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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棉蛋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姜茹扑过来得太快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姜茹走得也很快,他更来不及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姜茹。


    “问你有没有受伤?”姜茹重复,她对裴骛竟然还愣神的事情有些不满,“你在想什么?”


    裴骛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摇头:“没有受伤。”


    姜茹早就看出来了, 他今日精神可比之前好多了,所以她才会很放肆地抱上去。


    姜茹越看裴骛就越觉得欢喜, 伸手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示意他跟自己回营帐, 裴骛跟在她身后, 路过门口的守卫时,姜茹朝守卫做了个鬼脸,守卫沉默低头,不敢看裴骛。


    裴骛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问:“怎么了?”


    姜茹抱着手臂,朝守卫抬起下颌,守卫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人, 自然是要听上面的人的话, 但这样保不齐也很容易得罪人。


    就比如今日, 裴骛的命令是叫他不能放姜茹出去,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的做法却不合姜茹的心意,背锅的人自然就是他了。


    所以姜茹一开口,守卫几乎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然而,姜茹却是说:“这守卫非常认真,我觉得他干得很好。”


    说着,她还抬手拍了一下守卫的肩,鼓励道:“你以后肯定可以升上去的。”


    姜茹是虚虚拍下来的,没有碰到他的肩,但是原本以为姜茹要告状的守卫还是很惊讶地抬起了头。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方才拍过的地方,说:“你做得很好。”


    如姜茹所愿夸了她的守卫,守卫欣喜若狂,裴骛才跟姜茹一起走进去,回到这个小空间,裴骛问她:“有没有被刺客吓到?”


    姜茹没有受伤,裴骛是知道的,手下人已经把情况报给他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姜茹被吓到。


    这对姜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胆子大,况且这几个刺客连她的身都没能近,何谈害怕。


    姜茹摇头:“没有,我很好。”


    两人分坐在塌上的小桌两边,姜茹自己如今很安全地坐在这儿了,和裴骛一样,她也同样关心裴骛,完全不提自己,只一个劲关心裴骛的情况。


    裴骛的计划只告诉了姜茹和薛重,至于薛重,不仅是因为要用到他,还因为裴骛确定了他是可用之人,每一步都还算缜密,所以她能放心让裴骛自己去宁府。


    只是那儿毕竟离这里太远,姜茹总怕出什么意外,如今终于能放心。


    而现在,她还残存着担忧的只有一个人,陈翎。


    四年前和北燕的交锋,陈翎不战而逃,回到汴京后那叫一个风光,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大国公,风头无两。


    可惜太后无所出,不然如今皇位上的,可不一定是当今皇帝,如今陈翎的隐瞒被捅破,太后又抱病,陈家也即将走到头了。


    陈翎这人最是阴险狡诈,姜茹怕他还给自己留了后手,若是送往汴京的路上让他给跑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惋惜:“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哪有这么好杀的,裴骛手中只有皇帝的密令,可陈翎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要杀他,还是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


    听了裴骛的解释,姜茹只能点点头:“那还是别动他了吧。”


    反正陈翎早晚都得死,裴骛没必要惹一身腥。


    只是现在陈翎是解决了,北燕那边却不好办,毕竟都准备和谈了,现在不仅把北燕使臣给送回去了,说好的和谈也不谈了。


    这个问题裴骛自然也考虑到了,他告诉姜茹:“我已经给北燕使臣递了信,约他们重新谈判,先前的约定不能做数。”


    姜茹蹙眉,问:“有用吗?北燕真的会答应吗?”


    大夏这四年的纳贡,或许已经把北燕养刁了,他们拿不到想要的,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大概率还是要打起来的。


    裴骛没有办法给姜茹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只是说:“只能试试。”


    如果北燕同意,那就是皆大欢喜,可如果北燕被惹怒,最后的结局或许就是继续打仗,裴骛现在拿着皇帝的密诏,又是南诏的指挥,他是不是又要上阵杀敌,那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姜茹想知道,她想帮裴骛规避,但是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姜茹鼻子有些酸,她问裴骛:“你会死吗?”


    她拿不准,她前世只知道北燕和大夏打仗,只知道后面和谈了,陈翎的耻辱的和谈书,百姓没有任何人知情。


    所以前世的裴骛也发现了吗?他们的重生,又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导致裴骛死得更快?


    古代消息实在闭塞,或许再加上朝廷刻意隐瞒,她对前世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更无从探寻裴骛的曾经。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前世的姜茹离朝堂太远,只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其次关心的就只是自己,田税户税,什么时候收成,其余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


    就连前世的战争,姜茹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会不会打到舒州,她没有很强的能力,只能护住自己,毕竟在陌生的朝代,她能做的很少很少。


    可是现在离得近了,她忽然懂得裴骛了,懂他的追求,懂他为什么想要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如陈翎一般,那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了,可是裴骛做这些,他有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呢?


    她问完这个问题,裴骛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姜茹:“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姜茹呼吸不畅,她只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也安静地抬眸看她。


    裴骛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是摄人心魄的漂亮,姜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裴骛的手。


    正午的气温很暖,裴骛的手是温热的,以前拿笔的手被磨破再磨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她摸到了裴骛的掌心,带着粗糙的磨砂感。


    握住后,裴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依旧很白,却不如一开始那样柔嫩。


    刚到裴骛家时,她虽然穿得破烂,可也看得出来被家中照顾得很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可是跟着他以后,姜茹总是跟着他到处奔波,干活也从未停过,裴骛突然觉得,自己养得姜茹养得一点都不好,总是让她吃苦。


    裴骛只盯着他们的手,能感觉到姜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挠他,很轻地摸他手中的茧。


    裴骛这双手握笔时优雅温柔,握剑时锋利果断,不论做什么,姜茹都觉得他很好很好,从前她总会时不时碰裴骛一下,那时是真心把他当表哥,又或许是看一个害羞的古板的弟弟。


    姜茹一直觉得自己很笨,读书时勉勉强强,只能说中规中矩,后来自己养自己,也只能是果腹,她在生活上很迟钝,所以感情也会很单一又迟钝。


    她以为自己想抱裴骛是因为对他想念,以为心跳很快是紧张,以为看见裴骛受伤而哭只是单纯的心疼,可是明明他们只是表兄妹,为什么要牵手呢?


    兄妹之间,会牵手吗?


    裴骛为什么不拒绝她呢?


    明明以前裴骛被她触碰都会躲开的,现在为什么不躲呢?裴骛也当她是妹妹吗?


    还是说,兄妹之间可以这样吗?


    姜茹不懂,她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所以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牵你的手吗?”


    裴骛的手没有动过,被姜茹握着也没有挣扎,但没有回握姜茹,姜茹的这句话让他心生希冀,他想的回答无法说出口,所以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姜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这个对象还是她表哥,她很想直白地告诉裴骛,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她说不出口。


    姜茹问的问题,裴骛也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更不知道姜茹为什么会牵他的手。


    只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姜茹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即便他出事,姜茹也能过得很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握的手很快握得冰冷、僵硬,半晌,姜茹动作很缓慢地想要收回手。


    指尖的触感仿佛一瞬即逝,可很快,姜茹又重新握住裴骛,她说:“裴骛,我不希望你死。”


    这个时候,并不是她能和裴骛谈论自己萌动的情愫的时机,裴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该因为她的感情被绊住。


    如果还能有机会,她会很认真地和裴骛谈一谈,她现在只希望裴骛能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好了。


    所以姜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她只是告诉裴骛:“裴骛,我希望你活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裴骛明明该说自己无法保证,可是最后,他还是给了姜茹肯定的答复,他说:“我会的。”


    这句话对姜茹来说像是一阵强心剂,她握着裴骛的手,低下头,在裴骛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发丝挠得裴骛手背痒痒的,像小动物寻求安慰一般靠在裴骛的手上,裴骛的心早就软得不能再软,现在姜茹的动作无异于又是一记攻势,裴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融化,想要全部都交给姜茹,送给她自己的所有。


    姜茹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裴骛的手心,大约过了一刻,她抬起头朝裴骛笑了下:“裴骛,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裴骛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冽的眸子如水一般化开,他声音轻柔:“好。”


    随后,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因为握了太久,两人的手都有些僵,分开时,手心冰凉,似乎被握出了汗,被风一吹,凉得裴骛立刻攥紧了手心。


    姜茹也捏着自己的手,像是茫然一般眨了眨眼睛,现在他们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似乎裴骛还有正事,她就问:“那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是的,北燕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打过来,裴骛还需得和薛重讨论应对策略,可是姜茹看起来很需要他的陪伴。


    他迟疑了,姜茹就懂了,她抿了下唇:“你去吧,我正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其实没有事情要做,姜茹撒谎了。


    裴骛还在犹豫,她伸手推裴骛:“去吧。”


    裴骛终于点头,准备离开营帐,掀开帐帘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想回头看姜茹一眼,却还是没有回头。


    姜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是看着丈夫出门的妻子,明明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她却觉得就该这样。


    姜茹自己给自己想美了,趴在矮桌上露出了笑容,然而帐帘被轻轻的敲了两下,姜茹笑容连忙收起,正襟危坐道:“进来。”


    屋外的是刚才的守卫,和方才那股不近人情的样子不同,他现在满脸堆笑,竟然有些谄媚。


    姜茹无语一瞬:“你干什么?”


    守卫拍拍自己的衣袖两下,单膝跪地:“卑职誓死追随姜小娘子!”


    姜茹被吓得跳起,忙不迭往身旁躲,这可要不得,在她老家,单膝跪地可是求婚的意思,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守卫没有料到姜茹会这么躲避,无辜且受伤地问:“姜小娘子,你不肯收我?”


    加上这句话就更诡异了,尤其这守卫满脸受伤,仿佛被姜茹抛弃一般,姜茹难得语塞:“你先起来,站起来说。”


    守卫迟疑一瞬,还是站起来了。


    姜茹总算顺了口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清楚,好端端的跪我做什么?”


    守卫黑脸一红:“小娘子,方才裴指挥把我收为你的贴身侍卫了。”


    听出来裴骛的意思了,他觉得这守卫很靠谱,虽说他原本是杨照义的人,可如今跟了裴骛就算是裴骛的人,他们也都知道姜茹对裴骛很重要,被指派到贴身保护姜茹,说明裴骛看重他,这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殊荣。


    姜茹总算弄明白他方才那番夸张的行径是为哪般,原来是礼节性的拜见。


    毕竟他俩也算是“结仇”的关系了,以后有他保护姜茹,确实会很合裴骛的意,姜茹清了清嗓子:“你叫什么?”


    守卫中气十足地应道:“卑职名叫飞岩!”


    姜茹点点头:“好,飞岩,我记得你了。”


    飞岩刚想表表忠心,姜茹一指门外,微笑:“你可以继续出去守着了。”


    飞岩继续铿锵有力地道:“卑职遵命!”


    姜茹:“……”


    好久没见这么单纯的人了,比她还要单纯。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把姜茹的思绪完全打乱,方才春心萌动的幻想只能被迫终止,姜茹想了想,不该被情绪裹挟,更不能天天躺平,于是打算出趟门。


    飞岩守在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巡视着每一个要靠近姜茹的人,姜茹掀开帘帐,他就立刻询问:“小娘子可是要做什么?”


    如今裴骛都回来了,应当是没有什么规矩的,也能离开营帐了,姜茹试探地询问:“我可以出去吗?”


    飞岩立即道:“自然可以,小娘子要去何处?”


    姜茹:“随便转转,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飞岩连忙伸手:“小娘子请,卑职会护送你。”


    他说话太热情了,姜茹有些难以接受:“你能不自称卑职吗?好奇怪。”


    飞岩:“属下遵命!”


    姜茹:“……”


    她摆摆手:“随你吧。”


    对于这个对工作报以十二分热情的人,姜茹理解他,决定不对他进行阻拦,让他把自己的热情完全投注于岗位上。


    一整个下午,姜茹转悠几圈,这里帮着搬个东西,那里帮着生个火做个饭,过得十分充实。


    用过晚膳后,姜茹回到营帐,等待着裴骛回来。


    或许是太忙了,过了亥时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无法再等,只能先上床睡觉。


    连着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姜茹连见裴骛一面都难,不过她正热腾腾的心丝毫没有降温,只要隔着远远的距离能看到裴骛,她就很安心了。


    北燕果然如他们所想那般,对裴骛的毁约行为表示不满,并且对他发出的重新和谈的请求完全忽略,意思就很明白了,北燕还是要打,打到自己想要的才罢休。


    也是在几日后,北燕对南诏发起了一次进攻,南诏的防卫是裴骛和薛重特意讨论改善过的,没有陈翎乱指挥,就算是中规中矩的迎战策略也很难攻破。


    南诏山地多,易守难攻,南诏军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北燕的这次交锋中,暂时占上风。


    这一回双方都有伤亡,北燕退守,短时间不会再来,南诏军也把伤兵都安置好,姜茹每日负责给伤兵上药熬药,有时候还会跟着马车去采买药材。


    如今的情况,姜茹也不奢望能停战,她只能把自己都能的都做了,能帮上一点忙就很好了。


    这一次打完,裴骛又试着派使前去和谈,依旧没有回复,北燕是不打算握手言和,裴骛和薛重商量了一回,打算按照当时矩州的策略,试着主动进攻。


    转机就是这时出现的。


    北燕终于派使者前来,表示可以和谈。


    夜里,裴骛看着北燕递过来的信,心生怀疑,按照北燕人的性子,除非是有利可图,不然即使裴骛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些时日,他们试着派探子潜入北燕,有的没打探到消息无功而返,还有的有去无回,也是北燕递信过来的同时,终于又探子打探到了消息。


    裴骛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北燕皇帝的亲弟弟,曾经的七皇子,现已经投靠齐国,正跃跃欲试要夺回皇位。


    难怪北燕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现在却肯松口,兴许是怕和大夏僵持,腹背受敌,所以急着前来握手言和。


    这对裴骛来说是好事,裴骛当即同意了北燕的和谈,这回,他们的和谈地点改在景陇,距之前的宁府有上百里。


    五日后,就在景陇的月莱酒楼见面,景陇属于南诏领土,前朝时才收入大夏版图,和宁府一样,与南国相邻。


    南诏是重地,这也是北燕选择对南诏进攻的原因,只要拿下南诏,就可以深入大夏,逐渐瓦解大夏。


    大军赶往景陇,景陇的情况裴骛事先了解过,怕北燕使者背后使手段,他们也得派军前去,营地的防守也得安排好,免得北燕声东击西,伺机突围。


    这回,姜茹也跟着前往景陇。


    景陇气候湿热,沉闷的天气很容易滋生厌烦的情绪,跟随而来的精兵都因为这气候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裴骛命大军停止前进,他的声音宛如清泉,将大家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些,他说:“听说景陇的新年会进行求雨仪式,若是顺利在求雨仪式前结束,我邀各位一起与民同乐。”


    这么热的天,若是能有一场雨,确实能暂时压住焦躁的情绪,至少也有了点盼头。


    众人打起精神,跟紧大部队,到达景陇地界。


    景陇的乔木众多,是望不到天的高大树木,好似步入雨林,环境幽森,河流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百姓在河中捞鱼,自给自足,宛若隐世的群居。


    他们这儿的建筑多是用竹搭建,高吊脚楼,一层不住人,专门畜养牲畜,因为文帝在时才归入大夏,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大夏百姓区别很大。


    姜茹到了这里,心情反倒好了很多,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惬意了,让她生出一种就在景陇定居的想法,虽然天气很恼人,可这里仿佛桃花源一般,她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没有讨厌的人,也没有争权夺利,有的只是最单纯的快乐。


    掀开帷幔,青山绿水,望不到顶的树和蓝天白云,姜茹很轻地嘀咕:“裴骛,若是一切顺利,我想在景陇多待几天。”


    裴骛望着她,说好。


    他们是提前两日到达的景陇,把带来的人都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到约定好的日子,他们就在酒楼见面。


    酒楼内设有包间雅座,两边只有使臣可以进入,侍卫都只能带两个,姜茹抢了上菜小二的活,守在包间内偷听。


    两边使臣都已经到达,北燕那边的使臣是北燕丞相额尔敦,也是一个月前被裴骛礼貌请回北燕的丞相,他皮肤黝黑,或许是年纪大了,皮肤有些松垮,大胡子浓密,眼窝深,鹰钩鼻,很北燕的长相。


    他身侧的人应当是他的下属,用金色的布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眉骨很高,即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非常立体,异域感很重。


    他低调地站在额尔敦身后,落后半步,低着头不说话,姜茹偷偷瞥了他一眼,心中横生怪异之感。


    他的装束格格不入,额尔敦并不在意,即便额尔敦没有和他说话,也能从他们动作和神情的小细节看出点不对,似乎他才是主导者。


    来不及细看,两边都落了座,姜茹给两方人都倒好茶,就静静立在一旁,伪装成没有存在感的侍女。


    裴骛身旁的副使把事先准备好的和谈书递上前,这版和谈书和陈翎最开始给他的基本一致,只是加了一条附加条件,大夏可与北燕握手言和,保证在一定时间内不侵犯北燕,与此同时,北燕在此时间内也不能进犯大夏。


    这样,北燕将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自家的事,至少先把自家的烂摊子整理好,也能给大夏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裴骛都必须承认,如今大夏的兵力实在很难打赢北燕,即便赢了也会很艰难。


    原本就是两方都确认的和谈书,到这时,额尔敦却突然变卦,他道:“你们的丞相在四年前答应过我们,每年向我燕进贡十万两,帛十万,你是要反悔吗?”


    比起陈鸣贪的那些,这点白银W其实不算很多,可是只要是拿出去了,就证明大夏示弱,证明大夏向北燕臣服,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面不改色道:“四年前的契约,事到如今,也该改一改了。”


    他没有否认这个耻辱的协议,当初是签了,这是事实,如今再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总不能把陈翎拉过来,说这是他签的,与大夏无关。


    陈翎当初顶的就是大夏的名号,如今再不愿意承认,也真真切切是大夏与北燕签署的。


    而如今,在几次争斗中,大夏虽然输了一回,后面又暂时掰回一局来,虽然算下来还是大夏暂时势微,可以现在北燕的情况来看,北燕未必能赢了大夏,反而是大夏占据上风。


    到时候齐夏两国都对北燕出击,北燕才是真的危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北燕才会匆匆来和谈,及时止损。


    裴骛的话把额尔敦给堵了回去,他语塞了会儿,不死心道:“叫我们撤军,你大夏也总该给些补偿。”


    裴骛抬眸,黑而沉的眸子望得额尔敦心中直打鼓,他知道大夏的使臣只是个毛头小子,先前自己吃瘪,他也只当是这小子撞了运,可真的和他接触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看得他背后发毛,况且方才是几句交锋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裴骛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不是靠运气。


    裴骛实事求是地道:“如今不是我要你们撤兵,而是你们不得不撤兵。”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还是让额尔敦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齐国国力与燕不相上下,若是我大夏与齐合力,覆了北燕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骛淡淡笑了下:“而若是我大夏与燕同盟,或许你们的国主位置还能坐得稳一些,你说是不是?”


    额尔敦不服:“你如何能确定齐国便愿意与你大夏同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齐国确实不可能永远站在大夏这边,但只要有利益,暂时同盟又有何不可。”


    额尔敦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燕齐夏三国,虽然大夏暂时势微,可到底有底子在,三国也能勉强维持着平衡,而齐国现在与北燕成了对立面,大夏现在帮谁,就是谁赢。


    北燕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和大夏暂时言和,两边同盟,待他们北燕灭了齐国,再灭大夏岂不是更容易。


    不然他们和大夏相争,到时国力受损,齐国又一向凶狠,他们北燕就成了齐国的囊中物了。


    只要这么一想,额尔敦就暂时打消了再要好处的想法,他剩下的顾虑就在这新加的一条上。


    额尔敦问:“我燕国与齐国兵戎相见,你大夏作为我燕国同盟,可还要袖手旁观?”


    裴骛道:“既然我大夏与燕同盟,大夏自然会派兵相助。”


    三国原本是平衡的,现在齐国和北燕都出兵,就打破了平衡,两国真正斗起来,最后都要剩一个赢家。


    裴骛不想战,但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与燕同盟,不是为了帮燕国,而是为了稳住大夏的局面。


    大夏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两国争出胜负,到时大夏也不可能被放过。


    得到这个回答,额尔敦总算满意了,就在这时,他身后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开口了,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却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只是说:“我早就说,陈翎被瓮中捉鳖,如今大夏也来了个人才,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终于揭开了自己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鼻梁高耸,眼窝很深,那张脸比起身旁的额尔敦可以说是过分年轻了,带着点桀骜的野性,仿佛丛林中的野兽,是掩饰不住的攻击性。


    额尔敦俯身行礼,叫他:“国主。”


    此人就是北燕国主,帖木颜。


    姜茹低着头,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缓缓瞪大了眼,根本没想过北燕国主竟然会亲自过来,来了竟然还敢暴露身份,他就不怕裴骛鱼死网破杀了他,导致北燕群龙无首吗?


    裴骛面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微微俯身,行了一个臣礼。


    贴木颜轻挑起一边眉:“夏国已经腐朽不堪,你可有兴趣成为我大燕的幕僚,只要你肯,我大燕给你的好处,将会比你待在夏好上数倍。”


    姜茹:“!”


    裴骛倒是并不意外,只是礼貌拒绝:“抱歉,我身在大夏,只愿为大夏效力。”


    帖木颜也不意外,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下,道:“可惜了。”


    可惜这么个人,最后待在大夏,终究要与他作对,而且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亲手杀掉。


    从帖木颜露面的那一刻,裴骛身侧的副使已经按捺不住,他也是宋平章的人,现在听命于裴骛,裴骛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是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裴骛的想法,只是想,若是杀了北燕的国主,大夏或许能反转局面。


    可是裴骛没有示意,也没有发话,他只能压抑自己躁动的心。


    谈判到了尾声,和谈书签好,戳印,两国同盟就算是暂时确立了。


    两边各持一份,帖木颜开玩笑似的道:“大夏今日派你前来,往后可莫要再换人,若是再毁一次协议,我大燕可绝不会再容忍。”


    他讽刺的是先前裴骛临时毁约的事情,裴骛从容道:“那是自然。”


    如此,此次和谈算是结束了。


    然而就是这时,帖木颜随手一指,指了姜茹一下,道:“这侍女不像是你们的人,若是将我们的同盟都传出去可不好,不如杀了算了。”


    被指到的姜茹忍不住咬牙,她也不明白了,无论到哪里,无论是谁,好像总是想杀她,她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因为昨天更新的有点少,所以今天多加了点字数


    and,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或者11点半,最迟不会超过12点,以后就固定这个时候了,其余时间不会更


    第82章


    若说帖木颜是真想杀姜茹, 其实也不尽然,不过是看对面不惯,总要找个人来当靶子罢了。


    不巧, 他选中的靶子,刚好就是姜茹。


    一个奉茶的侍女,杀了也算不得什么,还能看见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这是帖木颜最喜欢看的戏,他就是生杀予夺的君王, 无论是谁的小命都会攥在他的手中。


    然而, 姜茹却根本不为所动, 她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流露, 而是抬眸很冷静地看了裴骛一眼,就仿佛裴骛是她的靠山一样。


    这一眼后,裴骛果然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地道:“虽说只是一个侍女, 可到底也是我大夏子民,国主与我大夏关系匪浅,何必为了一个侍女大动干戈。”


    帖木颜本也只是拿这个侍女逗趣, 未见得有这样的心思, 裴骛的话也在他预料之中, 但, 他瞧着对面两人的反应不太对。


    不像是官员对自家百姓是庇佑, 倒像是对自己亲近的人的保护。


    帖木颜诧异抬眸, 打量起这两人,其实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可也足以让帖木颜了然, 哪里是什么侍女,分明是内人。


    这倒是稀奇,帖木颜十五便通人事,二十二登基,他后宫中的人也有不少他喜欢的,可他却不可能带出来,对面的两人究竟是有多喜欢,才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帖木颜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他坐直身子,视线掠过这二人,那双褐色的眸子像鹰一般犀利,一切尽在眼底,他的目光也带上了种莫名的意味。


    不过就算看出什么,贴木颜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在心中对这两人的行径表达了那么一丝丝嘲弄。


    而后是两边使者握手,帖木颜现身,他自然是主位,北燕的丞相便成了副使,北燕丞相与大夏副使互相俯身行礼,又同裴骛行了一礼。


    两边地位相同,行的自然是正常的礼,不用下跪,只需要俯身作揖就好。


    但是通常情况下,裴骛对北燕国主是该行臣礼的,然而这时,帖木颜站起身,朝裴骛伸出手。


    他那双手是很标准的习武之人的手,厚厚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北燕善武,在他们眼里,疤痕越多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越强悍,所以看到裴骛的手上没有过多的伤痕时,他挑了下唇。


    裴骛伸手,和他握住。


    或许是存心想要叫裴骛吃亏,帖木颜手里用了些力,两人相握的手暗中较量,这手握得太久了,久到姜茹都忍不住侧目。


    帖木颜暗暗咬牙使力,半晌,他脸色铁青地撤开,他并没有在这次交锋中占上风,手松开时,裴骛也淡然地撤回,仿佛没有因为刚才的暗斗受影响。


    帖木颜维持着虚伪的面具,短暂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包间门被关上,裴骛身旁的副使急不可耐道:“裴大人,可要动手?”


    北燕国主亲临景陇,或许对大夏而言是一个转机,若是生擒贼首,大夏将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眼看着帖木颜已经离开这处吊脚楼,裴骛才自紧闭的门边收回视线,他只是说:“北燕国主帖木颜是胡姬所生,自小不受宠爱,能从这样的境地里爬上来的,你当真以为他没有后手?”


    裴骛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帖木颜有一个同胞的亲兄弟?”


    副使一怔:“是有此事。”


    谁说得准,今日造访的究竟是帖木颜,还是他的孪生兄弟呢?


    副使还是心存疑窦:“不是说帖木颜已经把他的兄弟都杀了吗?”


    “就算今日来的是真的帖木颜,也不该贸然动手,否则就算我大夏毁约,况且帖木颜敢露面,就说明他不怕。”


    他根本不惧大夏,所以才敢在大夏暴露身份,更是自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若是他们真的动手了,反而是他们犯蠢,或许会得不偿失。


    眼看着副使还好像不太甘心的样子,裴骛肃然道:“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准动手。”


    副使顿时变得犹如霜打的茄子:“是。”


    一旁的姜茹走到窗边,她倚着轩窗往下看,帖木颜体型高大壮实,在大夏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便走很远,姜茹也能一眼看见他。


    或许是察觉到姜茹的视线,他在人群中回头,那双鹰眸直射向姜茹,莫名的,姜茹后背一寒。


    此人十分危险,姜茹确信。


    她回头去寻裴骛,裴骛刚教训完副使,抬步朝她走过来,两人站在轩窗边缘,和远处在行人中的帖木颜对视。


    是帖木颜先收回视线,朝两人招招手,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姜茹开口:“他不像一个国主。”


    是很不像,从性格到行为,都不像一个能统领一个国家的国主。


    裴骛道:“北燕善武,他又自小没被正经培养过,行事也会多一分野性。”


    翻译过来,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当然帖木颜是完全不能用头脑简单来概括的,他这人心机极其深沉,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差的境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草包。


    不过今日一见,帖木颜也并不是完全像传说中那样。


    人人都道帖木颜铁血手腕,弑兄弑父,裴骛却不觉得他真心如此冷血。


    若真冷血,如今的北燕八皇子就不可能投靠齐国,应当是早就死了,哪里能容得下他现在还继续蹦跶。


    姜茹对帖木颜这人印象不好,不想再说他,于是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有没有听说景陇的鱼很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桌上没有吃食,只有几盘糕点,姜茹早上就没怎么吃饱,现在为了听谈话内容,她可是勤勤恳恳站了全程,都等饿了。


    裴骛倒是不关心吃的,只是问她:“腿疼吗?”


    姜茹摇头:“不疼。”然后朝包厢外喊,“小二,上菜。”


    很快,小二就上了一桌子菜。


    景陇的鱼确实和汴京不同,烧得外焦里嫩,上面裹了一层黄色的酱,景陇人嗜酸,这鱼虽然带了酸味,吃起来却一点都不冲突,反而很开胃,几人在酒楼内吃了一顿饭,都吃得尽兴。


    景陇刚归入大夏不久,百姓的习俗和大夏不同,他们的新年并不是在正月,而是在每年的谷雨之前,所以虽然现在已经过完年,景陇的新年还慢了些时日才到。


    如裴骛所说,景陇百姓将在新年时举行求雨仪式,夜里还会放灯。


    新年持续三天,据说求雨仪式很灵,新年过后,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大雨。


    裴骛先前答应过手下允他们去游玩,但又不能疏忽防守,就把所有手下分成三拨,每人都能得一日的假。


    隔日一早,天空放晴,闷热的天气被一泼水泼散,男子穿着黑色褂裳,女子则穿着白色短衫,下身则是黑色及脚踝的长裙,环佩叮当响,景陇百姓确实很是富足,自衣着就能看出。


    姜茹坐在窗边,听见窗外的嬉戏声,目光微微停顿在其中的某个点,然后盯着那一个点开始放空。


    他们来到南诏也有几个月了,依着裴骛和北燕签订的契约来看,他们应该还得在南诏待很久。


    屋外水珠晶莹飘在天边,与欢声笑语交叠,姜茹看见了满天的水珠,景陇的求雨仪式开始了。


    有叮当叮当的敲锣声,百姓们唱着姜茹听不懂意思的歌声,像是某种神秘的语言,又像是进行古老的仪式,姜茹是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却忍不住嘀咕:“当真有用吗?”


    她来到景陇已经三天了,这三天的景陇天气都是一样的闷热,未见过一滴雨,抬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姜茹有些怀疑,这求雨当真能求来吗?


    这时有守卫敲门,告诉姜茹若是她想出去玩,他们会护送姜茹出去,姜茹看了眼吵闹的人群,心生退却,只是问:“裴骛呢?”


    裴骛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姜茹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守卫道:“裴大人正和景陇知府讨论公事。”


    不出预料,姜茹恹恹地趴回桌边:“那我等他吧。”


    说是要等,下午姜茹还是没忍住出了门,逛来逛去,姜茹只买了一些果干,然后就绕到了一处玉石铺子,这铺子内什么稀奇古怪的珠宝都有,象牙玛瑙翡翠等等珠串摆满格子,只看一眼就觉得光彩夺目,钱包似乎要空。


    玉石姜茹买不起,且汴京的这些东西也很多,她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然而没多久,她的目光就被吸引了。


    她定在一处缂丝革带上移不开眼,这革带织法精细,针脚细密,其上绣了孔鸟,青绿的羽毛格外传神,仿佛活过来一般,姜茹看得出神,心想,裴骛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然而问过价格,姜茹躁动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太贵了,明明她现在不怎么缺钱了,听见这个价格都要吃惊,花这么多钱买条革带还是太豪横了,姜茹咬咬牙:“走,不买了。”


    她步履匆匆,逃也一般离开这个玉石铺子,仿佛将这革带已经抛之脑后,然而将将要踏进驿站,她步子一顿。


    那条革带真的很漂亮,裴骛戴上一定会很适合吧。


    但是真的很贵。


    一番天人交战,想到裴骛戴上的样子,姜茹狠狠心,转过身原路返回,心在滴血,却还是花钱买下了这个革带。


    革带用盒子装好,又铺上一层绸布,姜茹带上这个很贵的革带回到住处。


    裴骛还是没有回来,入夜后,景陇百姓开始放灯,满天的灯照亮了黑夜,天空宛若白昼,星辰望不到头,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天边的无数盏灯是景陇百姓对未来生活的祈愿。


    姜茹仰头,望着这些灯缓缓上升,有的逐渐飘远消失在天边,而有的就在姜茹的注视下,慢吞吞地飘到她窗边,挂在窗楞就不动了。


    祈愿灯在窗楞边挣扎,却被勾住无法飞远,姜茹抬手,打算解救一下这盏灯,手碰到灯罩时,她看见了祈愿灯上的纸条。


    并不是她故意要看,而是这纸条的字实在就在她手边,她随便一扫便看到了。


    纸条上写着:愿阿郎长命百岁。


    姜茹看着它,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当真有用吗?


    天上的神仙是否能看见他们的愿望,然后逐一实现呢?


    可是这么多的祈愿灯,真的能所有人如愿吗?


    姜茹把被缠住的祈愿灯解救了,没了束缚,这盏祈愿灯缓缓飞远,融入到满天的灯点中,再也难寻踪迹。


    姜茹仰着头,突然听见门被敲响,得了她的允许,裴骛打开了门。


    他穿着一身很简单的青色长袍站在门口,看见姜茹回眸,满天星点映着姜茹的脸,眸中盛着无数的明亮的灯,她的侧脸温柔缱绻,见到裴骛的那一刻,先前说的不信都作废了,她扬起唇笑着:“裴骛,我们一起放祈愿灯吧。”


    裴骛说:“好。”


    街道上有很多卖灯的商贩,十文一个灯笼,姜茹买了两个,又借来了纸笔。


    裴骛提着两个灯笼,看姜茹张望着寻找地方写,可是长街上人实在太多,似乎没有一个能提供给姜茹写字的平台。


    裴骛伸出手臂:“可以在我手臂上写。”


    没有更好的选择,姜茹把纸条按在裴骛的手上,一只手按着纸条的边缘,另一只手提笔。


    笔尖点在纸上,姜茹抬眸,和正低着头看她的裴骛对上视线,姜茹怕他看到自己写的内容,就说:“闭眼。”


    于是裴骛闭上眼,不看她。


    手臂上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姜茹正在他的手臂上写字,姜茹的手捏着他的手臂,缓缓往下,姜茹写了十个字。


    饶是裴骛不想偷看,也难免能通过姜茹落笔时的走向和字形,判断出姜茹写了什么,姜茹写字时的小刷子就刷在他的手臂上,也挠在他的心上,姜茹写的是:裴骛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她把唯一的愿望留给了裴骛,甚至没有为自己祈愿。


    姜茹写完了,她收好纸条,才告诉裴骛:“可以睁眼了。”


    裴骛睁开眼,望见姜茹那双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有些得意的眸子,看见她称心如意时弯起来的嘴角,他决定,把自己已经知道姜茹写了什么的事实瞒起来。


    姜茹写完了,把纸笔递给裴骛,又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礼尚往来地伸出自己的手臂:“你可以借用我的手。”


    有了姜茹的前车之鉴,裴骛不会再自投罗网,他说:“不必。”


    然后裴骛背过身子,用自己的手心为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祈愿:姜茹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非他学姜茹,只是因为,他的愿望也如姜茹一般。


    纸张在夜风的吹动下微微颤动,裴骛落笔时,那阵风也适时停止吹动,待他写完,才缓缓又吹过来一阵温柔的风。


    把笔还给商贩,他们拿着各自的纸条和祈愿灯,将纸条牢牢系在祈愿灯上,姜茹捧着祈愿灯,手轻轻一松,祈愿灯被风托起,缓缓向上空飞去,融入到无数个心愿中。


    裴骛的灯和她同时放入空中,两个祈愿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黏黏糊糊地一起飞到上空,又被一阵风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地方,再也没有牵连了。


    两人仰头,视线追着他们的灯跑,直到追不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姜茹问裴骛:“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裴骛立刻回答:“会。”


    他认真地看着姜茹,重复:“会的。”


    因为他的这句话,姜茹很高兴,她仰着头,明媚的笑容绽放着,并偏私为自己小小地加了一个愿望。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永远永远和裴骛在一起。


    放完灯,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逛,买了一些景陇特色的吃食,又买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才兴致勃勃地回程。


    和裴骛一起逛街,比自己一个人逛要好太多,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从来不会说不好,只会觉得她买得不够多,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送给姜茹,无论姜茹想要什么都会捧给姜茹一样。


    回到住处,裴骛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姜茹给他们二人购买的小物件,他还得把东西送回姜茹房间。


    把东西放下,裴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此时已经亥时。


    姜茹白日也去逛了,裴骛知道,今夜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恐怕要累了,裴骛就说:“我会叫人给你送热水来,今夜早些睡。”


    姜茹点头,她今夜确实有些累,所以她坐到了桌旁,打算目送裴骛离开,但是姜茹很快注意到今日买的盒子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给裴骛。


    她连忙抓住要离开的裴骛,把包装好的盒子递给裴骛,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你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


    裴骛配合地打开盒子,盒子内绸布包裹的是一条革带,绣功独特,图案精美,这革带的样子不难猜到,价钱或许也相应的昂贵。


    裴骛夸道:“很漂亮,谢谢表妹。”


    他已经想好,表妹为他如此破费,他过后该去问问跟着姜茹的守卫,姜茹买这些都花了多少钱,总得从其他地方补给姜茹。


    只要得到他的肯定,姜茹就立刻洋溢起笑,她催促:“你快戴上我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革带,戴上一定很好看。”


    要现在戴上就说明裴骛需要把腰上的革带取下,深夜在一个女子的房间解革带,裴骛以为不大合时宜,他提议:“我明日戴上,到时表妹再看可好?”


    姜茹不想明日再看:“现在就换。”


    裴骛犹豫片刻:“那我先回房间换好再过来。”


    姜茹此时听不进任何话:“不要,就在这里。”


    裴骛实在是拗不过姜茹,所幸只是解革带,又不是脱衣裳,裴骛只好低下头,抬手去解。


    他手指修长,扣着自己腰间的玉革带,其实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可是这个时间点,又只有他们两人,即使他解得动作再正人君子,也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茹原本迟钝的大脑在这时候也终于转过弯来了,她望着裴骛的腰,兀地脸红了一瞬,目光躲闪开,不敢再看裴骛了。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姜茹苦不堪言,只能看着裴骛解开,又系上新的。


    其实她头都不敢再抬了,但是裴骛叫了她一声,仿佛很听她的话一般,说:“我系好了。”


    姜茹随意扫了一眼,敷衍道:“好看,你回去吧。”


    刚才还热情洋溢地叫他系,现在却爱答不理,这很难不让裴骛多想,他迟疑地看着姜茹低着的头,又怀疑地看向自己,问:“我戴得不好看吗?”


    其实好看的,裴骛这身青色衣裳配青绿色的革带最合适不过了,但是姜茹现在自己心里有鬼,哪里敢看裴骛,就很不走心地道:“好看的。”


    裴骛看出她心不在焉,只能又陷入自我怀疑,姜茹花费很多钱给他买来的革带,他却戴得不好看,裴骛低声道:“若是不好看,明日便拿去当了,放在我这儿反而暴殄天物。”


    姜茹热气腾腾的脸因为这句话总算短暂地消下去一点点温度,她就是反应稍微敷衍了一点,裴骛倒好,竟开始想东想西。


    无奈,姜茹只好抬头,不再躲避裴骛的视线,而是认真地扫过他的腰,又抬头看向他的脸,明明自己的心乱成一团,还要腾出空来哄裴骛:“真的很好看,我不用看就知道你戴这个很合适,所以我才没没有仔细看。”


    若真是不用看就能知道裴骛戴上是什么样,裴骛也就不用现在换了,可是姜茹现在夸他夸得很真诚,没有一点点为难的样子,所以裴骛决定不戳穿她的谎言。


    至于刚才姜茹为什么心不在焉,裴骛仔细看了一眼姜茹,注意到姜茹那过分红的脸,蹙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起热了?”


    焦急的裴骛立刻伸手要试试姜茹脸上的温度,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姜茹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第83章


    裴骛的手就停在半空, 眸光闪烁一瞬,他收回手:“是我唐突了。”


    或许是关心则乱,他做出了很不合时宜的举动, 竟然用手去碰姜茹的脸。


    姜茹垂着头,屋内太闷,以至于她的脸颊有微微的薄红,面若桃花, 仿佛稍稍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裴骛说:“若是起热了,我去给你抓药。”又问姜茹, “表妹你说呢?”


    因为姜茹不肯让他碰, 他只能问姜茹有没有难受, 今天夜里吹了风, 受寒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终于勉强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起热,只是屋内太闷。”


    裴骛看着她,姜茹脸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红了, 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若是情况不好,记得叫守卫。”


    姜茹点点头,伸手按在裴骛背上, 掌心下是裴骛线条分明的肩背, 她没空遐想, 将人一路推出门外, “啪”一下关上了门。


    可怜裴骛一头雾水就被推出门外, 好生无辜, 他立在门口,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革带上。


    他换革带之前, 姜茹都是很正常的,是因为他换完以后,姜茹好像才不太对的。


    裴骛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心想是不是他不够端方,以至于姜茹以为他轻浮,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在姜茹面前解革带,他没有这个意思的。


    裴骛明明已经走开了,又转身走回去,他轻轻敲了一下姜茹的房门,承认错误道:“表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有些闷的,像是恼怒的声音:“我又没有说你的不是。”


    姜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但是她只是条件反射,明明正因为裴骛的行为还沉浸在羞赧的情绪之中,结果他下一瞬就要来摸自己的脸,她一时紧张,就连忙躲开了。


    躲之后才觉得自己躲得实在明显,她惯常是个掩饰不了的,不知道这回有没有被裴骛看出不对。


    等裴骛走远了,屋外没声音了,姜茹把自己扑进被褥,绝望地闭上眼,没发现自己的心意前,她和裴骛的相处一点都不别扭,想关心裴骛都是很坦然的关心,哪里像现在这样,光是看他几眼都总觉得不对。


    尤其现在时机不对,姜茹并不想贸然对裴骛表明心意,即便知道裴骛是个很冷静的人,不会受她的影响,可她还是在想,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裴骛。


    要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实在太难,姜茹心想,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和裴骛保持距离,不然她怕自己会霸王硬上弓。


    没能思考太多,很快,门又被敲响了,是小厮来给她送热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碗驱寒汤。


    说是得了裴骛的吩咐,特意给姜茹熬的,怕她今夜吹太多风会染上风寒,其实姜茹知道,都是因为方才裴骛看她脸红,怕她真的生病。


    姜茹一口闷完苦涩的汤药,又泡了个澡,这才躺回床上,或许是喝了药,她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日醒来时,屋外已经天明,百姓又热闹地庆祝起来。


    景陇的新年不会灭灯,这几日的祈愿灯会一直放到子时,家家户户挂满灯笼,再加上满天的灯,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仿佛过了三天的极日。


    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景陇的夜终于到来,不再是往日那样亮如白昼的街道,入夜后,百姓都闭了灯,景陇陷入沉睡。


    也是在这一天夜里,景陇百姓的求雨应验了,闷热了很多天的景陇迎来了一场大雨。


    几乎是刚入夜,点点雨滴便打在屋檐下,先是很小的雨滴,很快变成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落入尘土中。


    屋外有株芭蕉,雨点将芭蕉叶浇得如新叶一般水亮,尘土的气息随着未关紧的窗飘入房内,冷风灌入,梦中的姜茹受凉醒来,从床上起身。


    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凉意,随后才是清脆的雨声,仿佛在屋顶炸开,雨滴打在青石上,发出持续的滴答声,绵绵不绝。


    姜茹套上外袍,起身去关窗,景陇夜里很热,她总要开着窗才能睡个好觉,未料到这夜里会来一场大雨。


    她走到窗边时,冷风裹挟着雨丝往屋内钻,外袍被雨丝浸得微潮,裸露在外的手背被微凉的雨点打湿,姜茹抬手,摸到了窗沿。


    望到外面的景象时,姜茹不免愣神,前几日景陇夜里也亮着灯,如今新年过去,喧嚣散尽,屋外的房屋再也难以看清,被浓浓的夜色吞噬殆尽。


    这场雨也将漫天的祈愿灯打得四处飘零,天空中唯有那几点星辰还在微弱地发着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他们的祈愿灯,又飘向何方了呢?


    按照天气来看,这时日的景陇是不会下雨的,可是在求雨仪式结束后,老天就给了景陇一场大雨,就好像这个求雨仪式真的很灵一样。


    既然求雨仪式这么灵,她许的愿望应该也会灵吧,其实姜茹希望的不多,她唯一的愿望就只有裴骛了。


    姜茹靠在窗边,听着潇潇雨声,任由雨丝飘到她身上,雨点拍得她脸颊凉凉的,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忍不住趴在窗边张望,心中暗想,既然重生都可以,那就让裴骛这一世过得好好的吧,他本应该活很久的,而不是英年早逝。


    就在这时,姜茹听见了隔壁关窗的声音,“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声音传来的位置是裴骛的房间。


    姜茹下意识转过头看过去,裴骛或许没有看见她,所以他关窗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这一声响动之后,隔壁就没了任何声音。


    明明知道看不见裴骛,姜茹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另一旁的窗瞧,她没能瞧多久,又是一声轻响,裴骛又把窗打开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亵衣,打开窗后,很有目的性地看向姜茹,他眸子里还带着倦意,就是因为还沉浸在睡意中,刚才才没有发现姜茹。


    至于他为什么会第二次打开窗,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茹夜里不睡觉吹冷风,又偷看裴骛被抓包,原本就心虚,对上夜色中裴骛浓稠的黑眸,不免尴尬地抿了一下唇,抬起手,朝裴骛很小地招了招手。


    裴骛沉默地没理她,朝她比了一个关窗的动作。


    可惜夜色太浓,姜茹只看见他的手像是比划了什么,具体比划了什么,姜茹没能看清。


    为了看清裴骛的动作,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裴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做完这个动作后,隔壁的裴骛猛然关上窗,这声吱呀响声更大,姜茹不明所以地往回缩了缩,身子也往屋内回了一点。


    隔壁的窗户没有彻底关上,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摇晃,姜茹刚打了个寒颤,屋外突然被敲响。


    恐怕是怕吵到别人,敲门声音很小,姜茹立刻从窗边离开,小跑着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是一阵朝面的水汽,廊上只有几点烛火,裴骛穿着素白衣裳,匆忙间只随意套了件水蓝色外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很凌乱地站在姜茹门口。


    刚才怎么都触碰不到的人,现在就真真切切站在姜茹面前,姜茹看着他,像是确认一般,伸手摸了裴骛一下。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对她突然的触碰做出反应,而是看向姜茹,脸上带着几分兴师问罪,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冷,可是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冷,反而带着点温润的询问:“怎么不睡觉?”


    好像在管教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姜茹讪讪:“我关窗。”


    裴骛点了一下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关上,不要再坐在窗边,会冷。”


    姜茹只好点点头,在裴骛催促的目光中,跑去将窗合上了,阻隔了所有水汽与寒冷,关上窗后,连正在变大的雨声都小了不少。


    姜茹回过头,裴骛依旧站在屋外,看到她已经将窗关上了,才放心地帮她把门合上,然后离开。


    姜茹听见隔壁有很轻的一声开门和关门声,裴骛回到了屋内,很快,隔壁刚才没有关紧的窗也合上了,裴骛入睡了。


    姜茹也脱了外袍,好在方才吹进来的雨只是一些细细的雨丝,只沾湿了姜茹的外袍,没有染到里衣去。


    确实被吹得有些冷,姜茹躺回温暖的被褥里,听着雨声入睡。


    雨下到半夜终于停歇,隔天一早,姜茹打开窗,雨点顺着窗沿流下,在边缘凝结成一团水洼,即便是下了一整夜,今日景陇的天依旧是闷闷的,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分潮气,不似前几日那样热了。


    屋外的芭蕉焕然一新,因为温度还没有上来,水汽没有彻底蒸发,芭蕉叶披上一层新绿,春意盎然。


    这几日已经是额外的休息了,再休整一日,他们就该离开景陇,北燕这几日也会撤军,裴骛还得做一些善后工作,若是之后北燕与齐国起冲突,他还得派兵支援,这些都有的忙了。


    所以这日,姜茹收拾了一下包袱,没有再出门。


    到傍晚时,从京中来的急诏送到了景陇。


    太后于月前薨逝,皇帝悲悸不已,也病倒在床,如今朝中乱作一团,急诏裴骛速速回京。


    仅从这诏书中姜茹就能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皇帝与太后感情并不深厚,何至于因为太后薨了就哭成这样,还紧跟着病倒在床,这其中演的分量很重。


    而根据宫里来的诏书看,太后早在一月前就走了,只是现在消息才传到南诏,如今陈翎恐怕也才刚押入京,这倒好,连自己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这种时候,裴骛就算回京也不能做什么,反而留在南诏还能为皇帝多做些事。


    如今陈家倒台,皇帝手中又无兵权,明明这回才是一个好时机,不说裴骛能不能拿下齐国,好歹皇帝在军中有人,往后自己的地位也能更加巩固,缘何召见裴骛回京。


    不仅如此,朝廷还派来了人接手裴骛的指挥使,此人名叫申贯,曾任尚书左仆射,后来被陈家排挤,怒而辞官,如今又被复召入朝,被派到南诏,也是在前日到达的南诏。


    裴骛在景陇,没能和他碰上面,可此时申贯已经任指挥使了,他现在就算回去,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毕竟现在申贯才是南诏的新的指挥使,所以裴骛被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况且是皇帝亲自下的诏,裴骛不回就是抗旨,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回了。


    而诏书命裴骛在一月之内赶到,也就是说,裴骛需要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汴京。


    姜茹犹豫:“是不是宋大人的意思?”


    宋平章和皇帝一条心,皇帝的意思就是宋平章的意思,况且宋平章又是他老师,所以应当是宋平章的提议。


    若真是宋平章的手笔,那或许叫裴骛回去,应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所以才急匆匆叫他回去。


    至于这个新来的申贯,应该也是皇帝的人,毕竟他曾经和陈家有仇,陈家倒台,他才能被任用。


    裴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宋大人。”


    纠结这些已经无济于事,裴骛这路上容不得耽搁,他当机立断:“我会先带一批人马回京,你随后再来,路上也能松散些。”


    他这一路会很赶,姜茹不一定能跟上,随后再走的话,就可以慢些,自由些。


    听到他的话,姜茹顿时不乐意了:“我想和你一起回。”


    裴骛此刻一点都不好说话,想也不想便道:“我们回京是要骑马的,你不会骑马,不好跟着。”


    “我会,我怎么不会!”来南诏的路程里,姜茹有时候也会试着骑,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后面来了南诏,她也偶尔会试着学,现如今已经很熟练的,而且她还可以驾着马跑起来的,它之前就骑马跑了好多圈,已经熟练掌握这项技能。


    她所说的骑马可能在裴骛眼里根本算不得骑马,所以裴骛很快就拒绝了:“不好。”


    这是他很罕见地拒绝姜茹,但是这都是为了姜茹好,他们要赶路,姜茹一个姑娘跟着他风餐露宿,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温声道:“你坐在马车里慢慢来,只比我晚几日就能到汴京,骑马很累的。”


    他温声细语地劝说姜茹,姜茹被他的屡次拒绝劝恼了:“我明日就跟你一起走,若是我不行,我就自己会原路返回,不拖你后腿。”


    或许是姜茹说的太笃定,加之裴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的原因,裴骛最后还是同意了,并且和她说好,若是姜茹真的跟不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姜茹回去。


    姜茹点头,带着股要跟他较劲的意思,朝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不坐马车就不能随身携带太多,姜茹只带了几件必需品,收拾好包袱,就准备和裴骛一起走。


    他们此行只有十几人,裴骛带的都是可信的下属,姜茹有好几日没有骑马了,压下心里的紧张,很自然地上了马。


    裴骛给姜茹选的是一匹最温顺的马,在这之前,姜茹骑着马跑过,也跑了很远,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但是为了不让裴骛看扁,她只能装作自己很熟练,她也想好了,要是她跟不上,她会自己回去的,不会明明跟不上还强撑,她只是想和裴骛在一起而已。


    从城外出发,一路畅通无阻,除去最开始有些陌生,稍微出了一点小错误,姜茹还真的跟得上。


    察觉到裴骛带着惊讶的目光时,她朝裴骛抬了抬下巴,很傲娇地“哼”了一声。


    裴骛学骑马也就比她早几年而已,后面又荒废了一阵子,裴骛都可以,她怎么会不行。


    姜茹不知道,裴骛开始对她是有放水的,赶路的速度比预计要慢些,但姜茹出乎他的预料,根本不需要他放水。


    只是后面赶路时,姜茹确实有些吃力,但是她咬咬牙,还是跟上了。


    裴骛并没有直接赶往汴京,而是绕了点路又去了一趟南诏的营地,他不放心新来的指挥使,虽说就算去了解情况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徒劳地决定去看看。


    从这里到营地用了两日,到营地时正是傍晚,得知裴骛回来,薛重等人连忙出来迎接。


    下马后,姜茹龇牙咧嘴地靠在一旁,她跟是跟上了,可腿根还是被磨红了,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疼。


    她刚歪七扭八地歪倒,裴骛好像后面也长了眼睛一样,竟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姜茹立刻站直,收起了自己扭曲的表情,朝裴骛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骛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姜茹方才的反应是有些好笑的,但是裴骛没有笑,仅有的想法只是心疼,心疼姜茹都这样了还愿意陪着他骑马,跟他一起吃苦。


    没能站多久,姜茹等人都被安排了地方歇息,今日过来就只歇息一夜,不耽搁时间,了解完情况后,裴骛就会立刻带他们离开。


    裴骛的突然造访,对于新来的指挥使申贯来说是很微妙的,新官旧任,他的到来看起来像是来找茬,若是换个小心眼的,或许还会记恨上裴骛。


    申贯却不同,裴骛过来,他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迎接,尚书左仆射是正经的二品官,虽说他后来辞官了,现在复用,官位严格说起来也还是比裴骛高的。


    按理说是该裴骛去拜见他,但他并不计较这些,反而主动来见裴骛。


    裴骛行了一礼,申贯没让他行完就是将他一把搂住,夸了几句并不是场面话的夸赞,大抵是了解了裴骛的作为,对他也产生了好感。


    随后,申贯带裴骛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知道裴骛此行的目的,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将他来到南诏后做的事务,包括之后的计划都一应告诉了裴骛。


    申贯算个老实人,他心中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对于裴骛,他的想法也没有那么多,非常之坦然。


    从见到申贯的第一面,裴骛就知道此人确实是有志之人,心里稍微放了放,对朝廷把他召回去的疑虑也暂时消了些。


    这夜的谈话双方都很满意,离开时,申贯礼貌地送别裴骛,知道他明日还要赶路,也就不多挽留。


    回去后,裴骛拿了药膏和要来的马裈,敲开了姜茹的营帐。


    姜茹刚擦过药,被褥擦过时会带来一阵刺痛,她躺在床上,好几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个能忍的,但这种疼是条件反射,不想哭也会红眼,被裴骛敲开门时,她也想起身,碍于腿疼,就没有起,就叫裴骛自己进来。


    裴骛进门时,姜茹就躺在床上,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帐顶,可能是裴骛的错觉,他感觉姜茹好像哭了,但再看,除了眼睛有点红,就再无其他。


    裴骛走上前,把手里的药膏放在一旁,声音带着清隽的温和,如风拂杨柳道:“我给你带了药。”


    姜茹摇头:“我已经擦过了。”


    第一天裴骛就给她拿了药,姜茹已经擦了一日,虽然还会被磨破,可擦上后夜里也能好睡些。


    裴骛捏着药膏,还是递给了姜茹:“拿着吧。”


    他看着姜茹明明疼红了却要装作无事的眼,很轻地叹了一声:“若是实在疼,明日我会叫人送你回去,如今还在南诏,也能有人接应你,之后走远了,我就不方便把你送回去了。”


    他的意思是要送姜茹原路返回,姜茹恼了:“我有说我不行了吗?”


    疼虽疼,姜茹可一声苦没叫,裴骛竟然还想送她回去,实在是坏。


    裴骛没有因为她张牙舞爪的似乎很凶的语气而退缩,而是在姜茹的床边蹲下身,拿她没有办法了似的,又像是哄小孩儿:“表妹,我们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一个月,就说明姜茹的腿要被磨破一个月,若是惨烈一些……姜茹不敢想。


    只是……她带着疑惑地看裴骛:“你为什么不疼?”说着,目光还不受控制地看向裴骛的下半身。


    这是很冒昧的视线,裴骛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他只能压低声音:“别乱看。”


    姜茹干巴巴地“哦”一声,强行收回视线,再次询问:“为什么呢?”


    裴骛顾左右而言他:“我叫人给你的马镫加了垫子,还有,我要了几条马裈,穿上或许会好些。”


    景陇人用不上这些,裴骛两日前就差人买过,可惜没能买到,最后只能垫了别的,可到底只是临时用一下,如今到了军营,才总算能换个好用的。


    姜茹意识到他这是松口了,蒙在被子里道:“谢谢表哥。”


    裴骛这才把自己备好很久的马裈交给姜茹,料子是皮质的,因为只有男子穿,这裈有些肥大,裴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能塞下姜茹的整个人。


    可是如今也只能找到这种了,他还是特意要的尺码小的,结果一打量,还是大了不少。


    姜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把东西放在一旁,故意对裴骛说好话:“你真好。”


    裴骛给她面子,笑了一下,被子里的姜茹一动不动,恐怕是生怕自己不肯带她,装得十分乖巧,然而很快就暴露了,她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不疼?”


    裴骛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骑得多了,往后你也不会疼了。”


    姜茹似懂非懂地点头,可能是被她气到,裴骛顿了顿,说:“你是要继续跟着我,还是要坐马车?”


    姜茹是应该坐马车的,因为这样就不会磨破腿,但是姜茹依旧还是一样的回答,她抬眸,好像裴骛说话不算话:“我说了,我没办法和你分开的。”


    想让裴骛心软,所以她不说要跟着裴骛,转而用另外一种说法,“没办法和你分开”这样的话听起来,没有人会再忍心拒绝她。


    第84章


    裴骛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这句撒娇一般的话打动, 他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说:“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这句话就是答应姜茹了, 姜茹向上抬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些,仿佛裴骛想什么她都能猜透一般,得意洋洋地道:“我就知道。”


    裴骛没有多说,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就站稳了, 可能是觉得差点摔倒这件事很丢脸, 他没有回头, 就这么离开了营帐。


    姜茹的一句“你小心点”还没能说出口, 裴骛就只留给她一片还在轻微晃动的帐帘,哪儿还有什么人。


    而再扫过地面时,才发现这地上根本没有什么杂物,裴骛真是笨, 平地都能摔。


    擦过药,姜茹的腿不怎么疼了,第二天一早, 伤口刚刚稍微结了一层薄痂的姜茹又骑到了马上。


    或许是新换了一条裤子, 马镫也换了一个, 坐上后确实比先前好很多了, 至少不再磨得疼。


    如裴骛所说, 他们这一路确实是风餐露宿, 有时候遇上大雨还得淋着雨赶往驿站,每个人宛若落汤鸡般,几日下来, 别说姜茹了,裴骛看起来都不如最开始那般游刃有余。


    有时候遇上实在大的雨,他们只能躲在路边的土堆下躲雨,姜茹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坟堆。


    现在的苦日子让姜茹突然想到当初去金州找裴骛的那段日子,因为手里拮据,她没钱住客栈,只能睡在山里,起初她还会特意避开坟堆,后面胆子大了,她最常睡的就是坟堆旁。


    因为坟堆能挡风。


    提起这件事时,姜茹是带着好笑的意思和裴骛说的,谁知说完,裴骛没有笑,而是说:“你受苦了。”


    那时是夏天,山里没有那么冷,且当时的姜茹心里憋着一股定要找到裴骛的气,对当初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也不觉得自己苦,可裴骛这么说,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轻声嘟囔:“我又没有叫你心疼我。”


    裴骛说:“是我自己想心疼你。”


    听听,多油嘴滑舌,裴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姜茹撇开视线:“雨小了些。”


    转移话题很生硬,裴骛也不再提方才的话题,看着眼前变小的雨丝,道:“雨停了再走。”


    这样的雨天生火不容易,生了好几回才生起来,几人围在火堆旁,把微湿的衣裳烤干,这场雨也差不多停了。


    从南诏到汴京的路程实在太远,一路紧赶慢赶,在规定的期限内,他们终于到达汴京相邻的蔡州。


    离得近了,他们也逐渐放松了些,多休息了半日才出发,行至蔡州的一处驿道,裴骛突然抬手,叫停了众人。


    这处山路多,两旁的山壁长满了枯树,往后的山坡则是有一个背坡,看着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条道而已。


    马蹄在路上疾速停下,掀起一阵阵的黄沙,裴骛指了指飞岩,道:“你送姜茹走小道,我们剩下的人走驿道。”


    姜茹一头雾水:“为何?”


    裴骛朝飞岩使了个眼色,飞岩立刻指挥着姜茹的马掉头往回走,姜茹的马很听他们的话,都不等姜茹发令就很没有原则地跟着跑了。


    姜茹只能抓紧缰绳以跟上他,她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顺手拍了一下马脑袋,吐槽说:“吃里扒外。”


    明明是她经常给马喂吃的,到头来它一点都不听姜茹的话。


    没能走出多远,姜茹听见了身后传来几声很凄厉的马儿的嘶鸣声,姜茹回头,看见裴骛几人都已经下了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些土匪提着刀剑要抢劫,人数明显比裴骛他们的人多很多。


    裴骛被护在最中间,他带着的侍卫训练有素地护着裴骛想要带他离开,可是对面的人数太多了,哪里能破开重围。


    刀剑相撞时发出声声脆响,对面的人毫不留情,不像劫财,倒像是想要裴骛的命。


    姜茹登时瞪大了眼,面向跟着她的飞岩,喝道:“快回去!”


    然而飞岩根本没有听她的,反而又招呼着她的马往远处跑,为了不摔下马,姜茹只能拉紧缰绳,扭头观察后面的状况。


    土匪的目标应该只是裴骛,因为只有两个人象征性地追姜茹,都被姜茹身后的飞岩解决了。


    姜茹是真急了,她看见裴骛身边的人已经倒了两个,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这几个人都会死,裴骛也会死。


    见状,姜茹也伺机想往回跑,然而飞岩早已看透她的想法,直接堵住了她的路。


    身下的马也不听话,她刚才试图勒马,但是屡次没有成功,姜茹气得敲了它一下,怒道:“你到底听谁的?”


    刚才短短的时间足以让她看清,对面的人也都是练家子,即便裴骛带来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也很难打过。


    若是普通的山匪,见势不对就会很快逃命,可他们即使死了几个人,反而像是越发杀红了眼,出手更加狠辣。


    马已经带着姜茹跑远了,姜茹好像还能听到裴骛那边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姜茹已经慌到了全身冰凉,也知道自己回去就是给裴骛添乱,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茹眼睛很红,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她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她说:“飞岩,你不回去帮裴骛吗?现在没有人追我们了,但是裴骛那里很危险。”


    飞岩是裴骛下过死令的,无论什么时候要保护的都是姜茹。


    闻言,飞岩虽然有所触动,却还是很坚定地道:“小娘子,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


    姜茹闭了闭眼,裴骛选中的人确实很守规矩,从他这儿是说不通的,也是这时候,她又试着拉了一回缰绳,马竟然听她的,带着她转身了。


    只惊愕了一瞬,姜茹仓促看了飞岩一眼,骑着马就往回跑。


    飞岩连忙追上,甚至想截停姜茹,但是姜茹像是不怕死一般,只一个劲往前冲,他反倒怕姜茹摔下马,就没能截住她。


    现在再回去也有一段路程,姜茹没有别的武器,也打不过别人,她不敢贸然回去,因为她怕裴骛为了保护她反而受伤,裴骛让她先走,不是让她回去添乱的。


    所以快走到方才遇到土匪的那段路时,姜茹勒停了马,从马上跳下来,往下方隐蔽的地方走。


    飞岩一直跟着她,起初还想拦她,后面发现姜茹并不是去送死,才半放任地让她往前走。


    越走近姜茹心越沉,前面的声音已经几乎消失了,姜茹脚下踉跄了一下,忍不住想,裴骛会不会已经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手脚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走的是驿道,这条路的都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对他们进行埋伏。


    难道是陈家?他们记恨裴骛,所以要置裴骛于死地吗?


    姜茹想得头疼,终于快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这个位置,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姜茹却能看见上面的情况,裴骛没有死,但是情况也并不好。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很多的血,握着剑的手带着细微的抖,剑被血染得红透了,他胸口的衣裳被刺破了,如今正往外渗血,这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身旁的护卫身上也沾了很多血,对面还剩一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见状,飞岩立刻飞身上前,对面的土匪一剑刺向裴骛,飞岩及时赶到,挡在裴骛身前和土匪打了起来。


    飞岩毕竟没有消耗体力,对面的土匪很快不敌,被飞岩斩于剑下。


    姜茹立刻飞扑上前,裴骛和仅剩的一个护卫也力竭倒下,姜茹只来得及撑住裴骛,她看着裴骛浑身的血,不敢伸手碰他,怕碰到裴骛的伤口。


    嘴唇哆嗦得怎么也说不出话,姜茹小心翼翼地碰裴骛,看他有些苍白的脸,眼睛里的视线模糊了,裴骛的手臂和胸口氤氲出血色,姜茹颤抖着手想解他的衣裳。


    如果伤口严重的话,应该要先包扎。


    然而她刚刚解开裴骛衣裳,裴骛不太清醒,却还是抬手按住了她,摇头道:“先离开这里。”


    他受伤应该也很重,但是在姜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力气地安抚般拍了她的手。


    此时,飞岩也回来了,他确认过没有活着的人,俯身扶起千羽,受伤的护卫和飞岩年纪差不多大,名叫千羽,姜茹记得他是个很闹腾的性子。


    飞岩告诉姜茹:“小娘子,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姜茹连忙点头,把裴骛扶起来,裴骛的全身重量都在她身上,她以前是扶不住裴骛的,可现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扶得很稳。


    飞岩原本还想来帮忙,看她能扶稳,就没有再动。


    离开前,姜茹看了眼地上的人,心像是空了一般,有些不太敢信地问:“他们死了吗?”


    飞岩没有说话。


    姜茹懂了。


    她扶着裴骛,只感觉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方才停在路上的马还在,把裴骛和千羽都送上马,姜茹坐到了裴骛的身后。


    裴骛先前没有力气说话,现在才开口道:“看看有没有农户可以收留我们。”


    如今的情况不适合赶路,且前方不知还有没有危险,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


    这回,他们走了小道,裴骛个子很高,坐在姜茹前面其实不太好看路,姜茹要歪着头才能看清视线,但是怕裴骛掉下去,姜茹就只能从背后抱着他,然后抓紧缰绳。


    走远了些,飞岩停在半路,打算先给裴骛和千羽做包扎。


    为了节省时间,姜茹接手裴骛,飞岩负责另一个病患,伤在胸口,姜茹先帮裴骛脱了衣裳。


    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姜茹轻柔地将裴骛的衣裳解开了,看到了那道自左胸一直到腰间的伤口。


    几乎是看见伤口的那一瞬间,姜茹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落。


    她喉间像是哽住一样,根本说不出话,她死死咬着唇,小心地扶着裴骛,用布先把裴骛的伤口包起来。


    裴骛是清醒的,只是可能太疼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胸口被姜茹微凉的指尖触碰,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太困了,又有些冷,还以为是飞岩在扒他的衣裳,睁眼却看见姜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晶莹的泪水,仿佛要把这辈子没有哭过的泪水都哭出来。


    裴骛很疲惫,没什么力气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动,但是他还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姜茹的脸,想要替她擦泪,但是由于没有力气,只是碰了她一下手就落了下来,他虚弱地道:“不哭。”


    姜茹鼻尖更酸,她似乎把嘴唇咬破了,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视线模糊,她用袖子擦掉眼泪,将裴骛的伤口包好,又把衣裳穿好,裴骛闭着眼睛,任她对自己做任何事。


    包好伤口,他们几人把马拴好,这种时候最忌讳分开,尤其还有两个伤患,所以他们继续扶着人往前走。


    姜茹刚才看见对面有几缕烟,猜测那边有人,好在这一回,他们很幸运地找到了几户人家,飞岩递了些银子,农户便收留了他们。


    这农户家里有三间卧房,分给了他们两间,把裴骛和千羽都放到了床上,姜茹去烧水给他们清理伤口。


    农户家里有备着草药和布,给了他们一些,方便重新包扎。


    烧好了水,姜茹端着盆进到裴骛房间,裴骛已经睡着了,因为失血,他的嘴唇很白,姜茹看见他,脑子里的想法就控制不住,怕裴骛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探了探裴骛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淤堵着的气总算是稍稍松了些。


    裴骛的衣裳是浅色,已经被血晕了一片模糊的痕迹,姜茹再次解开了裴骛的衣裳,将他的伤口擦了擦,然后敷上草药,又把伤口包好。


    即使姜茹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不够了解,也知道这样的伤口是应该缝针的,她走出房间,飞岩也刚刚从另一个房间出来,姜茹问:“伤口是不是该缝针?”


    飞岩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道:“我问了,离这儿最近的乡里才有大夫,十几里路。”


    可是飞岩不敢离开,如今房里有两个伤者,姜茹又不会武,若是他离开了,出现意外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姜茹说:“我可以去。”


    飞岩拧眉,这种时候放姜茹去他也是不放心的,若是姜茹出意外,他没办法和裴骛交代。


    然而姜茹立刻就去牵马了,她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裴骛,我对他们没作用,所以你只要守好裴骛就行。”


    飞岩想也不想就问:“那若是你真出事了呢?”


    姜茹沉默了,说不怕是假的,她也是怕的,怕自己一去就无法再见到裴骛了,可是她更怕裴骛死。


    她上了马,声音很轻地飘到飞岩耳中:“我若是出事,那就是我命不好,可是裴骛一定要活。”


    说完,她骑着马先是小步地走了几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走了几步,她才说:“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早些带他们离开吧,这里很危险,不用再管我了。”


    说完,她驾着马离开了。


    飞岩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的,裴骛先前说过,姜茹的命比他重要,所以他不能让姜茹自己去。


    但是姜茹看他要追,就立刻呵道:“回去!”


    那一瞬间的严肃让飞岩止住了步子。


    他想,姜茹不笨,相反她还很聪明,也很有毅力,不然也不会跟着他们从南诏一直走到这儿,他或许小看了姜茹,姜茹不一定如他想象中那么脆弱,只是去请大夫而已,姜茹可以做到的。


    就算真遇上刺客,她也会跑的,所以飞岩停下了。


    十几里路,姜茹路上很谨慎,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只花费半个时辰就赶到乡里。


    时间很晚了,大夫原不想去,是姜茹给了很多的钱他才勉强答应,提上了自己的药箱。


    来回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快到傍晚时,姜茹带着大夫赶到了。


    两人伤势都差不多重,和姜茹想的一样,裴骛的伤口确实需要缝合,先前处理得不算好,姜茹毕竟是外行,只是勉强包扎止血。


    刚穿上没多久的衣裳又被脱了,裴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眼前胡子花白的老翁身上,又扭头看向姜茹。


    姜茹连忙道:“别怕,大夫给你包扎伤口。”


    裴骛很轻地应了一声,姜茹没能听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夫的动作,眼见着衣服都扒了,房间里的小娘子还不肯出去,大夫疑惑地问姜茹:“你还要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姜茹心想我要看你包扎伤口,我不站这儿站哪里,于是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处。


    大夫便不多说了,兴许他们二人是夫妻,看了便看了,只是当大夫拿出针来,姜茹突然问:“没有睡圣散吗?”


    大夫理所当然:“有啊。”


    单单缝针那多疼啊,姜茹有些恼:“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大夫:“睡圣散喝下去还需要时间才能起效,等他喝完,我就赶不回去了。”


    姜茹:“……”


    她没想到这大夫是真只顾自己,气道:“我给你加钱,你先给他喝,今夜就在这儿睡一夜不好吗?”


    大夫不耐烦:“去去去,哪有这么多事。”说着就要拿针缝。


    姜茹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把钱都拍出来了,这老大夫是一点都不听,眼看着针就要缝进去了,姜茹忍不住了:“你……”


    话没能说完,裴骛叫了她一声,她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下来。


    针最终还是缝进了肉里,姜茹看得手心冒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冷风飕飕往身体里冒,她光是瞧着都疼,裴骛应该会更疼。


    裴骛是闭着眼的,他疼得蹙眉,姜茹连忙俯身握住他的手,安抚道:“疼的话你就掐我。”


    裴骛没有应声,很大的手掌包裹着姜茹,他疼得额头冒汗,手心也出了汗,但是他没有掐姜茹。


    定是很疼的,另一只手将褥子都掐皱了,可握着姜茹的手却一点力气都舍不得使。


    姜茹意识到自己是好心办坏事了,当即就要抽回手:“你还是掐被褥吧。”


    她刚要抽离,裴骛却捏紧了她,也许是怕她真的松手,裴骛用的力道有些大,不至于捏疼姜茹,可姜茹也抽不开了。


    她疑惑地低头,裴骛没有说话,脸色依旧苍白,睫毛微颤,姜茹就不松手了,握紧了裴骛。


    伤口也缝好了,见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大夫嘲笑般哼了一声,姜茹现在看他不爽,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收起针后,大夫给裴骛开了些药,外敷内服都有,说注意事项时,刚刚还不待见他的姜茹听得十分认真,还主动问了几个问题,礼貌又乖巧,仿佛刚才对他凶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夫也不同她计较,去到隔壁房间帮千羽处理伤口去了。


    人走了,姜茹坐在裴骛身旁,拿出帕子擦了擦裴骛脸上的汗,又帮他擦了擦手。


    劫后余生,姜茹现在心跳还很快,她窝在裴骛身边,只是陪着他,没有说话。


    是裴骛先开口,他问姜茹:“你去哪里请来的大夫?”


    姜茹实话实说。


    听完,裴骛缄默了很久才很轻地叹了一声,他没有说姜茹不该去的话,姜茹已经去回来了,他现在说也是无用。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缝针了,姜茹还是握着裴骛的手,她问:“你疼吗?”


    裴骛说:“不疼。”


    “骗人。”姜茹小声嘀咕,“你方才都皱眉了。”


    裴骛应该是想笑的,但是没能笑出来,姜茹问:“你要睡觉了吗?休息一会儿。”


    裴骛其实很困了,可他知道姜茹还在害怕的情绪中,所以他没有说自己要睡觉,而是说:“你陪我说会儿话。”


    姜茹连忙说好,只是说完以后,看着裴骛,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


    许久,姜茹说:“你带来的护卫都死了。”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倒下的护卫都是她认识的,相处一个月,姜茹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可是他们就这么死了,她觉得这些人死得实在冤枉。


    裴骛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他说:“我会尽力补偿他们的家人。”


    听起来是很让人难过的,尤其设身处地想,要是裴骛死了,给姜茹什么补偿她都不愿意的。


    他们是为了保护裴骛才死的,姜茹心里只有悲凉,她趴在裴骛身边,很小声地说:“早知道就多带些人了。”


    这样就不会那么被动。


    裴骛说:“他们是吃准了我不会带很多人。”


    皇帝要他一个月赶到,他就注定不会带太多人走,所以埋伏的人就一定是和朝廷有牵扯的人。


    那么,又是谁呢?


    能猜测的人太多,裴骛一时间想不到,他头很晕,或许是他的表情体现出他不舒服,姜茹立刻道:“你先睡,我去给你熬药。”


    说完,姜茹立刻起身,将大夫开的药放到了锅中煮,熬药花费了很长时间,两人伤得一样,药也是一样的,姜茹就熬了两副药,另一碗交给飞岩。


    她端着冒热气的药走进房间,裴骛半梦半醒,听见她的动静就立刻睁开眼。


    姜茹把药放好,她扶着裴骛起来,在他身后垫好枕头,因为姿势原因,她只能让裴骛靠在她怀中。


    她端着碗要喂裴骛,裴骛没有要,而是伸手接过,自己喝。


    他喝得还算快,没一会儿,一碗药就见底了,姜茹给他擦擦嘴,扶着他再次睡下。


    就在这时,裴骛很突兀地道:“若是能早些知道,我就不会带上你。”


    他心疼姜茹要照顾他,又被迫经历这样的事情,可是姜茹很愿意。


    她只是看着裴骛说:“要是不跟着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85章


    姜茹不敢想, 若是她没有跟着裴骛,她将来发现裴骛曾遭遇刺杀。


    就算裴骛没有事,姜茹也不希望在裴骛遭到刺杀的很多天以后, 她才知道裴骛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她望着裴骛的目光带着倔,今日哭了太多,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消,一如既往的让裴骛拿她没办法, 裴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摸了摸姜茹的头,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从前裴骛从不会做任何假设, 因为即便假设再多, 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


    可是在姜茹这里, 他会希望有一个“如果”,如果姜茹没有跟着他,也许就不会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更不会接触这样黑暗的阴谋。


    然而姜茹告诉他, 她愿意,她愿意陪裴骛经历所有,她不说怕, 她只想陪着裴骛, 这样勇敢的姜茹, 他不应该对姜茹说风凉话。


    原本就受着伤, 还要腾出手来哄姜茹, 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 把他的手塞回被中:“不要乱动。”


    裴骛任由她摆弄自己,等姜茹把他的手放回去,又给他盖好被子, 屋外的老大夫开始叫姜茹,他还要回乡里去,姜茹又只能去送他回去。


    离开房间时,姜茹嘱咐裴骛:“快睡吧。”


    裴骛“嗯”了一声,等姜茹的身影离开房间,才缓缓闭上眼。


    先前强撑着没有睡觉,是因为姜茹在,如今门刚关紧,他就被困意裹挟,终于陷入沉睡。


    将老大夫送回乡里又赶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借着月色的照亮,姜茹才能勉强看清路,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赶回来了。


    回到农户家时,饭已经做好了,这户人家里只住着一对老夫妻,在吃这方面上自然是能简单就简单些,所以就只熬了一锅粥,给裴骛和千羽多煮了两个鸡蛋。


    裴骛还没有睡醒,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姜茹就没有叫他,很迅速地喝完了自己的粥,就去房间里陪着裴骛。


    她靠在裴骛的床边,仰头就能看见裴骛的侧脸,身侧是睡得暖乎乎的裴骛,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没有任何烦心事地陪伴着裴骛,这对姜茹来说是很难得的温馨时刻。


    冲动之下,姜茹把自己的脑袋往裴骛的身边挪了挪,离裴骛很近的距离,几乎能看见裴骛脸上的细小的绒毛,仗着裴骛还在睡觉,姜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姜茹的脸瞬间就蔓延上血色,她自小看起来很外向,但实际上她都是装的,每每遇到这种要表心意的时刻,她总会自己就先纠结害羞很久。


    也是趁着裴骛在睡觉,又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后,或许是害怕失去裴骛,她终于把自己的心事偷偷地告诉了裴骛。


    即使裴骛没有听见,能说出口对姜茹来说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表达完自己的心意,姜茹继续很小声地说:“所以你一定要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觉得裴骛应该是很好追的,他这样的内敛又古板的性子,对女孩子一定是招架不住的,只要撩拨撩拨,大胆一点,就肯定能把他追到手。


    尤其裴骛还和她有过肌肤之亲了,姜茹强词夺理道:“你抱过我,还牵过我的手,要对我负责的。”


    丝毫不提是她主动抱的裴骛,也不提先牵手的是谁。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这样亲密,都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裴骛也算不上她的兄长,他们明明是远亲,可以恋爱的。


    所以裴骛都和她这样了,是不能和别的女孩子恋爱的,他已经被姜茹收入囊中了。


    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却只敢在裴骛睡着的时候说,姜茹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仰头看着裴骛,嘴角上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裴骛看,想了想又补充:“你可千万不要死,不然我就要守寡了。”


    重生以后,她对裴骛的愿望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想他不要作死,现在却希望裴骛平安无忧,希望他快乐。


    姜茹在心中想,重来一世,让她和裴骛都能幸福吧。


    这样想着,姜茹隔着被子,碰了碰裴骛藏在被中的手,许是她没控制住力道,裴骛被她这么一碰就醒了,他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先是往下落,在看是谁吵醒了自己,看清是姜茹的那一刻,姜茹立刻收起手做无辜状。


    裴骛的目光又往上移,看到了姜茹的脸。


    姜茹抿着唇,眼神飘忽,一看便是做了什么坏事,裴骛问:“怎么了?”


    姜茹立刻站起身:“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她急匆匆就跑出门,没有给裴骛任何询问的时间,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房间门是木门,被她大力关上,撞得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撞在姜茹飞速跳动的心上,裴骛望着那随风颤着的门,眸光微闪,又很快垂下眼睫。


    粥已经放凉了,灶台上的火还还没有灭,姜茹就把粥热了,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粥走进屋内。


    她方才还有些红的脸被屋外的凉风吹了之后已经没那么红了,端着一碗满满的热粥,姜茹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喂你吧。”


    裴骛摇头示意不用,他现在很难起身,倒不是不可以,就是怕扯到伤口,所以只能姜茹扶他,只是这回,裴骛不愿意靠姜茹胸口,姜茹一边骂他穷讲究,一边又给他找了垫背的枕头,以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喝完一碗粥,姜茹又给他把鸡蛋剥好:“吃。”


    裴骛没有推拒,一口一口吃完了。


    姜茹把碗筷收拾好,还帮助裴骛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才出门到院中收拾自己。


    一切都做好了,已经过亥时,油灯还留了一盏,姜茹把最后一盏灯灭了,房间内就彻底暗下来,然后她躺在了地上。


    农户家没有多余的被褥,他们盖的被褥都是去借来的,就在地上铺上层稻草,再盖着薄褥子就可以睡了。


    裴骛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看着姜茹躺在了地上,姜茹误以为他盯着自己是不想和自己住在一间房中,于是睨他一眼:“别看我了,条件不好,我们只能睡一间房。”


    谁知裴骛却说:“地上凉,我和你换换。”


    姜茹听清他的话后,差点一口气没上去,她震惊地仰头看着裴骛:“你是想让我良心过不去吗?”


    裴骛伤成这样了,她怎么可能还去抢裴骛的床睡,把受伤的裴骛丢在地上睡地板,是个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吧,裴骛倒真敢想。


    裴骛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甚至不惜撒谎:“我睡哪儿都可以。”


    “想都别想。”姜茹瞪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伤了还不老实,快睡。”


    被她这么骂了几句,裴骛似乎真的被骂听话了,还真不再多言。


    姜茹也困了,虽说现在天气已经变热了,但夜里还是冷的,地板确实又硬又凉,但是还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中,她用被褥把自己牢牢包裹,目光落在顶上的房梁。


    老土房子采光不好,只要一灭了灯,屋内就彻底陷入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床上的裴骛也是彻底看不清了。


    他们这房间窗户只有很小的一扇,甚至因为窗户的年龄太大老化了,已经卡住打不开,导致房间内没有了任何采光,尤其入夜后,真是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姜茹扭头,肆无忌惮地盯着裴骛看,即便她看不清裴骛。


    盯了很久,裴骛突然开口了。


    误以为他是发现自己在偷看的姜茹吓得一颤,连忙闭上眼装死,好在裴骛并不是发现她在看,而是说:“若是地上凉,可以来床上睡。”


    之前裴骛连共处一室都不肯,现在竟然主动提出来,这让姜茹很惊讶:“你先前不是不肯么?”


    裴骛似乎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地上不好睡。”


    裴骛自己是睡过的,还睡过好几年,自然是知道地上睡着不舒服,他自己可以忍耐,可是让姜茹睡地上,他总是心里不好受。


    为了让姜茹放心,他还保证:“我睡相很好,不会吵到你,我只占很小的地方,若是怕我碰到你,我会把中间隔开。”


    听听,这表哥当得实在是太妥帖了,怕姜茹睡地上凉,连自己都可以不顾。


    姜茹语气上扬:“可是我睡相不好,我夜里可能会踢你,踹你,还有可能碰到你的伤口,你不怕?”


    裴骛声音闷闷的,用并不低的声音告诉姜茹:“没事。”


    这回轮到姜茹语塞了,她久久没有说话,咬牙:“快睡觉,说了我要自己睡。”


    裴骛被她一句话堵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姜茹怀疑,若不是他不能起身,恐怕他早就要抢了姜茹的地铺,毕竟他这人,苦了自己也不能苦表妹。


    由于姜茹不肯睡床,裴骛只能自己和自己生闷气,对他还在生气的姜茹根本毫不知情,甚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裴骛气闷,自己和自己怄气了一会儿,地上的姜茹长叹一声:“好了,别生气了,你早些好起来,我就可以睡床了。”


    未料到姜茹还没有睡,更未料到姜茹知道自己还在生气,裴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应一声,终于肯睡觉。


    醒着的时候伤口会一下一下抽着疼,但是睡着以后,伤口的存在感就没那么强了,裴骛在姜茹的再三劝说下,不再和自己对着干,很快就陷入睡眠中。


    姜茹今日受惊又累,刚躺下眼皮就很沉地闭上,若不是因为裴骛,她恐怕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等一旁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姜茹才放心地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姜茹睁开眼,坐在地上伸了一个懒腰,裴骛睁眼时,就是姜茹顶着乱乱的头发,手臂伸直的很呆的模样。


    姜茹很少有包袱,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被看见,还是让她心都凉了凉。


    然而转念一想,裴骛对她实在太熟悉了,如今的样子都算不得什么,毕竟她更灰头土脸的样子裴骛都见过,于是她很快调理好了自己,朝裴骛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裴骛也朝她笑了下,目光温和,如沐春风,姜茹一骨碌翻身起身,跑到院中洗漱。


    飞岩起得比她早很多,早已经将早饭和药都热好了,见姜茹还在洗脸,他就端着水进了房间。


    昨日一天都是姜茹照顾的裴骛,飞岩连手都插不上,今日姜茹他们起得太晚,他总算能找到用武之地。


    踏进房内,裴骛已经醒了,飞岩看见自己大人脸上还似乎带着和煦的笑,这让往日只能见到裴骛严肃脸的飞岩都迟疑了一刻才踏进屋内。


    好在他出现后,裴骛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清冷的模样,飞岩这才自在了些。


    照顾裴骛洗漱又吃了早膳,姜茹也洗漱好了,她走进屋内看着正在忙碌的二人,飞岩目不斜视,又帮着裴骛喝完了药才站到一旁。


    姜茹的活被抢了,只能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坐在屋内慢吞吞地喝着,眼睛时不时瞟向另外两人。


    过了一会儿,裴骛问:“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飞岩道:“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查不出什么。”


    能来刺杀,且根本不在乎性命,就能猜出他们都只是弃子,背后的人根本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去。


    可是按理说,都这么大张旗鼓了,竟然还没能杀掉裴骛,可能是单纯的对自己太过自信,没想过裴骛能活下来。


    也可能背后主谋不一定是要裴骛的性命,而是要给裴骛一个下马威,若真是如此,那背后的人才真是可恶。


    裴骛说:“前几日我给宋大人递了信,他知道我今日就能赶到,若是我没能回去,他会派人来寻,最早后日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姜茹忍不住插话:“刺客会不会还不罢休,若是又派人来刺杀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是这时候飞岩开口了,他说:“昨日我们的行踪都被我隐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若是真要找,得派更多的人来,这样会打草惊蛇,除非对方是真的非要裴骛的命不可,否则第一回 没有成功,第二回就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裴骛开口道:“没事,不用担心。”


    这话是对姜茹说的,虽说姜茹还是觉得是有些不对,但裴骛这句话说完,她也放下心了,只要裴骛说的话她都是信的。


    这样想来,宋平章还是很靠谱的,无论什么时候,裴骛都可以放心地信任他。


    只是姜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当天夜里,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


    深夜,姜茹和裴骛已经沉浸在睡梦中,就听见飞岩一把拉开门,他满脸严肃:“大人,有一队人马正在向我们靠近。”


    姜茹吓得立刻翻身坐起,慌乱间忙要去扶裴骛起来,若是真的是刺客又追上来了,他们得尽快离开。


    来不及多想,飞岩去背了千羽,姜茹则是扶裴骛,也是这时,裴骛听见了远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鸟叫声响彻山中,咕咕咕地叫了很久,在萧瑟的山中显得格外悲寂,裴骛抬手制止了姜茹的动作,道:“不用走了。”


    姜茹愣住,她刚刚扶着裴骛起身就听见裴骛这句话,一时间惊诧不已:“为何?”


    难道是觉得走不掉,打算在这儿等死吗?


    然而很快,裴骛就解释说:“是宋大人。”


    姜茹扶着裴骛的手松了松,犹豫道:“当真?”


    裴骛点头:“方才那阵似鸟的声音,是我和宋大人定的暗号。”


    闻言,姜茹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把裴骛重新扶回床上,给裴骛拿了一个靠枕,让他坐在床上,千羽也被飞岩放回卧房,虚惊一场,每个人都还没有平静下来。


    没多久,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这处院子外,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褐色戎服,绣着褚黄色的线,宋平章竟然把禁军都调过来了。


    禁军领头单膝跪下后,先报了名字,说他叫褚卫,又说明是宋平章知道他有危险,所以特地调了他来寻裴骛。


    为了证明身份,还将宋平章的信物也拿出来了。


    裴骛确认过,吩咐了叫他们守着,明日一早就回汴京。


    然后,裴骛听见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几声似乎挣扎的声音,他稍稍侧了侧耳,听清楚后,他像是无奈地道:“这户农户对我们有恩,别为难他们。”


    褚卫应下,叫先前堵住门的两个侍卫回来,不要冒犯了老人家。


    实则早已经冒犯过了,现在竟然还装好人。


    姜茹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些人行事太过威风,又有些不顾他人,毕竟两位老人家可是收留了他们,结果他们竟然对人这么凶。


    人很快就如潮水褪去,宫中禁军原本是守卫皇帝安全的,宋平章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连他们都找来了,不过裴骛没有提出疑问,姜茹也就没问。


    人走了,姜茹立刻坐到裴骛身旁,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所以就只朝裴骛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朝她摇头,她就懂了,先不说话。


    半夜被吵了这么一通,姜茹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了几回,终于等到天明。


    天亮没多久,褚卫就说已经把马车备好,要来送裴骛上马车。


    他们此行来了二十多人,光马匹和人就将屋子占得满满当当,昨夜两位老人被吓得够呛,今日已经不敢出门,裴骛叫姜茹扶着他走到那间禁闭的房门,虽然里面的人看不见,他还是朝屋内的人鞠了一躬。


    而后他说:“昨夜之事是小辈冒犯,两位于我们有恩,我们此行径是恩将仇报,晚辈不求两位的原谅,实在抱歉,我给两位准备了谢礼,这几日叨扰了。”


    话落,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从屋内走出,一眼就看到了裴骛放在桌上的一包银子,昨夜受了惊吓,按理说不当夜将裴骛等人赶出去都是好的,然而听到裴骛说留了谢礼时,向来淳朴的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出来了。


    老翁将钱拿起来,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将钱递到裴骛手边:“先前已经给过了,我们花不了这些。”


    裴骛抬手将钱推回去,又再次道了谢,才示意众人离开。


    钱还是留给了两位老人,他们搀扶着,目送众人离开。


    前日姜茹他们刚借住在这儿时,姜茹还记得婆婆问她,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又说若是实在没地方去,往后就在这儿住下,不用走了,外面很危险。


    他们不知道裴骛的身份,只觉得姜茹他们很可怜,遭人暗算才流落此处。


    两人都很温暖,姜茹也朝两位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


    房子在半山腰,从这儿下去还要一段路程,姜茹和褚卫扶着裴骛下山。


    马车停在路边,为了照顾裴骛受伤的身体,马车内铺了软垫,连车厢里壁都装上了,这马车规格算是顶配,空间也大,若只是坐就很舒服,但是裴骛如今只能躺。


    躺下后,裴骛就显得局促很多,姜茹把它归结于裴骛太高太大只的原因,怕路上裴骛的伤口撕裂,姜茹给裴骛找了一个很好的躺的姿势,这样一来,她能坐的位置就很小了。


    不过姜茹并不在乎,这个姿势坐得有些累,但是并不是不能忍受。


    其实还有空余的马车,可是姜茹想和裴骛在一起,就只能在这个马车里挤挤,而且她总怕出什么意外,和裴骛在一个马车里,若是出事,她能背上裴骛赶快逃命。


    裴骛看出她坐得不自在,想要拖着自己的身体往边上挪,姜茹连忙按住他的腿,不是她想揩油,是因为裴骛的腿刚好在她手边,她一摸就摸到了。


    裴骛的腿部肌肉很结实,触感是有些硬的,摸完以后,姜茹沉默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心虚地抬眼瞥裴骛的脸。


    见裴骛没有要说她的意思,她又扬起笑容,丝毫不提自己方才摸了裴骛,而是教育裴骛:“你别动了。”


    马车里有一个小矮凳,上面不好坐,姜茹索性坐到了矮凳上,然后弯着身子趴在裴骛身旁,她只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头就靠在裴骛腰旁,偏头就能看见裴骛的脸。


    她这个样子像是靠在裴骛怀里,裴骛腰腹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伤口似乎更疼了。


    姜茹趴在他身边,像小动物一般,毛茸茸热乎乎地贴着他,抬眼时,圆溜溜的杏眼就这么望着裴骛,她说:“我这样坐,可以吗?”


    她明明可以坐在裴骛身旁,却选择了这个刁钻的姿势,裴骛喉结滚了两次,有些自暴自弃,又无措地道:“你可以起身吗?”


    姜茹不解,眼眸睁圆了些:“为何?”


    裴骛道:“你这样……”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不好躺。”


    “哪儿有?”姜茹好似真的不懂,“可是我没有碰到你。”


    裴骛嘴唇动了动,想找一个否决姜茹的话,可是开口了好几回都没能说出口,最后,他只能偏开头不去看姜茹,只是耳朵有些薄红,且别扭地告诉姜茹:“那你就坐在这儿吧。”——


    作者有话说:姜:我只用略施小计,表哥就会被我俘获


    看到评论,服饰仿宋这样子,不过宋唐相差不是很大,也可以看做唐风


    第86章


    裴骛一点都不禁逗, 姜茹才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就耳根薄红,连呼吸都乱了。


    能感觉到裴骛躺得很局促, 还生怕碰到姜茹,忍得太久,甚至于连手掌都攥得发白。


    姜茹见逗他逗得差不多了,终于直起身。


    然而裴骛并没有放松下来, 甚至还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了一下,仿佛想把姜茹挽留住一样, 姜茹愣了一下:“舍不得我?”


    自然不是这样, 裴骛偏开视线, 没有搭姜茹的话。


    好在姜茹也没有要继续逗他的意思, 她起身坐了起来,给她和裴骛重新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就这么坐好了。


    到傍晚时,他们终于抵达汴京。


    几乎是裴骛前脚先到家中, 后脚宋平章就带着人赶到了,褚卫先前已经去报了信,裴骛的情况他大致都了解了, 不过还是自己来看看要放心些。


    马车虽然尽量平稳地行驶, 可路上颠簸, 伤口还是不免出了点血, 姜茹叫人去请了大夫, 就在屋内守着裴骛。


    宋平章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没等人通报就急急忙忙进了裴骛的卧房。


    裴骛想要起身,被姜茹按住,顾及裴骛胸口有伤, 她按的是裴骛的手臂,替裴骛和宋平章解释:“宋大人,我表哥受伤了,不方便起身。”


    宋平章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当即示意叫裴骛不用起身,先观察起裴骛的脸色。


    裴骛是穿着衣裳的,又盖着层被子,将伤口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有些白,看起来状况倒是还好。


    只要还能醒着,问题就暂且不大,宋平章焦急了一日的心总算是安了。


    自昨日得知裴骛被刺杀,他夜里都没能安睡,连夜派人去寻,好在裴骛没什么大碍,不然他可实在没法交代。


    见到裴骛没事,他也就不耽搁时间了,就说:“我给你请了御医,来,给裴侍郎瞧瞧。”


    说完,一直跟在宋平章身后的老太医连忙上前,道:“下官胡从……”


    刚报完名号,宋平章不耐道:“别废话。”


    胡从只好起身,上前去瞧裴骛的伤势,裴骛的伤口才被姜茹看过,衣服都刚穿上,如今又来一个太医,还得把刚穿上的衣裳又先解开。


    一旁的小方连忙上前帮忙,那边正在解衣裳,这边的宋平章瞥姜茹一眼:“姜小娘子,你是不是得避嫌一下?”


    姜茹一头雾水:“什么?”


    无论怎么说也不该是姜茹避嫌啊,在自家有什么好避的,该避的也得是宋平章吧。


    眼看着姜茹不懂他的话,宋平章勉强解释:“男女有别,你表哥脱衣裳,你还要看?”


    姜茹:“……”


    坦白说,她早就看过了。


    但是为了裴骛的名声,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出去一下好了,免得传出去说裴骛被她轻薄了。


    姜茹在宋平章的目视下离开,没有走出门,只是站在了屏风后面,这个位置看不见裴骛,但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身影在屏风上映出轮廓,她倚着身旁的立柜,姿态散漫,又好像在监督着里面的动向。


    宋平章知道他们兄妹情深,却不知道他们关系这么好,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了,刚才若不是他提醒,恐怕姜茹就要站在一旁看全程了。


    宋平章朝裴骛示意,指了指姜茹,道:“你和你表妹?”


    裴骛像是不懂他的意思,问:“怎么了?”


    按理说,裴骛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不对劲,宋平章怀疑他是当局者迷,暗自想着,来日得好好提醒裴骛。


    这么想着,衣裳已经解开了,宋平章看见了裴骛身上的伤口,自胸口快到腰间,被缝了线,如今伤口正往外渗血。


    宋平章原以为这伤口没那么重,毕竟裴骛看起来没有没有表现得很痛苦,如今一看,若是伤口再深那么一点,恐怕裴骛都活不下来。


    宋平章变得凝重了许多,看着裴骛的伤口,脸色紧绷,问胡太医:“怎么样?”


    胡太医又给裴骛把了脉,才说:“目前已无大碍,裴大人的伤口缝得不错,只要静养些时日,按时喝药就好了。”


    宋平章松了口气,屏风后头的姜茹也将方才局促不安的脚给放下了。


    裴骛点了点头,胡太医又继续讲了些注意事项,


    说裴骛出血多得补补血,又说饮食等等都得注意,这些先前的老大夫都说得大差不差,姜茹又记了一回。


    姜茹听得认真,太医说得差不多了,裴骛突然道:“可会留疤?”


    没有想到裴骛还会注意这种事,胡太医道:“若是裴大人不想留疤,我再为裴大人开一贴药,只是伤口若保养不当,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胡太医战战兢兢,这么深的伤口,无论如何都是会留一点点疤的,他心下忐忑,生怕裴骛降罪。


    然而裴骛好像只是这么一问,又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只说:“多谢胡太医,劳你再为我开一贴祛疤的药。”


    胡太医应下说:“我那儿有些冰肌玉容膏,明日我便差人给裴大人送来。”


    裴骛说好。


    太医开完了药,小方拿着药方去抓药了,宋平章又表达了一些慰问的意思,而后把屋内的人都遣干净,只剩下姜茹还躲在屋内偷听。


    人都走了,宋平章才话锋一转,问裴骛:“刺杀你的人,你有瞧出什么不对吗?”


    裴骛摇了摇头,和他有仇的,除了陈家就没有别人了,但是也未必就是陈家的手笔。


    宋平章今日便一直在琢磨,可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路边的那些尸体无人处理,是路过的人报了官才被处理的,宋平章一也是那时候才得到的消息。


    几位下属的尸体被运往他们的家,刺客的尸体则是摆放在汴京的衙门。


    宋平章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此事我一定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裴骛点了点头,回到汴京就暂时安全了,他倒是不担心。


    宋平章又道:“陈翎之事你做得极好,陈翎如今被押入大牢,毕竟是太后亲兄长,如今又正是太后丧礼,所以还未处置他,你且放心,陈翎必死无疑。”


    除了陈翎,还有裴骛的封赏等等,这些宋平章都顺口提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陈家丧心病狂,正骂得起劲,姜茹听见屋外的声音,是小夏来送晚膳了。


    宋平章现在说的都是废话,所以姜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告诉他:“宋大人,我表哥还未用晚膳。”


    刚回来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宋平章横插一脚,姜茹现在肚子都空空的,裴骛还是个伤号,宋平章倒好,拖着一个伤号聊天。


    闻言,宋平章想要说的话强行憋了回去,到底裴骛还伤着,他也不便多打扰,也就告辞了,说过两日再来看裴骛。


    人终于走干净了,姜茹从屏风后出来,端了今晚的饭坐在裴骛身旁,回到家中后,有人帮忙,姜茹也不需要喂裴骛吃饭了,小陈就扶着裴骛吃晚饭。


    姜茹也端了一碗饭,就在裴骛卧房吃,一边吃一边嘀咕道:“你都这样了,这几日应当能得休息了吧。”


    先前这般火急火燎的召裴骛回来的样子,险些让姜茹以为朝中离了裴骛就转不了了,可别再叫裴骛拖着伤病还去上朝,那可是真压榨官员。


    裴骛吃得很慢,很轻地“嗯”了一声:“我被刺杀的事情,朝廷中的人都知道,自然不需要我再去当值。”


    此事事大,朝廷非常重视,必然会派人去查,裴骛只需要好好养病就好了。


    只要不叫裴骛去当值就好,姜茹吃完了晚饭,小陈将东西都收拾好,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茹吃得太饱,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她就又往前趴了趴,趴在裴骛手边,隔着一层被褥贴着裴骛。


    裴骛目不斜视:“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我这边有人照顾。”


    可不是,在家里丫鬟小厮加起来都有十几个,是用不上姜茹的,可是姜茹根本不想走,她只想在这儿陪着裴骛。


    这个姿势很舒服,姜茹趴下就不想起了,眼皮很重,可能是坐马车太久所以她犯懒不想动,姜茹就说:“等我困了我就回去。”


    眼皮都在打架了还不肯离开,裴骛一时无言,刚想再劝劝姜茹,屋外就有人敲门,小陈在屋外喊:“裴大人,有一位姓李的公子在外面,说是要见大人。”


    姓李?姜茹不记得裴骛认识的人里面有姓李的,裴骛都这样了,是该多休息的,若不是很熟的人,姜茹是根本不想见的。


    她想也不想便道:“就说裴骛睡了,让他改日再来。”


    小陈为难:“可是他说了,大人不见他他就不会走。”


    姜茹正想说“不走就不走”,裴骛朝她看了一眼,姜茹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裴骛说:“让他进来吧。”


    姜茹不满地瞪了裴骛一眼,嘟嘟囔囔:“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你,你要见多少人。”


    裴骛无奈:“这话可说不得。”


    裴骛大多数时候是不会阻止姜茹说话的,就连宋平章姜茹也不是没骂过,这还是裴骛第一回 说不许骂的。


    姜茹不情愿地住嘴,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从床上爬起来,端正地坐着,打算会会这一位姓李的“贵客”。


    没多久,李贵客在小陈的指引下过来了,对方只带了几个随从,小陈打开门后,李贵客走进了屋内。


    姜茹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姓李的人,就是当朝皇帝,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望向这个长得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皇帝现在应该是十一岁,长得倒是挺快,半年不见,竟然拔高了这么多。


    他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毕竟是皇帝,无论穿什么,举手投足之间也尽显贵气,先前有些稚嫩的脸现在轮廓也分明了许多,成了个翩翩少年。


    也是姜茹疏忽,从来没打听过皇帝的姓名,刚才还险些说皇帝是狗,不对,已经说了。


    都怪裴骛没有阻止她,姜茹怨怼地看了裴骛一眼,对皇帝露出一个笑容,行了一礼。


    虽然裴骛不方便起身,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皇帝刚捕捉到裴骛的动作,连忙说:“不必多礼。”


    他快步走到裴骛床边,像是一个扑到裴骛身边的动作,事实上他也确实扑在裴骛身上了,姜茹看得差点眼睛都瞪出来,他知不知道裴骛身上有伤啊?就敢这么扑。


    她蹙了下眉,想要制止这个没分寸的少年,裴骛抬眸,朝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没事的意思了,姜茹才不甘愿地罢休。


    皇帝趴在裴骛身边,说:“师兄,得知你遭遇不测,我真是寝食难安。”


    裴骛像是已经习惯了,依旧说出了那句往日说过很多次的话:“官家,你不该叫我师兄。”


    皇帝:“我知道了,下回不这么叫了。”


    从他和裴骛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在以前的时间里,他可能也这么叫过很多次,每次都说下次不叫了,最后还是会这样叫。


    言归正传,裴骛问:“官家是不是偷偷躲着守卫出宫的?”


    裴骛既然这么问了,姜茹基本可以猜测到,以前皇帝可能偷偷出宫过很多次 ,因为皇帝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心虚,不太敢看裴骛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我是微服私访。”


    姜茹:“……”


    裴骛:“……”


    许是看裴骛生气了,皇帝立刻转移话题:“我担心师兄,我只是想看看师兄伤得如何,师兄便不要说我了。”


    裴骛就说:“那官家都看完了,我派人送官家回宫。”


    皇帝立刻耷拉着脸表示不满,小声吐槽:“你每回都这样。”


    或许是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他只有在裴骛面前才能展现自己的小孩子心性,宋平章对他太过严厉,宫中他又总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不能做的事都太多,连自己的伤心都不能表现出来。


    唯有裴骛,或许是裴骛性格温柔,虽然很多时候都要管着他,但是即使是管教,裴骛就只是说他一句,并不严厉,这让他对这个师兄很是亲近。


    所以裴骛受伤,他担心到偷偷跑出宫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裴骛这回没有要商量的语气:“官家有太多人盯着,明日弹劾的折子又要送到御桌上了。”


    皇帝偷偷出宫,若是出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皇帝又年幼,百官需要的是一个很快成长起来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皇帝。


    尤其如今朝廷动荡,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有太多人盯着,事事都要谨慎些才好。


    说是这么说,裴骛也没有立刻赶皇帝走,他守在裴骛床边,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说太后薨逝他很害怕,说朝中的人对他虎视眈眈,又说怕自己做不好。


    姜茹就看着他趴在床边哭,把裴骛的被褥都哭湿了,或许是长高了不少,他的肩背有些清瘦,年纪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事,父皇驾崩,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扶上位,大权旁落,是很可怜的。


    姜茹和他也算是熟悉的,当初在宫里见了好几次,每回都要问姜茹要吃的,说自己爱吃的东西都要被管着,每每见她都要诉苦。


    许是他有那么几分像裴骛,姜茹对他也有那么几分怜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


    这时,皇帝抬起头看向姜茹,顶着一张泪汪汪的脸:“姐姐,有吃的吗?”


    姜茹:“?”


    她怀疑皇帝出宫并不是关心裴骛,而是想要吃好吃的。


    虽然不解,她还是转身去到膳房找了点吃的,先前为了等他们回来,小夏特意去买了很多吃食,裴骛又受伤吃不了,刚好可以给皇帝吃。


    姜茹多拿了几样,回到屋内时,皇帝眼睛一亮,拿过吃的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这些日子得给太后服丧,连点油水都没吃到,又是长身体的日子,早就馋得眼冒绿光。


    这些吃食他很迅速地就全部下肚了,吃相也不那么端庄,活像个饿了很久的流浪汉。


    姜茹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他一点都不像裴骛,裴骛吃饭就没有这么凶残。


    吃饱了,皇帝该挤的泪水也挤不出来了,裴骛也看出来了,就给了他一个台阶:“天色已晚,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立刻顺台阶下,还装作依依不舍:“那我改日再来看师兄。”


    应该是改日再来蹭吃蹭喝,姜茹没忍心拆穿他。


    裴骛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改日我就能进宫,官家可莫要再偷偷出宫。”


    这句话皇帝没应,毕竟他无法保证。


    姜茹送皇帝出门,为了隐蔽,皇帝的马车停在后门,宅子太大,走到后门也有一段距离,途中,皇帝仰着头看姜茹:“姐姐,你真好,若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姐姐就好了。”


    姜茹看着这个比她高没多少的皇帝,严格说来,皇帝是有姐姐的,只是他的姐姐都已嫁人,而且可能关系也没有那么好。


    姜茹不敢说什么你可以把我当姐姐的话,关系再好,他也终究是皇帝,所以姜茹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也没有很好。”


    皇帝却又继续道:“姐姐就是很好,你给师兄绣香包,还天天念着他,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也许是从小感受到的亲情很少,皇帝会渴求一些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是他所说的也并不是没有,姜茹说:“宋大人对官家就很好。”


    宋平章为皇帝谋之深远,硬是在陈党和苏党的局面中插入皇帝的势力,他为皇帝拉拢了很多人,从科举时就开始布局,如今这么多人效忠皇帝,往后没了陈家,苏党势微,会有更多的人站在皇帝这边的。


    皇帝却闷闷地道:“宋大人是对官家好,而不是对我。”


    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置,宋平章都会效忠,可即便是事出有因,也并不是虚情假意,宋平章是实实在在地对皇帝好的。


    哪有这么多一开始就真挚的情感,就连姜茹当初都是为了自己才接近的裴骛,可是现在,她也对裴骛有了真心。


    姜茹说:“可是宋大人是官家的老师,就算官家不是皇帝,宋大人也会对你好。”


    “那姐姐呢,就算师兄不是姐姐的表哥,你也会对他好吗?”


    姜茹沉默了。


    如果裴骛不是她的“表哥”,她和裴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更何谈其他。


    可是如果真的能遇见裴骛,想来姜茹也会被他吸引,毕竟裴骛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姜茹说:“会的。”


    她和皇帝对视,那双单纯的不谙世事的眼睛倒映出姜茹的身影,能看出姜茹是真诚的,皇帝就不再说话。


    几人已经走到后院,皇帝身边的侍卫将皇帝送上了轿子,姜茹又叫了些人跟上保护他,临走前,皇帝掀开帷幔对姜茹说:“姐姐,我还会来找你的。”


    姜茹应了一声,心想你不可能再出来了,此时轿夫抬起了轿子,飘起的帷幔在夜风中飞舞,轿子很快远去,姜茹看着离去的身影,转身返回。


    裴骛刚喝过药,这药有安眠的作用,姜茹回去时,他正昏昏欲睡,但是又强撑着没有睡。


    姜茹走过去,没有再趴在裴骛身旁,而是站着,看裴骛明明很困,又要睁着眼睛,姜茹轻轻碰他一下:“怎么不睡?”


    裴骛看着姜茹,说:“猜你会有话想说。”


    裴骛料事如神,姜茹这回坐下了,她想了想,先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说,刺杀你的人究竟是不是陈家?”


    裴骛说:“很可能不是。”


    姜茹思索道:“那是不是苏牧?”


    陈家倒台后就是苏牧,要拔除宋平章的左膀右臂,为自己争取时间,所以他是有可能对裴骛下手的。


    裴骛说:“像又不像。”


    朝廷中就这么多人,苏牧的可能性确实也很大,但是依照裴骛先前对他的接触,苏牧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人,遇事只知道拱火,看似对权势并不看重。


    可是对权势不看重的人,会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吗?又怎么会深得文帝的重用?


    苏牧更不是什么想着为民造福的好官,所以这样的人,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裴骛说:“若真是苏牧,那他就是行了一步错棋。”


    他本应该早早想好自己的退路,却这样傻地刺杀裴骛,若是被抓把柄,离他倒台也就不远了。


    姜茹给裴骛掖好被子:“不说了,你先睡吧。”


    只要先弄清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是什么时候给出结果都行,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宋平章去查吧。


    说到这儿,裴骛突然问姜茹:“你方才和官家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说了些有的没的,姜茹原本不想再说,却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裴骛:“若我不是你表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裴骛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是愣了一下,呆滞了似的,迟迟不回答姜茹的问题。


    姜茹没耐心了,催促他:“说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在姜茹的催促下,裴骛终于被赶鸭子上架地开口:“会。”——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爆哭]


    第87章


    裴骛的回答完全不出姜茹的意料, 她总算满意了,又加上一句:“若是你不是我表哥,我也会对你好的。”


    这样的几句话, 裴骛就被她几句话说得不好意思,敛目低头不语,姜茹终于肯罢休,从裴骛的房间离开。


    裴骛这儿有人守着, 她也不用时刻担心,夜里能好好睡觉了。


    裴骛受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隔天来家中拜访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 姜茹大部分都回绝了, 只有裴骛的几位好友能进屋探望。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 和裴骛同年入朝为官的几位都如预期升官了。


    比如郑秋鸿,现今被调任正七品太常丞,纪超瑛也被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宁亦衡则是被任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他们怕打扰裴骛, 只来看了眼裴骛的伤势,送了些补品,没待多久就走了。


    裴骛这边有人要见, 姜茹也一样, 宋姝也早早来找姜茹。


    半年不见, 宋姝比之前更漂亮了, 进门后看到姜茹, 眼眶微红, 姜茹刚安慰几句,她就埋怨地说:“若是你不跟着去南诏,哪儿至于这样, 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毕竟在南诏天天风吹日晒的,和之前相比确实是沧桑了些,但姜茹觉得这些都还好,倒是裴骛还要更惨。


    宋姝朝姜茹身后抬了抬下颌:“你表哥如何了?”


    姜茹就如实说了,昨日宋平章来看过,宋姝才算放心,若不是不方便,她早就跟着宋平章来了,好在宋平章说姜茹没事,她才能忍到今日再过来。


    两人叙旧的话说了一堆,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姜茹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得去看看我表哥,你要不要一起?”


    宋姝犹豫:“这不好吧。”


    姜茹不解:“哪里不好,你也认得我表哥,有什么不好的。”


    宋姝迟疑着没动,姜茹索性拉着她起身,穿过回廊,来到裴骛的房门外。


    今早有太多人来看裴骛,直到现在用午膳,裴骛的房间才短暂地空了一会儿,姜茹拽着宋姝进了屋。


    很神奇的,宋姝一进裴骛房间,就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有先前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她局促地缩在姜茹身后,直到姜茹拽了她一下,她才从姜茹身后出来。


    早上裴骛就知道姜茹和宋姝在院子里说话,谁料姜茹会直接把她带过来。


    裴骛礼貌打招呼:“宋小娘子,恕我不便起身,你多担待。”


    宋姝连忙说:“没有没有,裴大人好好休息。”


    说完,不顾姜茹的阻拦,非要离开,跑得那叫一个快,跑出屋内才说:“我在外面透透气。”


    既然宋姝不肯在里面,姜茹也不好把她晾着,她打算和裴骛说几句话就走。


    即便姜茹拦了很多来探望的人,真正进屋的人也不少,裴骛一上午都没能好好休息,许是累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疲色。


    这时候小陈来给裴骛送饭了,姜茹就坐在裴骛身边看着他吃饭。


    裴骛抽空问她:“可吃过饭了?”


    姜茹摇摇头:“先等你吃完。”


    裴骛要吃饭,还得喝药,要花费不少时间,姜茹陪了他一会儿,裴骛就催她快走:“宋姝还在等你,你别陪我了。”


    姜茹原本也就是来看看,马上就会离开,提起宋姝,姜茹疑惑地问:“宋姝为什么不肯待在这里呢?”


    裴骛竟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解释了一句:“男女有别。”


    或许是她和裴骛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她竟然没有注意过这回事,宋姝还在屋外等着,姜茹没空多问,就说:“那我先去陪宋姝,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跑出去了。


    宋姝正在看屋外的银杏树,他们的宅子比不得宋府,花草都少了很多,宋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姝回头:“这么快?”她以为依姜茹对她表哥的黏糊样,许是要待好久的。


    姜茹点了点头:“走,我带你去用膳,小夏做的菜可是一绝,我在南诏就日日想着。”


    宋姝很捧场:“那我可得多尝尝。”


    午膳都已经摆好了,姜茹和宋姝靠在一起坐着,和裴骛那边的清汤寡水不同,她们吃的丰富不少,很多裴骛不能碰的都在桌上。


    早在知道宋姝要来的时候,小夏就准备大显身手,这一桌可都是小夏的拿手菜。


    宋姝尝了一口,立刻说:“好吃。”


    姜茹笑得可得意了:“那是自然。”


    两人都吃得高兴,等吃得差不多了,宋姝突然提起:“你和你表哥……”


    姜茹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连忙环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才圆睁着眼震惊地看向宋姝。


    宋姝不愧是宋姝,这么快就能看出她的心思,姜茹做贼一般朝宋姝招招手,待她靠近了,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宋姝迟疑一瞬,她只是想问姜茹和裴骛怎么如此不避嫌,毕竟就算是兄妹,也得稍稍注意一下,姜茹这个问题反而问得她懵了。


    虽然不太懂姜茹的反应,宋姝还是说:“你方才进了他的卧房。”


    姜茹眼睛睁得更圆了,长长的睫毛卷翘着,她眨眨眼,明珠似的眼睛宛若流光溢彩,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猜对了,我确实喜欢他。”


    这回,轮到宋姝筷子掉了。


    惊讶之余,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筷子落到地上,姜茹“呀”一声,刚想给宋姝换一双,就被宋姝按住肩。


    宋姝按着她,眼睛瞪得比姜茹还圆,仿佛一口气上不去般使劲呼吸,她捏着姜茹晃了好几下:“你喜欢你表哥?”


    姜茹被她晃得头晕晕的,她无辜极了:“你不是知道么,你方才还问我呢。”


    宋姝要被她气死:“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姜茹沉默了,半晌,她带着些许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都告诉你了。”


    而且宋姝又不是外人,知道这个也没什么。


    宋姝却好像非常接受不了,都把姜茹的肩捏疼了,她挣扎一下,宋姝就松开了她。


    宋姝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心如死灰,姜茹讪讪地又有些疑惑地小小戳她一下:“你怎么了?”


    宋姝不为所动,直到姜茹又捣她一下,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转身问姜茹:“那你要怎么做?”


    姜茹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又带着些许笃定地说:“我要追他。”


    正堂的门开着,温热的夏风吹得姜茹的额发轻轻卷起,风裹挟着花香扑向姜茹,阳光穿过院子洒进屋内,光影绰绰,姜茹的脸颊被照得白里透红,她认真地说:“我要追他。”


    宋姝从未想过姜茹还会有春心萌动的那一天,她以为姜茹对这些根本不懂,可能就会和她表哥过一辈子……


    这时,宋姝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光乍现,是了,和裴骛在一起也是一辈子。


    她早该看出来的,姜茹早在之前就黏裴骛黏得紧,就算是亲兄妹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免会疏远,只有她和裴骛,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是如胶似漆。


    宋姝想,或许姜茹早就喜欢裴骛了,只是她自己不自知,竟然在去南诏的日子开窍了。


    宋姝忍不住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姜茹理所当然:“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的。”


    敢情之前的姜茹都是傻的,宋姝差点气笑,没等她戳穿姜茹,姜茹抓着她的胳膊:“你教教我怎么追人,我想追他。”


    宋姝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大胆又肆意的女子,她们若是喜欢谁,通常只看一眼就知道心意了,再不济也会有宴会,宴上谁看对眼,私下就叫家中父母去提亲,姜茹这个……还真不好说。


    她知道宋姝和裴骛的父母都不在了,那么能算得上长辈的,她太公算一个,可是这也得先问问裴骛的意思。


    宋姝沉吟道:“若是要和你表哥成婚,那我得回家问问我太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媒婆,到时候也好说。”


    姜茹觉得她是越说越偏,她虽然想和裴骛谈恋爱,但也没有要快进到直接结婚的地步,她连忙制止宋姝:“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我该如何追他。”


    宋姝愣了愣。


    她沉吟道:“你绣个香包给他,他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姜茹惊讶:“这算什么表白,我早就绣给过他好几个了。”


    宋姝:“……”


    她很想说,没有哪个男子会随意收女子的香包,收下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可是姜茹和裴骛一个送了一个收了,还两人都不知道这意思。


    姜茹还好说,她家里没人告诉她,裴骛读了这么多书,竟然也不知道吗?


    宋姝想,裴骛和姜茹恐怕是都不懂这种隐晦的表达,那么大胆些的,宋姝压低声音:“你可以试着撩拨他。”


    姜茹满眼求知:“怎么撩拨?”


    宋姝说:“把你的帕子送给他,然后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若是你胆子大,也大可以牵他的手试试。”


    姜茹:“……”


    若是没记错,她的帕子也给过裴骛,至于碰手,她早就已经牵过了。


    姜茹心虚且怀疑地看着宋姝:“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话都没说完,宋姝就已经猜到了:“这你也做过?”


    姜茹点头。


    宋姝真是没见过这么迟钝的,还有恨铁不成钢,姜茹不懂也就算了,怎么裴骛也不懂。


    宋姝气急:“你们怎么能这样?”


    “哪样?”姜茹虚心求教。


    算了算了,笨些就笨些吧,能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就算好了。


    只是……宋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狐疑地看着姜茹,又看了眼裴骛卧房的方向,忍不住想:“该不会你表哥是知道的吧,你说他不懂这些,说出来我可不信,恐怕在他心里你们早就互通心意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个年纪了还不许婚?”


    说得好像裴骛七老八十一样,明明才十八而已,放到现代都算早恋,姜茹还觉得他年纪小呢。


    宋姝的话姜茹实在不敢苟同,要是裴骛像她说的这么想才是见鬼,裴骛对她真没那意思,只是把她当妹妹罢了,毕竟裴骛对谁都好,不忍心拒绝也是正常的。


    她说完自己的想法,宋姝真真语塞了,她沉默许久,才忍不住说:“那怎么办?”


    “我这不是问你么?”姜茹更不知道怎么办


    事到如今,宋姝只能使出杀手锏:“那你抱他,虽然逾矩,但你们两个木头脑袋,只有这个办法了。”


    姜茹:“。”


    宋姝:“?”


    半晌,宋姝气得拍桌子:“你怎么回事,你连这也做了?”


    姜茹连忙按住她:“等等,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宋姝指着自己,“你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裴骛他什么意思,都这样了还不肯娶……”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姜茹捂住嘴,姜茹焦急地解释:“你别这么骂,他不懂这些,而且这都是我主动的,他没法拒绝。”


    宋姝好说歹说被她劝住,这儿离裴骛的房间太近,怕裴骛听到什么,姜茹连忙拉着宋姝去到前院的亭内,这儿就不会被裴骛听见了。


    安抚好生气的宋姝,姜茹真诚解释:“他真的不懂这些,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喜欢我。”


    宋姝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茹,眼前的女子双瞳剪水,朱唇若丹,如此温润之玉颜,谁会不喜欢她?


    可是她好像是真的在询问宋姝,宋姝默了默:“你等着,我给你找几本书册来,你跟着学。”


    她认识的小姐妹里,最多就送送香包,再不济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对方就知道意思了,偏偏这里有两个傻的,竟然都不知道,宋姝只能借助外物。


    闻言,姜茹来了兴致:“什么册子啊?我想瞧瞧。”


    其实就是街上书坊卖的话本而已,宋姝能想到让姜茹抱裴骛做试探已经是极限,让她再想也想不出来。


    说走就走,两人去了趟书坊,给姜茹买了数十本册子,宋姝郑重地拍拍姜茹的肩:“你先试试吧,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姜茹求知若渴,抱着这些书仿佛抱着珍宝,连连点头。


    既然都出门了,索性两人就在街上逛了几圈,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家。


    姜茹抱着自己的书,先去了趟卧房把书藏起来才去看裴骛。


    下午来看裴骛的人比早上稍微少些,大部分都被裴骛拒了,所以他下午休息得还算好。


    就是知道姜茹离开家中和宋姝去街上时,他稍微辗转反侧了一下午,也怪他受伤起不了床,不能陪姜茹出门,只能躺在床上等姜茹回家。


    姜茹进屋时,裴骛正半倚在床头,闲来无聊,拿了本书看看。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姜茹腹诽,看见她进屋,裴骛就把书合了起来,抬眸看着靠近他的姜茹。


    顾着裴骛伤着只能吃清淡的,姜茹今日出门就只给他买了糕点,她把纸包打开,笑盈盈地递给裴骛:“你尝尝,这糕点可好吃了。”


    裴骛刚吃过晚膳没多久,按理说他是很少吃宵夜的,可是为了不让姜茹扫兴,他还是吃了一块。


    吃完一块糕点,姜茹递了水给他,裴骛喝完水,姜茹顺手就接过杯子,趁着拿杯子的动作,姜茹心机地碰到了裴骛的手指,触到裴骛温热的指尖,姜茹心跳加快,忍不住抬眸看裴骛的反应。


    然而,裴骛只是手指颤了下,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害羞的意思,他毫无反应。


    姜茹面无表情地接到了裴骛手中的杯子,又不死心地蹭了一下,裴骛这回终于又反应了,他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收回手,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没什么。”


    她转身把裴骛的杯子放了回去,不高兴地坐到了裴骛的身旁。


    她不高兴的时候是很明显的,裴骛很容易就能看透,他回想一番,似乎是在方才接杯子的时候才开始不高兴的。


    裴骛检讨自己,他方才应该没做什么,怎么就惹得姜茹恼了,他谨慎地瞥了姜茹一眼,问:“可是今日逛得不高兴?”


    姜茹没懂他的意思:“高兴啊,你问这做什么?”


    裴骛又说:“若是在我这儿待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姜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裴骛就脑补了这么多,姜茹只能告诉裴骛:“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


    说着,她趴在了裴骛的床边,只要躺在裴骛身边就很好,她索性不想那么多,只安安静静地缩在裴骛身旁。


    姜茹很快调理好自己,来日方长,她有很多的时间能够温水煮青蛙,让裴骛喜欢上她。


    想着想着,姜茹就伸出手,在被子上找到裴骛的手,握住。


    裴骛滞了滞,很轻地挣扎一下,姜茹又抓住,她说:“让我先牵一下。”


    裴骛就不动了。


    姜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裴骛,裴骛原先是垂着眸子看她的,看了一会儿,发现姜茹的目光太直白,他就仓促地躲开,捡起一旁的书重新开始看。


    这书里的内容写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过脑,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姜茹握着,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细长,软乎乎地塞在他的手中。


    裴骛没办法坐怀不乱,看了很久的书,他觉得闷得慌,得找几句话说说,又想到今日的事,就随口问道:“我今日在房内似乎听见你们在说我。”


    姜茹一时间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继续解释:“今日我在房内,好像听见宋姝叫了我的名。”


    能有什么,不就是宋姝骂裴骛那一声吗?


    姜茹立刻坐直身子,连带着手也从裴骛的手中抽了出来,她紧张兮兮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裴骛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因为姜茹的离开,他的手变凉了,仿佛本该握着什么,却又没能握住,他只能按捺住想要再去牵姜茹的手,沉默地将手捏紧。


    姜茹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带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推了裴骛一下,若是裴骛听见了,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表明自己的心意,又又忍不住害怕,要是裴骛拒绝她又该怎么办。


    裴骛好像在走神,懵懵地问:“什么?”


    姜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她如此紧张的表情让裴骛不免多想,疑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姜茹同宋姝抱怨,他心里一咯噔,没等姜茹主动指出就态度很好地问:“可是我做错什么了?”


    这儿到底离正堂远些,听不真切,裴骛只是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而已,甚至他也不确定姜茹她们有没有提起自己。


    裴骛根本没有听到,意识到这个可能,姜茹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裴骛不知道,就意味着她的心思没有暴露,也不用想那些裴骛是不是会拒绝她的可能了。


    姜茹僵硬地扯扯嘴角:“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裴骛不信:“若是我做得不对,表妹尽可直说。”


    姜茹再次否认:“没有。”


    “那是我听错了?”


    姜茹这回点头了:“你听错了。”


    裴骛原本是不信的,可这话是姜茹说的,他只能把自己满腔的疑惑都咽下,也是他自己想太多了,姜茹怎么可能说他的不是,她从来都是当面说裴骛的。


    刚才这番惊心动魄,姜茹也没了精力,索性趴在裴骛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


    至于追裴骛的事情,就等到明天再说吧,等她今夜看会儿书,先学习学习再实践。


    白日也逛了一天,裴骛的房间内又暖乎乎的,姜茹趴下没多久眼皮就支撑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昏昏欲睡时,裴骛轻声叫她,声音是好听的,不自觉放低,低沉的声音在姜茹耳边环绕,叫她:“困了便回房睡。”


    姜茹确实困了,她歪七扭八地起身,如飘魂一样飘出裴骛房间,吓得裴骛都要坐起身去扶她。


    好在虽然走得乱七八糟,却也没有摔倒,姜茹就这么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使困成这样了,姜茹也不忘记正事,把自己枕头下精心挑选的册子拿出来,借着油灯照亮,姜茹翻开了第一页。


    古代的册子并不直白,写得极其隐晦,姜茹看了一会儿,越看头越晕,一点都看不懂。


    她眯着眼睛翻到中间,只看得一句: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姜茹用自己不大灵光的脑袋将这句话翻译了一下,然后倏地就把书给丢开了。


    她埋在被子里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忍不住咬牙,宋姝这个损友,教的都是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出自《酥乳》


    第88章


    姜茹手忙脚乱地把这些书全部塞进自己的衣柜里, 藏在了最深处,这种小黄书还是不太适合她。


    而且书里好像都是一步到位,按照姜茹和裴骛现在的状况, 这样的事情是根本做不到的。


    将书全部收好,姜茹才放心回到床上睡觉,她决定先不要拔苗助长,得循序渐进地来。


    抱着这样的心情, 姜茹很快就无事一身轻,放松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 宋姝又带着众小姐妹来找姜茹, 借着空隙时间, 姜茹偷偷把宋姝带到自己的卧房, 她把房间内的所有书都拿了出来,又找出昨夜看的那一本,翻开一页,愤愤地递给宋姝。


    宋姝不经意一扫, 原本还不太在意,等真正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后,顿时抬眸尴尬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兴师问罪:“这些书你自己可有看过?”


    宋姝摇头, 她又飞快翻了两页, 瞬间羞得脸都红了, 将书合上, 心虚地瞄姜茹一眼, 声如蚊蚋:“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这个。”


    还剩下十几本, 姜茹翻都不敢翻,她只能说:“过几日找个时候,趁我表哥不在家都烧了。”


    即便裴骛是不可能进她房间, 姜茹也不可能把这书留下,不然被裴骛见了,她是真没脸。


    宋姝也对此表示赞同:“还是快些烧了,留着终究是祸患。”


    宋姝又不信邪地翻了几本,越看越觉得奇怪:“我记得这书里没这么露骨啊。”


    她原先看过的都是写得很含蓄的,所以才推荐姜茹买的,兴许是她们买错了。


    难怪当时卖书的摊贩还叫她们注意些别被发现了,竟是这个原因,宋姝忍不住说:“我觉得你是买错了,不然我们再去看看?”


    姜茹可不敢再去,这几本已经把她的脸丢光,她实在不想再去一回。


    宋姝也不敢再去,两人一起将书都藏了起来,对视一眼,自然地走出卧房。


    既然买来的书行不通,宋姝只能另外给姜茹想办法,她也未追求过谁,左右不过教姜茹以温柔小意感化裴骛,姜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宋姝讲得太深奥,她实在听不懂。


    宋姝讲着讲着,看姜茹仿佛一个傻子,气得不想再说:“你等着吧,待我回去和我太公说说,叫他去问问你表哥的意思,就不用再麻烦了。”


    长辈出马,裴骛肯定会说实话,到时候若是两厢都有那个意思,自然是水到渠成。


    姜茹连忙按住她:“别别别,我自己和他说。”


    宋姝是半点不信她的话,若是姜茹当真能有办法就不必找她了,况且姜茹又很显然不敢直接告诉裴骛,宋姝恨铁不成钢,偏偏姜茹又不争气,她只能没好气地提醒姜茹:“我可要和你先说好,你若再这么窝囊,改日你表哥喜欢别人了,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连连点头:“你等我先试试。”


    至少裴骛不会看上别人,姜茹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


    在姜茹家中待到中午,宋姝和几个小姐妹相继离开,姜茹也能回房间内陪着裴骛。


    她不敢再看话本,就去裴骛的书房里找了几本书,裴骛这里不缺书,她可以看很多,遇上看不懂的,还能直接问裴骛。


    倒不是没有想过和裴骛表明心意,只是姜茹每每想要说出口,碰上裴骛的那双眼睛,就又说不出话了。


    几日后,裴骛伤口也差不多结痂不再渗血,他就时不时下地走动,小方他们在院中放了几个躺椅,若是不想回屋,裴骛也能在院中透透气。


    又过几日,胡太医又来了趟家给裴骛将伤口的线拆了,先前伤口缝得勉勉强强,拆线以后不太好看,裴骛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好久,又问胡太医要了些祛疤的药。


    他总觉得自己的伤很丑,怕姜茹看到不喜欢。


    伤口差不多恢复了,虽说皇帝给了他假,裴骛却也没有闲着,偶尔出趟门,帮着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墙倒众人推,太后没了,陈翎也没人会保,陈家唯一几个还在朝廷做官的都夹着尾巴,生怕哪一日会轮到自己,然而就算再怎么做小伏低,宋平章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加上朝廷中的人对陈家积怨已久,弹劾的信也如飞雪一般飞向御桌。


    没了陈翎坐镇,这些人都成了小虾米,皇帝下令都一一处置,最后才轮到陈翎。


    彼时,陈翎在狱中已有月余。


    他家中被抄,抄出来的白银比陈鸣那儿抄出来的还要多一倍,许是受刑太多,他再也受不住,签字画押,认下罪名。


    数项罪名,判他凌迟百次也不为过,念在他是皇亲,皇帝给他留个全尸,赐毒酒。


    陈翎唯一的遗愿,是见裴骛一面。


    裴骛伤好没几日,不能太劳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和姜茹一起看看书,偶尔下下棋,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自他们进京,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不用整日被烦心事打扰,陈家倒台了,讨厌的人也没有了,姜茹神清气爽。


    而当日刺杀裴骛的人,裴骛也放任皇帝派人去查,虽说一直没查出什么消息,他也不急,耐心地等。


    姜茹却对此事异常关心,时不时问问宋姝有没有消息,宋姝去打探,还被宋平章骂了一顿,就不敢再问。


    宋姝那边不通,姜茹就从裴骛这边入手,日日问他进度,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还不清晰的回应,几次过后,姜茹忍不住吐槽:“朝廷的人都是废物吗?这都查不出来。”


    她正吐槽得起劲,皇帝就派人来请裴骛,说陈翎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想见他。


    姜茹原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这个消息更是气得眼前一黑:“他还敢来?”


    裴骛安抚好姜茹,低声说:“恐怕是叫我去试试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毕竟陈家贪的钱还未全部搜出来,我还是去瞧一眼的好。”


    姜茹不安地嘱咐:“那你千万要小心,我怕他还留着什么阴招。”说完还不放心,“算了,我和你一起吧,我怕出什么意外。”


    她想跟着裴骛一起,前来传诏的太监连忙提醒:“罪民陈翎只肯见裴大人一人。”


    言外之意,姜茹不能跟着去。


    姜茹讨价还价:“我只跟着去,守在外面,可以吧?”


    这太监还未说什么,裴骛先扭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无事,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才不听他的,而是只将目光投向太监,又问:“可以吗?”


    太监犹豫片刻,妥协道:“那小娘子可千万只能守在外头,不可以跟进去。”


    姜茹连忙点头。


    前来接裴骛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外,姜茹跟着上了轿子,想到要去见的是陈翎,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美,这个人即便将死,提起他姜茹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做的那些恶心事,还想杀裴骛,每一件都让姜茹愤恨。


    她正生着气,裴骛就递了样东西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买来的果脯,还偷偷带在身上,又不知何时在姜茹独自生气时拿出来的,他捧着的纸袋里装着果脯,裴骛说:“犯不着因为他气坏了身子,我看你这些日子喜欢吃这个,尝尝。”


    汴京的蜜煎金橘做得极好,是清透的琥珀色,芳香诱人,香甜软糯,姜茹看书的时候就喜欢往嘴里塞两个,只是这金橘好吃归好吃,却有些贵,姜茹嘴馋了才会买一些来吃。


    看到这一袋果脯,姜茹刚才浑身的气不知何时都消散干净了,原先正炸着的毛仿佛都被抚顺了,她不太好意思地看裴骛一眼,嘟囔说:“我才没有生气。”


    她拿了一个果脯吃,酸甜的香气炸开,好像浑身都带上了果香,裴骛看着她,没有挪开视线。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茹缓缓抬头,裴骛盯着她脸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个正着,就仓促地避开。


    姜茹看他这个样子就好笑,她挑起唇角:“你也想吃?那你早说呀。”


    她捏起一个金橘,果肉很小,在她手中晶莹剔透,仿佛一块小宝石,姜茹将带着糖渍的金橘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眼前的手指嫩白如葱,在汴京养了些日子养好了不少,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糖渍粘在她的指尖,裴骛盯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目光太直白,抬起手想要接过。


    但是他的指尖将将要碰到姜茹的手时,姜茹往后躲没让他接到,待裴骛用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时,姜茹眼里憋着坏:“不行,你就这么吃。”


    果脯太小,如果要姜茹喂他,就必定会碰到姜茹的手,这对裴骛来说过分逾越,尤其在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


    裴骛索性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说:“我不吃。”


    姜茹才不会善罢甘休,她耍赖道:“不行,你必须吃。”


    裴骛:“那我自己拿着吃。”


    他真是个木头,姜茹恼了:“我拿着,你吃。”


    裴骛纠结地想要找话来拒绝姜茹,未料就是这个反应惹得姜茹不快,她收回手,把果脯丢进了自己嘴里,像是不满裴骛:“不吃就不吃,我才没有想喂你。”


    这段路到汴京大牢还是太远了,轿夫抬的轿子摇摇晃晃,裴骛偷偷观察姜茹的脸色,见她脸颊都被气红了,心里忐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话没说完,姜茹冷哼一声,连坐姿都扭朝帷幔,留给裴骛一个背影。


    这对裴骛来说实在焦心,他无措地看着姜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冒犯姜茹,但是他现在的行为对姜茹来说似乎已经是冒犯。


    一番天人交战,裴骛越发觉得自己做错,姜茹只是想分他吃的,他却东想西想,优柔寡断,以至于惹恼了姜茹。


    明明他小心一点就可以不碰到姜茹的手,他却要拒绝姜茹,实在是他的错。


    裴骛对着姜茹的背影,小声又坚定地说:“表妹,我吃,可以吗?”


    姜茹拒绝:“晚了,我不会分你了。”


    裴骛心凉飕飕的,失落又自责的情绪将他吞噬,他闷闷地说:“好。”


    这样的木头,根本不会什么哄人的伎俩,也不会说些软话哄姜茹高兴,他只知道这样逾矩,那样也逾矩,可是却正是这样的人,姜茹才会喜欢。


    姜茹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内耗,转过身看见裴骛垂着视线,拳头攥紧,还紧紧咬着唇,恐怕要不是姜茹在这儿,他能蒙进被子里哭一宿。


    不看他姜茹的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更别说看见他这个样子,姜茹更是心软得要化了,淅淅沥沥地滴了满腔。


    她把金橘递给裴骛,也不想和他玩什么我喂你的游戏,说:“我没有生气,你吃吧,我不玩了。”


    裴骛像个破碎的瓷器,如白玉般的脸颊和锋利的线条交相辉映,垂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如蝴蝶振翅,直颤进姜茹的心里:“表妹能再喂我吗?”


    依旧念着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惹得姜茹生气,裴骛不想再耍机灵,他只想哄好姜茹。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姜茹什么都答应他,姜茹也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逼迫他,她说好了循序渐进,竟然这样对裴骛。


    这时,裴骛抬眸,眼睛里干净纯粹,如湖水般缓缓泛起涟漪:“可以吗?”


    姜茹什么都忘记了,迟钝地伸手,捏着果脯递到裴骛的唇边。


    裴骛看了一眼,因为隔得不那么近,他只能低下头去咬姜茹手中的金橘,靠近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姜茹的手上,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姜茹的手,可是金橘实在太小了,即便他很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姜茹。


    那一瞬间如电光闪过,噼里啪啦地炸得两人都是一颤,裴骛叼着金橘,忘了嚼,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甜甜的糖渍。


    姜茹的指腹很温暖,裴骛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他盯着姜茹的手,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冲动,他脑子里的思想太过界,以至于他不敢载动。


    姜茹的脑子里亦是一片空白,撩人把自己撩成这样的,她恐怕是第一人,裴骛的唇太软,轻蹭到她的手,她连呼吸都忘记。


    反应过来后,姜茹捻了捻指尖,裴骛也已从方才的动作中回神,他似乎也羞,脸颊红了个透,连嘴里的金橘都忘了嚼。


    姜茹也盯着自己的指尖,两人一个赛一个脸红,裴骛会害羞,姜茹是早就知道的,毕竟以前碰一下裴骛都会羞。


    只是姜茹自诩坐怀不乱,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在这轿中,心跳仿佛就在二人之间,她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见。


    姜茹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出了一会儿神,只机械地要拿一块金橘塞进嘴里,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她的手刚要拿到袋子,就感觉像身边扫过一股风,紧接着她的手被裴骛执起,裴骛捏着她的手腕,或许是一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就算是越界,他隔着衣袖握着姜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帕子给姜茹擦手指。


    若是能有体温计,姜茹怀疑他现在的温度应该直逼五十度,因为他的脸颊红成了毒苹果,动作慌乱又紧张地擦着姜茹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带了一点结巴:“抱,抱歉表妹,我…方才不小心…碰…碰到了。”


    至于是哪里碰到,两人都心知肚明,姜茹伸着手任他擦,裴骛擦了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忙把帕子塞给姜茹,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表妹自己擦吧,我实在是…实在该死。”


    他局促,姜茹也局促。


    姜茹捻了捻手中的帕子,这帕子是她送给裴骛的,帕上绣了几点桃花,裴骛应该没用过,即使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给姜茹擦手,把自己珍藏好久的帕子都拿出来了。


    姜茹拿着帕子,轻缓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她拢住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下一瞬,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帕子,裴骛说:“不用,我自己洗。”


    然后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回自己怀中。


    姜茹全程呆愣地看着他,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也红得过分,她偏开头看向窗外,将帷幔掀起吹了一点风以降下自己脸上的温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


    好在这时候,行驶得非常之缓慢的轿子总算到了汴京大牢,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互相都不看对方,裴骛逃也般起身,临下轿前,他没有回头,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嘱咐姜茹:“我去去就来。”


    姜茹没有看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身,等那衣角都离开轿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骛下轿以后,一直跟着的太监惊奇地“哟”一声,担忧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这么一会儿脸就这般红,可是起烧了?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隔着轿子,姜茹听见裴骛故作冷静的声音:“不必,只是马车太闷。”


    太监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就引着裴骛往大牢走。


    姜茹则是趴在窗沿,悄悄掀起帷幔偷看裴骛的背影,裴骛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素衣也出尘脱俗,袖袍翻飞时,如孤高的鹤,优雅翩翩。


    姜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骛,看着他走近了那阴森的大牢铁门内,身影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地牢阴冷,牢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湿哒哒的,太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叫裴骛注意脚下,两边牢房关押着看不清面容的犯人,头发如枯草,身上的囚衣也破得不能看。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牢房内环绕,裴骛目不斜视,也不在意这牢房会不会弄脏自己,有阵阵恶臭传入自己鼻中,就连前面的太监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口鼻,裴骛却面不改色。


    牢房外有几把火光,只勉强能看路,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这一点点火光,裴骛终于走到了陈翎的牢房前。


    几月未见,陈翎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原先他保养得宜,头发还算乌黑,现如今却是一头的白发,他狼狈地躺在稻草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全身都是血。


    这样的伤动一下都疼,可是他还是在裴骛靠近时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头抬了起来。


    太监跟在裴骛身边没有离开,是在监视他们都说了什么,裴骛并不在意,他站在牢房外平静地看着陈翎。


    他什么也没做,陈翎突然就恼了,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裴骛:“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仿佛看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没有感情,若不是宋平章,你以为你能爬到这个位置?”


    裴骛从不否认自己靠的是宋平章,他自信自己总能到这个位置,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冷静地问:“是你要见我。”


    刚才发泄那一通,陈翎平和些许,他不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裴骛,只是说:“你们这些蠢人,总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和北燕和谈,大夏早被北燕的铁骑踏平,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笑。”


    “大夏早就无可救药,你不如早早给自己找好后路,别再妄想改变,你做不到。”


    裴骛并不认为陈翎会这么好心,对他说出这些像是劝告的话,他更不信陈翎临死前会突然良心发现,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陈翎继续说。


    陈翎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引起裴骛的波澜,不受控地恼怒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裴骛:“你不会以为,你们抄到的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吧。”


    他冷冰冰地道:“你们抄到的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的早就被我转移到北燕,我真想看看,到时候北燕用大夏的银子灭了大夏,该是多么一场好戏。”


    他想看裴骛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就算是生气也足以让陈翎爽到,但是裴骛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计相就没有其他可说了么?”


    无论说什么裴骛都处变不惊,就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笑话,陈翎忍无可忍:“若是我没猜错,你最近有不少人盯着吧。”


    裴骛抬眸,那双漆黑的洞察一切的眸子冷然地看着他,陈翎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陈翎想要将裴骛的兴致挑起,他偷瞄裴骛的神色,见他毫无波动,忍不住问:“你就不怕?”


    裴骛终于开口:“死有何可怕的。”


    陈翎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带着蛊惑意味地问裴骛:“你就不想知道谁想要你的命么?若是我要杀你,我早在你还是只蚂蚁的时候就会摁死你,所以你最好想想,自己究竟挡了谁的路,被利用完就丢,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裴骛冷静得出奇,他只是理性地指出:“你上回就没有杀死我。”


    这句话相当于在陈翎的胸口上插了一刀,他表情瞬间变得难看,像是被气笑了:“你就继续这样高傲吧,和我尚且算你赢了,我且看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他轻蔑一笑:“就算你不怕死,却也不想想你的表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若是死了,真是可惜。”


    这是唯一能激怒裴骛的话,眼看着裴骛眸中变得冷寒,陈翎满不在乎,仗着裴骛无法拿他怎么办,开始放肆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骛开口了:“我表妹会活得很好,而你,可以上路了。”


    说完,身旁的太监一声令下,狱卒立刻打开了牢门,将陈翎按住,陈翎控制不住挣扎,可他哪里能抵抗,挣扎声减弱,一碗毒酒全入了陈翎的胃。


    奄奄一息时,陈翎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最好防着点宋平章,他更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的挑拨之言,裴骛只当他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再也不想看陈翎。


    第89章


    身后的太监没来得及跟上, 他得看着陈翎断气才能回去复命。


    裴骛走过黑暗脏污的长道,两旁的火把随着他的离开跳跃着,大牢的所有声音都似乎被阻隔在外, 很快,裴骛就走到了大牢的尽头,守卫恭敬地给他开了门,裴骛颔首, 离开了大牢。


    裴骛去的时间不算太久,姜茹正斜躺着, 坐没坐相地吃着手中的金橘, 裴骛掀开帷幔时, 姜茹正翘着腿, 躺姿和优雅没有半点关系。


    被裴骛发现,那张脸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她想坐起来,却碍于自己的姿势, 一时间没能坐起。


    许是姜茹从前没有在意过这些,所以总是在裴骛面前不那么在意形象,姜茹撑着自己坐起身, 正襟危坐, 无辜地看着裴骛。


    裴骛不拆穿她, 只是低下头看路, 抬步上轿, 姜茹约摸是看错, 隐约觉得裴骛是笑了,可裴骛再抬头时,面色如常, 没有半点笑过的样子。


    裴骛坐到了姜茹的身侧,这轿子原是接裴骛一个人的,加了姜茹空间就变得狭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姜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血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放在裴骛身上就能接受。


    姜茹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裴骛默了默:“一些挑衅的话。”


    许是临死前心有不甘,总要找个人来发泄,刚好裴骛就是他选中的对象,毕竟两人算是有仇,裴骛承受了陈翎临死前的情绪,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姜茹朝他靠近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的话都是想要激怒你。”


    裴骛点头,说:“我没有在意。”


    虽说裴骛看着就像是不会因为别人影响自己情绪的人,姜茹还是怕他受影响,仔细观察过他情绪没有低落的样子才将视线收回。


    两人转道回家,回程的路上没有什么意外,畅通无阻。


    回家后,裴骛告诉姜茹:“我明日该复职了。”


    这些日子养伤也养得差不多,裴骛日常出行是没问题的,只要不剧烈运动就好。


    只是这消息来得突然,姜茹总觉得裴骛的伤还很严重,是不能复职的,她犹豫地将裴骛从前面看到后面:“你真的可以去复职吗?你伤好了吗?”


    当初在蔡州是特殊情况,那时裴骛伤口刻不容缓,只能让姜茹帮忙,可是回到汴京,情况不紧急了,裴骛就不肯再让她看,这导致姜茹对裴骛的伤口恢复情况一无所知。


    裴骛:“伤已经好了,可以复职。”


    原本也是这几日就该回去,裴骛现在回也不奇怪,可姜茹却不太舍得,想到裴骛回去后又要早出晚归,姜茹叹气:“好吧。”


    隔天一早,醒来的姜茹习惯性往裴骛卧房跑,扑了个空,才意识到裴骛又去上班了。


    裴骛养伤,姜茹也跟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算腾出时间出门,去了趟自己很久没再去的饮子铺。


    褪去最开始的热潮,这饮子铺也积攒起客源,生意虽说不如一开始那般好,也不会差太多。


    姜茹把宋姝约出来,两人喝茶逛街,再商量商量如何追求裴骛,偶尔去个宴会,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然而她和宋姝都是笨的,两人琢磨这么几日,想出来的办法总是会被裴骛忽略,裴骛根本没有意识到姜茹在追求他,两人越挫越勇,再接再厉,每日都要去裴骛眼前晃晃,笨拙地撩拨,虽说没什么用,姜茹依旧乐此不疲。


    平静地过了几日,就是每五日的上朝,裴骛天不亮便起身,坐轿到宣德门。


    宋平章和他同时抵达,这几日都见过,宋平章又关心了一番他的伤势,还未到进宫时间,两人便说了几句话。


    宋平章告诉裴骛:“先前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已经查出,待会儿朝会上我会禀告官家,让他给你个公道。”


    裴骛问:“是谁?”


    宋平章叹道:“不过是陈家的余孽,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陈家的余孽,宋平章查了这么久才查出来,裴骛有疑问,却见宋平章不想再说的样子,遂作罢。


    百官也差不多都到待漏院等侯,时间未到,他们都三五成群,小声地互相交谈。


    裴骛站在宋平章身侧,他面上清冷,面对和他搭话的官员都礼貌地回话。


    很快,时间到了,众官员列队进宫,从宣德门走到垂拱殿,约摸走了一刻走到大殿外。


    卯时,四鼓声罢,百官走入殿内,手握朝笏,都站得端正。


    朝会的流程一如既往,正逢太后薨逝,朝廷动荡,尤其北燕和齐虎视眈眈,该敲定的事情太多,这日的朝会和前几回一样漫长又枯燥。


    快到尾声时,宋平章上奏,当日刺杀裴骛的是陈家旁系,陈翎的表弟,五品官。


    原先宋平章要将此人带到殿上由皇帝亲自问罪,可是不巧,今早才得到消息,此人在牢中已经畏罪自杀。


    皇帝先前便叫宋平章亲自查案,可见他对此事的看重,现在得知此人畏罪自杀,皇帝龙颜大怒,传令将此人五马分尸,丢入乱葬岗。


    仇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皇帝也觉得此事对裴骛不算公平,对裴骛道:“裴卿此劳苦功高,朕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至于裴骛的封赏,皇帝和众臣讨论过后,决定加授裴骛为尚书左丞,正二品,其余赏赐包括金银田地数不胜数。


    裴骛却不知为何,愣了一瞬才俯身谢恩。


    方才要封他的时候,众臣清一色赞成,按理说他是该高兴的,可裴骛却抬眸看向自己身前的宋平章,是宋平章提出要封他尚书左丞,或许是觉得没能为裴骛讨个公道,他表现得有像是愧疚的情绪,裴骛竟看不懂。


    明明在待漏院时,宋平章的说法和现在完全不一致,他说幕后主使找到了,定会给裴骛满意的答复,他所谓的答复就是给裴骛升官,却半句不提牢中已经死了的陈家人。


    宋平章的抉择于他而言,对裴骛是最好的,但这其中却处处透着诡异,裴骛不想过多揣测宋平章,却不免想起当日陈翎死之前说的话。


    宋平章是否在查案时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在隐瞒什么,只是个陈家的小喽啰,他近乎查了一月,最后竟然给出这样随意的结果。


    他肯放心地让宋平章查,是因为对他信任,可宋平章给的结果却不如人意。


    也是因为信任,他从来没有过问宋平章,更没有催促,万万没想到,裴骛最终连罪魁祸首都没能看一眼,就已经被毁尸灭迹。


    在牢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敢死,怎么会这么刚好就在今日死了,是谁透露了什么?所以他会知道自己下场注定惨烈,特意赶在朝会之前自杀,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过离奇。


    而朝会上没人能给宋平章递消息,说明宋平章今早之前就已经得知消息,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裴骛像是要将宋平章盯出一个洞,受封时所有人都对他道了恭喜,只有宋平章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此事到这儿似乎尘埃落定,裴骛并不是不信宋平章,他只是想在朝会后问问,宋平章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就在这时,右侧的苏牧手持朝笏上前,漫不经心地扫过裴骛和他前面的宋平章,俯身道:“官家,臣有一事要奏。”


    奏折由太监递给皇帝,皇帝看过后,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平章,道:“宋卿,你自己看。”


    皇帝看过的奏折也交到了宋平章手上,宋平章只看了几眼,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在触到皇帝的神色后,他脸色瞬间骇然,竟连连后退几步,裴骛及时伸手扶住他,宋平章才勉强靠着他站稳。


    宋平章手抖得连奏折都拿不住了,奏折掉落在地,是打开的,裴骛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看见上面写的字时,裴骛愣住,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奏折,他一目十行,很快就能看完,苏牧此次准备得很充足,奏折上每一条,都足以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官员都抻长了脑袋想去看,可是奏折被裴骛牢牢捏在手心,没有人能看见。


    窃窃私语声在殿中响起,一声一声扎在自己的心上,饶是裴骛想蒙蔽自己,也好像能听见所有人说的话。


    他愣怔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已经完全呆住,这不是一个受害者该有的反应,他应该反驳,应该愤怒,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除非他是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时,苏牧又派人呈了一些书给上首的皇帝,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隐隐窥探到风雨欲来,都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岁虽小,沉下脸时却也足够威严,他沉着脸一张张翻,全部翻完后,他将这些书全部摔在了桌上。


    他气极反笑:“宋相,你真是我的好宰相,真是我的好老师啊!”


    桌上的书恐怕都是证据,苏牧给每一个官员都分了一份,众官员看罢,都是震惊地看向宋平章。


    宋平章是谁,三朝元老,几经浮沉也稳坐宰相之位,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为国鞠躬尽瘁的人,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私自养兵意图篡位。


    有宋平章提拔上来的官员不信,俯身恳请皇帝再查查,言辞恳切:“宋相一心为官家,定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论再怎么不信,这证据都很明白,宋平章就是做了这些,裴骛同样能看出来,所有证据都是真的。


    可是宋平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若真想篡位,何至于一直隐忍到现在。


    苏牧的人被压着打了好几年,一朝扬眉吐气,把为宋平章说话的人都给堵了回去,两边争吵,宋平章的人都拿不出证据反驳,只一个劲求皇帝再查查。


    然而皇帝只是说:“还有什么可查的吗?”


    是的,证据确凿,查无可查,苏牧再接再厉:“臣派禁军找到了一些人,可要带上来?”


    人被带了上来,都是宋平章这段时间联络的接应,他们看似隐蔽,实际早已经被盯上,只等今日。


    人证物证都在,宋平章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


    苏牧又道:“宋大人养的兵都在蔡州、均州等地,臣已经派人驻守在各处,只等官家下旨,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而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对此事已经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道:“将宋平章押入大牢,宋府之人羁管,待叛军处置过后再定罪,苏卿,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理。”


    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尤其是被宋平章亲自提拔上来的官员,都自觉对宋平章的人品有了解,更是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亦是如此,他看见宋平章的脸色由不可置信转向灰败,似乎是认命了。


    裴骛又看向苏牧,接触到他的目光,苏牧才好像终于想起什么,朝裴骛笑了一下:“裴侍郎恐怕不知道,刺杀你的幕后主使实则另有其人,我派人追查宋大人时得了一些消息,宋大人养的私兵有一部分在蔡州,能从蔡州精准地找到你在哪里,又准备刺杀的,除了宋大人,没有别人能做到了。”


    苏牧:“陈家的那些人还没那个本事暗杀朝廷命官,况且裴侍郎被刺杀才仅仅一日不到,宋相就这么快找到裴侍郎,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吗?”


    从汴京到蔡州最快也要好几个时辰,还是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到,寻裴骛也需要时间,宋平章却能在半日内赶到,确实是有很多纰漏。


    裴骛没有听信宿牧的话,他只是问:“可有证据?”


    苏牧摇头:“这只是猜测,陈匀突然离奇死亡,宋大人又处处破绽,只要细心查,是能查出来的。”


    “可惜。”苏牧一字一顿,“宋大人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早些时候能查出来,现在也很难再查了,毕竟死无对证,连刺客的尸体都被宋大人埋了,尸骨无存。”


    到这儿,似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宋平章下手,除了裴骛。


    裴骛扫向宋平章:“宋相,当真如此?”


    即便是证据确凿,他还是要问问宋平章,问问到底是不是他。


    宋平章嘴唇动了动,他不敢看裴骛一样,点头:“是。”


    裴骛问:“为什么?”


    宋平章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一手提拔裴骛起来的人,竟然在此刻说不出话,裴骛上前一步,宋平章的身体好像在此刻突然就佝偻了,他弯着腰,垂着头,连看裴骛都不敢。


    裴骛又不死心地问:“当真如此?”


    宋平章不回答他,而是道:“带我下去吧。”


    御座上的皇帝也对宋平章无话可说,他朝下方示意,早已准备好的禁军便押了宋平章,离开了大殿。


    裴骛跟了几步,被身旁的官员拉回,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想不开触怒龙颜。


    宋平章要刺杀裴骛,看似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毕竟裴骛升官太快,宋平章又年老,也许几年后就要告老还乡,他的位置很可能会被裴骛替代。


    可是这样的做法又太狠毒,毕竟裴骛是他的门生,他却因为忌惮做出此事,实在令人不齿。


    和裴骛相熟的官员想要安慰裴骛,裴骛却在此时俯身朝上首道:“臣愿协助苏相彻查此事。”


    然而,皇帝却拒绝了,他说:“朕知道你对宋相有感情,可此事事关重大,你又与他关系密切,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


    言外之意,怕裴骛偏私,所以他被隔绝在外。


    裴骛还想再说,皇帝已经完全不想再聊,一旁的太监喊了退朝,裴骛就被其他官员连拖带拽拽出了大殿。


    他们苦口婆心:“裴大人,你还是不要蹚这浑水吧。”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裴骛可能更甚,宋平章这些年广撒网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们都是宋平章挑中的人,只是不如看重裴骛那般而已。


    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也都难以接受,可是这有什么用,木已成舟,谁叫宋平章动了歪心思呢?


    现在想想,或许早就有预兆,不然宋平章好端端的要来拉拢他们,不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这时,裴骛看到前方领了命的苏牧,他绕开紧紧围着自己的几个官员,快步追上苏牧。


    苏牧眼尾上挑,扫他一眼:“怎么?”


    裴骛道:“我竟没看出来,苏相先前竟都是装的。”


    苏牧还是那样的年轻,比起所有人都称得上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就已经历经两朝,或许是之前他总是懒洋洋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如今才惊觉,不过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笑起来也是妖冶艳靡,他轻飘飘道:“人么,想要活下去,就总是要学会审时度势。”


    大夏重文轻武,所有官员都想尽办法要去一个文职,这样才会有升迁的可能,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在这样动荡的朝代,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苏牧,有着一招决胜的调兵权。


    倘若宋平章真的想要篡位,那么他必然是需要军权的,所以他会养私兵,毕竟上战场可不是靠嘴皮子。


    宋平章确实具备所有要篡位的条件,如今陈家倒台,他是有机会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裴骛,若是裴骛支持,裴骛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苏牧或许是心情好,难得提点他一句:“叫你反,你会答应吗?”


    裴骛不语。


    苏牧笑容蔓开:“那不就好了,他要反,你定然是阻止的,所以第一个就是除掉你,你是弃子。”


    说完,苏牧不再和裴骛废话,快步远离裴骛。


    这个从未被宋平章当做对手的,没什么攻击力的苏牧,最终竟是宋平章倒台的最大推手。


    文帝当初重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有缘由的,文帝死后,他不露锋芒,像是被其他人压着打,实则养精蓄锐,一击必杀。


    就连当初派陈翎去南诏,似乎也早有预谋,等他自投罗网罢了。


    裴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远,即便是穿着素色衣裳,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裴骛手脚僵硬,缓慢地挪动步子,走过长道,来到宣德门,这处官道只有官员能走,裴骛坐上轿子,思绪杂乱地想了一通,连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轿子刚落到门外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钻进了轿子里,带起一股风,吹到了裴骛双手的冰凉。


    姜茹急得都快哭了,她抓住了裴骛的胳膊,捏得裴骛有些疼,眼眶红红的,焦急地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好端端的宋姝就被带走了。”


    她和宋姝正喝着茶,突然来了些官兵要带走宋姝,姜茹想拦,可那些官兵不仅人多,还都带着刀,她们毫无反抗之力。


    也是那瞬间,宋姝意识到了什么,慌乱过后,冷静地告诉姜茹:“回去找你表哥,若是情况不对,只求他能救一救我太公。”


    她只来得及说这句话就被带走,姜茹慌不择路地跑回家,那时候裴骛还没有回来,她又派人去宋府看,才知道宋府被围了。


    这样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宋平章出事了。


    姜茹坐立不安地等在家中,终于等到了裴骛。


    裴骛也像是被这件事弄得慌神了,姜茹问了好几回,裴骛都没有回答。


    她摸到了裴骛手心里的冷汗,裴骛声音很轻:“宋大人养了私兵。”


    姜茹也僵住,养私兵这种罪,诛九族也不为过,可是宋平章为什么要想不开,他还有宋姝,他这么做宋姝怎么办?


    姜茹六神无主:“那宋姝呢?”


    这种罪名,嫡系亲属都跑不了,宋姝也是。


    裴骛说:“沦为官奴,或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姜茹急得不行:“那可以救吗?宋平章怎么会这么想不通?”


    因为这件事,她对宋平章的称呼又变成直呼大名。


    宋姝是宋平章的孙女,就算没有姜茹这层关系,裴骛也会想办法救,可是……当真如查出来那样,宋平章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裴骛说:“苏牧说,那日的刺杀是宋大人指使。”


    姜茹的眼睛倏地就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姜茹知道裴骛是真的把宋平章当成老师,若是宋平章做这样子的事,裴骛该多伤心。


    他对感情这么看重,却被宋平章背后做局,只要想想,姜茹就觉得心痛极了,她抱住了裴骛,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裴骛,她无助地问:“那怎么办?”


    裴骛说:“我不信。”


    姜茹怔怔抬头,看见裴骛坚定的目光,他笃定道:“我不信宋大人会做这种事,更不信他会派人刺杀我,他若是要篡位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但是他瞒了我,他撒谎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


    姜茹看着裴骛,抱紧了他,裴骛垂眸,目光唯有的温和都给了姜茹,他说:“不用怕,我会救宋姝,也会给宋大人一个清白。”


    第90章


    宋府被围, 官兵暂时不会对宋家人下手,目前宋姝还算安全,姜茹不敢贸然去打探, 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等裴骛那边的消息。


    而这些天,宋党群龙无首,虽说宋平章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可如今宋平章犯下如此大错,大部分人都相继选择明哲保身。


    也有几个想要为宋平章翻案, 私下给裴骛递了信, 说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们都会不吝出手。


    小姐妹也想来找姜茹商量, 可他们家中都怕坏事,不准她们出门,就只能私下递个消息。


    整个汴京风声鹤唳,各方都心怀鬼胎, 乱作一团。


    裴骛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是有利宋平章的,养兵是真,挪用国库也是真, 且宋平章经常利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行便利, 宋府的产业几乎遍布大夏, 若是真查下来, 宋平章手里的银两兴许比陈家还要多。


    宋平章行事还算谨慎, 所有名头都是用的别人, 短时间能查出这些,可见苏牧早就盯上了他。


    可是苏牧当真是为察觉宋平章不对,才派人去查的吗?当日在大殿上, 皇帝和苏牧一唱一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是早有预料。


    几日后,苏牧带去的兵将“贼窝”一网打尽,宋军投降,愿意归顺,不费一兵一卒,苏牧带兵赶回汴京。


    至此,宋平章的罪名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就连裴骛都查不出来,也许是他看错了宋平章,宋平章瞒得很好,姜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宋姝,宋平章若是倒了,宋姝的下场也不会好。


    就在宋平章画押认罪的那夜,裴骛终于去了趟大牢。


    毕竟是大夏宰相,牢中的官差对他客气,也没用刑,吃得也好,除了狼狈一些,宋平章气色还算不错。


    裴骛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宋平章刚刚躺下,听到是裴骛来了,他慌乱起身,把自己整理得没那么乱才转身去看裴骛。


    夜色深重,裴骛的脸色被照映得有些白,又泛着隐隐的青色,似乎是冷极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可认识吴枇?”


    他很少会叫宋平章老师,因为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拜过师,说裴骛是他的门生,其实只是套近乎的说法。


    除了刚中进士的那年裴骛这样叫过,已经过了三年,他却再一次叫了这样的称呼。


    宋平章几乎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问:“你还肯认我?”


    裴骛清冽的眸子看着他,火把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说:“认。”


    宋平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没空说煽情话,裴骛又接着道:“吴枇是永成年间的官,我记得他曾在汴京任职,他和老师是否认识?”


    宋平章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点头道:“认识。”


    裴骛又道:“我曾经派人去吴枇的家乡潭州,却得知吴枇当年告老还乡后,并没有回到潭州。”


    永成廿年,转运使吴枇开仓放粮,协调各地粮食运往金州,拯救了金州上万人的命。


    裴骛一直想要找到他报答当年的恩情,可是他当时年岁太小,只知道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吴枇就告老还乡,回到了潭州。


    可是裴骛的人去到潭州,没有找到吴枇的踪迹。


    他看着宋平章,问:“吴枇后来,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回,宋平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像是不敢看裴骛,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在冷寂的牢房内,即便是这样微弱声音,裴骛也能听得明白,宋平章说:“他死了。”


    真正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裴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或许早在得知吴枇告老还乡时,就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尤其在潭州没能寻到他时,裴骛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细想,而今他只是最后想求一个明白:“为什么?”


    宋平章平静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此刻有了落点,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因为抗旨。”


    裴骛好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宋平章重复道:“因为抗旨。”


    吴枇在明知朝廷不想管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他救了百姓,得了名声,却触怒龙颜,没有统治者会放任一个会抗旨的官员,今日他可以抗旨开仓救百姓,明日他就可以起义谋逆。


    得民心者得天下,吴枇得了民心,就自然要付出什么。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调任京都,更没有什么告老还乡,他早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裴骛看着宋平章,看他那五十多已经满头的花白,看他衰老的面容,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也一样,是吗?”


    宋平章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今后时机不对,你要记得早日脱身。”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


    然而裴骛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他忽然眼神微变,追问:“哪个之,哪个邈?”


    宋平章一愣,呆呆地道:“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裴骛恍然。


    他看着宋平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是了,他怎么会连这都想不起来,这句诗,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裴骛想起了很多,当初姜茹一意孤行阻止他科举,又总是在某些时刻想法怪异,似乎都有了缘由。


    她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裴骛,她知道北燕会打大夏,知道裴骛会科举,还知道裴骛的表字。


    裴骛不信神佛,可在此刻,他不由多想,姜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这么怕他死。


    在他呆滞的时间,宋平章也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喜欢,那便不用这个。”


    裴骛终于回神,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老师为我取字。”


    有官差来催,裴骛最后看了宋平章一眼,离开牢房。


    翌日,皇帝下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师宋平章私下养兵意图篡位,念其年事已高,又曾是皇帝老师,可免死罪,只贬为庶人,宋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比起直接处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宋府人丁稀薄,只有宋姝一个独苗,宋家的丫鬟小厮本就属于官府,最终波及到的,竟只有宋平章和宋姝。


    旨意已下,裴骛表情淡淡,没有对此事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在众臣要离开前,上首的皇帝突然道:“裴卿,留步。”


    众官员都离开了,裴骛停下脚步,站在殿内面对着皇帝。


    皇帝似好奇:“师兄昨夜去见了老师?”


    事到如今,他还叫宋平章老师,可是裴骛却觉得宋平章不该有这么个门生。


    裴骛说:“是。”


    他不肯细说,皇帝只能再问:“老师可说了什么?”


    昨日裴骛去得仓促,他带去的下属都将官差给拦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皇帝知道这事,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发泄,又不能借此问罪。


    裴骛反问:“官家以为他会和我说什么?”


    他不再提醒皇帝的称呼问题,皇帝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抬眼时,脸上的表情无辜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视老师为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未料到老师竟然从未对我付出真心。”


    皇帝往前靠了靠:“师兄也和我一样吧,以为老师对我们是真心,却不料老师在背地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像是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师兄当日没有被刺杀成功,不然我实在是心痛。”


    他依旧维持着这样虚伪的面具,这句“师兄”叫得恐怕也没有半点真情,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把帝王的疑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把心狠手辣运用到了极致。


    也是,年少登基,不心狠一点,皇权便被别人夺去了。


    裴骛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上首的皇帝,皇帝被他看得心下一紧:“师兄看我做什么?”


    裴骛突然道:“官家是何时发现宋大人私下养兵的?”


    皇帝面不改色撒谎:“我不知道,是苏卿给我递了折子我才知道的。”


    裴骛突然就笑了。


    一切都明了,当日刺杀的幕后主使竟然是皇帝,这个一口一个师兄的皇帝,这个总是抱怨自己被欺负的皇帝。


    陈家没了,皇帝自然要夺回权力,所以宋平章提前为他规划好的由寒门构成的官员队伍,就成了他能用的工具。


    但是这些人是宋平章拉拢到的,大部分都是听宋平章的话,当初皇帝需要宋平章为他遮风挡雨,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平章倒台,他拉拢到的寒门身后又没有倚靠,剩下的自然都会投靠朝廷,真正地忠心于他。


    至于裴骛,他入朝廷时间不长,除了高官位,所以他的根基并不稳,除了能说得上话的好友,其余支持者寥寥无几,暂且构不成威胁。


    皇帝要用到裴骛,又不能越过宋平章,左右宋平章老了,弃了也可。


    所以他预谋了一场刺杀,不要裴骛的性命,只是给他一个警示,只是为了让他和宋平章反目。


    就连陈翎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定也有皇帝的手笔,只要裴骛和宋平章结仇,裴骛就不会再深究,这件事暴露的可能性很小。


    而宋平章发现刺杀的人是皇帝后,自然是立刻派人去救裴骛,也会想方设法为皇帝隐瞒,不然裴骛对皇帝心生怨恨,君臣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宋平章养的兵,一开始就是为皇帝养的,目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往后皇帝夺权也能有助力。


    可是这也足以让皇帝忌惮,他在朝中有太多的拥趸,又有养兵,只要动了歪心思,皇权不稳。


    这也是宋平章当日在朝堂上如此震惊的原因,他没有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朝一日会恨不得除掉他。


    可是他无法反驳,所有都是他做的,证据确凿,皇帝又这么想要他死,他能说什么呢,他除了乖乖等死,什么也不能做。


    要他反更是不可能,宋平章从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只愿大夏昌盛,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所以他死不死,已经算不得什么。


    可是裴骛为他不平,这样的肱股之臣,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笑过以后,裴骛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官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皇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道:“苏相做的极好,官家能相信他,处置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师,实是大义灭亲。”


    皇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裴卿此言,正合我意。”


    两人打了这么久的哑谜,皇帝知道裴骛聪明,能猜出来也在他预料之中,好在裴骛此番言论还是要效忠他的意思,所以皇帝决定暂时留他一命。


    离开皇宫后,早就等在门外的小厮连忙上前报信,说宋府今早就被官府抄家了,宋姝也被抓了。


    裴骛点了点头,他已经安排好人,加上宋平章提前部署好的人,是能保住宋姝的。


    至于宋平章,就只能在流放路上做手脚,如今有太多人盯着,不好动手。


    裴骛昨夜回家太晚,姜茹睡得早没等到,裴骛告诉她宋平章是无辜的,姜茹深信不疑,也不多问,只等他给宋平章翻案。


    但是万万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宋府抄家的消息。


    姜茹等得焦急,差裴骛的人去打探消息,至少要先找到宋姝被带去了哪里,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把宋姝带出来。


    姜茹已经急得等在门外,远远地看见裴骛的轿子,她就直直地奔过去,裴骛还在马车上,她立刻蹿上马车,抓住了裴骛的袖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大人是清白的吗?”


    是清白的,但是没有翻案的可能。


    这其中只有宋平章和皇帝两人知道缘由,再就是加上一个裴骛,就算宋平章说自己是为了皇帝谋划,谁会信呢?


    这件事,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局。


    没人能为宋平章翻案。


    裴骛被姜茹抓着手臂摇晃,他勉强维持着冷静,说:“先回家。”


    在外面不好说这些事,姜茹意识到自己心太急,连忙抓住裴骛的手腕,跑着拉他去了书房。


    刚踏进书房,姜茹一把就关了门,裴骛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宋大人是清白,但这其中的门道太多,无法宋大人翻案,我能做的只能是之后找机会救他。”


    没等姜茹继续问,裴骛又紧接着道:“宋姝那儿我也派人盯着了,最迟明日,就能把她救回来。”


    姜茹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很费解:“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而说:“待明日宋姝回来,我会告诉你。”


    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但是姜茹对裴骛一向是相信的,立刻点头:“那我等着。”


    裴骛今日也忙了一日,刚露出疲惫的神态,姜茹就说:“那你先睡一觉,其他事明日再说。”


    裴骛那边不知道睡得怎么样,姜茹确是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到了明天。


    宋姝是在中午被接回来的,她被接回来得早,没受什么苦,只是眼睛肿了,恐怕是宋平章出事后,她哭了几日,以至于哭成了这样。


    被接到家中后,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宋姝眼睛就红了,姜茹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我表哥说了,他会想办法救你太公的,别担心。”


    宋姝点头,埋在姜茹怀里哭了起来,姜茹安慰好她,给宋姝喝了一碗安神汤,看她睡过去了,才去找裴骛。


    宋平章出事,裴骛这几日都很忙,也是傍晚才回到家中。


    姜茹进了书房,挪到裴骛身边问:“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说宋大人清白,但又没办法翻案呢?”


    裴骛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姜茹的话,而是说:“宋大人给我取了表字,字之邈。”


    这句话说完,姜茹瞳孔微缩,表情僵硬了一瞬才心虚地说:“那很好啊。”


    她在撒谎,裴骛看出来了。


    他看着姜茹,有太多话想问,最后却选择了沉默,半晌,他开口道:“这段时间汴京不太平,今夜我会叫人送你离开。”


    姜茹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说:“今夜我会找人送你离开。”


    姜茹愣住:“为什么?”


    这件事情太复杂,可是为了劝姜茹先走,裴骛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姜茹听。


    其实今日他就该和皇帝撕破脸,可是他念着姜茹,皇帝手段不干净,难保不会抓住姜茹以威胁裴骛,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是送姜茹走。


    姜茹到此刻彻底呆愣住,她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当初只想着要裴骛不反,他就不会死,但是实际上,功高盖主也是要死的。


    前世的裴骛也是这样死的吗?可是他都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还会犯傻呢?怎么还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呢?


    姜茹几乎是颤抖地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声音也在颤抖:“不行,我不能先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裴骛移开了她的手,他已经决定好:“一起走太显眼,你先走。”


    “不行。”姜茹抓着他,不住劝说:“你留在这里会死的,皇帝都这样了你还要效忠他吗?”


    她言辞恳切:“我们离开,你不做官了,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


    她以前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同意的,可是这一次,裴骛拒绝了她,他目光很温和,安静地看着姜茹,温声说:“表妹,我会来找你的,你只是先走一步。”


    姜茹根本不信他的话,宋平章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根本没有余地,裴骛必死无疑。


    姜茹又不死心地抓住了裴骛的手腕,眼睛里面已经盛满了水:“我不要,我就要跟你走,你不可以丢下我。”


    裴骛当然不会丢下姜茹,他解释道:“我会跟上你的,你等我,最多三月,我会来找你。”


    他一说三个月,姜茹就更加接受不了,眼泪如珠串一样落下,姜茹的脸颊哭得湿湿的,可是她都这样了裴骛还这么心硬,就是不肯答应她。


    姜茹是真的没办法,她动用了最后的手段,那是她一直想了很久却没有和裴骛说的话,她死死抓着裴骛,声音哽咽:“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裴骛呼吸一滞。


    没来得及反应,姜茹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裴骛这么聪明,早就看出来了吧?


    眼泪浸湿了裴骛的胸口,半晌,裴骛艰涩地开口:“我知道。”


    姜茹完全不意外这个回答,她抱着裴骛,仰头企图用自己的泪水感化裴骛:“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我真的不能忍受你死掉,你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好不好?”


    前世的裴骛死得不明不白,她不想再看到裴骛死一回,她真的接受不了。


    姜茹希冀地看着裴骛,她这些日子像是水做的,总是想要用眼泪淹死裴骛,良久,裴骛终于点了一下头。


    姜茹的心终于放松了,她看着裴骛,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只要裴骛不和她分开,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只是这还不够,姜茹还要再求裴骛一个保证:“说好,你不能抛下我。”


    裴骛抬手,指腹擦到了姜茹的泪水,他说:“好。”


    姜茹脸颊红,眼睛也红,被裴骛一擦就更红了,还止不住地抱着裴骛掉眼泪。


    这时,有丫鬟敲门,给姜茹上了一碗汤,裴骛递给姜茹:“你先喝,今夜睡个好觉,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姜茹接过汤,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还忍不住抽噎,她艰难地喝完了一碗汤,问裴骛:“怎么走这么早?”


    裴骛解释:“事情紧急,最好早些走。”


    姜茹点了头。


    困意很快上涌,裴骛的怀抱实在太温暖,姜茹就放心地在他怀中睡去。


    昏昏沉沉间,裴骛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姜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被抱起来,姜茹艰难地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呢喃着裴骛的名字,而后听见了裴骛的声音,姜茹就放心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好像被放到了马车上,裴骛的气息很快离开,姜茹想要睁开眼,还是睁不开。


    裴骛的离开让她害怕,她想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然而自己像是被魇住,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姜茹急了,手背狠狠在马车上刮了一道,手背刺痛,鲜血淋漓,姜茹终于从昏沉中醒来。


    她环视一圈,看见了顶上的轿顶,又看到了身边的软垫,她睡得太熟了,什么时候上的轿都不知道。


    她还是很困,但是想到裴骛还没有上轿子,她就强撑着让自己清醒一些,艰难地爬起。


    眼看着轿子要开始走,而裴骛还没有上来,姜茹连忙提起笨拙的身子,快步从轿子上跳了下去,甚至差点摔倒也来不及注意,想要寻找裴骛的踪迹。


    跳下轿子后,姜茹看见了裴骛,裴骛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明明裴骛就站在不远处,却只是看着她迟迟不肯过来,姜茹手背淅淅沥沥滴着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裴骛:“你怎么不过来?”


    看到她出来,裴骛讶然,他朝身旁的人示意,很快有人来拉住姜茹要把她往车上拖。


    姜茹不住地挣扎,她想要离裴骛近一点,所以她叫裴骛的名字,裴骛却任由别人拖拽她,就是不肯靠近她,也是这时候,姜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的动作倏地弱了。


    她想到裴骛在她的死缠烂打下的改口应允许,又想到裴骛今晚给她喝的那一碗汤,一切都有解释了,电光火石间,姜茹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你骗我?”


    她嘴唇都咬破了,鼻子发酸:“说好一起走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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