第91章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裴骛竟然会这样对她,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为什么要骗她?
姜茹剧烈挣扎起来,两个护卫都按不住她, 以至于碰到了姜茹的伤口,伤口突然刺痛,姜茹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护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姜茹,所以看见姜茹呼痛时, 他们下意识松开了手。
裴骛目光下落,终于看见了姜茹手背的伤, 明明刚才还安然无恙, 转眼间手背被血糊满, 已经染红了指尖, 正在往下滴落,裴骛也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却又犹豫地停下。
抓住这个时机,姜茹立刻朝裴骛跑去, 她跑到了裴骛身边,眼睛里还残存一丝期待,用自己受伤的手去抓裴骛:“走吧, 我们该走了。”
血蹭到了裴骛的衣袖, 一片暗红氤氲在他素色袖口, 裴骛躲避她:“你先走。”
姜茹依旧使劲抓住了他, 因为这个动作伤口被撕扯得更开, 然而她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口, 一个劲地想把他拖向马车:“跟我走。”
真正用尽全力时候,她真的把裴骛拖拽了几步,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裴骛试图把姜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扒下去, 可是姜茹缠得很紧,稍一用力就容易把姜茹的受伤的手撕裂得更开。
姜茹抬起盈盈的双眼,似含着泪,紧紧咬着牙:“我早就说过这汴京不该来,你留在这里真的会死。”
裴骛就是在诈她,想找个机会把她送走,他这样的人,心里家国大义胜过儿女情长,或许就是发现姜茹喜欢他才想要把姜茹送走。
之前遇到过这么多危险裴骛都没有放开她,如今一知道姜茹喜欢他,就恨不得立刻送她走。
姜茹很努力地才能让自己不被裴骛扯开,眼睛里的水雾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天真,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总会对爱情抱有很多向往,她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裴骛,很不解地要一个答案:“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所以想要送我走?”
傍晚的那番表白,裴骛没有给她同样的答复,他只说自己知道姜茹的爱慕,却没有一句同样的“我也喜欢你。”
也许在他眼里,姜茹真的就只是表妹,察觉到姜茹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又趁现在的时机,正好可以把姜茹给抛开,他脑袋里到底有没有真心?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计较这些,她还是要问裴骛:“你就半点都不喜欢我吗?”
良久的沉默,寒风吹过,姜茹打了个冷颤,抓着裴骛的手也泄了力气。
她眼睛红得吓人,和裴骛认识三年,她早已经认定裴骛和她已经密不可分,却不想裴骛从来不这么觉得,就连喜欢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泪水在眼眶迟迟没有下落,裴骛也不知为何没有再做拂开她的手的动作,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姜茹竟然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在他心中什么都比感情重要,更别提姜茹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表妹,何况他不喜欢姜茹,姜茹的纠缠就更可笑。
而此时,或许是真的不忍看姜茹伤心,裴骛明明打定主意要对姜茹狠心,因为这样她才肯先走,可是裴骛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他看姜茹哭就已经控制不住心软了。
不该让姜茹伤心,不该让她守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爱恋等他,这对姜茹太残忍。
他突然道:“喜欢的。”
姜茹愣住,裴骛和她对视,眼里只望进姜茹一个人,他重复道:“没有不喜欢你,很早之前我就心悦于你,怎么会不喜欢。”
没有想象中得知裴骛也喜欢她的喜悦,姜茹偷换概念:“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走。”
这个回答裴骛已经说过了,他还是耐心地告诉姜茹:“我还有事没能做完,你先走,好不好?”
姜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书呆子。”
或许是心口堵着口气,姜茹咬牙切齿地说:“不走就不走,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明明知道所有人都想要你的命,你还要想着为这个狗皇帝效力,他值得吗?改日用完了你,一脚就把你踹了。”
明明说着狠心的话,还是在劝裴骛,她试图让裴骛再最后心软一回:“改日你被诛九族,我也会跟着死的,你忍心吗?”
这回,裴骛稍稍俯下身,他和姜茹对视,认真地说:“姜茹,你不会死。”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会尽快来找你,等等我,好吗?”
只字不回答刚才姜茹的问题,还抓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掰开,姜茹力气不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裴骛推开,她愤怒时口不择言:“我讨厌你。”
才互相表明心意,,姜茹就立刻说讨厌他,裴骛僵了僵,掠过这个话题:“再不走天就要亮了,快些上马车吧。”
说完这句话,早早等在一旁的护卫连忙上前,姜茹瞪着他们,忽然抬起脚狠狠踢了裴骛一脚,裴骛的衣裳本就是浅色,被这么一踢,立刻沾上了灰色的脚印。
踢是踢了,却根本没舍得使劲,踢完姜茹就心疼,死死抱住裴骛,她根本不想走,姜茹转头对护卫道:“你们送宋姝走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生拖硬拽容易让姜茹受伤,裴骛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抬起手擦了擦姜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似对待最珍视的爱侣。
随后,他拿出帕子,蒙住了姜茹的脸。
帕上的花儿还是姜茹绣的,姜茹没想到裴骛手段越来越阴,竟然还留一手,又给她下药!
闭上眼睛前,姜茹最后的意识是,她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药效很有用,姜茹很快就晕过去,裴骛抱着姜茹,很小心地抱起她,抬步走向轿子。
把姜茹放到轿内,裴骛看到了姜茹手上的伤,应该是在轿子上剐蹭到的,他还是留了漏洞,以至于姜茹不仅逃跑还受伤,到底是放不下心让别人来做,裴骛给姜茹清理了伤口。
血渍被擦干净,上了药再包好,裴骛站起身,垂眸看着沉睡的姜茹,转身离开。
轿子很快隐入长街,夜里的汴京很是热闹,这轿子并不起眼,裴骛提前买通了城门看守,即便是已经关了城门,姜茹和宋姝还是被送了出去。
城门外的马车早就候着,姜茹和宋姝都被搬上马车,夜里路难走,可这马车一刻也不敢停,很快就融入到浓浓夜色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裴骛下手极狠,两贴药下去,姜茹连着睡了五六个时辰。
宋姝只喝了一碗药,又喝得比她早,醒得自然也要早些。
甫一睁眼,宋姝就守在姜茹身边,她显然已经对情况了解过,没有太过慌乱,先是关心姜茹:“你怎么样?”
宋姝虽然醒得早,可也没比姜茹好多少,她醒来时马车早已经出城门,甚至都离开汴京几十里路了,裴骛都安排得很妥当。
发现姜茹手上的伤口时,她猜测姜茹和裴骛起了冲突,就守在姜茹身边,生怕姜茹做出什么傻事。
然而,姜茹睁开眼后,只空洞地看了一眼宋姝,什么也没有问。
也许是昨夜已经伤心过,姜茹已经哭不太出来,嗓子像火烧一样疼,说不出话,宋姝连忙给她递了杯水,姜茹一口气喝完,才用自己虚弱的语气问:“我们到哪儿了。”
宋姝回答:“已经快到颖昌府了。”
姜茹闭上眼,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她有气无力地道:“他又骗我。”
这个骗她的人当然就是裴骛,裴骛定是狠下心要送她走,她现在赶回去,结果还是再次被送走。
姜茹知道自己现在跟着裴骛是在添乱,可是她很怕裴骛再次骗她,更怕裴骛死。
“死”这个字,姜茹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怕,可是放在裴骛身上,姜茹开始逃避,不敢直面。
姜茹不确定前世有没有过这回事,她只知道裴骛现在的情况很惊险,所以裴骛要送她走,他怕姜茹死,却不怕自己死。
这时,宋姝递过来一个饼子,安慰般拍拍她没有受伤的手:“先吃点吧。”
肚子是饿的,可是情绪上头,姜茹止不住犯恶心,摇头表示自己不吃。
宋姝叹了一声:“你表哥毕竟是朝廷的官,若是一声不吭就走,皇帝必然震怒,到时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找出来的。”
“我倒是觉得你表哥做得对,先送走你,他也能大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然若是谁对你下手,反而是掣肘。”
这个道理姜茹是明白的,她昨夜太过激动,又恨裴骛骗她,加之担心裴骛才会冲动。
甚至到了现在,她也还是冲动地想回去找裴骛。
姜茹是个人,她做不到理智战胜情感,没办法理性分析,更不能在裴骛有危险时撒手离开,姜茹放空地看着前方的一点,喃喃道:“我和裴骛决裂了。”
宋姝没听清:“什么?”
姜茹认真地告诉她:“我不会原谅裴骛的,他今日这样对我,以后还会这样,我再也不会信他半句话。”
宋姝唯有将饼子往前递:“吃一口吧。”
这样赌气的话,待姜茹再次见到裴骛就会全然忘却,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裴骛能活着回来。
宋姝不敢做多的设想,宋平章如今都生死未卜,裴骛就更不好说,她不敢提醒姜茹这件事,怕姜茹要回去送命。
马车日夜兼程,几日后,抵达唐州的一处村庄。
这处宅子离民居远,他们的出现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宅子老旧,姜茹躺在木床上,偶尔也会想到在金州的破旧土房子,房子虽破,他们依旧过得很美好。
可是现在,裴骛拥有了太多,反而没有曾经那样最纯真的快乐,那时候才是没有任何功利的开心。
远在几百里外的汴京,还是不怎么太平。
姜茹离开的后两日,御街的尚书左丞府邸走水,大火烧了一夜,烧死了左丞的远房表妹,尸骨无存。
裴大人悲悸不已,承受不住哀痛,竟卧病在床。
很快,裴骛上书告假,要为表妹服丧三月,朝中之事暂且都交给他人。
这场火起得突然,所有人都只能私下感慨红颜薄命,当着裴骛的面就只能予以安慰,叫他不要太过伤心,从入殓到下葬共七日,来宋府的人都没停过。
这其中,最不肯相信的尤其是那几位认识姜茹的官员,比如郑秋鸿等人,若说其他人都只是象征性流两滴泪水,他们是真真实实地为姜茹哭过。
可是即便心里再不好受,除了哭灵,他们面上却不能展现太多,不然裴骛也容易被影响,他原本就气若游丝,好友都担心他会直接随姜茹而去。
其余时间,他们为姜茹烧了纸,还留在府中帮了几日的忙。
裴骛这些天每露面都穿着白色素衣,表妹去世,他穿着缌麻衣裳,面容白得毫无血色,如游魂一般,众人都劝他好好休息,可第二天,裴骛依旧顶着那仿佛命不久矣的病弱样子出现,实在叫人拿他没办法。
连着几日,裴骛都好像行尸走肉,第六日晚,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裴府。
夜里无人拜访,整个府内都显得阴森森,目之所及都是白布,似有阴风阵阵,若是胆小的,站在这院中恐怕都要害怕,疑心会闹鬼。
所以踏入院中的人就格外显眼,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裳,站在烧毁的房屋前看着这烧得不能再破的废墟。
焦味久久不散,屋内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碎屑,倒下的房梁和瓦块都堆得乱七八糟,皇帝站在这处破败的房屋前,仿佛不敢相信那样:“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师兄,姜姐姐应该已经跑出去了。”
裴骛冷静地告诉皇帝:“表妹已经走了,官家莫要再说这些话。”
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不顾下属的阻拦,直直便往里冲进去,他用自己稚嫩的手去翻屋内的破旧的碎土和碎砖瓦,焦灰四起,他被呛得直咳嗽,手指被翻得破了他也完全不在意。
鲜血混着黑色焦土将他的手染得模糊,他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朝身后的下属大喊:“愣着做什么?都过来找。”
下属只能无奈上前,都用手翻找着这片焦黑的废墟。
裴骛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他,真是稀奇,这样冷心冷血的皇帝,竟然肯亲手找姜茹的尸骨。
翻找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皇帝终于将这一块地盘都翻过,他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他仿佛已经忘记了痛,完全不在意脏污,就这么坐在焦土中。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眼睛睁得很大,不敢面对现实,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无措。
许久,他站起身,因为脚滑摔倒,他的脚卡在石块中,扭伤了脚。
下属立刻上前扶他,把他从石块里扶出来,他就拖着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裴骛,脸上满是愤怒,用自己焦黑的手按在裴骛的手臂上摇晃着他:“我没有说过要姜茹的命,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告诉我!”
可笑的是,若是姜茹当真“活着”,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对姜茹动手,只要能够威胁裴骛,他甚至可以不惜杀掉姜茹。
可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又会痛苦、后悔、惺惺作态,就如同宋平章,需要的时候一口一个老师,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一脚踢开,斩草除根。
裴骛视线低垂,皇帝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这让他的视线显得轻蔑,像是看着皇帝的丑态无动于衷。
皇帝确实没想过要姜茹的命,他还记得姜茹曾经对他很好,分他吃食,陪他聊天。
他演戏演惯了,最开始对姜茹只有带着恶意的接近,他厌恶姜茹和裴骛,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毁掉什么,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兄妹情。
兄弟和兄妹之间,不应该是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吗?
他怨恨姜茹,怨恨姜茹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同情。真是笑话,他是皇帝,是大夏的统治者,姜茹是什么蝼蚁,竟然来同情他?
她对权势没有任何渴望,从不把他当皇帝,无论裴骛升到多高的官,她对裴骛也是一如既往,竟然还希望裴骛升官不要太快。
裴骛看见了皇帝眼里的怒火和怨恨,他抓着裴骛,笑容里带着疯:“师兄,你知道我会对姜茹下手,提前把她给送走了吧?我来猜猜,师兄是什么时候送她走的。”
皇帝眼里满是恶意:“当初在大殿上师兄说要对我忠心,难道都是在骗我?你竟然还防着我?”
他瞪着裴骛:“你当日回去就把姜茹送走了,是吗?”
裴骛只是看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像是在看戏,看他丑态百出。
皇帝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冷笑:“你把她藏起来,我就会把她找出来,就算是翻遍大夏,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这时候,裴骛总算开口:“舍妹已经走了。”
皇帝根本不信,他轻蔑地“哼”一声:“你们都防着我。”
他用猩红的眼睛裴骛:“你、宋平章、太后,你们都防着我。”
裴骛客观叙述:“宋大人对官家,从未防备过。”
听到这句话,皇帝气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挤出眼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宋平章对我真心?他不过是没有可以扶持的人罢了,他扶持的只是皇帝,根本不是我。”
说宋平章对他真心,更是可笑。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帮他,宋平章最开始看重的是他四哥,对他一直都是当成不用继承皇位的小孩子,要不是四哥死了,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所以他恨宋平章,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的心怀叵测接近他的臣子,他能留宋平章一命,已经是他大度。
听到这儿,裴骛连最后那一丝对皇帝的恻隐都全部消散,他以为皇帝年幼,受奸臣挑拨,才分不清谁才是忠臣。
但是他竟然从来就没有对宋平章真心信任过,他觉得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意图不良,他以为所有人都想要他的位置。
裴骛想不通,即便皇帝登基后没权力,可至少在他七岁前是有人教导的,他的太傅都是朝廷重臣,登基后也有支持他的老臣,不至于教出这么个扭曲的皇帝。
他里子就已经烂完了。
裴骛一直以为人是可以教化的,但今日,他发现眼前的皇帝,根本救无可救。
宋平章教他的,他根本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附近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鸡鸣,灰暗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光,鸡鸣声在这夜里格外响亮,裴骛说:“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杀人,若是手中有利器,他恐怕要直接刺向裴骛。
最后,他放了一句狠话:“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找她。”
只要裴骛去找姜茹,他自然有机会插手。
说完,他终于松开裴骛,愤愤地转身。
裴骛开口了:“官家可要为表妹上炷香?”
皇帝离开的脚步一顿,他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脏得灰扑扑,他没有回头:“人未死,这香是上给孤魂野鬼?”
没等裴骛提醒他姜茹已经死了,他快步走向侧边小道。
这时,裴骛突然道:“官家,以后称呼我,还是不要再叫师兄了。”
皇帝步伐微顿,知道这是裴骛最后和他划清界限,这一回,他不再应裴骛的话,但是他们都知道,以后皇帝不会再逾越了。
整个院子都被皇帝刨得乱乱的,有小厮上前问,裴骛看了眼那废墟,摇头:“不用管。”
反正这处宅子再过不久就会没人住了。
而皇帝自己把自己弄得脏污,还要抬手来碰裴骛,小厮犹豫地看向裴骛的手臂,他两边衣袖都印着两个黑手印,手印中还隐隐有暗红的血渍,缌麻衣裳本就是白的,这两个手印就格外显眼。
察觉到小厮的目光,裴骛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血手印,他霎时很嫌弃地皱眉。
这还是小厮第一回 在裴骛的眼里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嫌弃,他愣怔一瞬,再去看时,裴骛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他说:“给我拿一身新的。”
小厮连忙应下,去给裴骛找衣裳。
棺材最后在房内停了半日,辰时,长长的送葬队伍出发,纸钱雪白,一路纷飞,裴骛走在最前,他脸色似比纸白,竟不知谁更像死了的人。
定好的坟在邙山,就在汴京城外,是附近富贵人家都常选的埋骨地。
按理说,姜茹是舒州人,怎么说也该扶柩归山,可是裴骛还是选择葬在汴京。
巳时,棺木下葬,坟堆上的碑并未刻字,裴骛送走了所有人,人潮散尽,他坐在坟堆旁,不言不语,直至天暗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没多久,一队人马来到这处坟头,为首的人赫然就是皇帝。
皇帝换了一身衣裳,或许是为了膈应姜茹和裴骛,他特意穿了身艳红衣裳,在黑夜中也十分夺目。
他站在坟堆前,身边的下属都以为他深夜过来是要偷偷悼念,谁知他抬起脚,竟然直接就踹在了墓碑上。
随后,他一声令下:“挖。”
下属都疑心自己听错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动。
皇帝扭头瞪着众人:“我说挖,你们耳朵是聋了?”
下属面面相觑,有胆子大的提醒:“官家,这是坟。”
皇帝眉毛一横:“我叫你们挖!”
下属不敢再问,连忙拿起手中的工具,心里对坟主人道歉,无奈地走向坟墓——
作者有话说:小姜:裴骛你是不是要翻天?我什么时候死了?
第92章
难怪皇帝今日要叫他们带上铁锹, 皇帝自己不肯做挖坟这样的缺德事,就沦落到他们下属来做。
虽说是新立的坟墓,这土却压得很实, 下属都拿着铁锹,勤勤恳恳地铲。
其实他们干活速度也不算慢,可皇帝却好像十分看不过去,顺手拿了一个铁锹, 自己也跟着铲了起来。
半个时辰,终于露出坟堆下的棺材, 清冷的月光照在这覆盖着一层土的棺材上, 寒风阵阵, 山风呜咽, 仿佛婴儿哭嚎,格外渗人。
皇帝眼神阴鸷,亲手掀开了棺木。
若是没有尸骨,棺内通常都会用死者生前的衣物代替, 也就是衣冠冢,可是这棺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掀开棺木后, 皇帝扫过一眼, 接着便嗤笑道:“就知道他在骗我。”
死后安葬是大夏人都极其在意的, 裴骛这么心疼他的表妹, 却连一身衣裳也不肯放, 要么便是这人根本没有死, 要么就是和她有深仇大恨。
第二个原因排除,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姜茹没有死。
皇帝盯着这个幽暗乌黑的棺木, 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下属都噤若寒蝉,无端觉得冷飕飕的,后背一阵阴风吹过,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棺木,生怕棺主人来索他们的命。
皇帝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吩咐道:“烧了。”
今夜皇帝的行为可谓是丧心病狂,下属不敢反抗,拿着火把,没办法地走上前。
只是临动手前皇帝突然改了主意,伸手接过火把,亲手把火把丢入棺木之中,竟不知皇帝和这棺主人有什么仇,竟然还要连棺木也烧了。
要将这棺材给烧了还要费些时间,大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红色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热气灼烧,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心里腹诽,却没人敢表现出,都用严肃的脸看着这烧得正旺的大火。
皇帝突然开口了:“知道我为何要烧它么?”
下属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叫苦,不知道这个祖宗又要干什么,好在皇帝根本没有想要他们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要让他们不好过。”
若是姜茹没死,这坟刨了便刨了,左右也是没主的野坟。
但若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就是要膈应裴骛,让裴骛不高兴,这样他才会满意,至于姜茹,没了衣冠冢,她的魂魄也会成一个孤魂野鬼,皇帝巴不得她化作鬼魂来找自己。
他胆子大,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恨意中时,下属弱弱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若是再被他们发现官家偷跑出宫,又要被弹劾了。”
不单是皇帝要被弹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必然是要被问罪的,他们是真不想死。
以前上面好歹还有人能管着皇帝,他也是只是极偶尔才会跑出宫,可现在他上头没人管了,昨日才跑出宫,今日又故态复萌。
朝中这些老臣都迂腐极了,苏牧倒是不管他,可那些老臣却总要时刻盯着他,他犯点小错,下面的人都要揪着这个问题说好久。
宫门夜八刻闭,现如今早已经过了,回去定要被发现,毕竟皇帝出宫,根本是瞒不住的。
可是皇帝不听劝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不遵旨,他们也要惹怒皇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怎么都是死。
听到提醒,皇帝面上不虞:“我会怕他们?”
下属低着头不敢搭话,这话可别和他们说,说了他们也做不了主啊。
虽说弹劾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可纠缠多了也烦,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耐地撇撇嘴:“罢了,回宫。”
幸好皇帝还算听劝,棺材烧得差不多了,皇帝终于出够气,带上众人离开。
亥时,有下属来报裴骛,邙山的坟不知被谁给刨了,墓碑倒在坟边,棺材也被烧成了焦炭。
裴骛丝毫不意外:“报官吧。”
这样的事情,即使裴骛也要遵循规矩报给官府,至于这刨坟的人,官府查几日查不出来,这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而“姜茹”被下葬后,裴骛表现得一切正常,每日就只守在家中为表妹服丧,所有探望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不少官员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想不开要随表妹去了,终于,裴骛还是在宋平章离京时再次出现了。
自宋平章被关进大牢已经有半月之余,宋平章这些年在朝中提拔的官员不少,都暗地给他打点过,所以宋平章过得还算好,当然只是在牢里过得不差,终究还是要遵旨流放。
宋平章此次被流放的地方在沧州,汴京以北,比起遥远的南方江州等地,到沧州不算太远,离汴京几百里。
若是单独走这几百里,宋平章的身体也勉强能走到,关键就在于,被流放的犯人脚上还需得戴镣铐,这镣铐足有几十斤的重量,每行一步脚上的镣铐都是重负。
除了镣铐,还有枷锁等等,若是家属打点,枷锁可以去除,但镣铐不同,镣铐对流放的人来说不仅是刑罚,更是耻辱的印记。
宋平章穿着一身囚服,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此次来送行的官员很少,毕竟只要来送行就容易被打成同党,大多数人明面上还是要和宋平章划清界限。
以裴骛为首的约有七八个官员,都换了身常服来送行,宋平章掠过来送行的众人,怕他们被自己连累,只叫他们回去。
说是这么说了,却没有人听他的话离开,宋平章抹了一把眼睛,明明是自己流放,反倒对众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没能说太多,官差抬头看了眼日头,催促道:“宋大人,该上路了。”误了时辰,今日就不能走到驿站。
众官员都是通情达理的,也不胡搅蛮缠,示意放他们离开。
裴骛先前一直站在角落,他没有和宋平章说话,此时却跟着走了两步。
宋平章抬脚时,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骛垂眸,看着那缠在宋平章脚上的镣铐。
镣铐重极,如今又正是夏日,脚腕会被磨破,严重的话还会流脓,明明药膏和人都打点过了,裴骛却还是不放心。
在汴京地界不能太张扬,至少宋平章还要带着这副镣铐走上几十里。
朝廷流放的犯人私自逃跑,这辈子就只能在躲藏中度过,裴骛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可是他更怕宋平章在流放路上死去。
沧州冬日寒冷,若真要让宋平章去沧州,裴骛怀疑,他就是有命去也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却要禁受如此痛苦,裴骛实在为宋平章不值,他跟着宋平章,没来由地叫了一声:“老师。”
宋平章步子一顿,四目相对,他看出了裴骛眼中的深意,他眼底没有任何纠结地对裴骛摇了摇头。
他知道裴骛要做什么,可这会将裴骛也扯入其中,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所以他说:“回去吧。”
裴骛终于停下脚步,目送着他那步履蹒跚却又坚持挺直脊背的老师离开。
当日傍晚,宋平章和官差抵达驿站,这处驿站只有几间破屋子,条件不好,官差给宋平章递了一碗粥,宋平章吃得干干净净。
入夜后,宋平章躺在木床上,走了一日,他的身体很难撑得住,早已经累得陷入沉睡。
夜里风大,呼呼的风声伴着没能关紧的窗沿,正随着风晃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木门突然被重击踢开,屋外的打斗声吵醒了宋平章,睁眼时,一个黑影站在他床边,手里不知拿着碗什么,宋平章惊骇地瞪大眼,黑影按住他,竟然直接把手中的药往他嘴边抵。
黑影是行武之人,力气极大,茧子卡在宋平章的下颌,强行让他的嘴张开,苦涩的药汁灌了满口,觉察到此人对他起了杀机,宋平章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
药汁呛进喉管,宋平章原本累了一日没力气反抗,可是死亡要来临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打翻了药。
药汁摔碎在地,宋平章低头猛咳,将自己嘴中的药汁咳出来。
黑影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耐地从自己侧边抽出一把刀,寒光利刃刻出宋平章惊恐的脸,他想从侧边躲开,可黑影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忽然,木门再次“哐当”一声,几个黑衣人挤进屋内,立刻就与黑影打了起来。
黑影不敌,要翻窗逃跑,可很快被围住,斩杀在地。
月光照进屋内,宋平章此时才注意到,那负责押送的官差早已归西,而眼前的几个黑衣人则是单膝下跪:“宋大人,我们是裴大人派来救你的。”
此时,侧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衣裳的人走到门边,遮挡住光线。
是裴骛。
他看着宋平章,道:“老师。”
他是背光,可五官还是这样的清晰,宋平章看着他,半晌才叹:“你真是……”
他明明和裴骛说过,不要叫他贸然来救,可是他还是动手了。
此时,裴骛看到了地上死不瞑目的黑衣人,他盯了片刻:“有人想暗杀老师。”
宋平章点头:“连这官差也死了。”
裴骛目光又移向另一旁的官差,他沉默片刻,道:“有人会安葬他们的。”
明日会有人发现他们,然后报官。
如今,宋平章无论如何也要背上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若是他当真被毒死,这件事会成为一个冤案,可就算他没有死,官差死了,他也会被连累。
宋平章终究还是只能妥协:“我会走,但我不会跟你走。”
裴骛蹙眉,宋平章又继续道:“你还在朝中做事,我跟你走于你而言是拖累。”
裴骛说:“不是拖累,我已经请调潭州,若是顺利,我再过些日子就能去潭州,届时,老师可以跟我一起去。”
潭州,宋平章了然地点头:“潭州也好。”
远离汴京,远离了京城,危险就会少很多。
“所以……”裴骛的话没能说完,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闪身躲开,长剑扑了个空,力道全部砍进墙中,划出连串的火星子。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一队人马,话也不说就直接对裴骛开始攻击。
裴骛身边的下属连忙将裴骛拦在身后,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展开反击,裴骛快步走到那官差身旁,从他怀中找出钥匙,又去给宋平章解镣铐。
铁质的链条声在哗啦啦响着,宋平章看来者不善,当机立断:“你先带你的人走,不用管我了。”
要宋平章命的人太多,来了一波又来一波,裴骛能来救他他已经很满足,本来他也没有什么再活的可能。
裴骛始终紧绷着脸,他毅然将镣铐解开,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掀起一片灰尘,裴骛说:“我带老师先走,他们随后会来与我们汇合。”
随后,他轻声道:“老师,得罪了。”
说的话是恭敬的,可是把宋平章拖起来的动作却没那么温柔,裴骛几乎是把宋平章拎起来的,宋平章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裴骛给生生拖着走在他的身后。
什么尊师重道都全部不遵守,拎着宋平章的动作像是在拎一块布,宋平章跌跌撞撞地跟着裴骛,在下属的掩护中脱离了包围圈。
然而就在这时,宋平章回头仓促扫了一眼,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说比起几年前有很大区别,可打斗时的手法和身形,都似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宋平章脚步顿住,察觉到他不配合,裴骛又硬拽一下,差点把宋平章拽得人仰马翻,他正打算强行把宋平章带走,宋平章却对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道:“是谢均吗?”
被他叫做谢均的人剑锋微滞,抽空回答道:“是,先待我解决了这贼人,就来救……”
他方才看到宋平章被抓着走,心急得要直朝眼前拦路人的心口砍,剑正要毫不留情刺入时,宋平章忽然大喊:“慢着!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两边的人攻势暂停,刀剑正要刺向对面的人却忽然被这喊声叫停,只能将剑先挥空。
两边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大家是自己人。
那个被叫做谢均的男子解开了脸上的布,露出一张有着深邃眉眼的脸,棱角分明,龙眉凤目,算是个俊俏的郎君。
未料到是这样的场景,裴骛疑惑地看向宋平章。
说来话长,宋平章叹气:“这儿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
众人只能暂时握手言和,听宋平章的,转道骑上马。
裴骛提前定好了一处山庄,地点就在山中,只留作歇脚之处,今夜要尽量远离这处驿站,他们彻夜赶路,直到天光微亮,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两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的宋平章看看裴骛,又看看谢均,最后还是转向谢均:“你怎么……”
谢均解释:“出了点意外,虽说活下来了,却不能露面。”
两人打着哑谜,这时,裴骛突然问:“可是镇军大将军的第三子?”
谢均竟然没想到还有人认得他,点头道:“是。”
裴骛了然,不再插话。
谢均说:“我率亲兵回京,路上听闻宋相出事,就连忙带人寻过来,如今宋相无处可依,不如便随我去真定府,那儿虽然不太平,可我爹的部下都在那儿,只要有我在,自可保宋相无忧。”
真定府接壤齐国,总是有大大小小的战争,裴骛不赞同道:“老师不如同我去潭州,那儿太平些。”
听到裴骛的话,谢均立刻不满地看向他,即便中间有一个宋平章,也不影响他不喜欢裴骛。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宋平章完全忽略,拍板道:“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两人都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清了清嗓子:“我曾有一友人,辞官后在家乡办了书院,我打算去投奔他。”
裴骛问:“在哪儿?”
宋平章道:“舒州。”
裴骛微愣:“那是姜茹的家乡。”
宋平章也愣住:“这般巧?”
裴骛点头。
不论如何,宋平章还是不打算跟他们走,两方僵持不下,还是裴骛说了句破冰的话:“宋姝如今被我安顿在唐州,可要把她接过去?”
听到宋姝的名字,谢均立刻看向裴骛,又继续用很有攻击性的目光直白对裴骛,裴骛对他人的目光极其敏感,注意到了也只是微微蹙眉。
宋平章犹豫了,他怕宋姝跟着自己,来日会被官兵抓到时被一网打尽,可是又怕宋姝不跟着自己会受委屈。
正犹豫着,谢均举手插话:“我也要去唐州。”
裴骛:“?”
宋平章:“。”
刚才还在那儿说什么要去真定府,现在变脸却这么快,立刻要跟着裴骛他们去唐州。
裴骛还没说话,谢均已经在怂恿宋平章:“宋大人,我们一起去找宋姝吧,到时你们再随我去真定府。”
看他那殷勤样子,一切都已然明了,他喜欢宋姝。
裴骛看宋平章已经有松动,吩咐下属:“先修整半日。”
就算要去唐州,裴骛也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他的调令还未下,如今只能留在京城。
虽说他这些日子是顶着为姜茹服丧的名头,可也不能离开汴京太久,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坐在一旁,等谢均将宋平章劝说好了,裴骛才对宋平章道:“明日我会先送老师回唐州,还请老师先在唐州等我几日,我会很快来与你们汇合。”
距离姜茹的“丧期”还有两月多,裴骛要过两月才能就任,也就是说他得两个月后才能去唐州。
宋平章想要去舒州,却也不能不顾裴骛,好歹是自己的门生,叫自己一声老师,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也没道理。
宋平章妥协了:“那我先去唐州等你。”
裴骛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谢均又告诉裴骛:“我会护送宋相去唐州,裴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毕竟对此人不了解,裴骛不大放心他,本想再派几个人跟着,宋平章告诉裴骛:“谢均可信,你的人就先留下护着你,我这儿没事。”
既然是宋平章发话,裴骛就点头应下,中午,他先带上自己的人赶回汴京。
连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裴骛回到府中,此时,宋平章被劫的消息已经传回汴京,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裴骛有嫌疑,当日裴府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府上前几日刚被烧过,只剩下几间卧房和库房幸免,仅剩的东西寥寥无几,搜了一夜,什么都没能搜出来。
官差只能先围了裴府,防止裴骛逃跑。
而剩下的官差则是寻找宋平章的踪迹,然而谢均早已经带宋平章隐没在大夏的偌大疆土中,难以寻觅踪迹。
裴骛这里没查出来,围在府外的官差却迟迟不撤走,就连进出都困难,府内的花销也只能由官府采买。
官府之霸道,小夏等人私下骂了好几回,只能窝窝囊囊地接受。
裴骛安慰他们:“再过几日就好了。”
他如今失了帝心,皇帝会怀疑他忌惮他,三月一过,必然会答应他的调任。
他没有犯错,皇帝大可以把他留在汴京,就算是坐冷板凳也总能把他留下,可是这对皇帝来说并不算好事,只要裴骛在一天,他就会疑心裴骛重新把宋党都拉入麾下。
同意他的调任,是皇帝当下最好的选择。
既能把他牢牢握在手中,也能眼不见心不烦,更不用怕他翻出什么风浪,一个小知州,让他做几年也成不了气候。
与裴骛迫在眉睫想要赶往唐州一样,身在唐州的姜茹也同样想念裴骛。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日数着日子等裴骛,还要抱怨说裴骛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宋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每每都敷衍地叫她别着急。
几日后,一行人马靠近他们所住的宅子,下属早早就收到信,说是宋大人快抵达,姜茹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和他们一起过来,听见远远的马蹄声就忙不迭跑出门去。
最前面的马车是宋平章的,他前些日子腿被磨伤了,所以他坐的是马车。
目之所及只有这一辆马车,而马上没有裴骛的身影,那么他就是在马车里,所以姜茹只一个劲盯着马车看。
宋姝也急着见自己太公,两人手挽手,姜茹先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帷幔,兴冲冲地喊:“裴骛。”
宋姝则是先看向自己太公,眼睛红红地喊:“太公。”
宋平章立刻“哎”一声,忙要下车哄自己孙女。
而姜茹遍寻马车里的人,除了宋平章,另外一个是不认识的男子,她顿时失落,很嫌弃地“哼”了一声。
可怜谢均抱着满心欢喜来到唐州,先是被自己心上人忽略,紧接着竟然被人嫌弃,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弱弱地问:“我呢?”
然而无人在意,姜茹一把关上了帷幔。
第93章
姜茹这么不给面子, 谢均扬起的笑容只能僵在脸上,忍气吞声地自己从马车下来了。
而姜茹心愿落空,丧气又不死心地望着远方的小径, 还抱着裴骛会回来的希望张望着远方。
还是宋平章注意到她在眼巴巴地等裴骛,提醒她:“你表哥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闻言,姜茹彻底失落,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到院中。
那几人也叙旧叙得差不多了, 怕引人注目,宋平章就带着宋姝他们一起进到院中。
乌泱泱的人站满了院子, 姜茹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 这时, 被冷落的谢均忍不住开口了:“宋姝, 你不认得我了吗?”
宋姝才猛地看向他,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庆幸、欢喜、怨怼,最后她轻咬了一下唇, 低下头不应答。
姜茹坐直了些,她狐疑地看着这两人,他们之间似乎有些隐情, 尤其宋姝,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宋姝看见谢均了吗?自然是看见了, 姜茹方才就注意到她时不时瞟一眼, 只是那时候姜茹只顾着自己, 哪里会注意这个。
姜茹正因为裴骛没有过来而提不起兴致, 可宋姝似乎有情况,她只能暂时收起自己凌乱的思绪,打量着这两人。
再看宋平章, 脸上带着慈祥又和蔼的笑,也是处处都不大正常。
很快,那男子上前一步:“听闻你在唐州,我便求宋大人带我过来,只是想见你一面。”
姜茹盯着二人,心说该不会是宋平章乱点鸳鸯谱,毕竟宋姝先前还同她抱怨过,说宋平章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若真是这样,姜茹还得给宋姝解解围。
那站在宋姝身前的男子个子极高,应当和裴骛差不多,带着野性与桀骜的凌厉,五官锋利,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身形挺拔结实,像是个习武的。
姜茹是个挑剔的,看不出性格如何,长相倒是像模像样的,更重要的是宋姝喜不喜欢,宋姝心里已经有别人,不一定能看上他。
然而姜茹想的是一回事,现实里宋姝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中,许久,她带着哭腔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姜茹:“?”
没有任何缓冲,宋姝扑进了男子的怀中。
抱得很紧,整个人都像要埋进去般,姜茹从来没见过这个一向规矩的宋姝会这么大胆,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她再去看宋平章,宋平章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或许是觉得不合时宜,他清了清嗓子,那两人才总算松开。
宋姝小声地道:“我要去河边打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好。”
还打水,院子里的两缸都是满的!
宋姝走在前,男子走在后,一溜烟就离开了院子。
姜茹看得一头雾水,悄悄靠近宋平章:“宋大人,宋姝这是……”
她隐约有种猜测,宋姝说她喜欢的郎君已经死了,可如今的情况倒不像移情别恋,反而像死而复生。
宋平章心情好,笑得眼尾的皱纹都多了几个褶子,他告诉姜茹:“那是镇军大将军的三子谢均,和小姝订过亲的。”
姜茹惊讶得好久没缓过劲,不用再问,这人一定就是宋姝传说中的心上人。
也是稀奇,他竟然活下来了。
可是都过了三年,他竟然现在才来找宋姝,若是姜茹,她定要生气的,也就是宋姝好脾气,竟然还不同他计较。
姜茹自己心情不好,看别人这么黏糊自己心里就发酸,她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我表哥可有说要多久才能过来?”
宋平章:“最早也要三月后吧,他……”
宋平章说到一半停顿住,他犹豫地看着姜茹,想到裴骛做的那招偷天换日,在汴京人的眼里姜茹已经死了,姜茹本人却不知道这回事。
让姜茹诈死,往后裴骛就能完全和姜茹分割开,朝廷的人都知道裴骛和他表妹关系好,要对裴骛下手,他们就会第一个想到姜茹,裴骛也是察觉到这点,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姜茹给抹消掉,换个身份。
二来,宋平章此次出事连累了宋姝,裴骛也是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用这招。
但是这话宋平章不太敢告诉姜茹,这小娘子平时一点就炸,宋平章怕她愤怒之余揪自己胡子。
虽说姜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吧,可宋平章总觉得她能干出来,所以话到嘴边,宋平章改口道:“汴京还有事务要处理,你等他来了自己和你说吧。”
说完,宋平章忙不迭先跑,以免姜茹又抓着他问什么,他是真难做,不能得罪这边,那边也不能得罪。
白高兴一场,姜茹恹恹地趴在桌上,此时刚过正午,灼热的阳光烧得姜茹脸色蒸红,想到裴骛还要好几月才能来找她,气得胸口闷得慌。
宋姝和谢均倒好,两人在河边逛得悠闲,直到晚饭才回,姜茹瞥见她那双羞红了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打的水呢?”
宋姝才想起来,完全不心虚:“忘了。”
罢了,他们至少三年未见,这样是正常的,姜茹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碗,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而已,她能等的。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姜茹等得心焦,还每日看着宋姝和谢均你侬我侬,好几回都想带上包袱去汴京寻裴骛,把包袱收好又只能默默地放回去。
若说只是等待,对姜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她在意的是裴骛有没有可能遇到危险。
朝堂中明争暗斗,连先前装得那么无害的皇帝都不是好人,要裴骛性命的人只会更多,她害怕裴骛在汴京出意外,害怕自己和裴骛阴阳两隔。
为了隐蔽消息,裴骛没有给他们传过任何消息,这也让姜茹对汴京的情况没有半点了解,没有消息的时候,等待就更加焦灼,像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越等就越崩溃。
她夜里总是会做噩梦,梦到裴骛出事,梦见裴骛死了,她只能给裴骛收尸。
这让姜茹夜里很难睡一个完整的觉,最多两个时辰她就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睡眠不好,她的精神状态也极差,脸颊迅速消瘦,她不明白裴骛只是要一个调任,为什么会要这么久。
甚至她好几次问宋平章,宋平章却每次都叫她不要担心,裴骛能护住自己。
看她实在担心,宋平章只能将裴骛要服丧之事全然告知姜茹,目的就是告诉她,三个月以后,裴骛一定会来找她。
姜茹对自己“死了”反应不大,她想了好久,才低声说:“只有我死了,他以后才能没有软肋。”
没有人会再威胁他,所以以后出了事,是不是就能不送她走,她真的很难忍受和裴骛分离这件事。
宋平章的这些话对她来说算一点安慰,虽然不多,因为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后,若是三个月后裴骛没能回来,姜茹实在不敢想象。
她不仅变瘦了,精神也不好,宋姝时常陪着她,又是日日安慰,效果也并没有好多少。
幸好,难熬的三个月终于到达,裴骛接了调任,立刻要赶往唐州,他的亲信提前给唐州递了信,姜茹才终于勉强活过来。
而裴骛的调任,在汴京也掀起不小的波澜。
没有哪个高官会放着汴京的好日子不过,自请下放,还是个不算富庶的地方,潭州在南方,不仅路途遥远,交通也不便,任知州,在所有人眼里都着实是杀鸡用牛刀。
反对的和赞成的吵过几架,没有对裴骛的调任产生任何影响,裴骛已经准备好离京。
此次调任,裴骛的几个好友也都来送行,离别愁绪压在心头,每个人头顶上都似乎挂满了乌云。
这一年变故太多,宋平章离开后,朝中无人主事,皇帝只能新调任几人上来,他束手束脚,这也不敢用,那也不敢用,短短三个月,已经换了四五个宰相。
要不是裴骛告假在家,恐怕也能当个几日的宰相。
皇帝既怕是宋平章的人,又怕是苏牧的人,他和苏牧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用他除掉宋平章,却依旧忌惮苏牧。
虽说他们知道的情况都是宋平章自己犯下大错,可裴骛的反应和苏牧的做法,就足以让他们怀疑,以至于对皇帝也有了些许隔阂。
只是除非皇帝贬谪,他们也是没那个胆子和裴骛一起申请调任,若真这么做,他们所有人都难保性命。
好友们只能祝愿裴骛一路顺利,约定说以后再见面。
郑秋鸿则是看着裴骛叹了口气:“自来到汴京,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再畅快地聊一回了。”
在金州时,他们可以时常见面,或是讨论诗文,或是聊天说笑,而进入朝堂后,他们能真正坐下来的时间太少,甚至几个月能见一面都是好的。
裴骛保证:“以后会有机会。”
郑秋鸿感慨地拍拍裴骛的肩:“来日兴许我也会调任南方,这样我们也能见面。”
裴骛与他拥抱,和众人告别,坐上了马车。
从这里到唐州,马车要走上好几日,尤其马车上还有不少行李,行进速度就放缓了许多,将近十日,他们总算抵达了唐州地界。
远远的就看见了隐没在深山中的宅子,最前方站着的是姜茹,她早早便走到门外等着。
裴骛此行并未带太多人,一切从简,所以来的人和车马都一览无余,马上无人,那么裴骛就是在马车里,明明心里还按捺不住激动,姜茹却只是站在马车外,抱着手臂看着那马车。
马车停下后,不同于几月前的迫不及待,姜茹是动都没动,还是裴骛自己掀开帷幔,抬步走下马车。
宅子内的人都陆续走出来迎他,裴骛目光落在姜茹身上,他注意到姜茹瘦了很多,如翩翩飞叶,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倒。
不仅是瘦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好像在唐州日日受苦,好在她的嘴唇润红有血色,所以脸色不算太差,可消瘦的身体也足以让裴骛心疼。
她迟迟不和自己搭话,裴骛便主动开口:“表妹。”
话音刚落,姜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三个月的想念对裴骛来说实在难捱,然而一见面姜茹竟然这样冷脸对他。
嘴中要关心姜茹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裴骛跟上姜茹,其他几人都仿佛成了透明人,唯有路过宋平章时,他朝宋平章颔首:“老师。”
宋平章应下,他就追着姜茹走进院中,姜茹连理都不理他,径直跑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门紧锁。
裴骛在外敲门,只敲了三下,他礼貌地问:“表妹,可以出来一下吗?”
寂静的等待后,卧室内无人应答。
裴骛是个木头,问完这一句,知道姜茹在生他的气,就不再讨嫌。
原以为三个月过去,当日的事姜茹恐怕都不记得了,却不料姜茹还在怨他,她说的“我讨厌你”,都是真的。
裴骛守在屋外,倚靠着姜茹房间门口的木门,没有姜茹的允许,他不会贸然闯进去,就只静静地守着。
连着奔波了好些日子,他是有些累的,可是哄姜茹这件事要紧得多,他甘之如饴。
宋平章早就见惯了儿女之间的小心思,如今看裴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说他们只是单纯的表兄妹,那实在不像,没有哪家的兄妹是这样的,他们太过亲密。
宋平章朝裴骛招招手,裴骛难得不情不愿地朝他摇头,意思是自己不肯过来,直到宋平章再次朝他招手,他才不大乐意地走近。
人过来了,宋平章旁敲侧击:“你和你表妹?”
裴骛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是。”
宋平章:“……”
也是,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让这两个少男少女日日相处,生出情愫是自然,宋平章还要再说,裴骛就打断了他:“老师可还有事?”
宋平章本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要八卦一番,顺便问问他们之后的行程,可如今看裴骛的样子,恐怕守不到他表妹他就不会走,宋平章只能摆摆手:“再说吧,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打扰你。”
于是裴骛毫不犹豫地转身,又跑去守在姜茹的门外。
宋平章没眼看,摇头收回视线。
那边的宋姝和谢均久别重逢,最近正是如胶似漆,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两人站在远处,将院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谢均对情况不了解,先前还把裴骛当成情敌,对裴骛印象一直带着偏见,便小声问宋姝:“他这是做什么?”
宋姝简单解释一番,谢均幸灾乐祸:“他做事这么狠,也难怪姜茹不理他。”
对于姜茹这个“娘家人”,谢均是非常看重的,平日对姜茹也是很客气,生怕她在宋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所以对这个惹恼了姜茹的裴骛,他也对裴骛报以白眼。
然而没能幸灾乐祸多久,他就被宋姝揍了一拳,宋姝斥道:“不许说风凉话。”
谢均无辜地指自己:“我何时……”
没能说完,他注意到裴骛凉丝丝地扫了一眼,带着冰碴子的视线,谢均就住了嘴。
裴骛又再次敲了一次门,很标准的三下,敲完以后,裴骛礼貌地喊:“表妹?”
姜茹坐在床上,对敲门声置之不理。
兴许是门口站着人,门缝处也被阴影覆盖,屋内的采光好似都变差了。
姜茹此番是打定主意要给裴骛一点教训的,裴骛当初欺骗她,还给她下药,即便过了三个月,她也还是生气的。
诚然见到裴骛的她是喜悦的,可她总会想起几月前的夜晚,那是她永远不能原谅的事,若是不给裴骛一点教训,他以后还会这样,所以姜茹心狠地没有理他。
明明连身上的衣裳和发髻都是特意打理过的,穿着她最漂亮的裙子,头发都装饰了近一个时辰,结果真的见了裴骛,恐怕裴骛都没看清她的脸,她就跑远了。
她怨裴骛太过礼貌,只肯敲几下门,道歉的诚意都不足,却又觉得裴骛笨拙的道歉于她而言,心里也是熨帖的,若真的会那些哄人的手段,那就不是裴骛了。
如今裴骛站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又敲了几回门,她其实早早就心软了,在裴骛回来的那一刻,她就想扑上前抱住他,只想靠近裴骛的气息,不想再管其他。
但她克制住了,她不能太快原谅裴骛。
屋外的木头只知道靠着门,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不知道歇,只知道守着姜茹要道歉。
黑影一直站着不走,为了把自己的思绪从他身上收回来,姜茹从柜上拿了本书,表面是在看,实际上半点都没看进去。
一个坐在屋内,一个站在门外,冷战一直持续到晚膳时,宋姝过来敲门叫姜茹:“吃饭了。”
很想赌气不出去,但是姜茹听见了屋外两人的对话,是裴骛的,他说:“姜茹不肯见我,等会儿我去厨房吃,不会和她碰面,你和她说吧。”
怕姜茹不肯和他同桌吃饭,裴骛选择委屈自己。
刚说完这句话,姜茹猛地掀开门,这样突然的动作让宋姝都吓得后退一步,裴骛却眼睛一亮,以为姜茹肯和自己说话了,连忙上前,抓住机会和姜茹说话:“表妹,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先被姜茹瞪了一眼,姜茹恼道:“你什么意思,好像我欺负你。”
裴骛顿时变得无措:“我没有。”
姜茹斜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率先越过裴骛,挽着宋姝走向饭桌,身后的裴骛没动,姜茹就回头:“做什么?还不过来?”
终究还是姜茹心软,虽然没有给裴骛什么好脸色,还是心疼裴骛的。
裴骛连忙跟上,斟酌过后,还是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好在姜茹并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裴骛才能安心坐下。
姜茹这时候才环视一圈,裴骛把能带的人都带过来了,包括小夏他们,方才就顾着和裴骛生气,也没能和他们说上话。
当初走得仓促,小夏几人是唯一知道姜茹还活着的,早就等着来找她,刚才被忽略正郁闷,现在姜茹终于注意到她们,急得他们连连和姜茹招手。
姜茹朝他们笑了下,当做打招呼,笑容还停留在脸上,身边的裴骛的视线就越发明显,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偷看姜茹,姜茹不说他,他还越看越过分。
几次过后,姜茹没好气地瞪他,他才勉强收敛些。
饭菜已经上桌,为了迎接风尘仆仆的裴骛,炖了一只鸡,又多加了好几样菜,裴骛拿了公筷给姜茹夹了块鸡肉,温声道:“表妹瘦了许多,该多吃些肉。”
姜茹也知道自己精神不太好,她今日还特意给自己抹了一点粉,以此来遮盖自己苍白的脸色,只是她光以为自己状态不好,实际裴骛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瘦是瘦了一点,好在先前裴骛锻炼过,底子不算差,身上的肌肉也还在,所以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他本就肤白,又不会学姜茹给自己敷粉,所以脸色差姜茹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茹低声嘀咕:“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骛愣然,没听清一样:“什么?”
姜茹和他冷战,哪有冷战还要说第二回 的道理,她扭头,不再搭裴骛的话。
裴骛懊恼地解释:“我其实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可不知是心底想要哄姜茹再说两句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裴骛反问了一句,然后理所当然被姜茹冷脸对待。
桌子不算大,那锅鸡也放在正中央,裴骛是能夹到的,可他就只顾着吃眼前那几碟不起眼的菜,那锅肉是碰都不碰。
本就瘦了,还要吃这些不长肉的。
姜茹对裴骛恨铁不成钢,恼怒地瞪他一眼,裴骛今日被姜茹瞪了太多次,许是怕姜茹又要生气,下意识就放下了筷子,无辜地看着姜茹,好像要证明自己多么无害,多么听话。
桌上的另外几人,宋平章事不关己由着他们闹,宋姝同情又愤慨,同情是出于人道主义,愤慨是对与姜茹统一战线,对裴骛私下送姜茹离开这件事表达不满,谢均一脸吃瓜,不提也罢。
裴骛放下了筷子,他低声说:“我还是去厨房吃……”
他在这里,姜茹连饭都吃不下去,还容易因为他生气,裴骛不想看姜茹生气。
也是他放下筷子的同时,姜茹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肉,像是有些烦他一样的嘀咕:“你这三月是每日吃斋念佛么,怎么会瘦成这样的。”
做戏做全套,裴骛这几月当真没怎么吃肉,要不是小夏总是给他的饭里添些肉汤肉沫,他是真真是吃素了,毕竟皇帝时刻盯着,他总不能太过界。
只要姜茹能对他说一句话,裴骛就立刻顺杆往上爬,他连忙说:“没有,我是吃了肉的。”
另一旁小夏闻言,十分想告状,跃跃欲试地要和姜茹说,这时,裴骛看向小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是带着种可怜的意味,好像在求小夏通融。
小夏原本要告状的心思只能稍微按捺下来,裴骛现在遭受姜茹的冷脸,本就惨兮兮的,要是说了这件事,肯定又是火上浇油,等过些日子姜茹气消了,再和她说这件事吧。
于是小夏朝裴骛比了个封口的动作。
裴骛的话姜茹全然不信,她自然也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没想追究,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不耐道:“快吃。”
第94章
碗里的肉被姜茹堆满, 姜茹嘴硬心软,说好不理他,可是在看到裴骛瘦了时, 还是会担心他吃不好。
裴骛心口暖暖的,他低着头,说:“你也吃。”
两人完全将其他人视做空气,当初裴骛还未到唐州时, 姜茹和宋姝说得那么绝,说什么根本不会再理他, 说什么要让裴骛吃教训, 这才一个下午, 姜茹就把自己的话全部忘干净了。
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 说姜茹在和他怄气,谁信呢,宋姝朝姜茹使了个眼色,姜茹倒好, 装作看不见。
一顿饭吃完,两人似乎已经重归于好,姜茹先放下筷子, 裴骛立刻找准机会:“表妹, 可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姜茹竟然还在生他的气, 扭头就走, 明明刚才在桌上还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放下筷子又不认人了。
裴骛只能将要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又和白日一样守在姜茹的门外。
没能守太久,因为他们此次来的人太多, 房间不够住,于是宋姝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她就和姜茹挤一间房。
房间内多了个宋姝,裴骛再守着就不太合适了,他只能先作罢,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和谢均挤一间房,两人泾渭分明,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床,除了最开始礼貌的打招呼,其余交流都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赶到唐州,短短半日就吃了几回闭门羹,裴骛心里郁闷,姜茹不理他,他头一回尝到了这样的滋味,郁闷得他躺在地铺上,明明身体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若要他重新选,他还是会这样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可姜茹还是对他恼了。
翻了两下,床上的谢均被他的动静吸引,饶有兴致地问:“你和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说来话长,裴骛也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就敷衍道:“没什么。”
谢均是个爱看热闹的,尤其是看这种戏,裴骛不想说,他那吃瓜的劲却没消,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问,裴骛答了几句,眼看着他越问越起劲,不太想继续和他说,遂扭过头装睡。
他很少对人这么没礼貌,谢均算是一个。
眼看着问裴骛问不到什么了,他给裴骛出招:“我有办法。”
裴骛这回总算是拿正眼看他,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床上的谢均身上,没说话,但满眼都写着“快说”。
谢均便低声道:“我先前观察过,你太过克制礼貌,你二话不说就抱她,再说说好话,她必然不会再生你气了。”
胡言乱语,裴骛转过身捂住耳朵。
谢均自以为好心提醒裴骛,谁料裴骛竟然这样对他,他倍感愤怒,也气冲冲地盖上被褥:“我再也不会教你。”
两人最开始就看不上眼,如今是在本就结仇的关系上又添了把火,隔日一早,宋姝看见气得炸毛的谢均:“你怎么了?”
谢均恼怒地瞪着裴骛,仿佛要把他瞪出一个洞,眼神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把裴骛生吞活剥。
宋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骛性子内敛,不像谢均什么都写在脸上,而谢均常年待在军中,平日里说话没轻没重,做事也风风火火,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和谢均的恼怒比起来,裴骛显得淡定自如,也可能是委屈的,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宋姝立刻揍了谢均一拳:“你好端端的欺负别人做什么?”
谢均未料到宋姝竟然会这样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是裴骛对他冷眼,宋姝竟然问都不问就认定是他错了。
谢均有苦难言,震惊地指着自己:“我做什么了?我根本没有欺负他。”
宋姝不怎么信:“你先前就同我说过他的不是,裴骛的品性我都知道,你不会是昨日夜里对他说了什么吧?”
谢均:“……”
他窝囊又郁闷,愤恨地看着裴骛忙前忙后,又是去喂马匹,又是去帮忙做饭,没有一刻停歇,难不成宋姝觉得他闷声干活就是老实人?
谢均不满,像个尾巴似的跟着裴骛,裴骛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誓要在宋姝眼里脱胎换骨。
两人围在炉子前烧火,谢均帮忙添乱,把柴火一股脑塞满炉子,又被裴骛拿出来,他又要塞,被裴骛斜了一眼,才老老实实不再捣乱。
而裴骛虽说在烧火,却是心不在焉的,他视线时不时往外瞥,想捕捉姜茹的踪迹,姜茹方才出去了,还不肯要裴骛跟着,裴骛就只能在院中等她。
终于,院门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浅黄色襦裙,手上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豆子。
这宅子附近种着些农作物,姜茹今早就去摘了些豆子拿来做菜,看见姜茹进来,裴骛火也不烧了,迅速站起身走到姜茹身侧,把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姜茹顺手递给他,裴骛就提着豆子去洗,他洗豆子,谢均就跟着他洗,不多时,裴骛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你做什么?”
谢均理直气壮:“洗豆子啊。”
裴骛提醒他:“火还没有生好。”
谢均朝土灶的地方抬了抬下颌,裴骛才发现生火的任务早就被其他人干了,他收回视线,默认了谢均跟着他。
很快,谢均酸溜溜地道:“你倒是演得好,连宋姝都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另一旁的宋姝和姜茹也正研究着这洗豆子的两人,宋姝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出来了?”
姜茹煞有其事地点头:“似乎是有的。”
方才宋姝和他说谢均裴骛看不惯对方,还疑似裴骛受委屈了,她还不信,如今看那两人,都在洗豆子却互相都不搭话,一个比一个冷脸。
尤其是谢均,刚才似乎还出言挑衅裴骛。
只是姜茹还有些犹豫:“我觉得谢均不是那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宋姝看上的郎君,应该不会随意欺负别人的。
然而宋姝嫌弃地撇撇嘴:“他是不会这么做,但是他平日里有些……”宋姝想了想形容的词,“大大咧咧,可能会说什么话惹你表哥不高兴了,他自己还察觉不到。”
听到这话,姜茹仔细端详裴骛的表情,和谢均的热情相比,裴骛只是偶尔才会应答两句谢均的话,两人的相处看起来也并不那么融洽。
再怎么冷战,看到裴骛吃瘪,她还是会关心的,那边的两人终于洗好了豆子,裴骛端着豆子要拿过去煮,谢均还是跟着裴骛后面。
裴骛没被人欺负过,可是在姜茹眼里,他就是很纯粹的小白花,委委屈屈可可怜怜的。
姜茹到底是抵不过心里那关,叫了一声裴骛的名字。
裴骛顿了片刻才应声,他没有想过姜茹会主动叫他,站在原地,像是不安地看着姜茹。
姜茹朝他招招手,裴骛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到了姜茹身边。
院子就这么大,说点话都容易被听见,于是姜茹指指院外,叫上裴骛离开了这处宅子。
唐州的初秋是微微凉的,天气凉下来,山里的景色也荒凉很多,目之所及皆是金黄的枯草,正是枯水期,溪边的水流也只有淅淅沥沥的几股,山间松子落,远方的青山也布满了金黄。
山间的风呼呼的吵闹着,溪水潺潺,正午的风最大,吹得姜茹发丝乱飘,裴骛走到她身前,想为她遮挡些风。
可是这处正是风口,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掉的,姜茹被吹得无声吐槽,耷拉着脸,怀疑自己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站到了小溪边的垂柳下,垂柳只垂着枯枝,看起来蔫蔫的,姜茹被风吹得烦,嘀咕道:“这儿风这么大,宋姝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骛没听清楚,疑惑地“嗯?”一声,姜茹立刻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两人待在宋姝先前和谢均待过的小溪边,姜茹打量着裴骛的表情,言归正传询问裴骛:“你是不是和谢均闹了不愉快?”
裴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疑心他在说谎,姜茹斟酌着说:“他可能行为上会冒犯你,你若是不高兴可以告诉我,让你们分开住就好了。”
他们能在唐州待的日子也就这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以出发,姜茹竟然还要特意为裴骛和谢均换房间。
裴骛还没说话,姜茹就陷入了自己的脑补中,小声地说:“先前听说你们刚见面就不对付,你又嘴笨,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和我说。”
算不上委屈,他和谢均虽然不对付,可也没有什么矛盾,裴骛说:“我没有委屈。”
“那宋姝方才和我说你俩互相冷脸?”姜茹觉得裴骛在粉饰太平,劝说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若是做得不对,我会让宋姝教训他的。”
这回,裴骛终于强调:“没有,我们昨夜相谈甚欢,没有冲突。”
看裴骛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那他们当真没有矛盾?姜茹不解:“可是他今早为何瞪你?”
这回,裴骛迟疑很久没有答话,就连开口也是含糊其辞:“宋姝看错了。”
他惯常不会说谎,就算真说谎也会非常明显,就比如现在,他明显在掩饰着什么,还不想告诉姜茹。
姜茹面色一沉:“说真话。”
裴骛犹豫着不肯开口,姜茹又继续道:“说,你再不说我就生气了。”
裴骛是个笨蛋,听到姜茹说要生气就自乱阵脚,连忙道:“我说。”
姜茹冷着脸看他开口,裴骛纠结了很久,终于在姜茹越来越不耐的视线中,自暴自弃地开口:“他教了我一些让你消气的方法。”
姜茹挑眉,她还不知道谢均还会这个,一时好奇:“什么?”
裴骛到这儿明显僵住,可是在姜茹的逼问下,他还是说了出来,视死如归一般:“他让我抱你。”
姜茹的表情逐渐转为迷惑,要裴骛抱她,大概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谢均倒是敢教。
况且姜茹现在正生气,要是裴骛当真如此,她恐怕会更生气。
姜茹大概知道谢均为什么瞪裴骛了,她有些好笑:“所以你不同意,他就要瞪你?”
裴骛点了点头,又补充:“其实不怪他。”
确实不怪谢均,他或许也是好心,只是对裴骛来说并不适用,这两人也是幼稚,这么点小事都能吵架。
反正也和裴骛出来了,姜茹索性把话说开,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何要生气吗?”
裴骛说:“因为把你送走。”
他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提起这件事姜茹就胸口闷:“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裴骛没看出半点悔改,他低声道:“我只能送你走。”
那样的情况下,要护住姜茹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她走,时至今日,裴骛依旧不后悔,尤其是见到了皇帝的疯魔样子,裴骛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以姜茹又一次问他,裴骛说:“我还是会送你走。”
姜茹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裴骛油盐不进,她又一回被裴骛气得胸口疼:“什么?”
裴骛又重复这句话,姜茹瞪着他,她现在觉得谢均也和她一样同病相怜,面对这样木头的裴骛,很难不被他气到。
姜茹愤愤吐槽:“你这个木头。”
裴骛被姜茹说是木头很多次,对于这个称呼裴骛早已经习惯,他很熟练地接受,只是在看见又一次被他气得要离开的姜茹时,裴骛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姜茹回头,他认真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你活着。”
姜茹:“那你呢?”
这回裴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想活着,但是若是遇到危险,我更希望你先走。”
他不会说漂亮话,说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姜茹有时候喜欢他的真诚,有时候又怨恨他的真诚,就连一点好话都不肯和姜茹说。
姜茹的心也不是石头,说着还在生气,可也会对裴骛心软,比起和裴骛冷战,她想问裴骛很多,问他自己在汴京的三个月怎么过的,问他在汴京有没有遇到危险,问他是如何脱身的。
生气是还生气,可是比起来,对裴骛的担心更重要些,姜茹到底还是没忍住,问起裴骛在汴京的事。
裴骛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幸好皇帝如今对他不算忌惮,不是非杀他不可,裴骛才能脱身。
他调任潭州,这回是真正能干满三年了,皇帝必然不会轻易调他回去,至少在潭州,裴骛能真正干些实事,而不是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说完,裴骛还不太有信心地问:“你可愿意和我去潭州?”
往后宋平章要去舒州,宋姝自然也是跟着去的,姜茹和宋姝关系好,她家乡又在舒州,裴骛怕她一气之下要回自己家乡,不跟着裴骛了。
然而这句话问出来,姜茹就仿佛觉得他在开玩笑,很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去潭州去哪儿?”
幸好,她还是愿意跟着裴骛的,裴骛小小地松了口气,姜茹现在好说话,裴骛就试探地提起:“那你可算原谅我了?”
提起这个,姜茹立刻凶起来:“谁原谅你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做的错事我会记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裴骛竟不知是不是该高兴,毕竟能让姜茹记他一辈子,裴骛的唇抿成了直线,他很小声说:“一辈子也好。”
他在说什么浑话,姜茹不满:“你就这个态度吗?”
她明明在生气,裴骛心里却只装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她训斥,裴骛表现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姜茹说骂什么他听什么。
好在他没有再在姜茹雷点上蹦跶,姜茹气势汹汹:“别以为我今日关心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最好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做错的。”
裴骛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可是姜茹这么说了,他只能认下,但是让他改,裴骛是做不到的。
他还这样油盐不进,想什么都完全写在脸上,姜茹恼了,左右裴骛没有受委屈,姜茹自觉自作多情,转身就要走。
然而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小声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姜茹听得懵了,回过头看着裴骛:“什么?”
浓密睫毛下是一如既往漆黑清冽的眸子,此时专注地看着姜茹,似乎只要姜茹说讨厌他,那眼睛里刚结起来的水雾就会破碎,他会用可怜巴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姜茹,像是姜茹做了什么“抛夫弃子”的事。
听到姜茹问,裴骛又再次重复:“你在汴京时曾说讨厌我,现在可还讨厌?”
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姜茹是想再戳裴骛的心窝子,可是看见裴骛的目光,她没办法说违心话,只能道:“我没有讨厌你,当时是因为太生气了。”
姜茹说的这句话在过去三个月内无数次在裴骛脑海中徘徊,裴骛总是会害怕,害怕姜茹讨厌他,他们都没有真正表白心意,他不想把事情搞砸。
若是可以,他是希望能和姜茹在一起的,他幻想里也曾和姜茹相守,所以他不希望姜茹讨厌他。
听到姜茹否认三月前的话,裴骛终于放松下来,肉眼可见的,裴骛身边的阴霾都全部消散。
人总是希望更多的,裴骛迟疑不决,还想问其他话,接下来要忙着赶路,他不一定能有机会和姜茹私下说话,又怕姜茹等得不耐离开,冲动之余,裴骛询陈述道:“你说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姜茹的身子也僵硬了一瞬,其实她不想太早和裴骛表明心意的,她那时候一直想好要循序渐进,况且暂时还没有从表哥和表妹的关系中缓和过来,若是要她和裴骛确定关系,她可能会不自在。
可是表白都表了,姜茹现在不认也不可能,她故作镇定:“那又如何,你不是也说喜欢我?”
为了给自己壮胆,色厉内荏,企图让自己凶一点,这样就能吓退裴骛。
这件事无论如何总是要摊开的,即便姜茹再害怕也是要说的,区别只是早晚的问题,裴骛这么问出来,也算是戳破了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窗户纸。
若是没有那回事,他们互相表白过后,应该就是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可是发生了那件事,让他们的关系停滞在三月前,当初发生变故,没能将情绪续上,到现在两人再重新续上,又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诚然,姜茹是很想和裴骛恋爱的,可她觉得如今时机不对,他们不仅是在冷战,还有一些事情没讲通,若是就这么在一起实在是太草率,往后或许还会在这种事情上争吵。
况且裴骛的意思姜茹还不太清楚,所以她反问裴骛,把疑问又抛回了裴骛这边。
裴骛像是早已经准备好,毫不犹豫地承认:“是,我喜欢你。”
他虽然对感情之事不那么了解,可自己心动他是能知道的,姜茹对他有意,他也能看出来。
依照他的性子,姜茹不主动说,他会把这件事瞒在心里一辈子,所以现在主动发问,对裴骛来说实属难得。
说都说了,裴骛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他第一次这么想抓住一个人,即便两人还在冷战,他还是想先将这件事捋好。
说完喜欢,裴骛心里原先的疑虑也全部有了回响,姜茹没有因为那件事讨厌他,还是喜欢他的,他忐忑又欢喜,对于自己第一回 动心,心爱的女子也对自己有意,这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确定完姜茹的心意,裴骛诚挚地向姜茹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句话比起来,不像是发出恋爱邀请,仿佛是姜茹和他做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才会说的话,姜茹懵了:“我说要你负责了吗?”
裴骛睁大双眼,不解姜茹的话,又有些失落沮丧地问:“为什么?”
姜茹没好气:“我还没有原谅你,而且说完喜欢,你是不是该问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都还没答应你,你负什么责?”
裴骛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因为姜茹的话,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他这样的人,指望他开窍比什么都难,姜茹提点到这儿了,他看起来还是不太理解,姜茹只能再次提醒裴骛:“我没有原谅你,现在这样,我是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
她不希望裴骛还没有认识错误,就先和他跨越那一步恋爱,毕竟现在先松口和裴骛恋爱了,就很难再纠正裴骛,裴骛也根本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裴骛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并且完全忽略她需要裴骛先求原谅的事情,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姜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95章
裴骛在偷换概念, 似乎是想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带过,很讨巧地问姜茹这么个问题。
若是姜茹答应他了,裴骛就可以将之前的事情揭过, 到时候姜茹哪好意思再和他冷战,不愧是裴骛,怪会绕弯子,姜茹瞪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裴骛说:“听懂了。”
裴骛这么聪明, 怎么可能听不懂,只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遂开口:“你可以先和我在一起, 道歉的事我之后想办法, 好吗?”
他似乎真的很想和姜茹在一起, 这个提议听起来也很让人心动,然而姜茹转念一想:“不可以,你又在糊弄我。”
裴骛被呛回去,实在想不到办法, 在他看来,既然都互通心意了,姜茹是不会拒绝他的, 可是姜茹还是拒绝他了, 原因都在三个月前。
道歉也道了, 可是他不够真诚, 也没有悔改, 所以姜茹不原谅他, 裴骛思索着,妥协道:“好吧,我会争取表妹原谅的。”
说是这么说了, 可是到底怎么争取姜茹的原谅,于裴骛而言是个很大的难点,在那件事上他不可能退让,只能从别的地方争取,争取在到达潭州之前让姜茹和他和好。
这么想着,裴骛暂且安慰好自己,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吧。”
他每每低头时就显得格外可怜,就比如现在,明明长得这么高,身形高大挺拔,可这么垂着头,就很容易让姜茹看出他的委屈。
姜茹真是不懂,明明是他做错,他还好意思装委屈,可是无法否认,姜茹就是吃这一套。
她心软泛滥,纠结片刻,朝裴骛张开双臂:“虽然不算在一起,但是你可以先抱抱我。”
闻言,裴骛迅速地抬起头,动作比脑子更快地先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又退了回去:“这样不好。”
且不说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之前抱的几回暂且可以算作兄妹之间的拥抱,可是现在两人虽然表明心意了,却没有真正在一起,这样的拥抱怎么都不算合适,更显得太轻率。
裴骛竟然会拒绝她的拥抱,姜茹愣怔一瞬:“你这么有原则吗?”
其实她也很想抱裴骛,裴骛的怀抱很温暖,有姜茹喜欢的气息,可是裴骛竟然拒绝了。
她略微失落,可是裴骛都不肯抱,她现在抱上去显得太没有原则,她遗憾地收回手:“那好吧。”
反正早晚都能抱到,也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就在她将手放下那一刻,裴骛又突然开口了:“我想抱。”
想抱,但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他迟疑地问姜茹:“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像登徒子。”
他竟是是这么想的,姜茹心说他礼貌太过头,可是对上裴骛询问的目光时,她还是好心给裴骛解答:“因为你喜欢,所以自然想抱我,这算什么登徒子,分明是你情我愿。”
说着,她上前一步:“再给你一次机会,抱不抱?”
这回,裴骛张开双臂,把姜茹揽入怀中。
姜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软,裴骛以前被她抱都不敢碰,如今他主动拥抱姜茹,终于能感受到姜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浅香,发丝被风吹乱,正迫不及待地往裴骛的身上跑,绕在裴骛的侧颈,裴骛的颈间都是姜茹的发丝,戳得他发痒。
姜茹的手臂很细,小心地环紧了他的腰,裴骛连呼吸都放轻了,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姜茹,她笨拙地环着裴骛,像是在汲取他的气息,甚至在他胸口蹭了蹭。
被他抱住的裴骛身体绷紧,肌肉硬邦邦,腰背线条流畅结实,手感极好,可惜姜茹不敢仔细摸,只敢环住。
裴骛身上带着书墨香,是很令姜茹安心的气息,姜茹仰头才能靠着他的肩,和几年前单薄清瘦的裴骛相比,他是真的长开了,肩背宽阔,抱着他,连风声都静止了。
姜茹很喜欢他的怀抱,又贴着他蹭了蹭,仰头看着裴骛,裴骛也正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并不直白,就像是很单纯地看着她,满眼都只有她。
就是这样不带任何旖旎的对视,姜茹慌乱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她怀疑再看一会儿,她会不受控制地多做些其他的。
裴骛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似询问:“你说只有喜欢才会想抱,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想抱我?”
问得这么有引导性,就是想让姜茹再次承认喜欢他,姜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拒绝好像都是徒劳,他们现在的样子,说没有在一起,谁都会觉得是假话。
于是姜茹艰难地从裴骛的怀中拱出来,不知为何恼了:“不抱了。”
裴骛弄巧成拙,这句话惹得姜茹不想再和他抱,只能听话地松开她,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耳根,慌不择路地跑开,走在裴骛的身前,步子急促,仿佛生怕裴骛追上。
裴骛没抱够,可是姜茹跑得太快,他也没好意思再提,更不敢要姜茹再多抱抱他,姜茹肯抱他,于裴骛而言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处了,他不该奢求更多。
回去时,饭菜都已经上桌,姜茹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刚好。
回程路上被冷风一吹,姜茹的脸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红了,看起来倒是一切正常,只是眼神偶尔躲闪,很难不猜测他们刚刚发生过什么。
裴骛面上倒是比她淡定,不疾不徐,只是临进门时差点绊倒,也掩饰不住他的慌乱。
两人挨得近,宋姝猜到他们之间或许有点新进度,背地里偷笑,还和谢均咬耳朵,似乎是在嘲笑他们。
姜茹愈发郁闷刚才自己中邪了,非要和裴骛抱,现在倒好,面子丢了,还不止一个人发现,羞愤之余,她含着怨气地睨裴骛一眼,裴骛便往他碗里夹菜,温声道:“吃吧。”
罢了,怨他他也不懂,和他计较什么呢?
吃过饭,众人各司其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发,没特意说过,大家也都明白,明日他们就将分道扬镳,宋平章带宋姝去舒州,姜茹和裴骛则是去潭州。
潭州与舒州是两个方向,意味着他们从唐州就要分开,这一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离别愁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发生了一点点小变动,裴骛不知和宋平章说了什么,宋平章竟然就决定改道和他们一起去潭州。
姜茹和宋姝刚刚诉完衷肠,竟然先迎来这样的消息,两人刚刚才抱着哭了会儿,互相都有些尴尬,尴尬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喜,惊喜不用这么快分别。
自她们认识就总是在分别,且一分别就是好几月,能多多相处,她们是很愿意的。
隔日一早,长长的队伍就准备出发,腾出两辆马车放行李,姜茹和宋姝一起,宋平章单独一辆车,裴骛和谢均骑马。
裴骛手上带着敕牒和告身,自唐州出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在规定的期限赶到了潭州。
这一路上都在赶路,裴骛和姜茹都没有单独的相处机会,更别提关系更近一步,还真如裴骛所想,他和姜茹还没有找到机会破冰,就先到了潭州。
潭州地处南方,毫不客气地说,在汴京人眼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蛮荒之地,只有罪臣才会被贬逐于此,潭州的历任知州都曾经试图改变局面,可是都只是杯水车薪。
地处偏远,山谷众多,气候湿热,又不被看重,京官被调任到此,那必然都是被贬谪。
而潭州地处的位置,在大夏也是险要之地,四通八达,北连长江,南方时不时有蛮族侵扰,就意味着潭州是不可能太平的。
前朝时的潭州也曾经转为政治重心,只是到本朝时,此处地方被暂时搁置,又渐渐成了蛮荒之地。
也正因为时不时要遭受蛮族侵扰,潭州虽然不发达,事情却多,还有可能会打仗,裴骛来到这儿就没有清闲的可能。
潭州的通判早早就得了消息,自裴骛入城他就早早带上人来迎接,车队停在潭州府衙外,小厮将裴骛的敕牒给通判看过,这通判连忙把裴骛迎下马,恭恭敬敬地道:“下官已为知州设好宴,只等为大人接风洗尘。”
裴骛此番是赴任,和自己的同僚也该打好关系,于是颔首,应下了邀约。
此次设宴的地方在潭州的玉竹酒楼,是潭州最气派的酒楼,裴骛此行带了家属,加上潭州的官员,刚好能占据一个包厢。
桌上满满的珍馐,大多潭州特色,怕裴骛吃不惯,通判吴常知还特意给裴骛上了几道汴京菜,又打听到裴骛是金州人,特意请来了金州的厨子,给裴骛做了金州特色的山煮羊。
这菜虽然是金州特色,裴骛却只吃过一回,还是当年中举时的宴上吃的,吴常知倒是准备得妥帖。
裴骛朝他颔首:“吴通判有心了。”
名义上吴常知是他的下属,可通判和知州互相制衡,严格算来,他和裴骛在潭州这个地方,权力是一样大的,就算裴骛官居二品,在品级上比他高,潭州的事务也是要他们两人一起决定。
算起来,吴常知比他大了二十几岁,他任通判已经四十岁,上司比自己小这么多,他也没有不满,对裴骛还是客客气气的。
说来也巧,吴常知当初中举时,宋平章刚好被贬,不在汴京,而后吴常知就在各地任职,慢慢地升到通判,和宋平章从未见过。
这倒是方便了宋平章,毕竟他身居高位,又历经几朝,认识他的官员太多,如今在潭州无人认识,他也不用躲躲藏藏。
问及宋平章的身份,裴骛就说:“这是我义父。”
宋平章是义父,那么宋姝就是他义妹,谢均就是义妹夫,吴常知从未见过赴任不带自己亲爹,倒是带上自己的义父一家,这样的组合很是稀奇。
看出他的疑惑,裴骛解释:“家父家母走得早,虽说是义父,却与亲父无异。”
吴常知就连忙将这件事略过,当初裴骛要来赴任的消息都传过来了,他也只知道裴骛是金州人,对他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生怕这话会触裴骛的逆鳞。
好在裴骛看起来没有被触怒的样子,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只是在场几人都说明了身份,就还差一位,吴常知若有若无地瞥向姜茹,刚才那一遭,裴骛只介绍过另外几人,但是漏掉了姜茹。
其实方才他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就觉得姜茹和裴骛关系不一般,他们虽然交流不多,却处处透着亲密,但是姜茹梳着双髻,又不像是已婚的样子,一时间,姜茹的身份成了谜。
吴常知的视线裴骛自然也注意到了,又同他介绍姜茹,他说:“这是我表……”说到这儿,他停顿一瞬,改口道,“这是我表姑。”
姜茹原先还在吃着碗里的焦盐馓子,闻言被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她拿出帕子捂住嘴,震惊地看向裴骛。
裴骛有病吧?凭空就让她老了一辈,说出去别人都以为她三四十了。
不只是姜茹,桌上的宋平章,宋姝,谢均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裴骛,又看向姜茹。
他们这些知情人听见裴骛这句话也是很费解的,裴骛说什么不好,偏偏说一个表姑,且不说姜茹年纪比裴骛小,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人叫做表姑,听起来就像老了一辈,怎么样都不是很好听。
尤其是宋姝,作为和姜茹同龄的女子,对年龄这件事最是看重,表姑这个称呼……实在显老了些,别说姜茹了,宋姝也是一百个不喜欢。
其余官员倒还好,毕竟年纪小辈分大的事情不算稀奇,所以对此并没有觉得很奇怪。
吴常知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点头道:“原来是裴大人的表姑。”
姜茹实在是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拧了一下裴骛的手臂,掐得有些重,裴骛蹙眉,却没有阻止她。
除了身份,为免露馅引起皇帝疑心,裴骛介绍时还给他们改了姓,宋平章和宋姝改姓王,谢均改姓陈,姜茹改姓裴,毕竟她名义上是裴骛的表姑。
至于他们的名,裴骛没告诉吴常知,毕竟平日他们很少能见得上面,就算是遇上,称呼时也用不上名。
姜茹掐了裴骛一会儿,裴骛还是没有反应,气得她又在裴骛的脚上踩了一脚。
裴骛的靴是黑色的,被她一踩就多了个灰扑扑的脚印,她还想再踩,裴骛扭头看她一眼,像是求饶,姜茹才作罢。
宴上的菜都是精挑细选的,味道自然也相当不错,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吃干粮,很少能吃上这样的热菜,如今吃到这样热气腾腾又美味的饭菜,姜茹都多添了一碗饭。
而裴骛也抵不住吴常知的热情,和他喝了两杯酒,裴骛酒量不好,常年行军的谢均就派上了用场,他酒量好,最厉害的时候能喝趴一桌人,于是谢均出手帮裴骛解决了吴常知。
宴会结束时,吴常知都是被自家小厮给抬回去的。
人一走,姜茹就立刻拽住了裴骛的袖子兴师问罪:“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比你小,怎么就成你表姑了?”
裴骛喝过酒,反应迟钝了些,先是看了眼姜茹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看了眼已经快要走出包厢的众人,才慢吞吞解释:“方才不好改口。”
他“表”这个字都说出来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那时又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就只能说一个“表姑”。
可是无端成了裴骛的长辈,姜茹怎么都觉得别扭,甚至于刚才吴常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她一个小姑娘表姑,姜茹就更觉得不自在。
她越想越气,又忍不住掐了裴骛一下:“你这个书呆子,你就算是说我是你表姐都好啊,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表姑,表姑真的很难听,而且真的很显我老。”
她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刚过十八岁,不想给别人当姑姑。
姜茹掐得都不重,裴骛却蹙起眉,眼睛里飞快积蓄起水雾:“疼。”
姜茹下意识松手:“我没用力啊。”
松完手,发现裴骛眼底的水雾立刻消散,才发现裴骛是装的,又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和谁学的?”
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学这种绿茶行为,和谢均待了些日子竟学会了这些手段。
或许是和谢均日日骑马,两人已经握手言和,尤其是谢均,时不时找裴骛说些小话,有时候两人还会在一起练武,关系可好了呢。
所以裴骛现在每每做出不符合他性子的行为,就一定是跟谢均学的,姜茹正想再训他两句,裴骛就垂下睫毛:“可是真的疼。”
他穿的是宽袖,姜茹捋起他的袖子,她掐的两下没怎么用力,裴骛的手臂就只有一点点红,亏她检查得早,再晚些恐怕拿放大镜都看不见。
她试着掐一下自己,完全没感觉,怀疑裴骛说谎又没证据,他又用那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姜茹到底是抵不过,不怎么走心地揉揉裴骛的手臂:“好了吧。”
这回,裴骛终于点头:“不疼了。”
真是金贵,就这么掐一下还要姜茹哄,姜茹索性抓着裴骛的袖子:“你还没道歉呢,你说我是你表姑的事情。”
裴骛很熟练:“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往后姜茹都会被称作裴骛的表姑,她郁闷地咬牙,想到这个称呼就全身鸡皮疙瘩,决定让裴骛也不好受,提醒他:“若是你和我在一起了,别人都知道你和你表姑在恋爱。”
和表妹恋爱听起来很是浪漫小说,和表姑恋爱听起来就很像伦理大戏。
姜茹不知道怎么形容,气得又踢裴骛一脚:“你讨厌死了。”
木已成舟,她现在总不能去告诉吴常知,说她不是裴骛的表姑,而是他的表妹,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茹踢完就要往包厢外走,衣袖突然被轻轻扯了扯,裴骛在她身后很小声地问:“你又讨厌我了吗?”
姜茹脚步停顿,很多她以为是气话的话裴骛总是会当真,忽略她的语气,只听到她说“讨厌自己。”
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等他清醒了再骂也不迟,姜茹无声叹气,转过身认真地告诉裴骛:“没有讨厌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以后我再说讨厌,都只是撒气,你懂吗?不是真的讨厌你。”
裴骛似懂非懂,只要听见她不说讨厌自己,他就立刻灿烂起来,乖乖地拉着姜茹的袖子,点头:“好。”
他还扯着自己的袖子,等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姜茹就把裴骛的袖子从自己的手上扒拉下去,低声提醒他:“还有人呢。”
醉了的裴骛哪里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又抓住姜茹的袖子,几次过后,姜茹无奈地把他从自己手上摘下去,快步离开裴骛。
裴骛无辜地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停顿一会儿,姜茹跑出去了,还不肯来拉他,裴骛站在原地,顿时感觉天塌了。
不多时,姜茹又认命地回来了,她抓住裴骛的袖子,裴骛总算肯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包厢。
两人一前一后,宋平章等人早已经坐上了马车,终于两人磨磨蹭蹭地出来了,谢均看他们像看好戏地偷笑,姜茹毫不留情地把裴骛推给谢均,言简意赅地道:“他醉了,你扶一下。”
谢均纳闷地接住裴骛:“你不是才喝了两杯?”
谢均喝的比他多好几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裴骛竟然醉了?
谢均揶揄地靠近裴骛:“你不会在装醉吧,故意叫你表妹心软?”
裴骛镇静地看了他一眼,谢均看他步伐稳健,眼神清明,笃定道:“你果然是装的。”
一般来说,肤色白的人喝酒更容易上脸,裴骛的脸却连半点红都没有,不是装的还能是什么。
谢均稀奇地从上到下打量他:“你学得很快啊,这么快就会装了,这样下去,你表妹原谅你指日可待啊。”
裴骛轻飘飘看他一眼,从谢均的禁锢中脱身,转身就要朝姜茹的马车跑,眼看着一只脚都要上去了,谢均连忙几步追上,抓着裴骛的袖子把他给抓了下来。
裴骛被他“拎”走,不满道:“你干什么?”
喝醉的裴骛力气大又不听话,谢均废了好大力才把他拖回他们该坐的马车:“你一个大男人跟过去凑什么热闹。”
无法再靠近姜茹,姜茹他们的马车还毫不留情地走远,裴骛气闷地坐好,用很不善的眼神看着谢均。
谢均被他盯得发毛:“看什么看,我都是为你好。”
裴骛却完全没有要收回视线的意思,还继续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他,谢均小声嘀咕:“现在信你是真的醉了。”
潭州地方小,他们住的府邸是前任知州住的宅子,这宅子在潭州算是大的,可比起当初在汴京的宋府就实在小了不少,连宋府的后院都不及,甚至比裴骛和姜茹最后住的宅子都小,只是个二进四合院。
有宋平章这个长辈在,他自然是要住正房,裴骛和谢均就占了正房的另外两间,姜茹和宋姝住两边的厢房。
回到新家,姜茹和宋姝先下马车,他们今日刚到,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姜茹还要去整理自己的新房间,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因为醉了,裴骛的步子有些慢,走到姜茹身边的时间都放缓,他对姜茹道:“明日一早,你可愿意同我出趟门?”
他都醉了,还不忘记邀请姜茹,姜茹莫名想到了什么,心里微忐忑:“什么?”
裴骛又重复:“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起出门,就我们二人。”
姜茹看了眼周围的人,觉得裴骛太放肆,这么多人就向她发出约会邀请,却又很受用地低下头说:“好吧。”——
作者有话说:把地名改成潭州了,不是写错,前面的我也会改
第96章
虽然裴骛还没有真正取得姜茹的原谅, 但实际上姜茹现在已经没有计较那么多了,这近一个月来,姜茹对裴骛的怨早就消散得差不多, 只要裴骛说两句软话,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原谅裴骛的。
所以对于裴骛的邀约,姜茹表示非常重视,当夜回去就给自己挑了好久的衣裳, 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隔日, 姜茹穿着一身青黄窄薄罗衫, 青白披帛, 连发髻都配了楸叶花冠, 脚下穿着绣鞋,浅施朱色,落在镜前面如皎月,皓腕凝霜, 腰如柳叶,不枉姜茹早早就起来打扮。
姜茹推开门,裴骛比她早些, 正在等她一起用早膳, 早膳他们吃得清淡, 清粥小菜, 姜茹吃了小半碗, 桌上的人知道他们约好了要出门, 都用满怀深意的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俩。
就像是学生年代被起哄的小情侣,姜茹被闹了个红脸,匆匆吃完拉上裴骛出门。
裴骛今日穿着身青色直裰锦衫, 腰佩玉革,他一向是很文人的打扮,是大夏文人最常见的穿着。
跑出院门,裴骛打量着姜茹的脸,他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姜茹忍不住审视自己:“你看什么?”
裴骛陈述道:“你脸颊有些红,是方才跑太急了吗?”
他连姜茹今早浅浅施了粉黛都看不出来,姜茹仰头,睁着一双盈盈的杏眼看他:“我擦了胭脂。”
裴骛终于恍然:“原来如此。”
以前的姜茹很少会擦胭脂,裴骛没见过她这样,一时新奇,多看了几眼,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那日在唐州,你是不是也用了胭脂。”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裴骛现在才反应过来,姜茹点点头说是。
那日看姜茹明明瘦了还没气色,脸色却莫名地红润,原是如此,裴骛低声道:“不擦胭脂也好看。”
擦了胭脂,裴骛无法看出姜茹的状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好睡好,况且姜茹不施粉黛就很漂亮了,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
很难得的,裴骛突然像是开窍了,情话张口就来,姜茹被他哄得找不着北,抿唇低声嘟囔:“你一点都不懂。”
没有女孩被夸会不高兴的,姜茹亦是如此,虽然嘴上说着是他不懂,其实心里也是美的,眼看裴骛还要继续说,姜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啦,再说下去就要耽搁时间了。”
裴骛被她拉拽着出门,马车早已等在门外,姜茹先一步跨上马车,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踩了自己的裙子。
连坐马车也没有之前那么放肆了,正襟危坐,端端正正。
马车最后停在了最近的商铺长街,裴骛领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先进了一家米行。
姜茹心里满是疑惑,愣愣地看着裴骛买了几袋米,又看着小二帮忙把米都扛上了马车。
起初来到这处商铺街时,姜茹以为裴骛只是路过顺手买的,然而接下来,裴骛又带着她去买了些面糖盐油肉等各种生活用品。
大夏人也能吃上油,可那是极其偶尔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点,裴骛买的挺多,至少他们几个人都能吃上很久。
姜茹跟着他跑了一圈,裴骛看她有些累,还总是提裙子,就和她商量:“不如你先回马车,我再买些就来找你。”
哪有裴骛忙她坐着等的道理,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中途,裴骛给她买了潭州的糕团,姜茹吃了两个,肚子饱了,递给裴骛帮她拿着。
买这些东西就花费了半上午的时间,后面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姜茹走得腿酸,坐上马车后,姜茹再也维持不住淑女坐,瘫倒在座椅上,她看着裴骛,终于发出疑问:“我们今日出门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的约会似乎并不像是约会,裴骛好像也不是要约会的意思,姜茹不懂裴骛跑来跑去买这些回去做什么,她琢磨道:“你怎么还要亲自买?”
裴骛初到任,按理说是不会这么清闲的,更别说跑来跑去买这些。
昨夜裴骛醉着,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姜茹说清楚,如今看姜茹似乎不太明白,裴骛解释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茹坐直了些:“什么?”
裴骛说:“吴枇的发妻。”
姜茹一愣,若是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裴骛要和她约会,那现在的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裴骛邀请她,并不是要和她约会。
不过就算是误会了裴骛,姜茹也很快接受了现实,不怪裴骛,是她自己没有理解明白。
也是她想太多,裴骛要是有朝一日真的会邀请她约会,那才真是老天有眼,打通了裴骛的任督二脉。
姜茹知道吴枇,裴骛和她说过,她讶异道:“吴大人竟然是潭州人?”
裴骛点头,姜茹了然道:“难怪你要调任潭州,是因为吴大人在潭州吧。”
“有一部分原因是。”裴骛犹豫片刻,告诉姜茹,“但是吴大人已经死了。”
惊讶之余,姜茹嘴唇微张,好久没能说出话来,当初的事到现在过了近十余年,十年间的变数太多,不论是病痛、意外或是寿终正寝,都是有可能的。
难怪裴骛方才说的时候,不说他们去见的是吴大人,而是说吴大人的发妻。
裴骛既然这么说,定是知道内情的,姜茹问:“吴大人是如何死的。”
听到这个问话,裴骛深吸一口气,明明早就接受现实,面对姜茹时,他还是会把所有的脆弱都展露给姜茹,他眼睛酸涩,说:“当年朝廷是要放弃金州的,吴大人的做法是抗旨,所以他被朝廷处死了。”
现实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的,想象中像吴枇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是应该安度晚年,长命百岁的,但是就在他拯救金州上万人的那年,他死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了金州万人生命,也换得了裴骛的命,没有他,早在十多年前裴骛就已经死了。
姜茹庆幸裴骛活了下来,裴骛继承了吴枇的遗志,继续做了一个很好的官,姜茹也觉得感慨:“吴大人本该名垂青史,而不是这样草草收场。”
然而老天给裴骛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夏的国史是裴骛亲手编修,就在他刚入朝为官的那一年,他在《大夏史传》中亲手写下:永成廿年,金州旱,转运使吴枇振之。
又写:永成廿一年,谏议大夫吴枇告老,以本官致仕,归乡。
甚至连裴骛都没能给他一个真相,反而给这件事加上了一层滤镜,仿佛所有都是美好的,没有背后的龌龊,只有天下太平。
提起这件事,裴骛悔恨当初,这几个月他们都没能好好交流,一切都过得太仓促,事情也发生得突然,来不及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袒露心声。
也是此时,姜茹愈发后知后觉地心疼裴骛,她伸出手,握住了裴骛那过分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她安慰裴骛:“吴大人看到他救过的百姓如今过得这么好,他也会很欣慰的。”
“他做过的好事,还有你记得,金州百姓记得,你不要太过自责,若是往后能有机会,我们努力把偏移的历史修回来,吴大人的作为不会被蒙蔽的。”
裴骛的手太冰凉,姜茹捂了很久都没有捂暖,她倾身抱了抱裴骛,安慰地拍拍他的背:“你再这样,待会儿见了吴夫人,她会发现不对劲的,所以不要哭丧着脸了。”
这件事隐瞒了所有人,吴枇的妻子不一定知情,或许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夫君还活着。
闻言,裴骛勉强平复了情绪,他的下颌抵在姜茹的肩上,明知这是越界,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多靠一会儿吗?”
姜茹抱着他,根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你可以一直抱。”
马车自潭州城内驶出,还要走上两个时辰才能到吴枇家,姜茹抱了裴骛好久,后来抱累了,索性往裴骛肩上靠,两人互相靠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抱团取暖。
秋日的潭州其实是有些冷的,姜茹以为他们是约会,穿得并不多,还是夏季的衣裳,好在马车内不冷,不然她怕是要冻感冒。
就这样依偎着,马车终于抵达了潭州的山青村,远远地就看见大片的金黄,秋收后,田地里堆满了不少稻谷的秸秆,他们是在马车上吃的午饭,裴骛买了些吃食糕点备着,姜茹刚才吃了不少。
饭点已过,也有几户人家还冒着蒸腾的烟火气,路过民居,姜茹闻到了喷香的饭香,惹得她胃里都一阵收缩,虽然不饿,但是不免会馋。
刚才情绪激动,现在那股劲过去了,就觉得不太自在了,不敢和裴骛对视,姜茹就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村里的道路不算狭窄,马车刚好能过,裴骛事先打听过吴家的位置,路上又问了几个村民,终于找到了吴家。
吴枇家中的条件还算好,他当官时年纪不大,大多数官员入朝为官后,就算是已经娶妻,要把自己的家人接过去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若是能一直在京中任职,把家人接过去也可一劳永逸,但若是总是在各地跑,带上家人就有诸多不便,所以吴枇的妻室都留在潭州。
而吴枇现在走了,他留下的积蓄不多,只有当年为官时的俸禄,十年过去已经不剩多少。
尤其他还有妻儿,养家要花不少钱,如今没了吴枇的俸禄,家中这些年很是捉襟见肘。
裴骛和姜茹到来时,吴夫人正坐在院内打理稻谷,稻谷收成后,能卖的都早早卖了,剩下的就留着家里吃。
裴骛说明来意,吴夫人连忙擦了擦自己的手,难掩喜色:“你们可吃过饭了?我给你们做。”
没来得及拒绝,吴夫人已经去洗锅蒸米,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裴骛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放到院子里,姜茹就去帮吴夫人做饭。
交谈间,姜茹得知,吴夫人名叫金郦,也是潭州人,她和吴枇有一个儿子,如今也二十多岁了,前不久刚考中秀才。
提起吴枇,金大娘像是抱怨:“他呀,刚做官时还总是给家中写信,现在这些年连半点信都没有了。”
古代不发达,通信也没那么容易,一年半载给家中递信都算好的,但是先前一直递信,现在又不递了,这么多年不联系,也不给家中送钱,金大娘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不对似的。
姜茹不敢多问,含糊地道:“兴许是太忙了。”
金大娘叹了口气:“十年了,好歹给家里寄封信,让我知道他是死是活。”而后她又接着道,“好在我儿已经中了秀才,来日去了汴京,可要问问他爹为何不给我们递信。”
姜茹不敢戳穿现实,连忙结束了话题。
来到院中,金大娘看到满屋子的东西,连声拒绝,叫他们拿回去。
裴骛解释:“我和吴大人是同僚,得知我要来潭州任职,吴大人托我给你们母子带些东西,并不是我买的。”
这番解释不知金大娘有没有信,她没有再叫裴骛把东西都拿回去,而是看着满院子的东西,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她年近四十,已经有了些白发,因为常年劳作,手背粗糙,脸上也已经有了皱纹,像枯黄的草。
吴枇曾经说以后会把他们接到京中,却一直没能如愿,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吴枇活着,依旧守着这片土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姜茹低着头,想说句话破冰,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不忍心对金大娘说谎。
下午的阳光最是烈,灼热光照洒了满院,姜茹被刺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艰难地眨了两下,刺激得眼角挤出了两滴水。
明明谁也没有说话,却似乎总是有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在上方,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压抑。
就在这时,裴骛右移一步,为姜茹遮挡了刺眼的阳光,裴骛身形高大,早已经能独当一面,他穿着青色长袍,如竹般坚韧,还是那样的书生模样,在姜茹眼里从未变过。
姜茹轻轻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裳,仿佛是寻求安稳,又像是确认裴骛的存在。
她该庆幸裴骛还活着,历经这么多事,他依旧活着,几个月前的闹别扭,姜茹忽然改了想法,冷战,现在道歉也毫无意义,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若是裴骛没能活着回来,姜茹就要一直等他,甚至他们分别时没能好好抱一抱,也没能说两句好话,裴骛可能就这么死了。
姜茹抓着他的衣裳,为金大娘悲伤,也为吴大人悲伤,把裴骛的衣裳都抓皱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而金大娘将他们买来的东西都一一看过,每翻看一样,她都要情绪失控地捂住眼睛,想要遮挡住泪水。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就守着这样的希望,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
裴骛买的东西够多,这些粮食差不多够他们娘俩吃一年,裴骛还会在潭州待很久,以后可以时常过来关照他们母子。
这会儿时间,锅里煮着的饭也好了,金大娘擦擦眼泪,转身去灶台上盛饭,她给姜茹和裴骛加了腊肉,腊肉饭香喷喷的,姜茹闻着都很有胃口。
因为稻谷壳脱得不好,这米是糙米,口感粗糙苦涩,姜茹依旧吃得很认真,一粒不剩,裴骛也同样。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中帮金大娘整理稻谷,姜茹的长裙容易拖地,她的裙摆总是扫到地上的土,那么漂亮的裙子,看得金大娘很是肉疼,给姜茹找了稻草铺在地上,生怕她的裙子弄脏。
姜茹坐在裴骛身侧,这些活她都是干过的,只是太久不干有些手生,裴骛也干过,只是他做这类事情总是很笨,时不时要姜茹教。
金大娘有时候会问吴枇的事情,但是问得不多,偶尔会讲他们的儿子,还会询问裴骛和姜茹情况,不会问越界的事情,很是妥帖。
她知道裴骛和姜茹是表兄妹,可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她自己也是经历过的,自然能看出来,对两人是怜爱又欣慰。
坐在院中帮忙干了一下午的活,太阳逐渐西沉,他们若是要今日赶回去,现在就该走了。
斜阳照进院子,将地上铺满的金黄色的稻子照耀得金灿灿的,散发着很怡人的稻谷香。
时间差不多了,裴骛站起身道:“金大娘,天色已晚,我和表妹也该回了。”
金大娘这时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拍拍衣裳:“不然就在这儿住一夜,明早再走?”
裴骛觉得不大合适,摇头拒绝了。
金大娘惋惜地叹了口气:“也好,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准备了些东西,带着路上吃。”
金大娘给他们煮了几个鸡蛋,还有自家种的瓜果,装了满满的一篮子,以金大娘家如今的条件,这些东西恐怕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还拿出来给了裴骛和姜茹。
裴骛自然是拒绝,金大娘就说:“收下吧,就当是我替吴枇给你们的。”
闻言,裴骛推拒的动作停顿,到底是收下了。
两人拿上东西,和金大娘告别,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即将离开,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金大娘开口了。
她憋了这么多年,今日两人过来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想求一个结果,她问:“吴枇已经死了,是吗?”
两人刚刚坐上马车,金大娘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刚好能听见,裴骛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他不知道瞒着金大娘是不是对的,他只是觉得,告诉金大娘真相她会伤心,就好像一直守着的希望是层层泡沫,幻想破灭的那一刻,没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然而真的能瞒住吗?金大娘也是真的不知情吗?这是不可能的,吴枇先前总是给家里寄信,突然有一天不寄了,而且一消失就是十年,金大娘当然会往这方面猜测。
朝廷内部都说吴枇已经告老还乡,吴枇却从来没有回潭州,金大娘以为吴枇还在朝廷任职,明明满是漏洞的说法,却就这么映入所有人心里。
朝廷无惧,况且当年的皇帝已经死了,就算是再来追究也无人可找,况且金大娘一介农妇,唯一能做的只有抚养大他们的儿子。
裴骛掀开了帷幔,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终究还是对金大娘点了点头。
真正认清现实,金大娘没有想象中的崩溃,这些年的等待足以让她认清现实,吴枇早就死了,只是她不肯信,以为自己能等到。
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朝姜茹和裴骛说:“我给吴枇立了坟,你们可要去看看?”
吴枇的坟在村落的后山,自金大娘家后院往山上爬一刻钟就能到,山上路崎岖,因为只有清明和年节才有人走,路上荆棘丛生,杂草满布。
姜茹的裙摆早已经被勾得乱乱的,若是放在往常,她肯定要心疼,但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走到坟堆时,姜茹的裙摆都沾上不少杂草。
因为吴枇的身份对外没死,所以这说是坟,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堆,连墓碑都没有。
金大娘说:“当年我就给他立了这么一个坟,逢年过节会给他烧些纸,总怕他死了却无人在意,若是他没死,就当烧给孤魂野鬼。”
面对着这一个小土堆,裴骛定定地看了会儿,俯身作揖。
大夏少有跪礼,最多的不过就是作揖,所以裴骛的礼已经算是最重,看到裴骛的动作,姜茹也俯身,跟他一起行了一揖礼。
两人前后脚直起身,心里都五味杂陈,金大娘早在之前的时间接受了现实,现在只是心中有些空,似乎人生没有了方向。
来得仓促,裴骛带来的贡品太简陋,就和金大娘约定好下次见面,三人一起下山。
路上,金大娘看见姜茹被勾得凌乱的裙摆,叹了口气:“可惜了小娘子的裙子,怕是坏了。”
姜茹不太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无事,还能穿。”
裴骛也低头看着她的裙摆,方才上山前他就注意到,只是条件有限不能给姜茹换,裴骛说:“抱歉,我会给你重新买。”
姜茹提起裙摆:“又不怪你,你道什么歉。”况且裴骛给她买过的衣裳并不少,就连裴骛的俸禄都全在她手里。
下山的路程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姜茹和裴骛重新上了马车,和金大娘告别,离开了山青村。
去山上走了一遭,姜茹的裙子沾了枯草,裴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锦袍上也是一片狼藉。
裴骛不管自己,先在姜茹面前蹲下身子,捧着姜茹的裙摆,为她整理被勾乱的裙摆,裙摆上的杂草,也被他小心地清理干净。
幸好姜茹的裙子没有被勾破,只是粘上了一些脏污,裴骛整理得细心,姜茹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局促,不安地往后缩了缩脚。
马车颠簸,裴骛却蹲得很稳,如青松巨石,屹立不倒。
姜茹看着他认真的垂下来的睫毛,无端地说:“裴骛,若是你死了,一定要让我知道。”
因为这件事,她设身处地地想,她不希望裴骛死了她却不知情,不管她会不会伤心,会伤心成什么样,裴骛都不能瞒着她。
以前的事她都不计较了,她只想裴骛好好的,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骛抬眸,眸中倒映出姜茹的轮廓,他说:“好。”
裴骛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认真,姜茹一点都不想计较其他,她俯下身,紧张地靠近裴骛,睫毛剧烈颤抖,她义无反顾地吻了裴骛——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
第97章
因为害怕失去, 所以产生了冲动,她想要靠近裴骛,想要珍惜他们的每一分每一秒, 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和裴骛闹别扭的事情上。
她想抓住裴骛,所以她吻了裴骛。
裴骛没有躲,他对姜茹是从来不会躲的,无论姜茹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听, 从不会拒绝。
很软的触感,裴骛保持着蹲着的姿势, 姜茹坐着, 只能微微低下头才能吻他, 而裴骛抬着头, 在姜茹靠过来的那一刻,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姜茹,能看见姜茹颤抖的睫毛,小巧的鼻梁, 她紧张得嘴唇都在抖,因为擦了胭脂,她靠过来的那一刻有馥郁的香气缭绕在裴骛的身边。
姜茹闭着眼, 她的动作让裴骛联想到自己也应该闭眼, 但是他不想闭, 他想看着姜茹。
他注视着姜茹紧张的泛红的脸颊, 不安的唇, 还有局促地捏紧的手, 抓着她自己的裙子,把手指都攥得发白。
唇上的触感犹如过电,电得裴骛大脑空白, 忘记了所有反应,只呆愣地仰着头给姜茹亲。
到底是第一回 亲吻,姜茹的吻青涩极了,和小动物别无二致,可爱得出奇,没有亲吻过,只知道蹭裴骛的唇,小心翼翼又大胆地撩拨。
裴骛这么形容姜茹实在有失偏颇,因为他自己比姜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反应比姜茹差多了,只呆呆地让姜茹予取予求。
不会转防为攻,也不会主动出击,只会抬着头让姜茹亲。
他的手指落在姜茹的裙上,碰到了纱纱的柔柔的触感,姜茹真的很香,从头到脚都是被香气沁润过的,裴骛鼻间都是姜茹的气息,混着胭脂的香,她头上的楸叶香,还有姜茹身上一直带着的香料气息,混合的香气勾得裴骛头脑发晕,做不出任何应对。
姜茹更是慌乱又忐忑,冲动之下亲了裴骛,又好像不能只亲一下,就贴着裴骛的唇,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骛的气息一直是很淡的,如松如月,淡淡泠泠,姜茹忘记了呼吸,像是被裴骛包裹。
原来裴骛的唇也是这么软,这是姜茹仅剩的想法。
她羞红了脸,睫毛如羽翼般颤抖着睁开眼,才发现裴骛一直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她,明明裴骛眼神里没有别的意思,却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姜茹被看得害羞,又恼,抿唇道:“你看我做什么,不知道要闭眼吗?”
裴骛大概是没有这个意识,也没有这个想法,他从善如流认错:“抱歉。”
说着,他终于闭上眼。
哪有接完吻才闭眼的,姜茹愤愤:“你现在闭眼还有用吗?”
裴骛又只能睁眼,懵懂地看着姜茹,好似真的不懂。
毕竟刚刚亲完,姜茹不好再对他发脾气,嘟囔了一声就作罢,然而裴骛像是不懂得收敛,又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看,目光直白,要把她完全刻进心里。
一个坐一个蹲,各怀心事,姜茹面若桃花,本就涂了胭脂,现如今这张脸愈发的红,第一次主动,谁都很生涩,但这个吻足以让姜茹小鹿乱撞很久。
裙摆和裴骛纠缠着,马车行驶过一段碎石路,车内有了些许颠簸,姜茹怕他摔了,忙抓住裴骛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自己的方向扯,但是裴骛没有顺着她的姿势坐起身,他说:“还没有理好。”
杂草太多,姜茹的裙摆方才都只理了一半,裴骛平复心情,又重新捧起姜茹的裙摆。
他理得认真,好似刚才的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手上动作虽然慢,却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姜茹却不同,她又是羞又是脸红,现如今心跳都还在急速跳动,全身上下都被热气熏红了,裴骛倒好,像是对这个吻毫无知觉,面色沉静,从容不迫。
姜茹戳了戳他的手臂,他就用询问的目光抬头看向姜茹:“怎么了?”
姜茹从来不是内耗的性子,她想问什么就问:“我方才亲了你,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裴骛竟不知还要考他,他实事求是地道:“喜欢。”
裴骛不是半点都不懂的,亲吻的感觉很美妙,但是都胜不过他对姜茹的爱恋,所以他说喜欢,既是喜欢姜茹的吻,更是喜欢姜茹本身。
他不敢说还想亲的话,毕竟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裴骛不解,明明姜茹还没有原谅他,为什么会亲他。
爱侣之间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和姜茹现在并不是,但是这是姜茹的做法,裴骛不会提出异议。
想到这儿,裴骛有些郁闷,他没能哄好姜茹,以至于他们现在只能这样不清不白地亲吻,都怪他。
若是他和姜茹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能告诉姜茹,他还想要亲。
没有哪个刚接过吻的人会露出这样懊恼的表情,裴骛算一个,他在姜茹面前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姜茹顿时不满地踢了他一下:“你什么表情,后悔了?”
姜茹知道裴骛对感情不是随便的人,就算是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会是因为接吻本身,他想的应该是其他事。
姜茹猜测,裴骛可能又在想东想西,比如没有成婚是不能亲吻的,这样算是越界,或是明明没有在一起,为什么可以接吻。
裴骛很快摇头道:“不后悔。”
“那是为什么?”
裴骛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在一起”这个说法是姜茹告诉裴骛的,还告诉他要主动询问,得到姜茹的同意才算在一起,可是裴骛现在不问,他只是对两人的接吻行为表示疑惑:“你告诉我,没有在一起是不能这样的。”
果然,姜茹猜对了。
裴骛的心思很好猜,姜茹提醒他:“那你再问一回。”
裴骛就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说话的时候,姜茹就抿着唇,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自从和裴骛说开,就算裴骛什么话也不说,他只是站在那儿,姜茹看着他也会心里冒泡的甜,像是被蜜罐包围,总是甜滋滋的。
裴骛刚刚问完,姜茹就立刻扬起唇角,笑容明媚得晃眼,如吹风拂面,温暖地抚过裴骛:“我答应你了。”
对于裴骛来说,这样突如其来的惊喜反而容易让他心生警惕,况且姜茹答应得突然,裴骛不敢太快庆贺,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他问:“为什么?你说过你还没有原谅我。”
姜茹说过没有原谅他之前不会和他恋爱,裴骛记得清楚,甚至以为他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然而来了一趟吴家,姜茹竟然会改口。
在这种时候,裴骛笨得出奇,他明明可以略过这个话题,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姜茹恋爱,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哄姜茹,但是他没有,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依旧记得姜茹当初的话。
姜茹越看他越可爱,喜欢他的认真,喜欢他的执着,姜茹稍稍俯下身:“我都亲你了,当然就是已经原谅你的意思。”
裴骛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能让姜茹突然原谅他,他应该窃喜,但是他还是再次看着姜茹,说:“我做了很多错事,你还能如此大度原谅我,实在是我之幸。”
这件事就这样轻拿轻放,姜茹无法扭转裴骛的想法,裴骛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让姜茹陷入危险,反之遇上任何情况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放弃他自己。
这样原则性的事情,姜茹还是要和他约法三章,不能扭转裴骛的想法,总要纠正他别的问题。
她盯着裴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强调道:“往后我们在一起了,你就不能再胡乱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的。”
裴骛眸中有轻微的波动,他知道这是姜茹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可以放任裴骛做任何事,就算是性命攸关,但是她也告诉裴骛,裴骛死了,她也会死。
这样,裴骛无论做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就看裴骛眼里,究竟能有什么比姜茹重要。
裴骛望着姜茹的眼睛,郑重地道:“好。”
裴骛能保证,就说明他能做到,心里最后的疙瘩也没有了,姜茹将自己的手递上去,几个月过去,她手上当初蹭出来的伤早好了,就连半点印记都没有,裴骛看着她的手背,问:“疼吗?”
本意是想递过去给他牵自己的手,裴骛的这句问话让姜茹懵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她的手在裴骛眼前翻转一圈,摇头:“不疼。”
清醒时受这样的伤确实会很疼,姜茹那时吃了药,本就昏昏沉沉的,只有手背上的伤口才能让她稍稍清醒,当时的痛于她而言是救命稻草,她根本来不及感受疼痛。
提起这个,姜茹抱怨:“你给我下的什么药啊,我睡到第二日午时,差点没能醒过来。”
裴骛下的就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懵药”,他多加了点剂量,没想到姜茹还是能醒过来,所以第二回 他又多加了些。
裴骛也觉得愧疚:“抱歉。”
当时情况紧急,裴骛也是没办法,姜茹不计较这个,她靠近裴骛,热气喷洒在裴骛的耳边,她用气声说:“其实我第二天醒来就不气了。”
醒来的姜茹手背已经被包扎好,包扎的帕子上绣着姜茹一贯歪歪扭扭的花朵,是姜茹绣给裴骛的,这样的情况下,裴骛还是给她亲手包扎伤口,姜茹看见手帕心就软了,哪里还能和裴骛计较。
当时被送上马车的姜茹确实又气又急,然而她事后也反思,自己的做法实在冲动,是给裴骛添了麻烦的,裴骛该给她道歉,她也该给裴骛道歉的。
没等裴骛说话,姜茹又继续道:“其实我也有错的。”
当时她闹脾气,也许让裴骛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她做错就承认,不会因为自己和裴骛的关系,裴骛肯包容她而装作没有发生。
她声音软软的,是带着点自责的语气:“当时给你添了麻烦吧,我知道我冲动,对不起。”
裴骛立刻道:“没有,你没有错。”
他不希望姜茹自责,他告诉姜茹:“是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清楚,也是我私自给你下药,你会恼怒也是情有可原,一切都是我的错。”
甚至为了让姜茹不要因此内耗,他破天荒大胆地抓住了姜茹的手,他手心有粗糙的茧,怕磕碰了姜茹,只敢很轻地握住,他温声说:“你不会有错。”
无论姜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毫无疑问的正确。
这种时候 裴骛的情商又高到可怕,因为这都是他的真心话,他从不觉得姜茹的做法有问题,要怪只能怪裴骛自己。
姜茹心中仅有的那些堵塞的气终于舒缓开,她捏紧裴骛的手,真心实意地夸他:“你真好。”
他是姜茹见过最好的郎君,姜茹会喜欢上他本就是水到渠成,他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时间,裴骛把姜茹的裙摆理好,坐到了姜茹的身侧,两人牵着手,就算是不说话,只需要对视一眼,眼里都泛着甜丝丝的爱意。
这场不算约会的约会,终于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回去时,两人身上的衣裳都灰扑扑的,在马车上不这么觉得,进到院中,和别人干干净净的衣裳相比,就像是不听话的孩童去泥地里滚了几圈似的。
宋姝一看见他们就直皱眉头:“你们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像花猫似的。”
姜茹还好些,看看裴骛,他衣裳上都沾了些什么,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面前就这么不拘小节吗?
姜茹也讪讪地看了眼裴骛的衣摆,其实她也想礼尚往来帮裴骛打理一下的,但是裴骛不肯,别说是让姜茹蹲下来帮他整理衣摆,就是姜茹弯个腰他都要心疼的。
被宋姝嫌弃了一通,两人通通被打发去沐浴换衣裳。
连口热饭都没能吃,姜茹瘫在浴桶里,慢吞吞把自己洗干净,在家中她穿得简单,随意套了身裙子,发髻扎了就去吃饭。
回来得太晚,其他人都用过晚膳了,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姝庆幸:“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用晚饭,还好我留了些。”
毕竟除了裴骛这个笨蛋,其他人都以为他们是去约会的,哪有约会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宋姝又是腹诽又是觉得裴骛太呆,只是当着裴骛的面不好说。
其实他们也不算是没吃饭,在路上是吃了两个鸡蛋的,只是这话姜茹没好意思说,怕宋姝说她恋爱脑。
好在宋姝觉得没热闹可看,不再理会他们,径自离开回房了,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又耽搁了太多时间,好在月光足够照亮路途,天也没有彻底黑透,他们才能及时赶回来。
屋内点了烛火,借着这样昏黄的光,姜茹开始打量裴骛,视线里的裴骛在暖光晕染下,侧脸变得柔和细腻,比白日里有棱角的他更温柔。
她吃着碗中的菜,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吃得很慢,目光总是时不时瞥向裴骛。
大抵正在恋爱中的人就会是这样的,会控制不住将视线落在另一人的身上,不用说话,无需任何,只要看着他就很好。
时机就是这么好,离开了明争暗斗的汴京,他们来到了全新的地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也能真正肆无忌惮地恋爱。
想着想着,姜茹突然想起什么,叫了裴骛的名字。
裴骛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她,姜茹抓住了裴骛的袖子:“你把小夏他们都带过来了,那我的饮子铺呢?”
是了,日子过得太好,姜茹都把这件事给忘了,虽说她开铺子没多久就当了甩手掌柜,可是这铺子总不能就这样完全不管,没有她,也没有小夏小竹,往后那铺子怎么办?
好在裴骛什么都想到了,他留在汴京三个月,自然是把事事都安排妥当的,尤其是姜茹的事,只是当初没来得及问姜茹的想法,他擅自给姜茹做了决定。
他说:“我请了人专门打理,往后铺子的收入会送到你手中。”
这样听起来是很不错,饮子铺是赚钱的,尤其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姜茹也舍不得把这铺子弃了,姜茹彻底放心了:“你做得真好。”
这句夸夸是姜茹真心实意的,姜茹对裴骛从不会吝啬夸奖,尤其是他们现在多了一层身份,以前只能口头上夸两句,现在能做的可多得多。
姜茹伸出手,小小地挠了一下裴骛的手心,非常轻柔的动作,甚至像是不小心的触碰,而后她抽回手,面色如常地看着桌上的菜,无辜地朝裴骛眨眼:“你怎么不吃了?”
撩拨完裴骛,又这样正经地拿起筷子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恶劣极了。
裴骛目光挪到她的手上,细长的手指,在莹莹灯火下轻轻晃着,时时刻刻都在让裴骛想去牵她。
但是裴骛一向是不好意思主动的,尤其是这样牵姜茹,总觉得像个登徒子,毕竟他们之间虽说是在一起了,但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意愿,连婚约都不曾有,所以这样的做法于裴骛而言就是过界。
裴骛只能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姜茹手上收回,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正好他碗里的饭都吃完,姜茹也放下了筷子。
初入情场的两人连对视都能脸红心跳,姜茹虽然行事大胆,但是她每回这样做都是按捺住心里的忐忑才能做出来的,她心里也是羞的。
以前对感情无知无觉尚且能做出很多无意识的撩拨的事,现在真的确认心意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从来没有恋爱过,只能自己摸索,裴骛还是个比她都不懂的,姜茹好歹三世为人,总应该教教裴骛。
所以放下筷子后,她故作熟练,明明脸颊也是红的,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干涩,还是大着胆子靠近裴骛:“抱一下,我们就可以回房间睡觉了。”
以前上大学时,学校宿舍楼下都是小情侣,他们经常会在夜里下晚课之后在楼下拥抱,姜茹路过还不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黏糊,如今终于有了实感。
喜欢,就是会克制不住想要靠近,分开前依依不舍,想要和他永远贴贴。
裴骛在这方面笨一些,胜在听话,无论姜茹说什么,他都会听话地跟着做,在姜茹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搂住了姜茹。
两人都沐浴过,身上都带着同样的皂角香,清新的香气带着微潮,姜茹埋在裴骛胸口,小小地轻吸一口气,闻着裴骛身上的味道,安心得想要一直靠着他。
烛火因为他们的起身晃动几下,两人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动作焦急,连火苗都差点因为他们带起来的风而熄灭,然而两位当事人无知无觉,只顾着抱对方。
姜茹其实想抱更久,但是这正堂屋内正对着门,两边走过去还是宋平章和谢均的卧房,被看见的话,他们两人都要丢脸。
姜茹抱了几分钟,终于控制住想要再要更多的思绪,勉强把自己从裴骛的怀中挣出来,挣出来了,两人披散的发丝还是纠缠不休,姜茹依依不舍地抓着裴骛的衣裳,低声说:“该回屋了。”
裴骛点头:“我知道。”
说是知道,两人却都没有先动,谁也不想离开谁,不想分开的
姜茹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好想和你住一个房间。”
后面的话没敢再说,再说就要往少儿不宜的方向跑,姜茹是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她只是想时刻和裴骛待在一起而已。
然而这样的话到底只是奢求,依着裴骛的性子,即便两人都确定关系了,裴骛也是不可能和她睡一起的,就算是盖被纯聊天也不行。
都是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再克己复礼,裴骛能坐怀不乱,姜茹却不一定能。
说完,姜茹丧气地低下头,不再去看裴骛:“罢了,我要回房睡觉了。”
她离开的背影那么失落丧气,裴骛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院中,姜茹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骛顿住脚步,为自己解释:“送你回房。”
院子里有灯笼,虽说不如白日那么亮堂,可路是能看清的,而且才这么一小段路,几步就能走到,裴骛还要来送她,明明也是舍不得她。
这样的裴骛让姜茹心里的郁气消散干净,不就是不能睡一起,这算什么,他们每日都能见面,已经很幸福了,而且裴骛还送她回房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所以裴骛既然要送就让他送吧。
姜茹调理好自己,为了延缓分开的时间,她走得很慢,裴骛也跟得很慢,但再慢也是要走回房间的。
房门近在眼前,姜茹回眸看裴骛一眼,裴骛就停下脚步,清冽的目光只盯着姜茹,像是表示自己很规矩,不会再靠近。
姜茹打开门走进去,隔着门对裴骛说:“你也快回去吧。”
裴骛站着原地,静立片刻,到底是点了头。
他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姜茹点了油灯,屋内也亮堂起来,才总算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前脚刚进屋,后脚谢均就摸到了他的房间内,像个大爷一般翘着腿,喝着裴骛桌上的茶,又偷吃裴骛的糕点,随口问:“怎么样,你今日和表妹的约会如何?”
裴骛脱了外袍挂上,应道:“不是约会。”
闻言,谢均一下就坐直了,他讶异:“你昨夜那一遭,我们都以为你们今日是约会,不成想竟然不是?”
裴骛想说他胡乱猜测,他从来没有说过是约会,况且他和姜茹起初明明都没有那个意思。
然而临开口时,裴骛不知为何想到了姜茹涂的胭脂,又想到了她特意扎的发髻和蝴蝶般的裙子,还有姜茹一开始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到后来的疑惑,声音迟疑地停顿:“我昨夜当真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裴·后知后觉·骛
感觉我每回说十一点更新,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会晚半小时呢(反思中)啊啊啊啊痛定思痛之后尽量准时,不准时也请原谅我(轻轻跪下)
第98章
虽然裴骛没有明说, 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以为裴骛的邀请是约会吧,尤其是两个互相有意的男女。
所以裴骛的反应才会让谢均如此意外, 他奇怪地看着裴骛:“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有那意思吧?”
若真是这样,裴骛这种木头都会有人喜欢,实在是天理难容。
人姑娘家精心打扮,他倒好, 带着姜茹去爬山,听宋姝说他们身上都是杂草和泥土, 谢均听了都想为裴骛鼓掌。
裴骛原先还算平静的表情有了些许裂痕, 他解释道:“我昨夜没有说清楚, 不是约会。”
谢均耸肩:“可是姜茹误会了。”
无论怎么说都是裴骛错了, 他特意邀请姜茹,又说得含糊不清,姜茹怎么可能不误会。
在谢均嘲笑的目光中,裴骛诚心发问:“怎么办?”
裴骛确定, 他们今日的行程完全和约会没有任何关系,姜茹打扮得那么精致,连头发丝都纠不出半点不好, 结果裴骛竟然带她去上坟。
而且当时那样的情况, 姜茹不可能点出她的误会, 她或许会有失落, 但她最后选择先跟着裴骛做他该做的事情。
姜茹不计较, 裴骛却不能不计较, 姜茹空欢喜一场,裴骛也该补偿她。
约会这种事情,裴骛没有经验, 此时临时抱佛脚,只能问谢均。
他难得眼神带了些慌乱,谢均嘲笑够了,也不再逗裴骛,就道:“你明日再约她,补回去就好了。”
约姜茹倒是好办,可是该约她去做什么,去哪里呢?在这种事情上,裴骛似乎成了个差生,什么都要谢均教。
谢均难得在裴骛这儿找到场子,拿乔地慢悠悠喝了口茶,才道:“听戏逛街的都好,只要别再带她去爬山。”
“就算是要去爬,也不该是这样的野山。”
总该是个风景优美,山明水秀的地方,哪能像裴骛带姜茹去的,杂草丛生,荆棘遍地。
裴骛向来是个好学的人,不用谢均再说,他自己就会研究,也亏得他如今是潭州知州,潭州城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都是绘画好的图纸,他只需要规划路线和目的地,带上姜茹去就好了。
想明白后,裴骛真心道谢:“多谢你,我要去邀请姜茹,你自便吧。”
自便的意思就是让谢均早些回去,他和谢均现在已经很熟,不必管那些虚礼。
裴骛重新套上外袍,迎着夜晚呼呼的风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院中的槐树簌簌作响,眼前的光影被树木遮蔽,入夜后的院子里空寂静谧,唯有耳畔的风声和屋内几盏昏黄的灯。
那屋子静静立着,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裴骛只要站在门外就觉出温馨,突然明白姜茹为什么说要睡一起,或许就在这瞬间。
裴骛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姜茹今日走了一天的路,小腿酸胀,她正坐在屋内泡脚,门突然被轻敲两下。
这个点会来找姜茹的应该只会是宋姝,姜茹头也不抬,扬声道:“进来。”
姜茹没有栓门栓,房门被风吹得轻微颤着,或许是因为入了夜,屋外的人影格外高,长长的影子笼罩着门,连眼前的光都被挡住许多。
那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裴骛走进屋内。
姜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她等待着“宋姝”先开口,然而那道身影迟迟不动,更别说开口,姜茹察觉不对,抬头就看见裴骛垂着视线,目光惊愕地落在她的脚上。
姜茹愣怔住,尴尬地在桶里缩了缩脚,虽说和裴骛已经确定关系,可她也知道在这个很封建的时代,被看见光脚是很冒犯的行为,裴骛一定受不了。
因为她的动作,盆在地上划拉着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裴骛恍然回神,连忙道:“抱歉。”
说完,他打开门,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姜茹连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马上好了。”
好在被姜茹叫住后,裴骛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了门外。
若不是姜茹先叫了裴骛,恐怕裴骛要连忙躲回房间,再躲她个三天三夜。
屋外的影子修长,在木门上刻出一道身影,姜茹懊恼并迅速地擦干净自己的脚,然后穿上了鞋,才叫裴骛:“你进来吧。”
身影停顿了片刻,终于再次打开门,走进屋内。
姜茹还未入睡,身上还穿着今日的衣裳,又重新穿上了鞋,许是泡脚太热,她脸颊带着细腻的红,鼻间似乎还有晶莹的汗珠,她抿唇:“你找我做什么?”
裴骛比他好一点点,许是被屋外的冷风吹过,他只是耳根处有微红,其余都比姜茹自然,只是开口时磕绊暴露了他的紧张,声音干涩地道:“方才我回房,听谢均说了几句,我昨日的话让你误会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姜茹的脸颊更红了,若是不说,那误会就误会吧,如今被点出来,就好像姜茹自作多情,她连忙说:“没什么的,本来今日我也很高兴,没有区别。”
裴骛道:“有区别。”
姜茹满心欢喜地等待和他约会,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都是裴骛的失误,裴骛略带着歉意:“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明日,我想邀请你和我约会。”
他不会当做自己的错没有发生,本就是他让姜茹失落又空欢喜一场,补救是应该的。
他实在认真,姜茹点了点头:“好。”
得到她的应允,裴骛终于松了口气,和姜茹告别,离开了姜茹的房间。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让姜茹措不及防,即便裴骛人已经离开了,姜茹还依旧没有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合上的门,仿佛裴骛还没走。
要是放在以前,裴骛看见了就看见了,可现在姜茹开窍了,意识到了男女有别,所以她难得的羞赧起来。
姜茹悻悻地站起身,决定不再想这些让人羞耻的事情了,明日还要和裴骛补约会,她得早些睡觉。
很少有人会早早出门约会的,姜茹和裴骛是一个,在昨天夜里,裴骛在对潭州进行了系列的考察,决定带姜茹去城外的木春园,那地方有园林,还有戏曲可听,是聚会宴饮最常去的地方。
即便是补上的约会,姜茹也照样看重,又照着昨日的装扮重新打扮了一回,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点缀着淡青色披肩,远远看着像围着花团锦簇的蝴蝶,天地都黯然失色。
裴骛对约会也同样看重,他昨日穿得轻便,本意是出门方便,现在得了谢均的点拨,他换了一身较为隆重的大袖紫袍襕衫,白底皂靴,气质矜贵清冷。
木春园早上人少,桌上烹着茶水、糕点,到了中午还可以点菜,姜茹和裴骛就坐在二楼的雅座,看着楼下戏台上的人唱曲。
姜茹对大夏文化基本不了解,只能勉强识字背诗,台上唱的曲子她是半点都听不懂,她和裴骛知根知底,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裴骛都清楚,台上唱得倒是好听,姜茹听不懂就问,每唱一句,她就要问裴骛一句。
一场戏下来,两人都快喝了一壶水。
裴骛突然后悔,让听不懂的姜茹来听这个,是否选择错误。
但很快,下一场就是说书,姜茹来了兴致,不仅听得认真,还抓着裴骛的袖子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剧情。
裴骛总算是终于放松了些,他唯恐姜茹听不懂,会觉得他选择的约会很糟糕,幸好,姜茹不这么觉得,似乎还是喜欢的。
木春园确实配得上名气,戏好,桌上的糕点和吃食味道也非常美味,不知不觉,姜茹肚子都吃撑了。
两人坐在雅座听了一上午的戏,午膳姜茹随便吃了几口就饱了,看她累了,裴骛就道:“听说后院的花园很漂亮,可要一起去看看?”
闻言,姜茹眼睛一亮,忙抓着裴骛的袖子往楼下走。
从楼下拐角往外穿过回廊,就是一片花园,假山抱石,奇珍异草,秋日的红枫开了满园,从后院门外走出,还有一条自湘江流出来的小溪,溪边种满了南烛,树木高大,在溪边开辟出大片的天地。
若说方才在雅座时姜茹是喜悦的,那么现在的姜茹是彻底放飞了,看见此处满地金灿灿时,她眼里冒光,飞快地朝那片树林跑去。
鹅黄的长裙在这片灿黄里融为一体,可裴骛还是第一眼就能捕捉她的身影,她才是唯的那抹亮色,飞舞的裙摆随着姜茹的跑动翩翩起舞,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步步都撩拨着裴骛的心。
她跑得远了,回头才发现裴骛没有跟上,隔着不层层茂林,姜茹眼角弯着,发觉自己在裴骛面前太过放肆不拘小节,就转身站在满是树荫的树林前,朝裴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等裴骛走近了,就看见她因为先前跑动被吹得泛红的脸颊,秋日的风很干,姜茹的嘴唇不如往日那般水润,但是也足够诱人。
裴骛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这片南烛树木很是高大,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丛林,满地的树叶被踩得咔咔响,姜茹走在前半步,裴骛落后半步,两人步伐一致,裴骛踩着姜茹踩过的地方,紧紧跟着她。
昨日谢均教他主动,裴骛盯着姜茹落在侧边的手盯了好久,没敢去牵。
他牵过姜茹的手,很软,比自己的小一圈,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节如葱,裴骛捧着她的手,生怕弄疼了她。
他的目光往下落,明明该看路却没有看,像是心不在焉。
姜茹注意到落后的他,回头朝他抬了抬眉:“你在想什么……”
话音将要落下,她顺着裴骛的目光移动到了自己的手上,也是因为裴骛的目光,她发觉自己的手空落落的,仿佛该握着点什么一样。
姜茹扬唇笑了,笑容明媚,光彩熠熠,她朝裴骛抬起手,带着狡黠的笑,戳破了裴骛的伪装:“你是不是想牵我的手?”
一句话把裴骛心中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裴骛不会掩饰目光,心里想又不敢做,姜茹明可以走过去牵他,却像是要逗他一样:“你想牵就过来牵,要是不过来,今日你可都牵不到了。”
裴骛定定地看着她的手,她朝裴骛展示着自己的手,被风吹得关节粉粉的,还诱惑裴骛一样朝他晃了晃。
裴骛的目光一向大胆,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容易让姜茹发怵,姜茹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讪讪收手:“你凶什么嘛。”
没有凶,裴骛想解释。
他怎么可能对姜茹凶呢,他只是太想牵姜茹了,以至于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才让姜茹害怕。
姜茹收起了手,因为裴骛的不主动,她选择不给裴骛牵了。
放下手,姜茹抬眸张望着远方的树林,裴骛也是在这时向她靠近的,姜茹回头,几步外的裴骛已经突然走到身边,她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后怕地道:“你这么吓人做什么……”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走上前,很轻柔地执起她的手。
手掌很大,姜茹的手心很快出了汗,她扭开头,慌乱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乱七八糟地说了几句话,裴骛没有应答,可能是在嘲笑她太笨。
然而姜茹转过头,才发现裴骛也是侧着脸的,姜茹能看到的半张脸也带着微红,耳根也连了片。
还好,不是她自己慌乱,裴骛也同她一样慌乱。
手指触碰到的是裴骛那微粗糙的掌心,姜茹怕手滑开,在裴骛的掌心内转了一圈。
以为她是想跑,裴骛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很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
捏得很紧。
姜茹愣怔一瞬,失笑道:“你以为我要跑吗?”
裴骛看着她,喉咙中挤出一声“嗯”。
姜茹教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十指相扣?”
裴骛这么聪明,当然能听懂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误会的他就很快实践,手指钻入姜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这样的牵手更亲密,姜茹适应得很好,牵着裴骛的手和他在小树林里散步,这一排南烛并没有很长,最多就五十米,两人很快就走到头,远处是黄黄的土地,混着大片枯黄的草。
秋季以后,目之所及都是金灿灿的黄,身后是满地的秋色,裴骛牵着姜茹,想要一直往前方走去,无论走向哪里,只要牵着姜茹就好。
但是这时,姜茹的声音拉回了裴骛的思绪,她睁着顿圆的眼睛,仿若好奇地看着裴骛:“你知道为什么男女约会都喜欢来密林吗?”
姜茹的问题难住了裴骛,裴骛绞尽脑汁地想,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无措地朝姜茹抛去求助的视线。
他不敢回答,更不敢多想,又觉得姜茹这么问,应当不是很简单就能回答的。
他刚投去视线,姜茹就嘀咕道:“笨死了。”
确实很笨,裴骛刚要道歉,姜茹就牵着他的手往林中跑去,怕踩了姜茹的裙子,裴骛只能小心地跟着姜茹,亦步亦趋,又谨小慎微。
姜茹没怎么用力气就把裴骛带进了小树林,随后,她猛地朝裴骛一推,裴骛条件反射地怕摔倒,下意识借着力道后退,没退几步就退到了一棵树上,他撞在树上,退无可退。
因为他的动作,满树金黄的落叶簌簌下落,有几片叶子落在了姜茹的发顶,落在姜茹的肩头。
裴骛抬手,想要为姜茹把身上的落叶拂去,可是他没来得及碰到姜茹的肩头,姜茹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
裴骛的动作都强行停止,他呆滞地看着姜茹,因为姜茹靠得太近,他能闻见姜茹身上一如既往的浅香,还有呼出来的香气。
姜茹问:“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约会要在这种地方了吧。”
裴骛嘴唇动了动,他犹犹豫豫地低着头,目光落在姜茹殷红的唇,明明猜到了还不敢说。
姜茹嘟囔:“笨。”
而后,她抬起头,咬住了裴骛的嘴唇。
约会选择在小树林,自然是因为能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其他的都在其次,风景也只是锦上添花,昨日亲过了,姜茹大胆许多,试探地舔了一下裴骛的唇。
就这一下,能感觉到裴骛的身体迅速变得僵硬,以为这样裴骛就受不了了,姜茹不再深入,谁知这时,裴骛礼尚往来地,也轻轻舔了她一下。
两人你来我往,只敢舔一下对方的唇,再多的就不敢有了。
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形已经变换,变成姜茹靠着树,一边靠着树,一边还踮脚勾着裴骛的脖子。
裴骛则是俯身应和着她,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揽着姜茹的腰。
别人约会都是夜晚黄昏,他们倒好,青天白日就躲在树林里亲吻,光天化日,裴骛生怕被谁看见,吻得极其克制。
分开时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姜茹靠着裴骛小口喘气,其实他们的接吻还只是入门级别,连舌头都没伸,但是这对于姜茹来说已经很极限了,再多的姜茹就做不了了。
她毕竟是个姑娘,总是由她主动,搞得她像个色狼,她也得收敛一些,不然裴骛觉得她太放肆。
亲完,姜茹拉着裴骛的手离开树林,两人来到溪边,姜茹俯身照了照自己的脸,“啊”一声,很无奈地道:“嘴上的胭脂都没有了。”
她自言自语:“以后要先把胭脂擦掉,不然吃太多有毒。”
两人的嘴唇一个比一个水润,刚才姜茹不该先舔他的,现在两人都吃进去了。
涂上胭脂好看是好看,就是亲亲都要束手束脚,以后还是少涂一些吧,姜茹如是想。
裴骛真心道:“不涂胭脂更好看。”
他每次夸人都是这样,内心里觉得姜茹天下第一好,怎么都好,没有谁比得上姜茹。
姜茹被他哄得欢喜,叫裴骛捧起溪水洗把脸,她脸上敷了粉,就只随意擦了下,没仔细洗。
这是第二回 ,他们都适应良好,好歹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比谁更脸红,比谁更青涩,现在也是故作镇定,不过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洗完脸,他们也没有急着回去,在树林里坐着看了会儿风景,下午园子里客人渐渐多了,他们才打道回府,赶在晚饭前回到家中。
回家后收拾收拾刚好吃饭,桌上人又用看热闹的表情看着他们,姜茹被看得脸红,不想理他们。
也就过了两日的好日子,明日裴骛还得到潭州府衙任职,原本去完吴枇家他就该去的,因为要和姜茹约会,就往后稍了一天。
住的宅子离府衙很近,只要走几步路就能到,清早,裴骛穿着紫色官服,身后跟着几个小厮,直接步行就去了府衙。
白日,姜茹和宋姝去街上逛了几圈,还去书铺买了几本书,这回买来的书可没那么直白,都是含蓄的教男女恋爱的,姜茹觉得可以让裴骛仔细学学,让裴骛不要再这么笨,总是要她教。
逛到中午,两人到饭馆里吃了顿饭,刚吃完没多久,家中的小厮前来寻她们,说宋平章叫她们回去。
姜茹和宋姝只能将接下来的行程先暂停,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宋平章等在正堂,姜茹拉着宋姝进门,老远的就看见屋内站着媒婆,穿着大红衣裳,戴着朵大红假花。
姜茹和宋姝对视一眼,都用眼神询问对方,这媒婆是来找谁的?
宋姝和谢均是实打实订过婚的,姜茹和裴骛虽然没订婚,可也算两情相悦,还有谁能说亲,总不能是宋平章?
两人都是迷茫地走过去,宋平章看见他们,笑得那叫一个和蔼:“你们来了,小姜,你过来给冯大娘瞧瞧。”
闻言,姜茹步子猛地一顿,万万没想到,宋平章怎么又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姜茹立刻愤怒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你怎么还能这样?我不要和别人说亲。”
连宋姝也立刻警惕起来,和姜茹同仇敌忾看着宋平章。
宋平章无端被集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别恼,你过来就知道了。”
姜茹愤愤不平,心说今晚就要告诉裴骛,他的好老师想找人撬他的墙角,这么想着,姜茹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两人坐下后,媒婆看着姜茹,脸上笑得慈爱,夸道:“小娘子真是花容月貌。”
姜茹现在正是对所有人防备的时候,听不进去任何话,对这个不知目的的媒婆更是爱答不理。
宋平章朝媒婆使了使眼色,媒婆便直接走流程:“姜小娘子,我此次来呢,是为你和裴大人说亲。”
“裴大人你知道的,那可是我们的知州大人,年轻有为,又与小娘子年纪相仿,且又是表兄妹,若是能结亲,那真是亲上加亲。”
起初姜茹听得根本不走心,直到越听越不对劲,她才用疑惑的表情看了宋平章一眼,又看向媒婆,没听清似的问:“等等,你方才说的人是谁?”
媒婆又重复道:“我说的是裴大人,我们的知州,也是你的表哥。”
姜茹:“……”
哪有这么说亲的?
第99章
姜茹和裴骛刚刚确定恋爱关系, 这才几天啊,哪有刚恋爱就结婚的?
虽说姜茹是愿意的,可是这么快, 她也觉得有些不太适应,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忐忑,姜茹看向宋平章,好声好气地问:“宋大人, 这是你的意思?”
裴骛先前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而且若是裴骛的主意, 肯定是会先和她商量的, 那么定是宋平章自作主张。
宋平章还没有回答, 媒婆先否认了, 她说:“我是裴大人请来的,若是姜小娘子同意,我回去便和裴大人那边商量,不日就会过来提亲。”
姜茹被这句话弄得懵了, 还是不太相信,她怀疑地看向宋平章:“真的?”
宋平章朝她点了点头。
竟然真是裴骛请来的媒婆,姜茹坐在原地, 像是被这个消息炸得不知如何应对了, 当下的唯一想法就是去抓裴骛过来, 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也是在她愣怔的时间, 宋平章解释道:“先前你表哥就和我提过, 说他到潭州后会着人来向你提亲, 我作为长辈理应到场。”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宋平章为何会跟着他们来潭州,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唐州那会儿,他们都还没有恋爱, 裴骛就打算好要和她成婚了。
裴骛这样的人,认定了谁必然就是一辈子,就算是婚前和婚后,他对姜茹都会是一样的好,所以成不成婚其实没有区别。
姜茹觉得现在结婚太突然,她觉得自己还在和裴骛恋爱,按照她的思想,应该要先恋爱一段时间,等水到渠成了再和裴骛成婚的。
可要是说她不想,她自然是想的,和心爱的人结婚,自然是每个人都想要的。
见她一直不说话,宋平章开口催促:“怎么了?你不愿?”
姜茹是愿意的,可桌上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得姜茹有些发怵,这种人生大事裴骛竟然不在场,她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若是裴骛在,她肯定能安心不少,姜茹忍不住抠手指,问:“裴骛呢?”
这小娘子许是太紧张,竟然连流程都忘了,媒婆心直口快:“小娘子,说亲的时候,男方是不能在场的。”
裴骛不在,是真要叫她自己做决定了,桌上几个人都在等她,见她犹豫不决,宋平章安慰她:“不用怕,你表哥和我说了,你全凭自己心意就好,若是不想与他成婚,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知道姜茹是不可能不愿意的,但如今姜茹的反应,竟然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丝怀疑,难道姜茹真的不愿意?
姜茹的思绪真是乱成了团,先前姜茹说想要裴骛主动些,可不是这个主动,突然打她个措手不及说要和她结婚,她慌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姜茹心里有些怨他,可是这种事本就该她自己做决定,怨不得裴骛,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姜茹垂下头,低声说:“我愿意的。”
若是说不愿意,是拂了裴骛的面子,虽然于姜茹而言,结婚太快了些,但姜茹自己的心里,她是愿意和裴骛成婚的。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流程,在大夏的婚礼中是第一步,也就是纳彩。
只有请了媒婆,得到了姜茹的同意,接下来的流程才能进行下去。
姜茹说了答应,那媒婆就笑开了,转向宋平章:“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小娘子该给我写个草贴,草贴上生辰八字、籍贯、还有你往上三代的亲属,姓名官职都要写上,不能有错漏。”
怎的还要写这个,姜茹疑惑地朝宋平章看了一眼,若是要写亲属,那姜茹是真没亲属可写,尤其是她那几个讨人厌的叔叔伯伯,姜茹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这些都是小事,宋平章可以一手操办,他朝姜茹摆摆手:“你先回吧,后面的事我同媒婆商量就好。”
姜茹木头一般地应下声,手脚僵硬起身,被宋姝搀扶着离开了正堂,姜茹手抖腿也抖,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茫然地看着宋姝:“我要结婚了?”
宋姝也对发生的事有些发懵,“嗯”了一声:“你表哥……”
宋姝以为裴骛这种木头是想不到这个的,然而谁也没料到,他不仅想到了,还一应安排好了。
也就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三天,媒婆就登门了。
他许是老早就想好了,等姜茹原谅他那一刻就可以安排媒婆上门,也是稀奇,刚来潭州才几天啊,他倒好,媒婆都找好了。
就是这么个看似笨拙极了的男子,在这件事上却做得滴水不漏,虽说成婚要长辈点头,但恐怕宋平章大概率只是占了个长辈的名号,这婚事应当都是裴骛一手安排的。
不过这种事是好事,若是放在宋姝自己身上,它也会很欣喜,而且裴骛和姜茹足够熟悉,成婚早晚于他们而言没有区别,裴骛如今的做法,也足以看出他对他们未来已经有了规划,是个可靠的夫君。
只是姜茹毕竟是个现代人,在她的世界观里,是应该先恋爱再结婚的,如今才谈了两日就踏入婚姻的殿堂,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
心里是想和裴骛结婚的,但是真正开始走流程,她又会开始慌,姜茹抓紧了宋姝的手,眼里慌乱极了:“怎么办怎么办?”
宋姝疑惑:“什么怎么办?你只需要听我太公和你表哥的,这有什么难的。”
不就是成婚,就算现在不懂,到时候裴骛也会请专人来教姜茹的,宋姝拍拍她的手:“别怕,到时候我也会在的。”
姜茹魂不守舍地被她扶着回到自己屋内,她趴在小榻上,思绪乱糟糟的,或许是因为裴骛不在,遇上这种未知的事情时,她就会慌不择路。
趴了一会儿,姜茹还是无法平复心情,她索性从榻上坐起来,不似方才那样慌乱,镇定地告诉宋姝:“我想好了,我要去找裴骛。”
裴骛工作的府衙离得很近,说走就走,姜茹谁也没带,一个人就跑了过去。
临到府衙门前时,姜茹被拦了下来。
这些差役都是不认识姜茹的,姜茹只能摸摸兜,把裴骛的鱼符拿了出来,她认真地告诉差役:“我是他表……姑。”
还好到后面反应过来改了口,她没有露馅。
差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若是按年龄,这小娘子说是他们知州大人的妹妹也不为过,但是……他确实听过上面的人说,他们知州有位表姑。
秉着工作的认真态度,他进门请示,很快,裴骛竟然自己出来迎接姜茹。
差役目不斜视地看着那身穿紫色官袍的知州,心里为自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把知州的表姑给拦在门外。
看见裴骛,姜茹焦躁了很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愤愤地看着裴骛,同他发泄自己的慌张:“裴骛,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叫媒婆上门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慌!”
裴骛耐心地等着她骂完了一句,才开口道:“进屋再说。”
姜茹发泄完一通,才注意到门外的几个差役都用若有若无的视线看着她,她勉强把肚子里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跟裴骛一起走进屋内。
裴骛桌上放着满满当当的文书和簿籍档案,堆得快比姜茹都高,刚才冲动之下跑过来找裴骛,忘记了他还在上班,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姜茹的到来很是不合时宜,她找了个小角落坐下,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往后稍稍,她趴在矮桌上,低声说:“你先做你该做的吧,我在这儿等你,回家再说。”
本以为她过来就是要兴师问罪,最后竟然被她这么轻拿轻放,裴骛很体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我会听。”
姜茹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打扰他,就坐在裴骛的正对面,比他矮一些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裴骛。
裴骛自然都知道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姜茹找他是做什么的,他料到姜茹会同意,但摸不准姜茹对这件事的态度,尤其她直接找上门,裴骛又开始胡思乱想。
摸不准姜茹过来找他是不是生气了,裴骛处理公务的同时抽空告诉姜茹:“你可以说,不会打扰我。”
一心二用对裴骛不算难,他若是听不到姜茹的来意,他也不能静下心来做事。
然而,姜茹看了眼他桌上堆成山的文书,还是摇头:“我等你吧。”
裴骛还想再说,姜茹已经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窝好,给自己找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躺下了。
屋内有一些潭州的奇志怪谈杂书,姜茹找了一本,举着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裴骛自己心里也乱,可是姜茹不肯理他,他只能静下心,继续处理自己桌上的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底下各乡路递上来的,潭州地方偏远,百姓生活不算富足,真正踏入这片土地,裴骛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多。
文书上描绘得不够详尽,待裴骛先了解过,还要去实地考察一番。
期间,时不时有裴骛的下属进来汇报,方才姜茹在府衙外的那一通已经小范围传开,裴骛的同僚自然是想吃瓜,有的明面上是汇报,实际上总是偷偷瞥姜茹几眼,想弄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小九九。
姜茹倒好,对这些视线都视若无睹,她捧着的书都遮住了自己的脸,以至于没人能看清她的脸。
最后,大家暂时失了兴致,加上马上要到散值时间,就不再过来打扰,屋内就只剩他们二人,两道呼吸声清浅交错,偶尔有安静的翻书声,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到申时,府衙内的官员都走得七七八八,裴骛初来乍到,公务又太多太乱,就多拖了半个时辰。
此时,偌大的府衙除了固定守门的差役,几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骛整理好桌案,抬头看向姜茹:“我们可以走了。”
听到他的话,姜茹一骨碌坐起身,她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下班了?”
这个点还很早,太阳笼罩着大半个府衙,裴骛在汴京天天加班,来了潭州下班竟这么早。
裴骛点头:“是。”
姜茹根本不知道,在汴京的官员正常下班时间就是申时,只是因为裴骛被宋平章塞了太多事,所以才经常到傍晚才回。
裴骛站起身朝姜茹走近,垂眸看着她,明明心里有太多想问,开口却是:“我们可以回家了。”
等了这么久,姜茹心里酝酿的怨气其实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她都已经同意了,还能找裴骛什么麻烦呢。
但是这件事不能这么快过去,姜茹没办法轻拿轻放,她仰头瞪着裴骛:“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骛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他目光下落,看着姜茹气鼓鼓的脸,猜想姜茹会不会是不想和他成婚,所以才会找过来。
失落是有的,裴骛心口很沉,想不明白姜茹为什么不愿意。
若是此次姜茹不同意他,以后还会同意吗?那他们是不是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
还是说姜茹根本不懂得,他们现在已经不只是表兄妹的关系了,他们亲过抱过,还可以不成婚吗?
姜茹又想要和谁成婚?为什么不愿意和裴骛成婚,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吗?
裴骛心里酸涩极了,却还是要顾及姜茹的想法,开口道:“抱歉,是我行事太冒昧,你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我会叫媒婆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姜茹想象中,裴骛可能会解释“抱歉,我太喜欢你了”或是“我就是很想和你成婚”,然而现实不一样,裴骛一听见她生气,就以为她已经拒绝了。
姜茹盯着他,几乎要气笑:“骂你呆子,你还真的是呆子!”
她朝裴骛勾了勾手指,裴骛难受极了,还是弯下了身子,姜茹就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强行把他往下拽,拽到了自己身前。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裴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茹的脸,想要看透她的想法,可是他看不透。
姜茹愤愤道:“你现在道歉也没用了,我已经同意了!”
裴骛反应很久,才把姜茹的话转化为自己能听懂的话,他愣怔一瞬,讶异道:“你答应了?”
“当然。”姜茹抬起下巴,以至于两人的鼻尖都几乎蹭在一起,姜茹的呼吸也吐在裴骛的脸上,她挑眉,“你都求婚了,我怎么会不同意。”
来找裴骛的时候,姜茹满心都是兴师问罪,要问裴骛求婚为什么不自己来,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但是只要裴骛一展现出姜茹必定会拒绝的猜测,姜茹也会自动转化成要打脸裴骛的得意。
就像是:“你以为我一定会拒绝吧,我偏不。”
裴骛不明白,为什么姜茹同意了还要来找他问罪,他迟疑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姜茹抓着他领子的手更加紧了,裴骛的呼吸变得艰难,他呼吸发紧,姜茹就愤愤地道:“裴骛!你要求婚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而且你今日为什么不在场?”
说到底,姜茹一直在意的都是这个,其实结婚对她和裴骛来说不算什么,她恼的是裴骛一点准备都不给她,导致她又慌又乱。
裴骛蹙了下眉:“成婚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我出面也不合规矩。”
有时候姜茹觉得裴骛又古板又不古板的,说他古板吧,他还敢和姜茹接吻,说他不古板吧,在婚姻大事上,他还全权交给别人决定。
姜茹恼怒地睨他:“那若是宋大人叫你娶别人,你听不听?”
裴骛立刻打断:“我不会娶别人。”
“那不就好了?”姜茹掐了下他的脸,“成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怎么能不同我商量呢?”
她这么说,裴骛好似终于被她点透,带着点歉意地告诉姜茹:“我错了。”
“现在说错了还有用吗?”姜茹愤愤地嘀咕,“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慌,而且你又不在,我那么害怕,你还不在。”
她这么抱怨,裴骛总算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连忙温声细语地道不是:“是我不对,我单只想着要和你成婚,忽略了你的情绪,你这么害怕,我还做个甩手掌柜,实在是我的错。”
他连声道歉,是真的满怀歉意的,即便这个时代成婚的流程本就是这样,但只要姜茹说他的不对,他就会立刻认错。
姜茹终于在他一句句的道歉中软化下来,抓着裴骛领子的手也慢慢松了些,裴骛领子都被她抓皱了,她心情稍好,但还是觉得该有的流程是要有的。
姜茹松开手,往后缩了缩,等自己不再离裴骛那么近了,才别扭地道:“我们那儿成婚的规矩,都是要先恋爱一段时间的,哪有恋爱两天就成婚的,不仅如此,你还得向我求婚,我答应了才会和你成婚的。”
裴骛一直以为,心意相通以后就可以成婚,成婚之后才可以做亲密的事情。
他这两天已经是过分逾越,原本他是不该亲姜茹的,更不该这样随意地抱姜茹,还牵她的手,这些事情本是成婚后才能做的。
所以察觉到自己过分逾越的他,只能尽快先和姜茹成婚,不然他每一天都在冒犯姜茹,对姜茹不好。
然而姜茹说,要恋爱很久才能成婚。
自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的裴骛再一次做错,他只能问姜茹:“可是不成婚的话,我就不能亲你,抱你,这样是流氓行径。”
姜茹愣住,终于明白裴骛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地成婚,且这两天的裴骛对她完全算不上主动,本以为是他性格是原因,现在才知道,在裴骛的眼里,没有成婚是不能做这些的。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做“流氓”事情,对于这个一向守规矩的裴骛,这两天的行为是真的非常越界了,但是他还是逾矩了。
他想要和姜茹做更多,想要满足姜茹和他自己“一起睡”的愿望,所以他们要成婚,成婚后才能做这些事。
在姜茹愣怔的时间里,裴骛想到了应对方法:“那就先不成婚了,以后再说,可以吗?”
知道裴骛的想法后,姜茹对裴骛真是又气又爱,这么古板的裴骛,这么爱她的裴骛,她怎么舍得再拒绝裴骛。
姜茹难得叹了口气,:“我已经答应你了,哪有反悔的余地。”
看裴骛还在纠结,姜茹捧住他的脸:“我说过愿意,但那是同外人说的,你本人却没有问过我,所以,你要重新问我。”
姜茹绕这一通,就是觉得她要成婚的对象是裴骛,何必需要中间人,要问也该裴骛自己来问。
姜茹说的东西裴骛都听不大懂,不过这意思大概和成婚的流程一样,只是这个中间人没有了,改为裴骛和姜茹直接面对面。
而裴骛一向是个学习很认真的,他学着姜茹先前教过他的,认真地问姜茹:“你愿意同我成婚,做我的夫人吗?”
声音低沉,姜茹后背一酥,裴骛和姜茹当初看到的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长开了,脸部线条清晰,轮廓棱角分明,已经有了锋利的攻击性,这张脸就足以让姜茹心动。
这张脸加上低沉的嗓音,姜茹就被他说得有些腿软,脸颊突然红了,她移开视线不敢看裴骛,小声地说:“愿意的。”
只要是裴骛,姜茹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姜茹低着头,捕捉到了裴骛的手,伸手握住,有裴骛在,她连未知都不害怕了,本能地询问裴骛:“那之后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成婚?什么时候?我又该做些什么?”
抓着裴骛的手指胡乱捏着,脸上满是惶然,因为年纪比裴骛小,她懂得也比裴骛少很多,这样的情况本就该裴骛引导她。
裴骛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姜茹,他安抚姜茹:“不用怕,所有事情我都会安排好,你只需要跟着做就好。”
这么惶惶然的姜茹,裴骛心都要化了,他弯着腰,温柔地告诉姜茹:“不要怕。”
姜茹抓着裴骛的手,埋进他的怀里,声音也闷在裴骛怀中:“我今日听媒婆说要写生辰,还要写我祖上三代,那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暴露了,还有,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要是暴露身份,皇帝会不会发现呢?”
“不会。”裴骛道,“这些写出来只有我们能看到,皇帝不会知晓。”
姜茹点点头:“那就好。”
原本是来找裴骛麻烦的,回家时,两人又是亲亲热热,当着众人的面说些小话,完全不在意其他人。
宋平章毕竟是长辈,这件事他也要操办的,见两人都回来了,宋平章吩咐裴骛:“姜茹的草贴写好了,你也记得写一份给我。”
裴骛应下,转身去了书房,姜茹就跟在他身后。
磨好墨,裴骛提笔写。
名字、生辰八字、基本情况,连他父母到曾祖那一代都写上了。
姜茹看着他写,很快,裴骛书写完毕,两人又一起过去交给宋平章。
姜茹那一份是宋平章代写的,只是家里亲属那几栏还没填上,还得问过姜茹才能写。
在宋平章翻开两张草贴时,姜茹就凑上去看,同时好奇地问:“这个要交给谁?”
宋平章道:“先交给媒婆,然后再交给男女方两家人。”
男女两方不都站在这儿了,姜茹嘀咕:“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宋平章立刻抬眸瞪她,呵斥:“捣什么乱?”
姜茹讪讪地躲到裴骛的身后,抓紧了裴骛的衣裳,裴骛就叫宋平章:“老师。”
宋平章这才收回视线,“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两位也称得上另类的先婚后爱了
第100章
宋平章真是凶死了, 才问这么一句话,他倒好,竟然这么凶姜茹。
裴骛的身形能完全笼罩姜茹, 借此机会,姜茹偷偷在裴骛背后写字:好凶。
身后的动作像是挠痒痒一样,轻柔的,酥酥麻麻的, 几乎能想象到身后的姜茹正在怨气十足地在他背后写字,又敢怒不敢言, 不知为何, 裴骛浅浅地勾起唇。
宋平章抬眼一扫, 被裴骛那清浅的笑容吓了一跳, 裴骛平时在他面前话总是很少,从未见裴骛这样笑过,宋平章觉得背后阴森森的:“你笑什么?”
闻言,裴骛笑容收敛:“我笑了吗?”
宋平章怀疑自己见鬼, 摆摆手:“罢了,姜茹你过来,把你家里人名字写上。”
姜茹这才从裴骛身后探出个头, 她看了一眼宋平章桌上的的草贴, 可疑地沉默了。
坦白说, 她连自己爹娘的名字都是从邻居口中得知的, 毕竟她刚穿过来爹娘就都走了, 和他们完全是陌生人。
见她不动, 宋平章催促:“你磨蹭什么?”
姜茹正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裴骛,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什么, 提起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跑去,边跑边说:“等一下,我去拿家谱。”
万幸的万幸,她当初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曾经把自己的家谱给带了过来,虽说到她这一脉,家谱和裴骛的应该是基本很难关联上的,毕竟她后面是包含着一层姻亲的,但只要能和裴骛扯上一点点关系,她就是裴骛的表妹!
家谱一直被姜茹压箱底,她在自己的柜子中翻箱倒柜,翻出那本落灰的家谱。
姜茹抱着家谱,又小跑着去找裴骛和宋平章。
她把家谱翻开递给宋平章,宋平章接过,翻开看了几眼。
最下面的那一排字是姜茹自己写的,当初爹娘走了,她看见了官差写的名字字形,就顺手记下,在最后一排写下了爹娘的名字。
毕竟没有学过大夏的文字,她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立不起来似的。
宋平章只看了一眼就被她的字丑到,龇牙咧嘴地抽气:“你表哥字这么好看,怎么你写得就这么丑?”
他今日对姜茹百般嫌弃,姜茹愤懑不已,偷偷挠了挠裴骛的手心,裴骛就俯下身,好似真的认真端详姜茹的字,而后道:“我倒是觉得姜茹的字豪放不拘,可称好字。”
宋平章差点把眼睛都瞪出来,他们都是从这么多人中杀出来做官的,写一手好字于他们而言只是基础,而能对着这一排狗爬字面不改色说好,也就裴骛情人眼里出西施。
算了,人家自己关系这么好,他还是不要当恶人,改日姜茹出门说他是恶毒公公,可是会败坏他的名声的。
宋平章看着姜茹的家谱,帮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填上,姜家祖上还是有出了个官的,只不过是姜茹的曾祖了,而且当的官也是个小官,所以他们能受到的庇荫很少,尤其到姜茹这一代,基本就不剩什么了。
实话说,宋平章嘲笑姜茹字丑是有一定道理的,纸上的字如游云惊龙,入木三分,字字透着风骨,不愧是一朝宰相。
写完后,宋平章看着他们俩的草贴,纳闷:“你不是他表妹么?远亲便这么远?”
当初决意把裴骛拉入麾下时,他就去调查过裴骛,对裴骛的家庭基本了如指掌,至于姜茹,他当初只知道是表妹,没怎么在意,不曾想竟然是这么远的表妹。
姜茹抬起下颌,虚张声势一样:“那怎么了?就是要远亲才好成婚的。”
一点就炸,仿佛宋平章戳了她什么痛处,宋平章笑了下:“怕什么,我又不说你。”
走到现在,当初和裴骛强行扯上的关系早就不重要了,毕竟就算她现在告诉裴骛,说自己和裴骛半点关系都没有,裴骛也不会说什么的。
然而,宋平章扫了两眼,“嘶”了一声:“不对啊。”
姜茹的家谱和裴骛的往上三代是勉强能搭上关系的,裴骛的虽然不知道,姜茹的却都写上了,只要细究一下,就能察觉到不对。
宋平章又仔细看了一通,正要说话,裴骛却突兀地道:“老师,既然都写上了,是不是就可以了。”
其实关系远近也没什么,不论姜茹是裴骛的表姑还是表妹,他们都是可以成婚的,宋平章看了眼无知无觉的姜茹,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裴骛伸手牵住了姜茹的腕子,朝宋平章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带表妹回去了。”
宋平章罕见地沉默了,竟不知这到底是裴骛故意,还是说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趣,可是裴骛几次三番打断他,就是不想要他说的意思,两人关系这么好,他也不愿意平白说这件事惹人烦,万一姜茹就是喜欢叫“表哥”呢?
虽然确实不太合适,但他们都能成婚,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思及此,宋平章摆摆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宋平章又叫住他们:“对了,若是要成婚,你们的及冠礼和及笄礼也得先办,姜茹的及笄礼没办过吧?”
大夏女子若是有婚约,及笄礼就可以十五岁办,若是没有婚约,大多数是到二十再办,但是无论如何,及笄礼都是要在订婚之后,成婚之前的,所以姜茹现在要成婚,笄礼就得提前。
裴骛也同样,及冠本是二十岁,如今也要提前。
姜茹听着就觉得头大,点头道:“没办过。”
那会儿在金州裴骛想过要给她安排,但是因为她未曾许婚就没办,现在也该补上了。
那边宋平章得到答复,摆摆手:“行,那你们先回去,我安排就好。”
姜茹偷偷和裴骛说小话,她以前对宋平章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如今却是非常真诚地道:“宋大人真靠谱。”
她对一个人的看法时常会变,不高兴的时候背地里还骂过宋平章好几回,高兴的时候又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宋平章。
夸奖完,也没要裴骛反应,她继续拉着裴骛往外走,裴骛此番算是提亲,但真正要成亲,至少也是要一个月往后,毕竟前期准备要太多时间。
两人正走着,裴骛就问姜茹:“你我成婚,可要叫你亲人过来?若是要,你给我列一个名单,我差人去请。”
姜茹在舒州没什么亲人,有的那几个都不大好,而且路途遥远,叫了也不会来的,她牵着裴骛的手,低声道:“就不叫了吧,我不喜欢他们。”
裴骛也能想到,若是姜茹在自家过得好,也不至于来找他,他告诉姜茹:“我以后会对你好。”
姜茹眉眼弯弯:“我知道的。”
裴骛的好,她能看见。
其实姜茹那边也有几个亲属,只是如今马上又要过冬了,家里应该也走不开,加上距离太远,若真是要来,少不得一番奔波。
尤其古代这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要过来一趟,光是钱包就支撑不住。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那你呢,你几个叔伯和姑姑会过来吗?”
以裴骛现在的情况,是能支撑起自家亲属过来的,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了,长途跋涉还是太辛苦,就不叫他们过来了,我会修书一封给小姑,告诉她我和你已经成婚,若是以后能有机会回金州,再单独宴请他们就好。”
潭州实在太偏了,恐怕等他们过来就要月余,回去也要月余,家中的农事是放不下的,确实是不好过来的。
姜茹点点头:“也好。”
当真要成婚了,姜茹捏着裴骛的手,把他的手都捏热,然后才焦虑地说:“那我以后岂不是该叫你夫君?”
她焦虑的问题总是很特别,裴骛手心一僵,这个话题让他的心都跟着热乎起来,姜茹恐怕不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纠结的问题对于婚姻而言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裴骛缓了很久才勉强让自己平复心情,告诉姜茹:“以后再叫。”
裴骛对于关系转换适应得很快,也没有任何对于未知的婚姻的慌乱,这让姜茹凭空低了裴骛一头,她也只能装作自己很适应的样子:“那你也得叫。”
叫什么,自然是“夫人”。
想到裴骛有一天会叫自己这个称呼,姜茹莫名后腰一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裴骛握着她的手,也低声“嗯”了一声。
……
成婚前的准备繁琐至极,虽然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还是要样样通过媒婆行事,两人的草贴互相交换过后,还要拿他们的八字去合,看两人八字是否合适。
不知道裴骛有没有在其中动手脚,总之姜茹收到的结果是好结果,说两人年柱月柱无大冲,日柱不犯天克地冲,也就是说是极好的良缘,佳偶天成。
没过几日,宋平章带姜茹出了一趟门,他们去的地方离潭州府衙不算太远,门外的小厮很早就等待在门外,见了他们就引着两人走进屋内。
这处宅子比姜茹他们现在住的还大,可见这宅子的主人是极其富裕的,走进正堂,姜茹看见了一个约摸和宋平章年龄差不多的老者,胡子花白,气定神闲,身上带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宋平章告诉姜茹:“你叫他程大人便好,程大人是永成五年的状元,也是前朝的宰相。”
他在前朝当宰相时,宋平章也在京城为官,只是当时不比程大人,也是后来程大人辞官后,宋平章才被提为宰相的。
比裴骛早了几十年的状元,姜茹就乖巧地喊:“程大人。”
程大人目光犀利,上下打量姜茹,而后才道:“就是她?”
宋平章点头:“是,你瞧她秀外慧中,婉婉有仪,聪慧机敏……”
若不是在现在不好拆宋平章的台,姜茹都快要被他说的话逗笑,宋平章以前对姜茹的态度大概就是“好门生的表妹”“好孙女的姐妹”,现在这么夸她,竟是脸不红心不跳。
姜茹低眉顺眼装淑女,眼前的程大人才“哼”一声,“若不是你那好门生要成婚,你恐怕是不会来找我吧?”
听这语气,宋平章看似和程大人关系并不那么好,但是程大人又好像没有要赶他们走的意思,宋平章又说了几句,大抵是自己来拜访当然是对同僚的想念云云,总之,程大人没再发难。
若不是宋平章带姜茹过来,姜茹还不知道这小小的潭州城里,竟然还蜗居着一位状元。
可是她和裴骛成婚,为什么会和程大人扯上关系?
或许是对文化人固有的钦佩,姜茹其实有许多疑问,比如程大人一介状元为什么不当官了,还想问宋平章和他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宋平章解释那一番不算走心,姜茹听着都觉得不太可行,然而上首的程大人最终只是沉吟道:“原先我是不想答应的。”
此话出口,姜茹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宋平章呼吸都变紧了紧,恐怕他正要琢磨说两句什么,程大人又接着道:“你那门生前几日来找过我,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不会答应。”
宋平章愣住:“裴骛来过?”
程大人点头:“我瞧见了,是个好苗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左丞,比你厉害多了。”
像是夸宋平章眼光好,又像是骂宋平章没用,宋平章脸黑了黑,但是有求于人,就没吭声。
听见裴骛的名字,姜茹也打起了点精神,听不懂这两人都在说什么,但只要说到裴骛就能引起她的注意。
两人打够哑谜,上首的程大人才看向姜茹,比起对宋平章时言语间不太和善,和姜茹说话的时候,程大人堪称慈爱:“来,你过来,行过礼你就是我义女了。”
姜茹:“?”
她何时认了个爹?
虽然程大人确实很有实力,又是文化人,但姜茹却不是见人就认爹的啊!
姜茹震惊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朝她点了点头,道:“是你表哥的意思。”
听到裴骛的名字,姜茹先前的疑虑全部消散了,她对裴骛是信任的,裴骛不会害她。
虽然此番行为实在离奇,姜茹还是走上前,朝上座的程大人行了一礼。
大概是没认过爹,姜茹的脸颊有些红,咬着唇又松开,没能说出话来。
程大人满意地点头,朝她招手:“过来我瞧瞧。”
姜茹就走过去,程大人毕竟年老了,方才看得不大真切,现在走近了细细打量,看着也满意了,道:“不错,看着便是个伶俐的,长得也水灵。”然后画风一转,“来,叫声爹来听听。”
姜茹:“……”
裴骛到底为什么要叫她认爹啊!
姜茹动了动嘴唇,想向宋平章求救,宋平章却置之不理,反而催促道:“叫啊。”
算了,裴骛不会做对姜茹不好的事,姜茹憋了憋,道:“义父。”
眼前的小娘子憋红了脸,盛着盈盈水光的眼睛垂着,将她衬得我见犹怜,程大人膝下没有女儿,如今五十多岁能得个义女,心里早就乐开花了,爽朗地笑起来:“好,好女儿。”
姜茹不知该怨谁,也是奇了,她都穿过来这些年了,今天竟然凭空冒出来一个爹,偏偏还是裴骛给她找的。
认完爹,程大人留他们吃了顿饭,桌上还有程夫人,程夫人保养得宜,或许是在潭州日子过得好,她脸上没有任何操劳过的痕迹,是个端方优雅的美妇,她性子也和善,见了姜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也是从对话中得知,程大人和程夫人没有子嗣,所以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儿,程夫人也欢喜,在饭桌上就往姜茹的手腕上套了一个翡翠镯子。
程夫人道:“初次见面,这是我家传下来的镯子,送给我的女儿。”
这镯子在姜茹这个年纪戴是有些不太合适的,而且家传的镯子必定贵重极了,姜茹不太敢收,但是程夫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没能摘下来,且宋平章朝她点头示意可以收,她就只好戴着。
手上戴了这么个镯子,姜茹连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这镯子给磕碰了,不仅如此,程夫人太热情,一直给她夹菜,姜茹被迫吃得肚子都要鼓起来才停下。
吃过饭,又在程家坐了会儿,宋平章才带姜茹离开,临走前,宋平章提醒姜茹打招呼,姜茹看着两位,已经认命地喊:“义父义母,我先回了。”
程大人和程夫人就满脸堆笑地说好。
走出程府,姜茹才终于将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来:“宋大人,我为何要认这个义父义母?”
宋平章道:“你要和裴骛成婚,总要有个娘家,潭州虽小,其实住着不少前朝的臣子,程灏是我和你表哥为你选好的义父,以后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能护住你。”
程灏在永成年间也被贬多次,后来在文帝在位时被重新任用,任宰相五载,要不是文帝晚年昏庸,他也不会告老还乡。
但即便他已经辞官,文帝临终前还是给他封了国公,享无尽荣耀。
这也意味着,如果姜茹认他做义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国公府都能庇佑她。
就算是皇帝想动她,都要掂量掂量国公府的影响力,尤其程灏虽然辞官,当年的不少老臣也还是在的,动程灏,就是寒了这些老臣的心。
宋平章低声念叨:“也不知你表哥何时来找的程灏,竟然提前说动了他。”
毕竟是在古代,虽说裴骛婚后对姜茹定会很好,可姜茹若是没有娘家,说出去总是会觉得她孤苦可怜,而她顶着国公义女的名义,和裴骛比起来,别人都会觉得是裴骛捡了便宜。
这就是裴骛为姜茹筹谋好的以后。
他背地里还做了这些,姜茹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念叨:“就喜欢背着我偷偷摸摸的。”
她和裴骛几乎每日都同出同进,还不知道他竟然在背后做了这些。
她这边眼睛酸涩,宋平章这边却是如蒙大赦:“只要你认程灏做义父,之后你的及笄礼和婚事就可以由他来给你操办了,我也算是能得些清闲,程灏闲了这么多时日,总算也能让他忙碌些。”
不知为何,姜茹竟然听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她揉了揉眼睛,还沉浸在对裴骛的感动之中,宋平章乐着说:“你啊,帮我好好磋磨磋磨他,我就见不得他好。”
还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坏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姜茹鼻间的酸涩好像没那么酸了,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宋平章:“宋大人,你和程大人是不是有仇。”
宋平章表情一凛,像觉得姜茹烦一样:“你一小孩儿管大人的事做什么,走开走开。”
姜茹原本也不想听,只是随口问而已,宋平章朝她摆手,姜茹就走开了些,她打算去等裴骛下班就去好好抱抱他,裴骛真的很好很好。
然而她走开了,宋平章却要自己凑过来,好似要姜茹给他一个公道似的,愤慨地道:“我先前一直说,程灏那厮做法太激进容易惹人不快,我弹劾他有错吗?”
姜茹:“……你还弹劾过程大人啊。”
宋平章理直气壮地点头:“那是自然,我当初就不赞成他变法,他最后不也失败了?”
这么看,程大人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能容忍弹劾他的宋平章,还能容忍宋平章把自己门生的未婚妻塞过去当自己义女。
永成那几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当时的程灏和宋平章都差不多,一直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也是文帝上位后他俩才被重用,但是两人互相看不惯,互相弹劾,后来程灏得了文帝的任命,誓要把永成时遗留下来的问题改一改,两人更是针锋相对。
笑到最后的确实是宋平章,当然,当初程灏的作为对如今的大夏还是很有用的,这也是他被封为国公的原因。
两人现在也算另一番握手言和,虽然对对方都没什么好脸色,大抵还是恨的。
裴骛回家的时候,姜茹正被宋平章困住,宋平章喋喋不休说个不停,非要姜茹给他一个他和程灏谁对谁错来,姜茹苦不堪言,又碍于宋平章是裴骛老师,怎么都没办法逃脱。
裴骛走过去,宋平章就把目标改向裴骛,要裴骛来评理。
姜茹就像是看到救星,连忙绕到裴骛身后,裴骛站在姜茹身前,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他听了一会儿,建议宋平章:“我建议老师和程大人辩论,这样才能决出胜负。”
宋平章一听有理,愤愤地甩着袖子就去了。
姜茹担忧地看着宋平章的背影:“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
裴骛道:“没事,他们打不起来,只敢耍嘴皮子。”
终于能和裴骛单独相处,姜茹握住裴骛的手:“你怎么想到给我找个义父的?”
裴骛就说:“你我成婚,你总该有个娘家,不然没人帮衬。”
姜茹反问:“那你呢?”
裴骛不觉着有问题:“我有老师,不算没有长辈。”
姜茹都能猜到,要是找不到程灏,裴骛肯定会让宋平章做姜茹娘家那边的人,他自己就不管了。
他近来总是做一些让姜茹鼻子发酸的事情,姜茹踮脚,亲在裴骛下巴上:“我也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作者有话说:天呢,本来打算这章大婚的,结果没能写到呀,下章我尽量,一定努力写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