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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棉蛋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裴骛的动作来得莫名, 姜茹懵了懵:“你做什么啊?”


    正看得好好的,他突然不看了,姜茹看向他紧攥的手:“不看了?”


    姜茹伸手扒拉了两下, 裴骛的手捏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松手的迹象,许久,裴骛说:“先这样吧,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姜茹不解地蹙眉,他神神秘秘的, 姜茹就不管他了, 反正他也说了几日后就会知道。


    三日后, 用过午膳, 姜茹去到宋府。


    听闻今日是宋平章设宴,来参加的都是京中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姜茹被带去后院,隔着屏风和侧门, 分成了两处天地。


    姜茹满脸莫名,两边隔着墙,只开了一道侧门, 一墙之隔, 将郎君和小娘子们都隔开了, 只有这侧门可以稍微窥见。


    而这侧门前还放了屏风, 这样更方便她们在侧门偷看。


    姜茹到时, 就有两个小娘子躲在屏风后张望, 很难得的,这回宋姝闷闷不乐,既没有和小姐妹们一起喝茶, 也没有过去凑热闹,只在一侧恹恹地坐着。


    姜茹走到她身侧坐下,已经吃过午膳,姜茹看到桌上的五香糕又来了点兴致,就吃了一块,肚子是彻底填满了。


    吃完五香糕,宋姝依旧一言不发,姜茹捣了捣宋姝的袖子:“你怎么了?”


    往常她过来宋姝都很热情,这回竟然理都不理她,被她捣鼓两下,宋姝恨铁不成钢:“你就吃吧,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姜茹拧眉:“怎么你们都在打哑谜?”


    宋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屏风后面的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讨论,没多久,有小娘子靠近姜茹和宋姝,脸颊红红地问她们:“你们怎的还坐着,她们可都相看好了。”


    姜茹抬眸,想到前几日裴骛给的画册,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好了,也算是认认人。


    屏风后面都是年轻的郎君,姜茹勉强把人认完,时不时问问一旁的小姐妹,也算是看过了。


    不知何时,有人靠近姜茹,姜茹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没有回头就道:“你太公的人还是挺多的。”


    朝中只要不是背靠大家族的,基本都是宋平章的人,宋平章拉拢人很有一手。


    宋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问:“你可有看上谁?”


    姜茹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宋姝的意思,她一言难尽地回头,震惊道:“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没有打消给我介绍的念头。”


    早在宋姝第一次给她介绍她可就拒绝了,宋姝竟然还不死心,姜茹直白道:“你放弃吧,我不可能……”


    然而,宋姝却说:“不是我。”


    姜茹还没问,她就用那张厌世脸道:“是我太公安排的。”


    姜茹盯着宋姝看了很久,确认她说的是实话,终于明白了宋姝为何这样,原来这场相亲是为宋姝准备的。


    她还一直以为宋平章不急,原来宋姝在背地里也有被催婚,姜茹无言,安抚地拍了拍宋姝,忽的,她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不是有喜欢的郎君吗?按你的身份,无论谁都可以让你太公安排吧,不若你让你太公帮你去谈。”


    宰相孙女,应该没有谁家能拒绝吧。


    然而,宋姝表情麻木:“他死了。”


    姜茹:“……”


    姜茹头回遇上这种情况,宋姝有心爱的人,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然而宋平章还要逼他和不喜欢的人相亲,听着就很可怜,姜茹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节哀。”


    所有人遇上死亡,总是只能说这么一句话,姜茹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宋姝。


    宋姝扯着嘴角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就想好要为他守一辈子,无论谁逼我我都不会嫁给他人。”


    姜茹拍拍宋姝的背,正要绞尽脑汁想两句话安慰宋姝,宋姝却扭头看向姜茹:“倒是你,也得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


    事情忽然扯到自己头上,姜茹不解:“我有什么要想的。”


    宋姝竟不知道她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你别以为今日只是给我相看,你也好好瞧瞧吧。”


    姜茹就笑了:“这有什么,我都看不上,那自然是都不要,反正没人能管得了我。”


    宋姝沉默片刻:“今日之事就是我太公和你表哥的意思,你说没人能管你,那你表哥呢?”


    严格说起来,裴骛也是管不了姜茹的,可是听到这句话,姜茹还是愣了愣,而后想也不想便道:“我才不信,我知道我表哥,他才不会这样。”


    没能再继续说下去,宋姝面无表情地看着姜茹,姜茹话音一顿。


    她费解地看着场上的所有人,前几日裴骛给她看的画册,她看到的人确实都在这里了。


    再结合前几日裴骛说的话,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是这个意思,当时裴骛总是含糊其辞,不肯和她直说,还说她来了就知道了,原来是早就合计好要给她找对象了。


    姜茹的第一感觉是荒谬,而后才是愤怒,不明白裴骛为什么会发疯,还要给她找男朋友。


    她根本不喜欢这些人,而且她从来没有想过和谁成婚,原以为裴骛是懂她的,现在才发现裴骛也是个凡夫俗子,他也是个被荼毒的老古板。


    场内的郎君都是同龄中的佼佼者,可是姜茹一个也不喜欢,姜茹愤怒地咬牙,告诉宋姝:“我改日再来找你玩,我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敲开裴骛的脑子看看,他脑子里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


    姜茹捏着手,把手中的香包一撕两半,她今日特意带着香包过来,打算向宋姝她们取取经,明明只差两片叶子这个香包就能做好了,现在好了,不用做了。


    裴骛这样的蠢猪,他根本不配姜茹的礼物。


    把香包一分好几半,姜茹的体温也高了几度,她满脸写着怒火,白皙的手背因为攥了太久,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足以表现她的愤怒,宋姝都发怵:“你回去了可千万不要和你表哥吵架。”


    姜茹没回头,背影风风火火:“我知道了。”


    才怪。


    姜茹今晚一定会狠狠揍裴骛一顿的,裴骛真是反了天了,竟然还来安排她,他可能是没被毒打过,脑子出问题了。


    姜茹愤愤地离开宋府,脸颊气得发青,冰冷的表情吓得小夏等人都退避三舍,只敢远远地看她。


    手中的香包已经被撕成好几半,撕成碎片再也复原不了,姜茹改为折花,可怜手中的月季被她撕成碎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实在惨烈。


    裴骛是傍晚才回来的,一进门就听见小夏压低声音道:“裴大人,小娘子发了好一通脾气,你快去看看吧。”


    裴大人点头,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姜茹正坐在亭内,过了好几个时辰,她的怒火一点都没有减,身上的衣裳都被抓皱了。


    裴骛还未走近,姜茹眼眸一横,美目含怒,仿佛要喷火一般直直瞪着裴骛,裴骛脚步只顿了顿,抬起步子朝姜茹走近。


    姜茹的目光始终追着裴骛,等裴骛走近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先平复一会儿心情,怕自己误会裴骛,所以她勉强心平气和道:“你今日叫我去宋府是什么意思?”


    明明都知道了,还要明知故问,裴骛面色如常:“你知道的。”


    姜茹抬眸,瞪着他:“你当真是叫我去选夫婿?”


    裴骛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气笑了:“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是吗?我吃你家饭你心疼了,想把我嫁出去?”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不好听,裴骛蹙了蹙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而且姜茹没有吃他的饭,姜茹自己也挣了很多钱,有时候还比他的俸禄都高。


    “那你什么意思?”看得出姜茹在努力压制怒火,她按在膝上的手都在颤,是气狠了。


    裴骛蹲下身,即便衣袍扫在地上他也毫不在意,随后,他以这个姿势仰头看着姜茹。


    他心口闷疼,可他的感受比起姜茹来说完全不重要,他也必须要和姜茹说明白:“你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以后不好一直跟着我,今日给你看的都是出类拔萃的天骄,你可有看上谁?”


    姜茹根本和他说不通,她垂眸看着裴骛,深知她油盐不进,好脾气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和别人成婚,你不要做梦了。”


    听到这句话,裴骛的手指微动,看姜茹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别乱说,没有这个道理。”


    姜茹是真不明白:“你为何就是把我嫁出去?”


    裴骛认真解释:“你如今是适婚的年龄,况且往后你跟着我不一定会好,我可能会得罪很多人,也会连累你。”


    裴骛还怪有自知之明,但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把她嫁出去就能一劳永逸的,当初她都那样了,不也是被官兵给找到了吗?裴骛到底懂不懂?


    姜茹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你把我嫁出去就不会连累我了吗?”


    裴骛没开口,但是很显然他是这么想的。


    姜茹在这一刻,脑子里生出荒谬之感,她像是看见了完全陌生的裴骛,瞪了他很久,只有一个想法。


    没办法了,揍一顿吧,把他揍老实就好了。


    姜茹静静地看了裴骛很久,久到裴骛以为她已经想通了,他也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只要把姜茹的人生大事安排好,姜茹以后会过得很幸福。


    然而,他没想到姜茹会突然发难,她突然伸手,狠狠地推了裴骛一把。


    裴骛原本就对她没防备,加上姜茹用的力气太大,裴骛又是蹲着的姿势,很容易就被姜茹给推倒在地。


    裴骛措不及防被推倒,眼神错愕、惊讶、茫然地看着姜茹。


    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几人也是一阵惊呼,心急的小方和小竹要连忙上前拉架,被另外两人给拖了回去。


    裴骛刚要用手撑着坐直身子,姜茹又是一推把他再次推倒在地,随后,姜茹利落地往他腰上一坐,裙摆纠缠,姜茹也不嫌地上脏了,就这么任由裙摆耷在地上。


    她今日穿着的是浅紫色襦裙,和裴骛的紫色官服颜色很搭,裙摆和袍服交叠重合,随着姜茹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骛瞪大了眸子,竟不知是该慌乱还是该如何了,他结巴道:“你、你起来。”


    身上的人身体是温热的,体重都在裴骛的腰上,裴骛不敢乱想,更不敢反抗,生怕伸手就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这让他只能完全被压制。


    姜茹捏紧拳头,对准裴骛的脸,出拳。


    裴骛稍稍侧开脸,依旧如冠玉般俊美无俦的脸,蹙着眉也格外俊俏。


    姜茹的手在要撞上他脸的那一刻,微侧了侧,往下转了些,一拳砸在裴骛胸口——


    作者有话说: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揍一顿就好了[墨镜]


    第72章


    姜茹用的力气很大, 裴骛只感觉胸口一记钝痛,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更严峻的是坐在他身上的姜茹。


    姜茹身上带着甜甜的香味, 香气在裴骛身边萦绕,还有压在自己腰间的腿,所有都无法让裴骛坐怀不乱,太亲密了, 也太逾越了,裴骛咬着下唇, 有些难堪:“你……”


    然而没等他继续说下去, 胸口又是一记重拳, 同时带来的还有姜茹的怒吼:“裴骛你个神经病!”


    听不懂神经病是什么意思, 根据姜茹的语气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词。


    姜茹瘦,手背上没什么肉,砸人时手背骨头就这么硌着裴骛, 是疼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胸口,裴骛反抗不得, 抬起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 安静无言地望着姜茹。


    有那么一瞬间, 姜茹以为他被自己揍哭了。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好揍人, 姜茹下意识往后挪了些, 裙摆蹭动着往后, 然而,一双大掌拦住了她的腰。


    其实裴骛是能推开她的,只是他理亏, 加上某些说不清楚的心思,他没能反抗,现在的胸口都还残存着一点痛意。


    姜茹也后知后觉不大自在,所以她不动了。


    不动归不动,为了防止裴骛起身,她依旧坐在裴骛腰上,裴骛腰腹很硬,身体紧绷,被她欺负得好不可怜,脸上慌乱无措又无辜。


    其实背地里极其恶劣,偷偷给姜茹安排相亲,就想着把她嫁出去。


    没办法,揍完了还是很生气,姜茹俯下身,发髻尾部的发丝扫过裴骛的脸颊,又落入颈间,她那一头青丝养得极好,带着淡淡的香气,弄得裴骛有些痒。


    裴骛的官帽早就在方才那番动作中落在一旁,他的头发明明束得一丝不苟,如今也被弄乱了。


    发丝扫得裴骛不自在,他想要抬起手把垂在脸上唇上以及侧颈的发丝扫走,然而手刚要抬起,就被姜茹瞪了一眼。


    两人对视,裴骛眼神躲闪,无论看什么,总就不看姜茹的脸,而姜茹眼睛定定地落在裴骛脸上,裴骛睫毛很长,掩着视线不看人的时候,就很容易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可怜样。


    姜茹差点就被他这样的表情迷惑了,好歹狠了狠心,一把攥住了裴骛的衣领,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即使被攥住衣领,裴骛依旧不肯看她,姜茹恶狠狠道:“你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吗?”


    裴骛犟嘴:“我没错。”


    人死了嘴还是硬的,姜茹气笑了:“我明日就把你送去绣楼抛绣球,你站在上面,谁抢到了你就娶谁,反正你也十七了,该成婚了。”


    闻言,裴骛终于转回视线,眼睛都瞪大了些:“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姜茹冷笑,“你能给我找夫婿 ,我也可以给你找娘子。”


    完全不一样,裴骛微微挣扎:“我不要。”


    “那我也不要。”姜茹重复。


    又是僵持,两人都不肯退步,姜茹捏着裴骛衣领,手背能感觉到裴骛的喉结滚动,他说:“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茹追问。


    说话间,她的手卡在裴骛领口,不太对劲,但是这时候气势不能小,所以姜茹拽着他的领口不肯松。


    裴骛也放弃了抵抗,躺在地上,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可以不娶,你不能。”


    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姜茹都想告诉他,自己上一世也没有成婚,照样过得很好。


    她实在拿裴骛没办法,盯了裴骛很久才松开裴骛的衣领,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我就不起来了。”


    裴骛也自暴自弃地将视线挪开,反正就是不看她。


    油盐不进,姜茹叹气:“你的思想不对,我若是嫁给别人,比如像陈鸣那样的大贪官,我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万一他犯事了要被抄家,我也要跟着死啊。”


    不懂裴骛怎么会觉得姜茹待在别人那里会更安全,明明裴骛要更靠谱些,当然除了前世被诛九族这件事,裴骛可以说是一个清官,跟着他能出什么事。


    他不相信自己,反倒相信另一个男人,这不就是把姜茹往火坑里面推吗?


    裴骛愣了下,大约在思考姜茹的话,姜茹看他稍微有了点松动,又继续道:“跟着你最多是被人记恨,跟着别人才是真的危险啊,他要是花天酒地天天逛青楼,你表妹日子还怎么过。”


    裴骛动了动嘴唇,他低声道:“宋相选的人,应当不会……”


    “他选的人你就这么相信?你觉得他们能有你好?”这句话终于把裴骛从误区中拉了回来,是了,就算是宋平章选的人,也未必处处合心,万一姜茹以后去了,真受委屈了怎么办。


    好歹裴骛不会让姜茹受委屈。


    裴骛这回是真被姜茹说服了,但是他依旧纠结:“可是再不成婚,你往后大了就……”


    姜茹捂住了他的嘴,像是无奈:“我才十七啊,你不要说得我好像七老八十一样,你自己不想着自己,倒是逼我成婚,你不觉得离谱吗?”


    裴骛没有不想成婚,他想成婚的人近在眼前,完全没有可能,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成婚的机会,心口像是被闷锤敲过,什么话也说不出。


    和一个古人谈论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是很难的,趁他陷入沉思,姜茹轻叹:“你好好想想吧我的表哥,下回再这样,我真的会扇你的脸,不会再留情了。”


    说完,姜茹深觉累人,也不想再和裴骛讨论这件事了,她手撑在裴骛胸口借力站起身,方才坐太久,腿酸酸的,姜茹扶着桌才站稳。


    随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裴骛,道:“刚才说的话你最好记住,不然我还会揍你。”


    衣裳沾了不少灰,姜茹想拍,又看了眼地上的裴骛:“你自己起来吧,我是不会拉你的。”


    说罢,姜茹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离亭子远了些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拍着拍着,姜茹摸到了腰间的香包,她转身,又去而复返。


    裴骛已经不是刚才那样躺着的姿势了,他坐直身子,依旧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总之没有站起来。


    全身上下的衣裳皱巴巴的,活像遭了一场抢劫,裴骛恐怕没这么狼狈过,也没被人这么揍过,他的眼神很茫然。


    姜茹走过去,捡起桌上的几块碎布丢在了裴骛的身上,裴骛不解地伸手捞了两下,姜茹抬起下巴:“这是原本要送给你的香包,现在没有了。”


    很难看出这原本是一个香包,裴骛大概是呆住了,久久地望着自己身上浅色碎布。


    他低着头,几乎是徒劳地将自己身上粘上的碎布一点点捡起来,捧在手心中,姜茹好像隐约感觉他身上笼罩了一层乌云。


    这是裴骛应得的。


    可是当他坐在地上,把香包的残骸都捡起来以后,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碎渣,姜茹忽然就心软了。


    她还是狠不下心,站在几步外叫裴骛:“等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就重新给你做一个。”以此来拯救一下裴骛濒临破碎的心。


    然而裴骛依旧珍重地捧着手里的碎布,他好像很遗憾,又好像很难过,刚才姜茹揍他他都没这样,姜茹心有点沉:“你怎么了?”


    她走过去,碰了裴骛一下:“一个香包而已,你别这样,我重新给你做。”


    刚才还说要裴骛承认错误才做,现在就这么快妥协了。


    裴骛依旧看着那香包碎片,他抬眸,认真地道:“表妹,你可以揍我。”


    他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应该是说不要拿香包撒气,姜茹听得打了个激灵:“知道了,下回揍你。”


    然后嘟囔:“你还被揍上瘾了。”


    裴骛没说话,他把香包攥在手中,姜茹没眼看:“行了,别在这儿哀悼了,我重新给你做。”


    这回没有任何条件,姜茹自觉哄完了,而且她还没有原谅裴骛,裴骛也根本没有认错,姜茹这已经是非常宽宏大量,只说完那句话,姜茹终于狠心地转身离开。


    等她离开后,躲在暗处的几个人才纷纷上前,小方和小陈扶裴骛,小夏小竹则是去安慰姜茹。


    齐力把裴骛从地上扶起来,裴骛还抓着他手里的碎布不放,小方适时补刀:“大人你怎的还抓着这个,丢了吧,今日小娘子可是撕了很久,要不得了。”


    小方因为嘴欠被小陈强行捂住嘴。


    裴骛拿着香包碎片,艰难地挪动步子走向自己的寝卧,他的衣裳沾了很多灰,需要换一件。


    回屋后,他把碎片放在桌上,思来想去,找了一块布包上,安稳地放好。


    他还是很失落,姜茹把要送给他的礼物弄坏了,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裴骛抱着压抑的心情换了身衣裳,换衣裳时特意瞥了一眼胸口,被姜茹揍了好多拳,胸口红了一片。


    是有点疼的,不过姜茹的手背可能也会疼,他应该自己给自己几拳,不应该要姜茹动手。


    裴骛换完衣裳,又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发髻,才走出房间。


    晚饭已经做好了,姜茹先他一步在桌边坐下,裴骛走过去的时候,姜茹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他,观察他有没有难过,观察他有没有被揍出问题。


    这关切的目光不明显,只是裴骛对她太熟悉,很容易看出来她的想法。


    裴骛走过去,想试着说一句破冰的话,姜茹不理他或者是讨厌他都很让裴骛难过,然而,他刚刚走近,姜茹就很迅速扭开头,只留给裴骛倔强的侧脸。


    她还在生气,裴骛的心沉了沉,情绪也跟着低落了——


    作者有话说:和巴掌一起过来的是表妹的香气[星星眼]


    第73章


    也是裴骛糊涂了, 做了件错事,惹得姜茹生气了。


    裴骛走过去之后,姜茹身子侧偏着, 连身体都在抗拒着裴骛,裴骛犹豫片刻,低声道:“抱歉。”


    姜茹没有理他。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再说话。


    吃完了一顿食不知味的饭, 姜茹连看都没有看裴骛一眼,行动和言语都做到了拒裴骛于千里之外。


    裴骛也不自找没趣, 姜茹不理他, 他就不上前惹姜茹恼了。


    只是晚上, 小竹去敲了姜茹的门, 已经入了夜,说是裴骛亲自出门给他买了烧鸭,看姜茹晚间没吃几口,怕她肚子饿, 特意买这个来赔罪了。


    姜茹朝外看了一眼,没好气道:“道歉他怎么不亲自来?”


    屋外的树影似乎被风吹得闪了闪,灯影明灭, 烧鸭正香, 姜茹傍晚确实被裴骛气得没吃几口, 正饿呢, 裴骛就送吃的来了。


    小竹解开纸袋, 香气更甚, 这儿离夜市不算远,裴骛怪有精力。


    姜茹吸了吸鼻子,对门外喊:“夜里吃烧鸭, 你想让我胖死吗?”


    哪里就至于胖了,姜茹平日吃得不算多,又好动,裴骛今日不小心摸了她的腰,薄薄的一片,都能摸到脊骨。


    不知道裴骛有没有听见,烧鸭是很香,屋外的风似乎停了,不再吹动,树影也定住不动了。


    姜茹又喊:“别在门外偷听了,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裴骛明明就在屋外听墙角。


    见那影子此地无银般往侧面躲开,姜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再躲我真生气了。”


    几息后,屋外果真传来几声敲门声。


    小竹惊讶不已,忙跑过去开门,见裴骛来了,她很自觉地离开了姜茹的房间。


    姜茹举着手里的烧鸭:“这是什么意思?”


    裴骛低声道:“你不胖。”


    姜茹当然知道自己不胖,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骛又道:“若是不喜欢这个,我再去买。”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姜茹连忙叫住他:“你回来。”


    烧鸭还在姜茹手中,姜茹掰了一块,当着裴骛的面吃了两口,裴骛看着她,姜茹也仰头看着裴骛:“有点腻,你也吃。”


    裴骛没动,只是说:“你先吃。”


    饶是姜茹再怎么能吃,一口气吃完一只烧鸭也够呛,她没什么耐心地又往前递了些:“你这样子好像我苛待了你,快点。”


    裴骛只好伸手,两人聚在桌旁吃完了一整只烧鸭,姜茹今晚没吃多少饭,裴骛同样也是,肚子一样空。


    吃完烧鸭,姜茹倒了两杯茶,这下肚子是真的饱不剩一点空间了,喝完茶就继续兴师问罪:“你知道自己错了吧?”


    裴骛点了一下头。


    姜茹强调:“以后不能再擅作主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


    裴骛犹豫地点头。


    他还有疑问,姜茹谁都看不上,以后要怎么办?


    继而他又想,若是姜茹不成婚,他也不成婚,那么他们就能这样过一辈子了,他可以以表哥的名义继续对她好。


    只是这到底和正常人的想法不一样,裴骛觉得还是有些自私,只顾他自己不顾姜茹的想法,然而裴骛刚要张口,姜茹就很敏锐地抬眸瞪了他一眼:“别问,大不了我削发为尼。”


    裴骛不敢问了,他真怕姜茹明日一早就说要去当尼姑。


    只要让裴骛别再动这样的心思,姜茹就很满意了,今夜吃太多,把裴骛送走后,姜茹又重新漱口、洗手,终于再次躺在床上。


    今日的一切都让她心情震荡,尘埃落定,总觉得自己有些太好哄了,裴骛都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她才只是揍了裴骛一顿,实在是对他太宽容了。


    姜茹决定,裴骛的香包就过几日再给他做吧,拖他几日。


    她把香包拖了好几天,裴骛见她根本没有要做的意思,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没忍多久就待不住了,旁敲侧击问姜茹何时将香包给他。


    自己撕的香包,现在又要重新给裴骛做,姜茹后悔,早知道还是先不要撕了,这样也不至于白费功夫,做了一个又要重做一个。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姜茹只能又重新给裴骛做了一个,依旧是浅绿色绣着竹叶,格外雅致。


    裴骛当日就戴上了,挂在腰间,走路也跟着晃。


    而宋大人和裴大人精心准备的相亲宴,姜茹没相看上,宋姝也没相看上,倒是其他几家的小娘子和郎君互相相看上了,对对方都极其满意,很快就快进到上门提亲的流程。


    宋大人很受打击,眼看着京中能挑的郎君都和宋姝没戏,就盯到了裴骛身上,他说得冠冕堂皇,姜茹和宋姝姐妹关系好,往后成了一家人,也能时常在一起。


    裴骛婉言拒绝,道自己要和表妹过一辈子。


    宋平章看着离去的背影,怒道:“那你不如和你表妹成婚!这样也是一辈子!”


    小辈都不听话,宋平章叹气,只能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和陈党作对。


    自从陈党少了个陈鸣,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苏党是什么都不管,日日摆烂,倒是可以先放放不管,唯独陈党依旧和宋平章争锋相对。


    两方互相弹劾,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偏偏都动不了对方。


    在如此暗流涌动中,姜茹正在守着她的一亩三分地。


    聊城稻适应力很强,她还把剩下的聊城稻雇人种在了城外,刚好裴骛的俸禄里还有很多地,而且雇几个农户的工钱也不算太贵,至少姜茹和裴骛都能支付得起。


    裴骛早先就领了种聊城稻的任务,所以他也会时常过来,还会和姜茹一同去城外,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


    有时候,裴骛拿着笔在记,姜茹也在一旁记,两人记录的方向不同,侧重点也会不一样,也会记录到对方忽略的点,日后结合起来整理好,基本都能用上。


    两人靠在一起,好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姜茹怀念道:“我感觉好像回到了木溪村。”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虽然日子苦一些,可两人都很开心,是完全没有任何烦恼的最单纯的开心。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自己养活就很好了。


    三个月,聊城稻终于到了即将收割之时,后苑的这片稻谷金黄金黄,扑面而来的稻谷的清香,谷粒饱满,穗子满挂。


    当初在木溪村的稻谷裴骛没能收割,如今种在皇宫后苑的稻谷,终于能亲自迎来收获。


    聊城稻耐旱、早熟、穗长等等优点都比大夏如今种植的稻谷好太多,若是大量投入,以后或许可以缓解很多灾荒。


    虽然不能完全治根,也算是治本了。


    裴骛当日就递了折子上去,邀皇帝一观。


    即便皇帝在这些日子时常过来,早就对聊城稻一清二楚,他还趁这个时候经常来蹭姜茹从宫外带来的吃食,和姜茹混得很熟了,可该走的流程也得走。


    这折子递上去后,很快引起了朝中所有官员的注意,稻谷就种在皇宫,谁都能一观,又听闻这稻谷有耐旱之用,众官员皆想一探究竟。


    当日,在所有官员的建议下,皇帝带着百官,一起来到后苑参观。


    姜茹面对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慌,给众人介绍了他们的成果,面对质疑也见招拆招,把百官都堵得哑口无言。


    姜茹神采飞扬,裴骛站在官员中稍前的位置,目光就落在姜茹身上,随着姜茹的身影移动。


    直到有人故意提起:“我记得姜小娘子是谁的表妹,可是我记错了?”


    姜茹看向裴骛,不知道能不能说,裴骛站出来,承认了。


    众官员又连着两人一起夸,也有几人拍起了裴骛的马屁,裴骛却道:“这聊城稻我未曾出什么力,都是舍妹的功劳。”


    其实姜茹觉得他俩谁的功劳都可以,裴骛来认也很好,毕竟她最多拿到一点赏赐,放到裴骛身上可能就是升官,裴骛升官要好些,往后也能少受到制衡,也能多些说话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不会被欺负了。


    姜茹的心思裴骛自然也知道,其实也不用推脱,他们都算是绑在一起了,没有赏其中一个不赏另一个的道理。


    皇帝约摸也是这个意思,他笑着说了几句夸裴骛和姜茹兄妹情深的话,转而对宋平章道:“宋卿,你以为该如何封赏?”


    宋平章拱手:“臣以为,姜小娘子当赏万金,至于裴舍人……”宋平章接着道,“我中书门下如今还缺个中书侍郎,正好裴舍人便补上了。”


    姜茹低着头,实际上已经瞪大了眼,宋平章是真敢提啊,又要赏万金又要封裴骛的,这谁能同意,实在太离谱了。


    方才裴骛出列以后就一直站在她身侧,两人都没有直接说话,很快,有官员立刻反驳道:“国库空虚,万金是否太多了?”


    当初抄陈家抄来的钱就很多了,国库里根本一点都不少,更别说空虚了,但是随便赏这么多,确实也是太豪横。


    皇帝没说话,大概也是觉得万金太多。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底下的臣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纷纷七嘴八舌提议,把赏银稍微减少一些,多送些物,比如国库里一些首饰珠宝的,正好适合小娘子。


    这兄妹二人,宋平章提了一个被否,另一个再否就不太合适了,聊城稻之后若是大量投入,对大夏都是很大的助益,没有不赏的道理。


    皇帝微笑道:“既然宋卿极力推荐,那便擢裴卿为正三品中书侍郎。”


    姜茹:“!”


    还真成了,宋平章敢提,皇帝还真敢封。


    正在一切朝着宋平章的希望去的时候,陈翎开口道:“官家,裴舍人年幼,是否升得太快了些,况且,太后如今抱病,可未过问她老人家的意思。”


    宋平章瞪眼:“你是说,官家想封谁还需要过问太后?”


    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当面说出来就不太好了,陈翎立刻告罪:“是臣失言,请官家恕罪。”


    皇帝倒是没生气,只是摆摆手,道:“那便这么决定了,至于姜小娘子……”


    姜茹知道万金有点困难,所以给她随便发点银两也就好了,姜茹一点都不挑。


    直到皇帝开口:“赏千金。”他停顿一瞬,“此外,国库内的首饰珠宝也挑一些送去姜小娘子家中,还有前些日子东州进献的珊瑚,也一同送过去。”


    姜茹眼睛亮了亮,这么多钱,够她和裴骛花好久了吧。


    隔着人群,姜茹看见皇帝朝她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似乎是觉得给得不够多,只有姜茹在心中呐喊:真不愧吃了我这么多饭,简直是好人!——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捏,报一丝[可怜]


    第74章


    不只是这些, 皇帝还给他们赐了一处宅子,宅子面积抵好几个现在的住处,三进四合院, 不仅是面积大,风景也比现在的宅子好太多。


    假山连池,亭台回廊曲径通幽,雕花木梁搭配着石狮抱鼓石, 恢弘大气,可惜他们人不多, 这么大的宅子给他们住真是可惜了。


    也就是当天, 浩浩荡荡的赏赐陆续送往新家, 还有不少小厮来帮忙搬家, 不仅如此,裴骛升官后,还给裴骛配了马车轿子,又裴骛分了几个仆从。


    姜茹在这儿住惯了, 其实不怎么想搬,架不住皇帝下旨,只能搬走, 而且新家也有很多好处, 离皇宫近, 与御街接壤, 宋府过一个街就是他们的新家, 往后串门就更方便了。


    家中东西不多, 搬了几趟就搬完了,入夜后,姜茹几人就住进了新家。


    新宅子实在太大, 姜茹叫他们都自己挑了间屋子,她和裴骛就还是在原来的格局,只是中间的正堂太大,距离远,以后他们都听不见对方的动静了。


    新来的小厮们都被小夏安排好了,姜茹站在库房,观赏今日新到的赏赐。


    后宫中如今没有后妃,所以姜茹收到了不少首饰,大部分是各地方进贡的,漂亮得分分钟能当传家宝。


    所有人都看花了眼,姜茹也是,她对着这一排珍奇宝物啧啧称奇,忍不住问裴骛:“这些宝物若是是拿去卖,是不是卖完就不止万金了?”


    裴骛:“。”


    不过就算能卖,姜茹也不舍得,毕竟这些首饰确实很精致,姜茹很喜欢,这样看,其实皇帝给姜茹谋了不少福利,虽然没有直接给银子,也胜似给银子了。


    满屋子的赏赐琳琅满目,裴骛的封敕也送到家中,升官以后,装饰也有了点变化,新送来的革带是玉带,晶莹的白玉佩在腰间,将裴骛的气质衬得更矜贵了。


    姜茹不免叹气,裴骛升官的速度和前世一样快,虽然在姜茹预料之中,可也会担心他。


    不懂他到底为什么篡位,现在日子过得已经很好了,若是当了皇帝,以后可要受到很多束缚,他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可别是看小皇帝没什么权力,太后等人又只手遮天,自己也要跟着凑热闹吧。


    姜茹欲言又止地看着裴骛,说起太后,这些日子都没见过她,往常皇帝来后苑,没多久就会被太后的人叫走,今日陈翎还说太后抱病,难怪好久不出现。


    姜茹问裴骛:“太后怎么了,你知道吗?”


    裴骛默了默,道:“前些日子突发热病,病得起不了身。”


    太后最多三十,姜茹见过她几回,是很明艳的长相,保养也得宜,平日见她身后总是跟着长长的队伍,非常威风。


    既然能从这么勾心斗角的宫廷中厮杀出来,她应当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人,怎么才几日就突然病得下不了床了。


    姜茹疑惑:“她病了多久了啊?”


    依着太后没出现的时间,至少也有半个月了,果然,裴骛答的话也是如此:“半月有余。”


    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烧上半个月也得出问题,脑子都要烧坏吧,入秋换季,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可哪里至于就烧这么久。


    太后那儿应该是有不少人伺候的,什么药材的也从来不缺,太医院的太医也都是大夏顶尖,怎么会不好呢?


    大约是……


    姜茹感觉自己窥见了某种阴谋:“太后病着,该不会是因为…你们吧?”


    裴骛看向她:“不是。”


    若是能这样,或许宋平章早就下手了,所以太后的热疾,或许真的只是她身体的原因。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期望太后的病更严重,或许这也是一个时机,朝中格局也能变一变了。


    在满屋珍宝中,姜茹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觉得太后会死吗?”


    裴骛说:“会。”


    太后和皇帝不是亲生,双方都只是维持着表面和平,背地里或许都想致对方于死地,来日皇帝夺权,说不定也会毫不手软。


    朝堂之事还是离姜茹太远太远,她知道的不多,更不知道几年后的事,她只能说:“希望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没有这些人,大夏或许会更好。


    裴骛也曾经是姜茹说的“那些人”。


    姜茹想起这件事就更觉得费解,她问裴骛:“你有什么非常想要的东西吗?无论是什么,权力、金钱都算。”


    裴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唇微动,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看着姜茹,道:“惟愿大夏昌盛。”


    几乎是把姜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姜茹深深觉得他很有觉悟,点头道:“这样很对。”


    她又问:“那你想像太后一样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裴骛摇头:“不想。”


    怎么会不想呢,比如姜茹,她就很喜欢钱,希望自己能过得好,也希望裴骛能过得好,她指了指面前的珠宝们,问裴骛:“你喜欢这些吗?”


    裴骛道:“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只会跟着姜茹说,姜茹又问:“那你想要更多吗?”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都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要说什么话,所以姜茹提前道:“不许说我想要你就想要。”


    裴骛摇头,复又点头。


    那就是想要,姜茹隔着衣服捏住裴骛的手腕,道:“想要是正常的,你只要不像太后一样抢皇位就好,皇帝虽然年幼,我看他干得也挺好的。”


    姜茹不想裴骛当摄政王,她只要裴骛平安就好了。


    裴骛点头:“我听你的。”


    他一向很听姜茹的话,姜茹赞成道:“不错。”


    捏着裴骛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姜茹自这一排珠宝中找到了一串手串,玛瑙手串,带着淡淡的香,裴骛手腕如玉,这玛瑙手串刚好合适。


    姜茹把玛瑙手串戴在了裴骛手腕上,满意地抓着裴骛的手看了一圈:“很好,送你了。”


    说完,她松开了裴骛的手。


    衣袖很快滑落,遮挡住了那一串玛瑙珠串,只露出裴骛那骨节分明的手,他手指轻捻,似乎腕上还残存着姜茹的体温。


    很冲动的,裴骛问:“你为何送我这个?”


    姜茹正对着一只玉钗比划,闻言,那一汪清泉的眼睛抬起,理所当然道:“适合你啊,听说玛瑙安神,你戴着正好。”


    是很有道理的说法,裴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上,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姜茹以为他不喜欢,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过去:“不喜欢的话,你就换一个。”


    裴骛莫名地道:“若是这些……”他看向桌上的珍宝,示意道,“我全都要呢?”


    姜茹:“……”


    不明白裴骛怎么了,可她还是说:“喜欢就都拿去。”


    裴骛势要追根究底:“为何?”


    什么为何?姜茹不懂。


    她绞尽脑汁,最后只说:“你是我表哥啊,我的都是你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裴骛定定地望了她很久,转身离去,那串玛瑙也没有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总之他没有脱下来。


    姜茹一头雾水地追出去,却什么回答也没有得到,裴骛只说很喜欢玛瑙手串,其他都不要。


    他表现得确实很喜欢,姜茹才作罢,又不甘心地补充:“喜欢什么自己拿,要买什么也可以问我要,我都会给你的。”


    裴骛很淡地“嗯”了一声。


    月色如水,裴骛身着官服,手腕戴着姜茹的玛瑙手串,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姜茹却总觉得他不对劲。


    似乎他们之间总隔着层什么,明明比之前更亲密,却又不像从前。


    姜茹看不懂他,盯了裴骛好久,只能告诉自己,可能是裴骛长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心事。


    赏赐到了,该做的其他事情也要继续做。


    聊城稻大收获,姜茹差农户将城外种下的稻谷进行收割,至于皇宫里的那一亩稻子,皇帝还带百官亲自体验了一下收割,也算是帮忙干了点活。


    聊城稻收割出来的粮食也入了国库,再过些时间就能发放到各州,先进行第一波种植。


    秋收时节,天也渐渐凉了下来,聊城稻的事情告一段落。


    姜茹前些日子大致把自己前世记忆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元泰三年,冬十月,燕国进犯大夏,大夏派使和谈,次年春达成和谈。


    能达成和谈就不算严重,所以更严峻的是和谈之后又进犯的北齐和南疆。


    姜茹知道这些,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裴骛,况且她知道得并不清晰,只知道后几年都不怎么太平,大概是在元泰七年以后才变得不大安稳,不过目前这些事情还离得比较远,目前最近的是燕国。


    她只能旁敲侧击告诉裴骛。


    两人都在书房,姜茹思及去年就说过的北燕,那时候苏牧就曾说过北燕不太平,但是被按下去了,都觉得燕国不成气候。


    她说完自己的担忧,裴骛很快心领神会:“你是说,北燕会进犯大夏?”


    姜茹含糊道:“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强。”


    裴骛指节轻点,夜很静,他忽然开口说:“北燕在四年前也曾出兵进攻大夏,当时先帝派陈翎前去和谈,几月后北燕撤兵,这事便压了下来。”


    那时候姜茹没有穿过来,不知道曾经北燕还有过一次挑衅。


    裴骛沉吟道:“那时北燕国主病重,几个皇子为争夺皇位,只能撤兵。”


    到这儿,裴骛话音一转:“北燕二皇子去岁继位,刚继位时羽翼未丰,只敢试探大夏,现在他登基两年,该铲除的或许也都铲除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扩张版图。


    姜茹听得愣了:“你知道?”


    裴骛只说:“都是听了表妹的话,才勉强推测出来。”


    姜茹莫名有种什么都瞒不过裴骛的感觉,像是在裴骛面前班门弄斧,所以上一世的和谈说不定也是裴骛促成的,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就暂时不用担忧了。


    然而,裴骛又继续道:“若是北燕当真出兵,我或许会去北燕一趟,到时……”


    裴骛轻声道:“表妹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的,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裴骛挣扎了一下,被姜茹握得更紧。


    第75章


    姜茹想的很清楚, 裴骛去哪儿她去哪儿,况且裴骛要是一去几个月,她一个人留在汴京也没意思。


    因为太情急, 她抓的是裴骛的手腕,手腕下是那圆圆的玛瑙手串,被裴骛的体温沁得温温的。


    姜茹满眼希冀:“肯定能带上我的吧。”


    裴骛又挣了一下,实在挣不开, 他只能无奈道:“这事还没定数,就算要去, 路途遥远你也受不住, 还是不去的好。”


    “不行!”姜茹手向上滑, 捏住了他的手臂:“你说过, 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我的。”


    她乱说,裴骛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姜茹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裴骛,好像不带她去就是裴骛犯了天大的错,裴骛只能妥协:“到时候再说好吗, 我也不一定要去的。”


    确实,这活也未必会落在裴骛头上,而且北燕会打过来这事都只是他们的猜测,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裴骛终于从姜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入夜了, 表妹早些歇息。”


    说完, 他转身离开, 唯有姜茹碰过的手僵硬得一动不动, 姜茹对着他的背影喊:“你说好带我的。”


    裴骛脚步顿了顿,没正面回答,只是告诉姜茹:“再说吧。”


    不管他答不答应, 姜茹总有办法叫他答应,所以也不急于一时,姜茹很放心。


    秋高霜早,太后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已经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皇帝为太后祈福,亲自到国安寺上香。


    神奇的是,皇帝从国安寺回来后,太后还真好转了些,没几日就能下榻走动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后就这样奇迹般好起来时,太后在用膳时突发晕厥,昏迷了好几日,再醒来时,像是中风,连动都不能动了。


    太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说皇帝年幼,让陈翎辅政。


    朝中又是吵作一团,陈翎若是辅政,大夏就真成了陈家的一言堂。


    可恨他们吵架还要牵连裴骛,这日散值,裴骛顶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帽子被扯得歪散,俨然是加入了混战。


    进家门前,他努力地整理自己的官服,可惜没什么用,使阴招的陈翎把他的官服扯坏了。


    老远的姜茹就看见他那狼狈的模样,仿佛在外打架的不听话的混子,这在裴骛身上实在是很难见到的。


    走近了些,裴骛侧过脸,紧绷着唇,不想让姜茹看。


    姜茹哪可能让他就这么跑了,顺手就抓住了裴骛的袖子,等把人拽到身前,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你怎么也去凑热闹,不是说叫你躲远些吗,你哪里打得过这些老狐狸。”


    裴骛虽然胜在年轻,但他手段肯定没有那些人阴,站在里面不就是被当成靶子打吗?


    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伤口,就是看着惨,姜茹稍稍放心了些,刚放心,手往下就抓住了裴骛被扯坏的衣裳,姜茹怒骂:“谁啊?这么不讲武德,还扯衣服!”


    瞧瞧裴骛这个小可怜,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姜茹心疼了,抓着裴骛的衣袖往上捋:“有没有伤啊?”


    裴骛摇头:“没有,就只扯破了衣裳。”


    姜茹依旧愤怒:“谁动的手?我要给他扎小人!”


    裴骛沉默片刻:“陈翎要和宋大人打架,宋大人看我站在他身后,就把我拽过去挡。”


    宋平章才是真正的坏人,自己打不过就拉裴骛去当肉垫,姜茹咬牙:“他可真是老奸巨猾。”


    裴骛猝不及防被拉去挡,迎面就是陈翎等人的爪子,他不像宋平章那样身经百战,更不会那种野路子,自然是被按着打。


    姜茹越想越觉得裴骛惨,她给裴骛支招道:“下回再这样你就打回去,不要这么老实,你学学宋平章啊,他打架应该挺厉害。”


    别看宋平章步履蹒跚,听裴骛每回讲,他打架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前不久才把陈翎的头发给拽了两撮下来。


    甚至之前苏牧提起宋平章就要咬牙,哀悼自己被宋平章扯掉的头发。


    姜茹踮着脚整理了一下裴骛被扯歪的帽子:“你也学宋平章薅头发啊,真是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了。”


    裴骛沉默片刻,道:“陈翎被我不小心踹了一脚,被抬回去的。”


    姜茹:“……”


    真的是不小心吗?


    原以为裴骛是人人欺负的小白花,不成想是内里很坏的黑莲花。


    姜茹震惊:“你怎么踹的?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怎么不见得你这么厉害呢?”


    原本裴骛是没想打回去的,被推出去以后,陈党几人都追着裴骛打,他手上腰上都被揍了好几拳,原本打几下不算什么,裴骛做不来那种当堂抓着头发打架的事情,然而陈翎不小心拽到了他的香包。


    香包是姜茹送他的,是姜茹熬了好几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被陈翎的脏手碰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裴骛抬脚一踢就把陈翎踢飞了。


    也是这一踢,场上凌乱的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看向裴骛,他们打虽打,也从未下过这样的狠手。


    宋平章见势不对,连忙拉着裴骛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总之只有一个意思,陈翎是自己摔的。


    没见过这么颠倒黑白的人,两边又是一通吵,直到躺在地上的陈翎气若游丝地叫太医,这场乱象才终于停止。


    陈翎到底算是裴骛的上级,被他踢飞还被抬走,可以说是很严重了,裴骛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除此之外,还叫他在家反省十日。


    裴骛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裴骛说完,有些忐忑地问姜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没用?他可太有用了!


    既把陈翎给揍了,还得到了十天的假期,这算什么责罚,虽然罚了三个月俸禄,但是他出了气啊,打架打赢了哎。


    姜茹非常鼓励裴骛参与打架斗殴,只要裴骛不打输就是万事大吉,而且有十天假期啊!


    姜茹兴奋地抓着裴骛的手:“我前些日子就想和你说了,宋姝他家有一处山庄,有温泉可以泡,刚好你得了休息,也能和我们一起去了。”


    闭门思过的意思主要是闭门,哪有四处游玩的道理,裴骛想阻止,可是姜茹看起来实在太高兴了,他只能把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让原本回家时还惴惴不安的裴骛彻底放松下来,他原以为姜茹会说他行事冲动,姜茹却说他做得很棒。


    只是破了的官服没法换新,姜茹就叫裴骛先换身衣裳,到时候拿去找裁缝缝好。


    姜茹走在前,声音自前方传到裴骛耳中:“只要不被欺负就是最好了,衣服破了算什么,发俸更不算什么。”


    裴骛脚步微顿,似乎从一开始,姜茹就对他的期望就从来不是升官,也不是有很多的钱,只是要他平安,要他不被欺负就好。


    回廊很长,两旁往下坠的藤蔓翘起一根枝叶,正好扫到姜茹的发髻,她抬手扫过,脚步很轻快。


    院内种着许多菊花,姜茹走过时,花叶随着带过的风轻颤,在初冬也依旧盛放着。


    姜茹等裴骛换了身衣裳,连官帽也一起拆了,目光落在官帽处的那一缕头发,愤愤道:“还是被扯下几根头发,真是小人。”


    其实这几根头发是宋平章弄的,当时散场后,宋平章骂他下手不知轻重,抬手推了一下他的官帽,刚好把官帽给推歪了,也连带着扯下几根头发。


    不过为了让姜茹不再继续记恨宋平章,裴骛决定让陈翎再背一回锅好了。


    晚膳为了奖励裴骛打架打赢了,姜茹还给他炖了只鸡,并且宣布了接下来十日的行程。


    裴骛的假期总是很短,姜茹有时候想叫他出去玩儿都没时间,现在正好。


    她拉着裴骛去了好几处很早之前就想带裴骛去的地方,连疯了几天,裴骛被召进宫,假期提前结束。


    边关急报入京,北燕军兵分三路,入攻南诏、矩州、代州三地,局势非常严峻。


    朝廷未在这些地方设多少兵力,如今这些地方都是很容易就被攻破的,朝廷要做的是赶紧招兵调兵去支援,不然城池被破,百姓流离失所,大夏也将倾覆。


    裴骛接了急诏入宫,这一日的会开到很晚,夜色降临,宅子外终于出现了些声响。


    姜茹连忙站起身,夜风寒凉,裴骛身上也带着点冷气,姜茹还未走近就感觉到裴骛身上冒着冷气,她长舒一口气:“今日是什么事啊,这么急,你用晚膳了吗?”


    裴骛说:“在宫中吃了点东西填肚子,不怎么饿。”而后接着道,“你先前说的北燕,确实攻进来了。”


    也亏得裴骛前些日子努力让朝廷在边关调了些兵力过去,姜茹记忆虽然不那么清晰,也勉强记住了这几处地方,调过去的兵力也能抵抗一时。


    虽然已经知道会有这件事,姜茹还是不免心一沉:“那今日讨论出来什么了吗?”


    裴骛:“下了诏,叫陈翎领兵支援。”


    陈翎?姜茹疑惑:“为何不是宋大人?”


    就算不是宋平章,也应该是枢密院的苏牧,怎么说也不该是陈翎啊。


    裴骛解释道:“四年前就是陈翎领兵支援,并且大获全胜,所以还是落到了他头上,况且陈翎非常积极。”


    按陈翎这种贪生怕死的性子,肯定是能推则推,也是稀奇了,他竟然主动要去,姜茹纳闷:“他被你踹出来的内伤这么快就好了?”


    这个问题确实奇怪,裴骛觉得不太对劲,就说:“宋大人也说他此番行事诡异,叫我跟着去。”


    如此,裴骛就算副使,也能方便监视陈翎。


    姜茹正琢磨着这件事,刚想问自己能不能去,裴骛突地看向她:“你不能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他是真不想带姜茹去。


    姜茹蹙眉:“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第76章


    裴骛怎么还能说话不算话的, 姜茹等他解释:“为什么?”


    裴骛说得含糊:“路途遥远,又不知陈党的动向,你还是留在汴京要安全些。”


    就这一句话, 姜茹就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可能有危险?”


    裴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就是确实有可能了。


    或许是要让姜茹安心待在汴京,裴骛又补充:“我没有说会有危险, 只是觉得你待在汴京会好些。”


    裴骛不这么藏着掖着,姜茹或许还不会多想, 偏偏他这么说, 姜茹是一定会跟着他去的。


    若是真的有危险, 姜茹怎么可能一个人在汴京等裴骛, 这样她一定会每天焦虑得茶饭不思,若是没危险,她在汴京等裴骛,至少也要一等好几月, 对姜茹来说就更不可能接受。


    而且前世裴骛这个时候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应当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所以这件事姜茹倒是不太担忧, 只是不想和裴骛分开。


    姜茹立刻表明立场:“不行, 你叫我和你分开好几月, 我根本做不到。”


    有时候裴骛下班晚了她都要急, 怎么可能忍得住和他分开这么久。


    她强调完自己的原则, 眼看着裴骛有些迟疑, 姜茹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表哥,你就带我去嘛。”


    她仰头对着裴骛, 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翘着,为了装委屈,她朝裴骛眨了眨眼,顾盼生辉,我见犹怜,仿佛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裴骛刚要张口,她立刻抓紧了裴骛的手腕:“你答应过我的。”


    明明裴骛先前根本没有说过要答应她,她此时还颠倒黑白,裴骛正要狠下心,姜茹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我会算命,我算过你不会有事的,所以带上我吧。”


    这话谁都不会信,裴骛亦是如此,然而,姜茹信誓旦旦,裴骛可疑地犹豫了。


    姜茹又再次趁热打铁:“好吗?表哥,我根本离不开你。”


    这句话明明是夸张,裴骛却深信不疑,眼看着姜茹已经假装抹眼泪,说什么裴骛一走她就吃不下饭会饿瘦,被欺负了也没人撑腰这样那样,裴骛终于妥协:“好吧。”


    “真的?”姜茹抹眼泪的手一下子就拿下来了,眼睛亮亮的,“你保证。”


    似乎又被姜茹忽悠了,裴骛认命道:“我保证。”


    得了他的保证,姜茹欢呼一声,轻拍了拍裴骛,跑去收拾行李去了。


    不同意姜茹跟着去会被姜茹彻底赖上,撒泼打滚一哭二闹轮番上阵,可是同意她跟着去,裴骛又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明明回家之前他就想好了,无论姜茹使出什么手段,他都是断断不可能答应的,然而没说几句话他就被姜茹彻底迷惑了。


    裴骛很轻地叹了一声,罢了,到时候多看着点她就好了,况且姜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他也不该太担忧。


    姜茹高估了古代的准备速度,她的行李收拾好了,还又过了好几日,大夏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毕,难怪陈翎躺床上起不来了,还能领这个任务,如此龟速,足够陈翎恢复了。


    终于,在月底时,大夏的军队终于凑够,朝着南方出发。


    车马数量紧张,姜茹和裴骛只能挤一个马车,除了他们的支援,朝廷也下令调兵前去,目前应该问题不大。


    连着走了好几个月的路程,从冬季走到来年开春,姜茹甚至怀疑仗会不会已经打完了,他们才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陈翎被派为丞相,裴骛也得听他的指挥,到两洲交界处时,陈翎道:“裴侍郎,如今矩州被困,我便任你为矩州指挥使,带兵前去支援。”


    此番来支援的人中,大部分都是陈翎的人,只有裴骛和几个文臣是宋平章手下的,苏牧那边则是出了个枢密副使,虽说也能牵制几分,但到底还是陈翎说了算。


    陈翎的规划和出发时的商量一样,三个指挥使,分开支援三地,裴骛分到的就是矩州,而枢密院的副使则是分配到代州。


    代州和南诏矩州是两个方向,枢密副使早在之前就和他们分开,如今终于该到裴骛了。


    如此,裴骛领了令,和大军分开前去矩州,他分到矩州也是有原因的,矩州离南诏近,方便他监视陈翎。


    矩州山多,大军行进的速度变缓,好在离得近,只用了三日就赶到了。


    矩州统制杨照义,年约四十,武官出身,是一步步靠军功累积上来的,也是文帝崩前调到矩州的。


    矩州接近南诏,与南诏交流密切,百姓还算富足,被调任矩州,算是一个很好的官职了。


    然而即便条件富足,杨照义也从未懈怠过,练兵也从未少,是以,北燕大军至今也没能攻入矩州。


    裴骛带兵进驻矩州时,来的是副统制高荆,问及杨照义,他语气含糊,只说统制在忙。


    如今北燕的军队距离他们的扎营在十里开外,为防半夜突袭,矩州时刻要防守,裴骛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更没有什么架子,也不会因为杨照义的懈怠给他穿小鞋。


    裴骛没有第一时间去营帐,而是把带来的兵都安排好,该支援的支援。


    姜茹也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她先前去医馆帮过忙,现在可以去给伤兵包扎,还可以去后勤,哪里需要哪里搬,这一忙便忙到了晚上。


    入了夜,她飞速喝完一碗粥,去裴骛的新住处找他。


    裴骛的住处是副统制让出来的,他们来的人太多,住处不够,只能是能挤则挤。


    这里扎营的大多是男子,只有少数几个后勤是女性,所以姜茹被安排到了多人营帐,和后勤的几个娘子住一起。


    她到的时候,裴骛正在听高荆汇报,姜茹原想着裴骛若是还在忙,她就在外面等等,但是门口的宿卫却直接叫她进去,姜茹犹豫片刻,还是走进去了。


    营内两人都是坐着的,见了她,高荆犹豫要不要继续开口,裴骛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


    姜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衣裳乱糟糟的,也没有镜子,只能随意用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现在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一贫如洗了。


    她整理好自己,那边的谈话也结束了,高荆离开了营帐,帐内就只剩下姜茹和裴骛。


    几乎是高荆前脚离开,姜茹后脚就坐到了裴骛身旁。


    她今日跑前跑后,累得腰酸背痛,半靠着裴骛坐下,裴骛只能僵硬着半边身子由她靠。


    桌边还有今晚的晚膳,早已经放凉了,姜茹指了指那碗粥:“你怎么不吃?”


    裴骛才终于拿起那碗粥,其实饿过头了不太能吃下,冷粥落到胃里并不好受,他吃得缓慢,姜茹就看出不对了。


    姜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碗,是冷粥,反正现在有空,姜茹说:“我帮你热一下吧。”


    裴骛摇头:“不用,你歇息会儿。”


    姜茹今日才刚到就去干活,裴骛都听手下人说了,他很快喝完粥,对姜茹道:“把你的包袱拿过来,以后你睡这儿。”


    姜茹:“那你呢?”


    裴骛默了默:“我去和高荆挤挤。”


    “你可别为难高荆了。”他特意把营帐让给裴骛,结果到头来裴骛还是要去和别人挤,这哪里说得过去。


    姜茹被分到的营帐虽然人多了点,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离裴骛有点远而已。


    裴骛却不听她的:“你晚些就把包袱拿过来吧。”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姜茹连忙拉住他:“这样吧,我在这儿再搭个床,然后你也可以继续睡这儿。”


    营帐内不算小,再搭一个床是可以的,裴骛大约是在犹豫,担心姜茹离得远自己照应不到她,他这些日子会很忙,每天只有晚上能看一眼姜茹,所以他点了头:“好。”


    裴骛还得去找杨照义,刚好也一起出营帐,姜茹则是去拿自己的行李。


    她跑得很快,没多久就整理好行李原路返回,然而打开帐门时,里面的人却没走。


    明明刚才她离开的时候裴骛也正好要出去,结果裴骛根本就没走,宿卫也没有拦她,导致她以为帐内没有人。


    她掀开帐门,帐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姜茹就抱着大包小包,和两人面面相觑。


    坐在裴骛对面的人一身肃杀气,他穿着铠甲,罩着短身绣衫,戎装利落,长相是很凶的那一类,目光如鹰一般犀利地看着姜茹。


    姜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裴骛却叫她:“进来吧。”


    姜茹这才敢往里进,她尽量小声地把东西放好,那头的人也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裴骛对面的武将应该就是统制杨照义,他瞥了姜茹一眼,开口便不是什么好话:“我早说汴京的文官都是些只知食禄不知闾阎的,哪有行军打仗带女人的。”


    闻言,姜茹不善地看过去,歧视,完全的歧视。


    她今日可是帮着救了很多伤员的,还帮忙做饭了,这杨照义开口就是觉得她不行,真是眼瞎。


    裴骛显然也不喜欢他的这句话,立刻反唇相讥:“杨统制这话有失偏颇,若没有她们,军队的粮草谁来管理,伤兵谁来救治?”


    北燕来得突然,后勤的很多百姓都是自愿来的,还大多数都是女性,杨照义方才的话确实说得不对,被裴骛说了几句,他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反驳。


    然而即使没有这件事,杨照义的不满也早就憋不住了,立刻就要宣泄。


    如果说朝廷只是派兵支援,他或许会很感激,偏偏朝廷还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指挥使过来,尤其杨照义听说裴骛年龄也很小,让这么个人横空来站在他头上指挥他,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所以裴骛刚来,他就表达了抵触。


    可是他没想到,就在他阴阳怪气说裴骛一介文官不懂打仗时,裴骛面不改色道:“我从未说过要指挥杨统制。”


    杨照义愣住,裴骛接着道:“我从京中带过来的兵,全听杨统制吩咐,你之前怎么打,之后就怎么打。”


    裴骛知道自己看多少书也都只是纸上谈兵,杨照义纵横军中二十载,懂得比他多很多,所以他会最大限度支持杨照义。


    杨照义以为裴骛会抢夺他的位置,全身都竖起刺了,却不料裴骛却完全不似他想象中那样,不是什么都不懂就乱指挥的,而且把所有权力都交还给他。


    裴骛说:“所以我希望,杨统制做事之前能同我商量一下,若是可行,我一定会全力支持。”


    其实说到底,杨照义要做什么,还是得过裴骛的目,但是这比之前的状况好多了,明明裴骛可以全权决定,却把这个权力让给他,这已经十足谦卑了。


    杨照义一介武官,哪里听得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快被裴骛哄得找不着北,满口答应下来。


    他那张黑脸泛红,站起身朝裴骛伸手:“我还以为从京中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想裴指挥如此善解人意,实在是我有眼无珠。”


    裴骛伸手,和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从没有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姜茹目瞪口呆,惊奇地看向杨照义。


    杨照义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对,重新坐下后,看姜茹也没有偏见了,开口便是夸:“先前是我眼拙,裴夫人也是身怀大义,如此千金之躯今日屈尊去后厨做饭,实在是惶恐。”


    姜茹忽然觉得他不像没文化的武官,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总觉得哪哪都不对,明明说的都是人话,却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而且说她是裴夫人,他有病吧?


    这个世界就没有纯洁的兄妹情了吗?


    姜茹忍不住瞪了杨照义一眼,杨照义浑然不觉,还继续对着裴骛拍马屁,直到裴骛打断了他,解释说姜茹是他表妹。


    杨照义才兀地住口,狐疑地看看裴骛,又看看姜茹,选择了相信裴骛的话。


    言归正传,杨照义将如今矩州的情况尽数告诉裴骛,又说了这些日子矩州对北燕入侵的几次反击。


    不得不说,在杨照义统领下的矩州面对燕军十分成熟,军中气势很足,不是北燕小打小闹就能攻下来的,现在支援一到,矩州就更难攻破了。


    杨照义礼貌性询问裴骛:“裴指挥有什么看法?”


    裴骛:“不能坐以待毙,如今支援到了,该一鼓作气,把他们打回北燕。”


    以为裴骛会畏缩的杨照义这回是终于相信了裴骛,激动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而如何主动出击,什么时候出击,这个问题也需要讨论,两人秉烛夜谈,夜风寂寂,姜茹困得打盹,就爬上床先睡了。


    这床边还有点帘子遮挡,而且她没有脱衣裳,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直观察她的裴骛却发现了,眼看着讨论得差不多了,杨照义还在兴致勃勃和他讲自己的勇武事迹,裴骛终于开口:“杨统制,夜已深,该入睡了。”


    杨照义还依依不舍,没讲够,要拉着裴骛通宵,裴骛只能让步:“那不如我们去杨统制营帐说?”


    杨照义终于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姜茹方才待的地方看,然而裴骛站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杨照义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走之前还不舍地叮嘱:“那我们明日再谈。”


    裴骛点头。


    杨照义走后,裴骛看了一眼帘后的床,这床即使搭了帘子,裴骛刚才的位置还是能看到点角落,姜茹起初只是睡在床边缘,后来放肆地躺进床里,还踢了鞋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被褥中。


    她睡相很乖,因为今日没怎么喝水,嘴唇不似平时那样红润,边缘干燥泛白,脸颊睡得微红,双手抓着被褥的角落,因为一开始没想真睡,所以姿势有些僵硬。


    裴骛朝她伸手,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把姜茹的手放进被褥里,然而他的手快要碰到姜茹时,姜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像是被抓包,裴骛触电般收回手,明明他什么意思都没有,还是总觉得很心虚。


    他盯了姜茹很久,姜茹无知无觉,她背着身子,露出瘦削的肩头,巴掌大的脸陷在枕中,呼吸均匀,裴骛几乎着魔般再次朝她伸出手。


    手即将触碰到姜茹脸的那一刻,裴骛恍然,他连忙后退一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姜茹,转而拿出刚才姜茹带过来的被褥,在地上铺好草席,席地而睡。


    姜茹就睡在他左侧,营帐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姜茹的呼吸。


    明明呼吸声很小,裴骛只有注意力很专注才能听见,可那呼吸声就仿佛甩不开,一直在搅动裴骛的思绪,搅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营帐外时不时有列队巡逻,每一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并且报钟,听到那阵脚步声时,裴骛依旧没能入睡。


    再不睡,明日一早精神会很差,裴骛起身,抱上自己的被褥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士兵见到他,连忙问裴骛是有什么事,裴骛只叫他们继续巡逻,然后走到了隔壁。


    隔壁是杨照义的营帐,他方才还说要秉烛夜谈,现在却睡得很沉,震天的鼾声响彻帐内,裴骛进帐时,他很警觉地醒了过来,看见是裴骛,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裴骛自己在床侧搭了个地铺,姜茹呼吸声很浅,睡相也很乖,裴骛和她共处一室却根本睡不着,杨照义鼾声震天,还时不时发出动静,他躺下后反而立马入睡,没有一点困难。


    一夜无梦。


    杨照义已经养成习惯,每日固定的时间就醒了,迷瞪着眼往外走,却突然踢到了一个物体。


    杨照义睁眼,震惊地看着刚被他踢醒的裴骛:“裴指挥,你怎会在我这儿?”


    裴骛坐直身子,昨晚他来借宿已经和杨照义说过了,一夜过去,杨照义全部忘记了。


    裴骛只好重新解释:“我的营帐不方便睡,就来杨统制这儿借宿一夜。”


    杨照义恍然大悟,张着嘴巴朝裴骛道:“原来是这样。”


    他昨夜回来还一直在想,裴骛一边说不是夫人,一边还和“表妹”住一间,还以为裴骛嘴硬,原来还真是清清白白的表妹。


    他摆手,道:“那你不早说,打什么地铺,和我睡一起便好了。”


    裴骛礼貌拒绝:“我打地铺就好,不打扰你。”


    杨照义继续:“这有什么,来,把被褥放我床上。”


    他说着就一把抓起裴骛的被褥,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把裴骛的被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裴骛两手空空,只能感谢:“多谢杨统制。”


    杨照义表示兄弟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和裴骛一起洗漱过,带着裴骛出门,打算带他看看矩州的部署。


    裴骛也换了一身铠甲,很重,但看起来比那身官服有气势多了,两人走到了演武台,矩州每日都要练兵,为了突袭北燕做准备。


    他们拿着长枪,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杨照义伸手便捏住裴骛的手:“裴指挥,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你瞧瞧我手下的人。”


    个个都很壮实,手臂肌肉非常大块,裴骛现在的身材不像以前那样极度的瘦,身材很匀称,但也说不上弱,不过比起这些壮士来说,那确实不够壮。


    裴骛看向演练的士兵们,许是他多盯了一会儿,杨照义跃跃欲试:“裴指挥,你学过武吗?我来教教你?”


    裴骛颔首:“好。”


    在裴骛营帐内的姜茹也刚好醒来,她这一觉睡得非常好,让她完全不想起床,赶路的时候还能勉强在马车里睡睡补觉,现在是真的到点就要起。


    初春的早晨寒气逼人,姜茹一起身就冻得打了两个哆嗦,她艰难地穿好衣服,环视一圈,发现帐内没有裴骛的踪迹。


    她带过来的被褥不见了,身侧也没有人睡过的迹象,裴骛昨夜去了哪儿?


    明明她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到裴骛睡到了身侧,原来是在做梦吗?


    姜茹穿好鞋,在屋内翻找一通,确实,被褥被裴骛拿走了,但人不在。


    裴骛还真的去找高荆了?昨日都说了让他就睡屋里,他倒好,根本不听,趁姜茹睡着偷偷跑走。


    姜茹也不好去高荆的营帐找,只能在营帐内等了一会儿,裴骛没有回来,她也没耐心等太久,确定裴骛是不会回来了,就决定先去后厨帮忙。


    洗漱过后,姜茹出营帐,昨日她走过,对这条路很熟悉了。


    途中正好经过演武台,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阵的欢呼声,在众人的中央,是两个很熟悉的人,裴骛和杨照义。


    裴骛换了一身铠甲,身形卓越,在一群兵中也身姿挺拔,完美融入,他现在正在和杨照义学武。


    他学得很快,有样学样,学了个八成神韵,周围的士兵也中场休息,正围着看热闹。


    杨照义教了裴骛几招,叫裴骛和他练练,两人就这样比试了起来。


    裴骛之前在武学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南国使者离开,他也几乎日日都去,体魄锻炼得很强健。


    按理说,只要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都会在比试上给人放点水,偏偏杨照义是个不懂的,在发现裴骛确实有两下子之后,杨照义就来了劲,完全没有放水。


    裴骛起初还能过几招,甚至还有几回让杨照义吃了点亏,但是他不比杨照义身经百战,终究还是不敌。


    姜茹靠近时,正好看见裴骛被杨照义打翻,两人滚做一团。


    就算裴骛学过很多,也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杨照义,打输是正常的。


    但是……偏偏被姜茹看见了。


    他比试的时候姜茹没看见,没看见裴骛反击,也没看见裴骛在杨照义的攻势中不落下风,只看见他输的那一刻。


    会输在裴骛的预料之中,裴骛借着杨照义的力站起身,平静地抬眸不经意扫过场外,在看见姜茹的那一刻,表情如冰裂般缓缓裂开——


    作者有话说:裴骛:qaq打架打输被表妹发现了,她不会觉得我不行吧[可怜]


    第77章


    杨照义确实没留手, 裴骛刚才摔那一下可结实了,姜茹都下意识捂住嘴,好像自己也有点疼。


    杨照义情商是真不行, 对自己的上级就这么一点面子不给,把裴骛都摔了。


    姜茹心疼地看着裴骛,杨照义怎么这样,莽夫!


    裴骛这身铠甲通身黑色, 兜鍪绣着花纹,甲胄是铁制成, 泛着灼灼的流光, 护肩和胄都有狮首装饰, 威猛霸气, 带着铁质的冷。


    这些士兵都太高了,姜茹只能从缝隙中张望,好在杨照义叫他们都散开,姜茹终于能完全窥见人群中的裴骛。


    裴骛站得很直, 目光像是有些呆一样看着她,姜茹朝他挥了挥手,裴骛却扭过头去, 不看她了。


    姜茹一头雾水地站在场外, 还是杨照义先看见她, 叫了她一声。


    姜茹就看着杨照义朝她走过来:“让姜小娘子见笑了。”


    真正见笑的那位还在那儿装死, 好像没看见姜茹, 姜茹朝杨照义笑了下, 朝那边的裴骛招手:“表哥。”


    表哥终于看向她,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朝她走近。


    姜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铠甲,他身上的铠甲很凉, 尤其现在天冷,摸上去就如同摸到了冰碴子,冻得姜茹立刻收回手。


    虽然入春了,呼吸还是会呼出白气,姜茹打了个哆嗦,问裴骛:“你冷不冷啊?”


    裴骛摇头,好像不太能提起精神,姜茹又问:“你昨夜睡的哪儿?我早上没见你。”


    裴骛:“我昨夜宿在杨统制那儿。”


    裴骛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早就在姜茹的预料之中,她昨夜本想好好劝劝裴骛,结果一不留神先睡着了,裴骛倒好,还真跑了。


    姜茹斜眼瞪他,偏偏裴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天冷手也冷,姜茹搓了搓手,他就立刻问:“你冷?”


    只是早上有些冷而已,矩州的温度其实比汴京高,但是矩州湿气重,是透骨的寒冷,好在现在开春了,屋内还有两件厚衣裳,不会冻到。


    先前和他说话不理,现在知道理了,姜茹没好气:“我昨夜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埋怨,姜茹等着裴骛回答,裴骛顿了顿:“我去问问有没有厚褥子。”


    当初他们来矩州带了不少物资,也许能匀出一床被褥来。


    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木,姜茹抱怨得差不多了,连忙阻止:“行了行了,我不冷。”


    早晨手脚被冻得僵硬,等到中午温度上来就好了,而且她现在还要去后厨帮忙,姜茹趁现在告诉裴骛:“你今夜可要记得回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拖到晚上说,裴骛还是点点头,看着姜茹的背影离开演武场,逐渐走远,才收回视线。


    矩州大军吃的饭都比较粗糙,能吃饱就好,大多是烧饼和清粥,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肉,姜茹的任务就是帮她们烙饼,肚子饿的时候就顺手拿一个烙饼吃,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姜茹回到营帐,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等困了,坐在榻上昏昏欲睡,怕裴骛过来时她自己睡得天昏地暗,就没有上床,只坐在榻上等。


    她靠着榻上的小桌打盹,营帐内也有些冷,所以她也不会睡熟,总是半梦半醒,终于,她听见一声很浅的掀帘子声,就睁开迷瞪的眼。


    许是没想到她还未睡,裴骛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问:“怎的还不睡?”


    姜茹揉着眼睛:“等你啊。”


    她拉开床边的帘子,指指床中央的包袱,以为裴骛是不想打地铺,所以她在床上画了个三八线,中间隔开,裴骛就可以睡床了。


    裴骛似乎不懂,疑惑地看了姜茹一眼。


    姜茹就爬上床,拍拍另外半边:“你睡这儿。”


    裴骛这回懂了,不过他并没有应允,只说:“杨统制那儿有睡处。”


    “他那儿哪里比得过这里啊。”姜茹思索道,“他睡相很差吧。”


    是不怎么好,但裴骛和姜茹同处一室都睡不着,更别说是和她同床共枕,他恐怕会夜夜失眠。


    裴骛没有接姜茹的话,他把自己怀中的汤婆子拿了出来递给姜茹,这汤婆子材质很粗糙,外面套了一层布,还是热乎的。


    姜茹摸了一下,有些惊奇:“这是哪儿来的?”


    裴骛:“怕你夜里冷,抱着这个会睡得好些。”


    他今日总是不回答姜茹话,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姜茹抱着暖洋洋的汤婆子,问:“那你送完这个就要回去了吗?”


    裴骛点头,点完才问姜茹:“你今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茹指着床:“叫你回来睡觉。”


    裴骛:“……”


    他以为姜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到头来还是这个,裴骛再次解释:“我和杨统制挤挤就好。”


    行吧,姜茹也不强求,她把怀里的汤婆子抱好,温度源源不断传递到手心,姜茹望着裴骛:“那你要回去了吗?”


    裴骛“嗯”一声:“你睡吧。”


    早就知道裴骛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异性同床共枕的,占了他营帐的姜茹坐在床上如是想。


    营帐到底不比房子,到夜里是真冷,好在怀里抱着汤婆子,姜茹这一觉睡得热乎乎的,醒来后也浑身暖洋洋的。


    清晨,姜茹从被褥里钻出来,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了,蓄起来的热气也没有消失,所以她这一觉睡得很香。


    杨照义的营帐离这里很近,但是裴骛起得比她早一些,姜茹很难和他碰上面,所以这几日她几乎没见到裴骛的影,只有夜里裴骛会来看一眼她,当然他每回过来姜茹都睡着了,裴骛也就没有打扰。


    姜茹还以为跟着一起来就不用分开,不成想还是见不到面,就算见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可把她憋得受不了。


    在三日后的傍晚,裴骛来营帐内找她,好久没有两人单独相处,姜茹竟觉得恍如隔世。


    进帐后,姜茹等了很久才等到裴骛开口,他说:“明日会有些动静,你不要害怕。”


    姜茹隐约知道了什么,她犹豫片刻,问:“要打了吗?”


    裴骛说:“是。”


    他又继续告诉姜茹:“若是有事,会有人来接你离开,他们手里会拿着我的鱼符,你记得跟他们走。”


    裴骛的这番话让姜茹很难不想到这是在托孤,她无法忍受:“你这什么意思?”


    裴骛很平静:“只是留个后手。”


    姜茹不抱希望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骛:“若是顺利,几日内就能回来。”


    那不顺利就是回不来了,姜茹沉默许久,胸口闷闷的,只能告诉裴骛:“表哥,要是你回不来,我以后就没有亲人了。”


    明明裴骛什么事都没有,她的眼睛还是被水蒙住了,姜茹泪眼汪汪:“你记住啊,一定要回来。”


    裴骛一直没有答复,姜茹只能捏住他的手臂:“你听到没有?”


    裴骛终于点了头。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营帐,看着他去找了杨照义,人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又在营帐口守了很久,久到全身被冷风吹得冰凉,久到宿卫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才回到帐内。


    快要天明时,姜茹终于听见了一些声响,马蹄声混着剑声唰唰,还有急匆匆跑动的声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姜茹坐直身子,听着帐外的跑动声持续了很久,心跳也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阵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姜茹按捺不住想要走出去看看,声音终于变小了,然后消失,再次归于平静。


    他们出发了,姜茹没能入睡,睁眼到天明。


    这日是个艳阳天,营地内不同往日那般喧闹,安静得出奇,姜茹去了后厨,几个厨娘都噤若寒蝉,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姜茹麻木地帮忙,烧了好几锅饼子,就坐在厨房外的木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手中的饼。


    初春的太阳很暖,姜茹沐浴在阳光下,头顶被晒得发烫,身子却飕飕冒着冷气,时不时打一个颤,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心被抠出了好多印子,突然,手心一阵疼痛,姜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被自己抠破了,正在往外冒血,几乎是下意识的,姜茹竟然继续用手去抠,疼痛袭来的那一刻,姜茹猛然回神。


    她拿出帕子按住伤口,鲜红的血立刻染红了帕子,姜茹又按了一会儿,伤口不再流血,她才看向自己的手心,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在手心,十分刺眼。


    姜茹继续吃完了自己的饼。


    打仗应该要打好几天,裴骛他们带了很多粮食去,他们后方也得支援上,姜茹只能一直一直烙饼子。


    忙了一天,姜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内,这里没有裴骛生活过的气息,毕竟一来就被她给占了,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姜茹很害怕裴骛会回不来,又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裴骛是活着的,而且在前世,北燕也是被打回去的,所以她应该放宽心。


    可是真正经历时,她依旧无法盲目相信前世的结局,更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地思考。


    姜茹这一夜依旧没睡,眼底熬得发青,有气无力地去后厨,被几个厨娘赶回来休息。


    姜茹捏着怀里的玉佩,这是去年裴骛送给她的,勉强也能代表裴骛,她低声喃喃:“裴骛,你可千万要回来。”


    心诚则灵,或许是她的许愿成真了,又过了一日,姜还在营帐内,就听见阵阵锣鼓鸣金,马上的士兵大喊:“我方大捷,北燕大军被追击十里,溃散奔逃。”


    姜茹忙不迭跑出帐外,回来捷报的士兵们举着旗帜,手里的铜鼓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睁大了眼,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才仿佛终于听懂了话。


    大夏赢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姜茹想冲过去问问裴骛有没有回来,但她没有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到营地入口,站在裴骛回来的必经之路等待裴骛。


    几日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姜茹按捺不住,来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姜茹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回来的大军,人未到马蹄声先至,又等了一会儿,姜茹总算看见了远方的黑点。


    姜茹心里激动不已,跺跺脚,笑容洋溢在脸上,是难以止住的笑容。


    终于,远方的队伍走近了,姜茹老远就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裴骛,身旁的所有人都只成了虚影,只能看见裴骛了。


    姜茹忍不住跳起来朝他挥手,顾不得别人能不能听见,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她和裴骛,她只想朝裴骛挥手。


    裴骛好像也看到她了,最前排的马突然奔跑起来,以很快的速度朝姜茹奔来,马奔跑时掀起卷卷灰尘,快到身前时,马的步子才终于放缓,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泛着冷光,姜茹难以克制激动,这几天的担忧与想念终于能有落处,鼻子泛着酸,她扑到了裴骛怀中。


    裴骛的眸子原先是有些冷的,漆黑得看不清情绪,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如冰雪划开,瞬间变成了温柔和煦的暖阳。


    裴骛身上的铠甲很冷,很硬,没办法直接抱到裴骛,更不能摸到裴骛身上的温度。


    姜茹摸到了铠甲上硬硬的甲札,还闻到了裴骛身上的血腥气,甚至抬头时,还看见了裴骛下巴上的血。


    目光落在裴骛的下颌,他的甲札上也有血,怕他身上有伤被自己没轻没重碰到,姜茹连忙收手,不敢再抱裴骛了,又后退一步:“你受伤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因为焦急,声音甚至有些磕绊:“你哪里伤了,伤得重吗?”


    裴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乎是姜茹问话的同时,他也问姜茹:“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两人声音重合,互相都听不到对方的问话了,只顾着担忧对方。


    被姜茹抱住了那一刻,裴骛看见了姜茹泛红的鼻尖,眼眶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乌青,甚至脸颊上的肉都消瘦了。


    想过姜茹会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可是真正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心疼就难以抑制地上涨,他只能先安慰姜茹:“没有受伤,血不是我的。”


    也怪他,没有想到姜茹看见他身上的血会多想,让姜茹伤心了。


    矩州干冷,即便如今入春了,姜茹的脸也被矩州的风吹得泛红,姜茹还哭了,再哭下去,脸或许就要皴裂,裴骛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给姜茹擦,却怎么也摸不到。


    好在他的手还算干净,裴骛伸手,粗糙的手指很小心地在姜茹脸颊蹭了一下,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了,姜茹脸上的泪确实被擦掉了,但是脸颊也被他蹭红了。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开始怀疑人生,若说姜茹的脸刚才只是带着泪,现在被他一擦,似乎变得更狼狈了。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湿润,裴骛捻了一下,他轻声说:“别哭。”


    姜茹仰着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此时,跟在裴骛身后的大军也相继停在营外,最前排的杨照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还带着那么一点八卦的意思:“姜小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姜茹仓促地抹了两把眼泪,默默后挪,挪到了裴骛身后。


    杨照义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爽朗地笑道:“如今我军大捷,今夜我们吃肉!”


    也有些伤兵都被送去了军医那儿,杨照义下令后,留在营中的兵得了令,都去各处帮忙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姜茹偷偷戳了裴骛一下,裴骛低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姜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杨照义正沉浸在喜悦中,自然是没空管裴骛的,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寻找裴骛的身影,发现他早已经逃之夭夭。


    姜茹把裴骛带回了营帐,一打开帐门,姜茹就鬼鬼祟祟地道:“你把铠甲脱了。”


    裴骛:“?”


    姜茹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受伤,我不大信。”


    闻言,裴骛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动手脱身上的铠甲,大夏的铠甲很重,重达几十斤,姜茹上前帮忙,终于脱下来那一刻,姜茹被重得差点闪到腰。


    这一身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要被重死吧,姜茹试图拎起来,能抱得动,就是太重了。


    裴骛铠甲里面只穿着袴褶,贴身且薄,他原本还想再套一件衣裳,不然这衣裳实在太贴身,姜茹没让,他就只能这么站着任她看。


    姜茹纳闷:“真的不重吗?”


    裴骛说:“还好。”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能找到机会关心裴骛,她不信裴骛身上没有伤,伸手摸了一下裴骛的脸。


    裴骛下颌上的血已经干涸,确实不是他的,这让姜茹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还不够,姜茹又怀疑地问:“你身上应该没有伤吧?”


    若不是裴骛不愿意,她可能还要上手摸一下检查,她实在太认真,裴骛只能说:“没有。”


    北燕大军未料到他们会突袭,一开始便自乱阵脚了,自然容易溃败,所以他们这一战不算太困难,加上杨照义有意照顾,裴骛也就没有受伤。


    姜茹勉强信了他,确认过裴骛还安好,才能宣泄自己这几日的情绪,她愁眉苦脸:“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我怕你出事,吃不下睡不好。”


    裴骛一见她就看出来了,她精神不好,眼圈青黑,原本皮肤就白,熬了几夜就很明显。


    或许是自己脑热,也或许是这几日太想念姜茹,鬼使神差的,裴骛问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姜茹一愣,不太明白地问他:“什么?”


    裴骛又重复:“为什么会害怕我出事,姜茹。”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的,可是姜茹却不知为何,语塞了,她望着裴骛,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78章


    按照惯例, 姜茹应该会说“你是我表哥,我当然该担心你。”


    可是这句话放在现在似乎并不太对,姜茹担心裴骛, 并不只是因为裴骛是她表哥,是她真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虽然之前也一样,可是这句话姜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口, 正茫然无措,裴骛就说:“罢了, 你当我没说。”


    以裴骛的性子, 他问出问题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哪里像如今这样, 问出来了,没等到答案自己就先不问了。


    姜茹懵懵地看着他,好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担心你。”


    这个回答裴骛没听到, 他冲动之下问出的话,问出口他就已然后悔。


    裴骛知道自己这话倾向很重,他在引导姜茹, 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阴暗的、自私的, 他不应该故意让姜茹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能站在姜茹表哥的立场, 而不是做出错误的示范, 更不是教她不好的东西。


    裴骛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泼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姜茹连忙拦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


    裴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拿过自己的铠甲重新穿上, 姜茹抬手按住他,眼角弯了弯:“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身衣裳。”


    先前她收包袱,包袱里多了一身裴骛的衣裳,现在刚好可以穿。


    裴骛随便套了件外袍,他现在身上很脏,得沐浴一下,套好衣裳,裴骛带上自己的铠甲,先回了杨照义的营帐。


    裴骛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他们通常直接在河里就洗了,他只能自己打水进营帐洗,为此还被杨照义嘲笑过,说他脸皮薄。


    如今条件不好,裴骛自己打了水,没有热水,就洗了个冷水澡,把全身的血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裴骛才出门。


    营地里已经架上大锅开始煮肉,水开了,正在咕嘟嘟沸腾着,白气蒸腾,肉香四溢。


    裴骛走出营帐后,并没有去找大部队,而是又去了姜茹的营帐,掀开帐帘,帐内很安静,只有床上窝着一团,仅有一点呼吸声。


    他沐浴的时间,姜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这几日应该是几乎没有睡过,眼下那一圈黑得吓人,如今裴骛回来了,心里的事情都放下了,她才能睡着。


    姜茹睡相一如既往地安分,睡得脸颊粉红,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是乱糟糟的,她双手露在被子外,手心微微蜷缩着。


    裴骛捕捉到了她手心的那一点红,很新鲜的伤口,破口不规律,紫红色的伤口结了一层很浅的痂,不像是意外的伤口。


    裴骛稍稍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他很难不猜测,这是姜茹自己抓破的。


    至于为什么会自己抓破,裴骛不想归结于自己,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他不仅让姜茹伤心了,还让她受伤了。


    他随身带着金疮药,明知道姜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涂,他还是徒劳地涂了一些在姜茹手心。


    膏药很凉,姜茹梦里也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情急之下,裴骛只能按住姜茹的手,姜茹试了几下,没能抓成,摊开手放弃了,裴骛才收回手。


    他不想打扰姜茹睡觉,所以涂完药他就打算离开,可是他刚刚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茹没有醒,却还是抓住了他。


    裴骛低下头,目光落在姜茹抓着他的手上,姜抓得很紧,而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裴骛。”


    裴骛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好似这只是姜茹梦里的一句呢喃,又或许是裴骛的错觉,她依旧在沉睡中。


    裴骛轻轻挣了挣袖子,姜茹抓得不算紧,但是手却扣在了裴骛的袖口,让他无法挣脱。


    裴骛只能保持着稍稍弯腰的姿势,顺着姜茹的力道,以免把姜茹吵醒。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帐外声音喧嚣热闹,时不时听见几声爽朗的大笑,偶尔也有巡逻路过,这帐内却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缓,一道克制,裴骛的身影映在帘上,仿佛和姜茹牵手一般亲呢。


    远方是喜悦的欢声,裴骛站了一会儿,又试图挣了一下,这一挣,姜茹仿佛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手心发力,硬生生把裴骛给拽到了床边坐下。


    裴骛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姜茹一只手抓着他,微侧着身子靠向他,很难得的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骛以为姜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姜茹是很难憋住的,若她真是戏耍裴骛,恐怕早在裴骛被她带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憋不住笑。


    烛火不够明亮,裴骛视线里的姜茹有些模糊,裴骛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个睡一个坐,裴骛总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喊声,是在叫裴骛。


    那声音越来越近,怕把姜茹吵醒,裴骛终于狠下心,把自己的衣袖从姜茹手中拿出来。


    姜茹抓得很紧,他要很小心才能掰开姜茹的手指,终于把姜茹的手指拿开时,营帐突然被掀开,裴骛做贼心虚,“唰”地站起身,挡住了姜茹。


    帐外站着的是高荆,他们这些人粗糙惯了,根本没有要“敲门”的习惯,所以下意识便掀了帐帘。


    没等裴骛朝他示意闭嘴,他那大嗓门已经响彻营帐:“裴指挥,统制正找你呢。”


    裴骛的手还抵在唇上,高荆浑然不觉:“裴指挥,你怎的不说话?”


    他这冲天的嗓门声音实在大,姜茹从梦中惊醒,猝然起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寻找声源。


    她最先看见的是站在她身前的裴骛,裴骛正回头看她,他也看出姜茹是被吓醒的,轻声安慰:“别怕,是高荆。”


    姜茹自裴骛身后探出头,满是怨念地看向门口的没礼貌的高荆。


    高荆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哎?”了一声,“姜小娘子,你也在啊,那正好,肉都煮上了,快起身吧。”


    姜茹:“……”


    她咬了咬牙,很想给高荆两拳,但是又打不过,失眠了好几日,终于能睡个好觉,还全被他给搅和了。


    她戳了戳裴骛的手,裴骛立刻对高荆道:“知道了,请副统制先行,我们稍后就来。”


    高荆继续嘱咐:“那你们可快些。”


    不速之客终于离开,姜茹脸上怨气未消,耷拉着脸,依旧瞪着帐门处。


    直到裴骛说:“怪我,没有提前说你在睡觉。”


    姜茹才勉强看向他,方才正做着好梦,察觉到裴骛的气息靠近,她就下意识伸手捉住,她以为是梦,原来裴骛是真的来了。


    姜茹无法苛责他,只能愤愤道:“不怪你,都怪高荆。”


    裴骛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低声询问:“还要睡吗?我守着你,不会叫别人再打搅你。”


    他说的守应该是守在帐外,毕竟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源,可是现在天冷,何必让自己遭罪。


    姜茹揉揉眼睛:“算了,我现在不困了。”


    往常她睡醒是需要一点时间过渡的,今天倒好,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完全没有困意了。


    姜茹自床上起身,拿过一旁的外衫套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吃的什么肉,何至于把我吵醒。”


    姜茹怒气冲冲地冲出营帐,裴骛跟在她身后,老远就听见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大锅装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围在锅边,也有几个火堆,众人就围在火堆旁席地而坐,都吃得很香。


    军营内的饭都是以量取胜,味道自然是一般,只是胜在能吃饱,姜茹老远就闻见了喷鼻的肉香,她决定收回先前的偏见。


    来矩州这一路都太苦了,加之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如今闻到肉香,姜茹竟然想落泪,她挪到锅旁,立刻有人递给她一碗。


    肉就着烙饼吃,香得姜茹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她眼睛亮亮的,朝裴骛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很好吃。”


    调味料就是很简单的盐,味道却是非常美味,姜茹很迅速地吃完一个烙饼加肉,空空的肚子被填满,又守在篝火旁边,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裴骛吃得比她慢一些,姜茹吃完后,他朝姜茹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没吃饱吗?我去给你盛。”


    姜茹摇头:“我很饱了。”


    说着饱了,她的目光却还是停在裴骛的手上,裴骛捏着烙饼的手极漂亮,即使是随意坐在地上,吃着粗糙的饼子,也被他吃出了珍馐的样子,矜贵有又雅致。


    姜茹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裴骛忍无可忍:“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姜茹没有收回目光,支着下颌,随心所欲道:“裴骛,你长得很好看。”


    姜茹提过很多次了,一开始提裴骛还会觉得羞,次数多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好,给姜茹端了一碗米酒过来。


    这酒叫做得胜酒,不怎么醉人,还能驱寒,庆祝正合适,姜茹小抿一口,味道还行,遂怂恿裴骛也喝。


    裴骛不爱喝酒,而且他很容易醉,所以他只拿了姜茹的那一份,如今姜茹端着碗,非常不见外地叫他就着自己的碗喝,裴骛犹豫片刻,在姜茹的强烈推荐下,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带着点米香,不似寻常的酒那般苦涩烧喉,口感醇香微甜,味道确实不错。


    裴骛的嘴唇被酒沾湿,他朝姜茹点头,道:“确实不错。”


    姜茹感觉他这一口基本没喝,有些怀疑:“你真的喝了?”


    裴骛点头:“我喝了。”


    “不信。”姜茹又把碗递过去,“你再喝一口。”


    这酒好喝,可裴骛怕醉,不想多喝,然而架不住姜茹极力推荐,他只能又喝一口,这回比之前喝得要多很多,一口下去,裴骛终于还是皱了眉,喝一大口确实很苦。


    他那张一向冷淡的眸子敛着,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眸光微暗,姜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喝完,他抿了下唇:“我喝了。”


    他在这种时候比平常可爱很多,吃瘪的时候完全不能维持平日的稳重,姜茹逼他喝酒即使不太愿意,可是为了姜茹高兴,他还是会喝。


    姜茹见好就收:“我看见了,好喝吗?”


    裴骛摇头,不想拂姜茹的面子,就又点头:“还好。”


    姜茹眸子里是盛不住的笑,篝火映得裴骛的脸也带着灼灼的火光,夜色昏暗,她只能隐约看清裴骛的面容,裴骛眸子里也似乎有火苗跳动,他就在火光沐浴中,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光芒笼罩,让人望而却步,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姜茹刚想和他说话,那头的杨照义终于找到了裴骛,直截了当就在裴骛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啪”一声重响,若是换个人来,恐怕要被他这一掌拍得翻在地上,姜茹甚至怀疑杨照义是不是和裴骛有仇,不然怎么会用这么大的力。


    裴骛还没反应,姜茹先抬眸,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微微的不满:“杨统制,你公报私仇?”


    杨照义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一时没收住力。”


    姜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杨照义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往前递给裴骛:“裴指挥,这回我们把北燕贼人赶回去,可多亏了你的布阵图,来,我敬你一杯。”


    裴骛礼貌互夸:“还是杨统制指挥得好,我自愧不如。”


    杨照义这种缺半根筋的,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裴骛这句话说完,杨照义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杨照义都来主动敬酒了,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裴骛接过酒一饮而尽,杨照义满意极了,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杨照义拿着坛子还要再倒,裴骛冷不丁道:“我记得大夏军令里,即便是得胜酒也最多只能喝两碗,若是我没记错,杨统制早已经喝过两碗了。”


    杨照义的笑容僵在脸上,睁眼说瞎话:“有吗?我记得我今夜只喝了一碗。”


    裴骛抬着眸,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杨照义只感觉自己被看透了,顿时心虚地笑了笑。


    裴骛又继续道:“统制也该以身作则。”


    杨照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自然,那是自然。”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偷偷逃离。


    而站在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高荆,酒还未来得及敬,裴骛就先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对高荆道:“高副统制,我记得你也早已喝过两碗。”


    高荆手里的酒没敢再喝完,也只抿了一口,继续紧跟着逃离,还有其他想敬酒的,都被裴骛吓跑,难得有了一会儿清静。


    气氛再次安静,裴骛方才喝了一碗多的酒,不至于醉,但思维就迟钝了些,就这么木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姜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骛的目光就跟随着她的手移动,姜茹往前凑了凑:“裴骛,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然后继续盯住姜茹。


    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像寻常,他从前不会这么直接地盯着别人看,姜茹被他盯了很久,不大自在,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裴骛就移开视线,但是没多久,他又会重新看向姜茹,看她的脸,且很认真地观察。


    姜茹被盯了很久,抬手捂住裴骛的眼睛,不准他看了。


    裴骛被捂住眼睛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姜茹捂着,姜茹贼心起,手往上挪,摸了裴骛的脑袋一下。


    裴骛束着发,姜茹只能只能摸他的发顶,她抬手时,裴骛就低下头配合她,样子非常乖。


    姜茹玩心又起,还想再摸,这时候,裴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完全挡住了姜茹的手,只摸了一下,姜茹就被迫收回手。


    那就不摸了,姜茹看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要回去,朝裴骛招手:“走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跟在她身后。


    把裴骛送到杨照义的营帐,姜茹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


    然而没多久,营帐门被掀开,裴骛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外,站得笔直,只看身影就很倔强。


    姜茹望过去时,裴骛就站在帐外,身后是重重夜色,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清晰很多,姜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裴骛没有说话,而是抱着自己的被子又朝隔壁走去,姜茹疑惑地跟过去,两人来到营帐外,只掀开了一个缝隙,姜茹看见房间内的杨照义横躺在床上,呈大字型,鼾声更不必说,总而言之,裴骛没有地方可睡了。


    姜茹朝裴骛挑了一下眉:“我早就说你该过来的。”


    然后,她拉着裴骛把裴骛拽离原地,拉回自己的营帐,接过裴骛的被子,丢在了床上。


    然而,裴骛又把被子给抢了过来,他自顾自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地铺,上床盖被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坐在地上对姜茹道:“表妹,早些睡。”


    很少见醉了都这么正人君子的人,姜茹躺在床上,朝裴骛伸手:“你真的不上来?”


    这里的床虽然也不怎么软,可也比地上好太多了,可惜姜茹伸手,裴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外袍当枕头,坚定地朝姜茹摇了摇头,说:“不。”


    不上就不上吧,姜茹也躺下,她转过身子对着裴骛,裴骛是平躺着的,他睁着眼,躺得很规矩,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茹在看他。


    其实才几日不见,姜茹却觉得自己这回见裴骛怎么看都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够。


    姜茹看得着迷,很突然的,裴骛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姜茹一愣,仓促地让开,过了很久才敢再次抬头,却发现裴骛依旧在看她,专注且灼热,烫得她无处可躲。


    第79章


    半晌, 裴骛先开口了,很淡但很笃定的语气:“你在看我。”


    姜茹心虚,虚张声势道:“不能看?”


    营帐内只有一盏油灯, 还离得很远,其实是看不清裴骛的脸的,可她似乎能想象到裴骛现在的样子,像是抓包后的势在必得, 即便没有笑容,也会掩饰不住得意。


    裴骛脾气很好地回应她:“可以看。”


    仗着他现在喝了酒脑子转不快, 姜茹倒打一耙:“那我看了, 你凭什么说我?”


    裴骛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考, 思考了一瞬后,似乎真的被她说服:“那你看。”


    他这么说了,姜茹反倒不好意思看了,她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就说:“裴骛,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歪了歪头, 等她继续说。


    姜茹又继续道:“我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会是一个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 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没有想过有可能和某个人这样的亲近, 更别说这样朝夕相处, 只分别几日思念就盛得要溢出来。


    她无法想象没有裴骛的生活,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这几日裴骛不在,想到裴骛会有危险的可能, 姜茹就觉得心楸着疼,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其实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就只是那个很远的亲戚关系,可是裴骛对她一直很好,她也很奇怪地把裴骛当成了自己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营帐内很昏暗,地上的人躺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姜茹以为他听不懂,或者昏昏欲睡没能听进去,所以她继续说:“裴骛,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她以为裴骛会不回答,也以为裴骛可能会觉得她这话像是说笑,然而裴骛只是说:“为什么要离开?”


    姜茹愣了下,反问他:“那可以不离开吗?”


    裴骛的目光很平和,如清泉流水,把姜茹原本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他说:“我不会离开。”


    言外之意,只要姜茹不离开,他们就可以一直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让姜茹彻底放下心,她往床边挪了挪,离裴骛更近了,虽然视线并没有清晰多少,她还是只能看见裴骛的轮廓,还有那双即使在黑夜也极亮的眼,姜茹蹙眉道:“好奇怪啊裴骛,我想到你可能受伤就很难受。”


    语气里是无措,还有对未知的彷徨,裴骛听着她的语气,清醒了些,安慰姜茹:“我不会受伤。”


    “真的吗?”姜茹问。


    裴骛点头:“不会让你担心。”


    姜茹把被褥完全盖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看着裴骛,明知裴骛无法保证,还是和他强调:“那你以后可不要受伤了,我会很担心。”


    裴骛也重复:“你也不要受伤。”


    “我吗?”姜茹想也不想,“我不会受伤,我没有你这么危险。”


    姜茹做的事情都是很安全的,和裴骛不一样,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会受伤。


    裴骛目光右移,看不见姜茹包在被子里的手,可他记得今日姜茹手上的伤口,裴骛问:“你手心里的伤呢?”


    姜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哪里有伤了?”


    直到她捻了捻手心,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一道疤,是前几日抠破的,姜茹没想到裴骛连这都能发现,很心虚地藏起自己的手:“这是意外。”


    裴骛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仿佛是在嘲笑,姜茹顿生不满:“你笑什么?”


    裴骛:“我没有笑。”


    “你有。”姜茹瞪他,“不许再笑。”


    “好吧。”裴骛很乖地应道,“不笑了。”


    如果是往常的裴骛,他不会很明显地嘲笑姜茹,他甚至不会叫人看出他的情绪,可这是醉酒的裴骛,他会毫不掩饰,所以姜茹可以畅所欲言,她决定和裴骛说今夜的最后一句话:“裴骛,希望你长命百岁。”不要再早早死掉。


    这句话在此时的场景是适配的,裴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他应该是“嗯”了一声,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应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了。


    他睡着以后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分冰冷,像是玉瓷一般精致脆弱,姜茹看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晚安,裴骛。”


    一夜好梦。


    裴骛比姜茹先醒,地板很硬,裴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在木溪村,那时他就总是这么睡的,每日睡醒总是腰酸背痛,头也有一点点疼。


    裴骛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营帐内的装饰陌生又熟悉,裴骛目光落在了还正在沉睡中的姜茹身上,他疑惑地蹙了蹙眉,记忆终于从脑海中浮现。


    昨夜占了所有床的杨照义,他抱着被子来找姜茹,然后是深夜的对话,内容裴骛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姜茹一直在看他。


    裴骛睁大了眼睛,想到是自己主动来找姜茹,唯一想法就是快跑,他飞快抱上自己的被褥,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


    回过头时,姜茹面上带着揶揄的笑:“想跑啊表哥,被我发现了。”


    裴骛登时站直了,抱着自己被褥的样子仿佛昨夜委屈巴巴来找姜茹的模样,紧张又局促,甚至说话都是头一回结巴:“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裴骛沉默了,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像是无话可说。


    姜茹也逗够了,摆手道:“好了,我不笑你,今日都睡这儿了,你还要搬回去吗?”


    裴骛点头:“要搬。”


    果然,裴骛清醒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和她共处一室的,姜茹劝不动,就让他回去了。


    裴骛又搬着自己的被子去找杨照义,杨照义也刚醒,正揉着自己的脑袋,看见裴骛抱着被子从外面走进屋,一时愣住:“裴指挥,你昨夜……?”


    裴骛:“昨夜去别处挤了挤。”


    杨照义一拍脑袋:“定是我昨夜睡相太差,裴指挥,我不会把你踹下床了吧。”


    裴骛摇了摇头:“没有。”


    杨照义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裴骛把被褥放好,这回他给自己打了个地铺,至少这样位置就不会再被占,也不会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做完这些,裴骛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出门。


    即便昨日胜利,他们日常的练兵还是要做,北燕暂时被打跑了,也保不齐会不会卷土重来,他们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果然如他们所料,北燕大军被打得溃逃四散,过了几日又聚了起来,不过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原地休整。


    之后的日子都很平静,直到南诏的传信牌送到矩州。


    这信是陈翎下令送过来的,大致意思是,他已经和北燕和谈,北燕不日就会撤军,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能和谈自然是好的,战争总会死人,劳民伤财,没人喜欢打仗,就是不知陈翎是用的什么法子。


    几人聚在帐内,杨照义等人也高兴,裴骛却不太相信陈翎的信誉,总觉得蹊跷,他问杨照义:“往常是什么时候才会和谈?”


    杨照义想了想,答道:“打赢之后。”


    是的,大多数时候,对方或是己方赢了,才会真的暂时休战,然后赔偿或是和亲,才能换得几年安生。


    他们矩州是赢了,南诏和代州的情况却不明,况且按照他们收到的军信来看,南诏与北燕打的那一回,似乎是南诏输了。


    裴骛垂眸看着传信牌,道:“我得去南诏。”


    就算是要和谈,他也得亲自去看看。


    他立刻就要动身,杨照义这几日已经把他当兄弟了,当即就道:“裴指挥,我这儿有几个兄弟,就让他们跟着你吧。”


    裴骛点头:“多谢杨统制。”


    说完,他回营帐内收拾行李,姜茹也得了信,很快收拾好行李跟上他。


    出发前,裴骛犹豫了一刻,到底没说什么,让她跟上了。


    赶往南诏用了近十日,是南诏统制薛重迎接的他们,陈翎没有出现。


    才到地方,裴骛顾不上休息,就先去找陈翎。


    和他们在矩州的情况不一样,陈翎没有住在营地,而是住在营地附近的一处宅子,裴骛到时,他正悠闲地在庭院内喝酒。


    见了裴骛,他也只是躺着,脸上是不甚在意的笑:“裴侍郎来了。”


    裴骛开门见山:“丞相和北燕和谈,用了什么手段?”


    陈翎不太在意地道:“北燕也不想打,我能用什么手段,裴侍郎未免太多疑了些。”


    裴骛伸手:“和谈书。”


    陈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人就送上和谈书,即便是和谈,也得过问朝廷,恐怕如今和谈书已经送去汴京,只看皇帝的意见,就可以和北燕签订条约。


    裴骛一列列看下去,这和谈书的每一条目都是利于双方的,规定两方互市通行,互不侵犯,两方互为兄弟,互为外援,且不能同盟于他国。


    确实对大夏没有损失,也和姜茹原来告诉过他的情况一样,大夏是和北燕和谈了。


    裴骛将和谈书递回去,问陈翎:“什么时候?”


    陈翎悠闲地喝着酒,他身旁的下属答道:“十日后。”


    裴骛点头,没有再问。


    距离签订和谈条约还有十日,意味着裴骛还可以做很多,他去了一趟南诏的军营,拜访了两位统制,前些日子南诏和北燕是有过一次交锋,南诏输了。


    北燕原本已经要攻入,是陈翎派使前去和谈,北燕才暂时撤回,没有进攻,提起这场输局,薛重言语间闪烁其词,似有隐瞒。


    裴骛再问,他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陈翎不懂指挥,来到南诏后胡乱安排一通,偏偏他是丞相,无人敢不听他的令,所以在北燕大军过来时,南诏大军听了他的指挥,差点输得一败涂地。


    好在回来休整后,陈翎派使和谈,北燕同意了,这才平了众怒。


    如今暂时休战,陈翎没了压力,整日花天酒地,日子过得比在汴京好不知多少。


    事情的走向和裴骛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北燕大动干戈入侵大夏,真的只是为了一纸和谈吗?


    能从北燕的几位皇子中杀出来,并且短短一年就夺得大权的北燕皇帝,当真如此好说话吗?


    裴骛又随着薛重了解了一下南诏如今的情况,南诏的大军依旧驻扎在营地,以防止北燕突然侵袭。如今的部署都是陈翎布置的,漏洞很多,陈翎权力大,不懂却乱指挥,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然而即使对他有怨言,也没人敢提出什么,只敢背地里骂两句,裴骛当夜就回去重新做了部署图,他这些日子跟杨照义学了很多,隔日就拿着部署图去寻了薛重。


    薛重和杨照义差不多,都是从军多年的,对陈翎也是诸多不满,只是碍于身份没敢提出来,如今见了裴骛新的部署图,虽然想用,却有些犹豫:“可是丞相那儿……”


    裴骛:“我会和他说,劳烦薛统制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闻言,薛重放下心来,提笔给他改了两下:“裴大人的部署图很好,只这两处可以换一换。”


    裴骛看过,确实比他改的好很多,于是点头道:“那便按照这个新的部署。”


    吩咐下去后,裴骛又去见了陈翎,得知他改了部署,陈翎不甚在意:“裴侍郎要改便改,只是改出来的后果,可要裴侍郎自己担着。”


    这话在裴骛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一切由我承担。”


    陈翎满意了,只是离开前还要阴阳两句:“裴侍郎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变通。”


    裴骛回眸,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陈翎,半晌,他轻声道:“多谢丞相指点。”


    两人互相看不惯,还要说着这种场面话,裴骛离开陈翎的宅子,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似乎嫌弃陈翎的宅子脏,沾了灰。


    而后,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才抬步离开。


    自陈翎这儿回来后,裴骛脸色不好,姜茹才见他就发现了。


    如今换了个地方,南诏的厨娘不似矩州那样紧缺,姜茹想帮忙也帮不了,况且现在进入休整期,也不需要人手,她竟没什么事可做了。


    而此处离南诏府衙也有些路程,只有平日运送粮食的车会在两地之间来回,这地方鸟不拉屎,唯一玩乐的地方都被陈翎给占了,他那住处离南诏的营地很远,若是真打起来了,他能不能及时赶到都是个问题。


    裴骛从矩州带过来的人不多,剩下的营帐还可以匀出来,她白日会和裴骛一起出门,有时候情况特殊,她就在营帐内等裴骛。


    今日知道裴骛要去陈翎那儿,姜茹又怕陈翎发疯,去之前再三嘱托,让裴骛尽量不要和陈翎起冲突,毕竟陈翎是个智障,和他说话容易气死。


    回来时,裴骛的脸色虽然差,也不到非常愤怒的地步,不像和陈翎吵了架,不过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他回来就一句话不说,还总是出神,姜茹看着他静静坐了很久,不禁疑惑:“你怎么了?”


    裴骛过了很久才答话,他说:“不对。”


    姜茹:“什么不对?”


    裴骛说:“我怀疑陈翎和北燕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说完,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茹,连陈翎的反常,包括南诏如今处处透出来的诡异。


    一切都很反常。


    陈翎四年前和北燕打过交道,他这人贪生怕死,缘何自告奋勇要来南诏,且北燕如今赢面很大,怎么可能答应陈翎的和谈要求。


    攻打大夏,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钱或许地,总不可能大动干戈打过来,只是要一纸和谈,还是对自己什么好处的和谈。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茹越听越心惊,却又有些迟疑:“可是……”


    陈翎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他是想让大夏早点亡国吗?


    裴骛轻叹了一声:“十日后的和谈,不一定如你我所想。”


    姜茹心跳得很快,她莫名有些慌,问裴骛:“你要怎么做?”


    裴骛道:“先试试能不能从北燕那儿套取信息。”


    陈翎若是真答应了北燕什么,自然不可能告诉除了自己人之外的外人,所以只能从北燕那儿获取信息。


    然而,裴骛派出去的人,无论是以他的名义,还是以大夏的名义,皆未得到北燕的回复,北燕人似乎是只认陈翎,怕打草惊蛇,裴骛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


    若是北燕坦坦荡荡地答允裴骛,还可能是真如陈翎所说,两边决定和谈,可北燕支支吾吾,就更衬得事情不对劲了。


    第四日时,裴骛回营帐后,先对姜茹道:“我会派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矩州有杨照义,是可信之人,南诏的薛重裴骛暂时不信他,且他不知道南诏如今的情况,怕姜茹出事,只能先送她走。


    “那你呢?”姜茹问。


    裴骛沉默片刻:“我是朝廷的人,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姜茹也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对裴骛不好,于是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到时候可千万要快些来找我,不然我会自己过来找你的。”


    裴骛点头:“好。”


    说好要走,最终却没能走成,如今南诏处处都是陈翎的人,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下,完全没有机会离开。


    而且姜茹若是离开,很容易让陈翎察觉什么,裴骛试了几回,倒不是没办法把姜茹送走,却是很容易暴露。


    姜茹怕他弄巧成拙,叫裴骛先不要管她,毕竟如今紧急的是和谈书,陈翎再怎么也不至于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


    裴骛也斟酌了很久,只能先放弃,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如常。


    也因为这件事,他的心情有些沉,他后悔带姜茹过来了,姜茹倒是好很多,只要她和裴骛在一起,她就一点都不担心。


    朝廷的诏书还未下来,十日之期已到,北燕和大夏约定在宁府签订和平条约,对面派来的也是北燕的丞相,和谈书拟好,两方人看过没问题,就可以签字画押。


    裴骛站在陈翎左侧,和谈书是牛皮制作的,纸张很硬,同时写着大夏语和北燕语。


    裴骛垂首看过去,心陡然一沉。


    和他猜测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和谈。


    和谈书上一字一句做不得假,大夏向北燕称臣,每年进贡二十万两,帛二十万,割让代州给北燕。


    这并不是最让裴骛心惊的,看到后面,裴骛的心彻底凉了。


    这和谈书,不是现在才拟好的,而是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成立。


    四年前陈翎根本没有打赢北燕,也从来没有什么全身而退,他早在四年前就和北燕达成了协议。


    只是由于四年前的协议里,赔款不够多,也没有割地,北燕事后琢磨觉得不够多,所以决定再打一次。


    先前的协议签得仓促,恐怕那时北燕诸君忙着争夺皇位,没空再细究,但是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大夏磨,也愿意通过打仗拿到点什么,毕竟大夏的丞相如此窝囊,只打了一回,就忙不迭派使和谈。


    确实如他所想,这一回的仗非常有用,他只是打赢了南诏,甚至还没打进去,连矩州和代州都没打下来,就已经获得了足够多。


    如今的条款只不过是追加的,协议早在四年前就生效了,陈翎瞒了所有人,瞒了皇帝,瞒了大夏百姓,私自和北燕达成了耻辱的协议。


    裴骛几乎是麻木地问:“陈鸣贪污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了,是吗?”


    陈翎笑了下:“还算聪明。”


    他轻飘飘道:“你当真以为这一纸和谈来得容易,与其和北燕打,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还不如现在就认输。”


    他们说的话并没有收声,北燕使臣或许能听见,可裴骛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切都明晰了,陈翎为何如此,北燕又为何不漏口风,原来如此。


    裴骛冷冷地问:“那丞相今日怎么又肯告诉我了?”


    陈翎看他一眼,一字一顿:“因为我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回去。”


    “对了,还有你的表妹,应该早就命丧黄泉,就等你陪她了。”陈翎阴恻恻地笑道——


    作者有话说:天呢,来晚了点,话说多更了一点点,算加更吗[托腮]不算的话我再想想,很想要灌溉呢


    第80章


    想象中裴骛的慌乱逃跑甚至求饶都没有出现, 陈翎看见他像是很淡然地环视了一圈,而后说:“丞相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陈翎心里一慌,冷笑:“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 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做点什么吧。”


    或许是料定木已成舟,陈翎此刻就不再对裴骛隐瞒,他的人已经埋伏在外, 只等和谈书签完,裴骛的命就不会再留。


    然而裴骛面不改色地道:“丞相, 你再仔细看看。”


    陈翎不耐地抬头, 没有理会裴骛, 而是转头要去叫北燕使臣,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北燕使臣的人里面根本没有陈翎认识的人,他刚才以为是北燕使臣在拿乔,要等最后才过来, 现在时间已到,北燕使臣依旧没有到达。


    陈翎震怒:“你对北燕使臣下手了?”


    “没有。”裴骛坦然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陈翎压抑着怒火:“那人呢?”


    “自然是把他们先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裴骛说, “若是这和谈书真如丞相所说是真的‘和谈’, 我自然会恭恭敬敬把他们请过来。”


    “但若是和谈书不利于我大夏, 我只能先把他们送回去。”


    只是到时候, 大战一触即发, 也许北燕的进攻将会更凶,说好的和谈,到头来算是大夏毁约, 北燕自然会震怒。


    陈翎看向众人,抬手就喊人,不多时,裴骛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翎早已经派人守在此处。


    陈翎铁青着脸:“裴侍郎,还是我小看了你,如你就先早些上路吧。”


    裴骛冷静道:“丞相,你且先打开门看看。”


    许是今日的一切都让陈翎意外,听了裴骛的话,他当真心里打起鼓,下属连忙跑去打开门,如他之前安排好的布置,他的人都已经把这一处地方都完全包围,身着戎装,身佩刀剑,个个带着肃杀气。


    陈翎刚慌乱的心又完全安稳了,他回头,朝裴骛冷笑:“裴侍郎,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儿负隅顽抗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道:“来人,送裴侍郎上路吧。”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剑朝裴骛刺去,而此时,裴骛身边守着的护卫也纷纷上前迎战,两边不分伯仲,一时间僵持起来。


    陈翎就朝屋外的众人招手:“来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翎听见了人数更多、声势更大的另一波声音,他们行动迅速,步伐利落,很快包围了陈翎带来的人。


    压倒性的人数,陈翎的人都拔出剑来,却迟迟不敢应战,隔得近的连忙将视线投向陈翎。


    陈翎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包围的人皆是穿着大夏的戎装,他们是南诏的兵。


    陈翎不死心,他拿出自己的符节,这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这个,无论是谁都得听他号令,他才是丞相,他才是可以号召南诏大军的人。


    然而他的符节竟然不管用了,没有人理他,更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陈翎怒道:“我是丞相,你们该听我的,我现在命令你们,把裴骛拿下。”


    没人动。


    两方泾渭分明,明明都是大夏人,如今却兵戎相见。


    陈翎太过自负,更不懂得收买人心,他对南诏军都天然带着轻视,从未把他们看在眼里,殊不知在关键时刻,这片土地的人是能要他命的。


    裴骛也从来没有坐以待毙,早在发现陈翎不对劲的时候,他就成功说服了薛重,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


    薛重在南诏很有威望,他的决定对下面的人相当于圣旨一般的存在,况且裴骛手中有皇帝密诏,若是裴骛和陈翎起冲突,南诏大军都听裴骛指挥,原本薛重还可能忌惮陈翎是丞相,有皇帝的密诏,这最后一层阻碍也就没了。


    来南诏之前,没人知道陈翎安的是什么心,这是皇帝给裴骛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过是未雨绸缪,提前防备罢了。


    无论陈翎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他带来的护卫看见这么多人,都心里发怵,这是要送命的,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动手。


    陈翎愤怒、发疯、歇斯底里,却无人在意。


    房内的打斗不知何时也结束了,陈翎的人都被擒住,屋内的几个“北燕人”都不敢说话,只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陈翎发了疯,拿起刀就朝裴骛冲过来,身后的护卫要上前,裴骛抬手拦住,就在陈翎的刀即将刺向裴骛的那一刻,裴骛侧身,再抬脚,狠狠踹了陈翎一脚。


    几月前在大殿上那一脚不足以让陈翎躺很久,今日这一脚足够了。


    陈翎的身体早就在这些年的花天酒地中亏空了,被裴骛一脚踹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短刀也“铛”地一声在地上砸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陈翎捂住胸口,在地上被痛得打了一个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身子颤抖地重重咳了几声,吐出几点血沫子。


    很快就有人冲上前,把陈翎彻底压在地上,又用绳子绑住,以一个跪着的姿势跪在地上。


    陈翎的头被按在地上,狼狈地直不起身,佝偻着,只能很艰难地抬头看着裴骛,裴骛居高临下,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丞相陈翎通敌叛国,私自派使求和,即刻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陈翎猩红着眼:“裴骛,是我小看你了,我早该在你投靠宋平章时就把你杀了,还有你的表妹,你就不怕报复吗?”


    裴骛淡淡道:“我表妹很好,丞相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太后也没几日了,你们兄妹也好一起上路。”


    “至于我表妹,她会很好,劳丞相挂心了。”


    说罢,不等陈翎反抗,立刻有人押着陈翎出去了。


    ……


    此时,几个穿着戎服的男子敲开姜茹的门,开口就道:“姜小娘子,裴侍郎与丞相请您前去松山居。”


    松山居就是陈翎这些日子住的宅子,从这儿过去也有好一段路,按理说,裴骛是不会叫姜茹去找他的。


    见姜茹疑惑,几人解释道:“待和谈书签好,丞相会在松山居设宴,小娘子快些准备吧。”


    姜茹“哦”了一声:“那你们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几人对视一眼,突然便拔出刀,疾速朝姜茹冲过来,也是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黑衣男子,立刻和这几人打了起来。


    刀剑锋利,打斗的声音在营帐内环绕,姜茹被人围得严严实实,一点伤都没有受,没多久,这几人皆被活捉,押出去了。


    还得多亏了杨照义给裴骛的人,加上裴骛自己的人,把姜茹护得严严实实。


    等人被押走了,姜茹才长叹一声:“裴骛还真猜到了,陈翎是真的想杀我啊。”


    陈翎的兵力大多数都在宁府,能安插在营地的就少很多,或许陈翎根本没把裴骛放在眼里,更别说姜茹了,所以就只派了这几个仨瓜俩枣来杀她。


    若是裴骛没有提前准备,那么这几个人杀姜茹确实绰绰有余,但是裴骛猜到了,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所以这几个刺客就是纯粹来送死。


    一切重归寂静,姜茹叫住裴骛叫来护着她的守卫,问:“裴骛那边还好吗?”


    守卫立刻道:“裴大人很好,小娘子不必担心。”


    真是骗子。


    明明宁府距这儿快要上百公里,消息传过来都要两日,根本不可能知道裴骛那边的情况。


    姜茹也不能为难别人,只能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走吧。”


    说是走了,姜茹知道他们其实还守在附近,陈翎保不齐会不会再下手,他们得守到裴骛安全回来。


    姜茹只能缩在营帐内无法出门,就连送来的饭都要试毒,这对姜茹来说实在夸张,可这都是裴骛的吩咐,她没办法说不要。


    裴骛是想过的,与其送姜茹去一个陌生的不安全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南诏的营地,至少这里南诏大军把守,就算裴骛的人不顶用,也会引来巡逻,反而是更安全的。


    姜茹也不能去宁府,那地方在两国交界,据裴骛说是很不安全,他不肯带姜茹去,姜茹只好留在这里等裴骛。


    度过了非常煎熬的时间,两日后的正午,姜茹正在床上摊煎饼,忽然听得几声疾速的马蹄声,结合裴骛在宁府的距离,这道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茹“唰”一下起身,匆匆地跑出营帐,却被守在帐外的守卫半路拦截。


    守卫公事公办,用木头一样的脸面对姜茹:“小娘子,裴大人有令,不得随意外出。”


    姜茹甚至怀疑他在装傻,她瞪大眼:“你没听见马蹄声吗?你裴大人回来了。”


    守卫似乎真的静下心听了听,随后摇头:“我并未听见。”


    这马蹄声确实有些小,不过越来越接近了,声音已经大很多,至少姜茹是能听见的,她强调:“你再听听看呢?”


    守卫继续听,诚恳摇头:“小娘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听不到,裴大人若是回来了,我自然会放小娘子出去。”


    姜茹看了这守卫好久,终于确认他确实是以为自己要跑,他根本没听见那马蹄声。


    姜茹冷着脸瞪他很久,守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姜茹索性也不走了,就站在营帐口,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就是裴骛。


    终于,马蹄声更近了,守卫也听到了,他耳朵动了动,虽然听见了,依旧不信姜茹的话。


    按照行马速度,裴骛至少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回来,最早也是傍晚,所以根本不可能是裴骛。


    两人各持己见,等待着马蹄载来的人出现。


    没多久,马蹄声停在营地外,而后马停在营地外,声音变成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在快速地跑过来,直到快要接近姜茹时,那脚步声变缓,变成了走。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营帐附近,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身玉立,裴骛迈着步子,缓步朝姜茹靠近。


    守卫眼神漂移,飘到裴骛身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竟然真是裴骛。


    姜茹方才说这是裴骛,他还以为姜茹在唬他,毕竟裴大人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回来,不成想这竟然是真的。


    守卫生怕姜茹给裴骛告状,默默往后挪了些,躲藏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姜茹从他身侧跑出去了,裴骛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再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等姜茹靠近后,就是被一个熊抱抱住。


    姜茹整个人都扑到裴骛身上,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裴骛,你回来了。”


    裴骛点了点头,刚想轻轻拍一下姜茹的背,可指尖只最后擦过姜茹的衣袖,姜茹已经火速离开他,站直身子,仰着头,眼中似有萤火闪着:“等你好久,你有没有受伤?”


    指尖仿若还残存着触感,裴骛愣愣地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那个,今天有点忙,所以更新的字数少一点,我看看等会半夜能不能再写一更,如果明早起来有更新就是我补上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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