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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棉蛋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裴骛只是轻飘飘一眼就收到了赵妥的瞪视, 下一瞬,他身旁的官员压低声音和一旁的官员说悄悄话:“你说,那南国皇子是不是在瞪你?”


    那官员狐疑:“瞪你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一小撮都开始窃窃私语,裴骛反倒一言不发,直到身旁的官员戳了戳他:“裴大人,你觉得他瞪的是谁?”


    裴骛:“应该是宋大人吧。”


    “啊?”问话的官员愣住。


    裴骛认真道:“你瞧那柱子, 是不是刚好能照到宋大人的影子,依此可见, 他瞪的是宋大人。”


    宋平章:“……”


    简直荒谬。


    无论他们如何猜测也猜不出来, 而那南国皇子瞪了好几眼, 阴森森地收回视线, 随着使团离开。


    而几位大人对裴骛的分析深信不疑,断定南国皇子是在挑衅,决定过几日给他点颜色瞧瞧。


    除去第一日朝贡,第二日上香, 第三日就是重头戏了,当日大夏武士会和南国武士比骑射,连百姓也可以观看。


    只是能观看的地方有层层官兵把守, 只能从一个角窥见其中, 不过百姓们也都热情似火, 将那一角挤得没什么落脚的地了。


    裴骛是文臣, 陪着去也就是赴宴, 姜茹原本还没有要去看的打算, 架不住宋姝怂恿,便也跟着去了。


    不过她们要好一些,骑射场地最近的一处别院老早就被宋姝给盘了下来, 她们正好可以在顶楼看,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这一日皇帝不会出现,就只是两国使臣之间的交流,虽说只是使臣间的交流,可两方代表的都是背后的国家,容不得半点差池。


    礼部的程旭负责主持,由两边各派十名武将,这第一项就是比射箭。


    大夏有一个神箭手楚山河,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虽说大夏轻武,可毕竟有这么久的底蕴在,单比射箭,几乎是十拿九稳的。


    先出的是大夏武将,最高是五分,每人可以射三次,取三次之最高。


    大夏这边开了个好头,第一人便得了四分,而南国武将则是三分。


    过半时,大夏十五,南国则是十四。


    接着就到了楚山河,他拉开长弓,三回皆是上等,记五分。


    一瞬间便拉开了差距。


    到第十人时,差距已经彻底拉开,大夏已经二十七分,南国才二十二,就算是闭着眼射到天上,也已经是赢的结局了。


    第十人上场后,射中次环,三分。


    南国使者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勉强稳住了心,也射了一个次环。


    大夏以四分之差,胜过南国。


    栏外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欢庆之声响彻云霄,也有不少文人争相上前,要为大夏武将献颂诗。


    大夏这边的官员倒是低调,都说着些谦虚的话,可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


    百姓就不像官员那般内敛,欢呼声音一波比一波声浪更大,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


    而南国的使臣也一开始就只说着娱乐娱乐,当不得真,但真正败了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赵妥,起初分数没有拉开之时他还能勉强维持平和,等分数拉开了,他的脸也黑了下来。


    姜茹和宋姝趴在窗前,场中景象一览无余,裴骛在的地方离宋平章很近,就在离主座最近的一侧,裴骛端坐在场上,倒是不像其他官员那么憋不住,面上淡定自若。


    宋姝拍拍姜茹:“你看见场上的武将没?”


    姜茹:“何事?”


    宋姝这个问题可谓是废话,每回她拐弯抹角问些什么,就一定是在憋着点什么坏。


    宋姝扭捏道:“你觉得场上方才射箭的人中,有没有谁像是如意郎君?”


    姜茹方才光顾着看射箭和裴骛了,哪里注意到看脸,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有谁长得很俊吗?”


    应该没有吧,不然她怎么可能没注意。


    她在场上环视一圈,越看越觉得没谁能比上裴骛,裴骛虽然没有上场,姜茹也觉得他射箭一定也很厉害,毕竟裴骛听连天上的鸟儿都能射到。


    只不过宋姝既然都这么问了,姜茹也就帮她瞧瞧,武官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衣裳,看得姜茹脸盲症都要犯了,挑花了眼,也才勉强从中挑出一个。


    她指着武官中最高的那一个,道:“就他吧,个子高,身材也不错。”


    宋姝扫了一眼,此人就是方才三回都拿了满分的楚山河。


    她仔细瞧了瞧:“长相是不错,射箭也勉强吧,就是官位低了点……”


    实话说,这个年纪能做到高位的几乎没有,更何况是大夏的武官,升职更是难上加难。


    姜茹好笑道:“他官位低也影响不到你啊……”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宋姝说的什么如意郎君,她表情变得稍微奇怪了些:“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宋姝抿唇,苦恼道:“我太公叫我趁今日瞧瞧,可有谁看得上眼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该指婚了。”


    姜茹震惊:“你才几岁就指婚了?”


    如果她没记错,宋姝也才十八吧。


    宋姝蹙眉:“我十八了,寻常女子这时候就算还未成婚,也早早就先订婚了。”


    姜茹表情僵硬,宋姝这个年纪放到现代也才刚高考完吧,这有什么可急的。


    姜茹问:“那你可想成婚?”


    宋姝点点头又摇头,她叹道:“想成婚,又不想,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帮太公做很多事,不想离开他。”


    也能理解,姜茹想了想,道:“也不要急,说不定你的如意郎君哪一日就能见着了呢,总要接触接触再说,贸然成了婚,以后日子不一定好过。”


    “你没有对谁心动过吗?总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姜茹说。


    说到这个,宋姝倒是纠结了起来:“倒是有,但是……”


    姜茹:“但是什么?”


    宋姝垂下眸:“先不说了吧。”


    一看就是有了些姑娘家的心事,而且她心中的那个人还是个不能说的,姜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没那个心思,原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宋姝脸颊微红,是默认了,再一看姜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反击:“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心上人吗?”


    姜茹还真没有,她现在想的就是好好过日子,只要裴骛在就很好了。


    她自然也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同宋姝说的,听了她的话,宋姝奇怪地看她一眼:“那你往后就和你表哥过一辈子?”


    一辈子不好说,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问题呢,姜茹沉吟道:“看情况吧,如果我们能一直活下去。”


    她看裴骛也不是会娶妻的,毕竟前世她都二十五了,也没听说摄政王有娶妻,自始至终都是孤家寡人。


    只是这一世有她了,裴骛算是多了个表妹,那就不算孤家寡人了。


    宋姝表情出现了一会儿空白,她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缠着你表哥,他往后娶妻可怎么办?就算你们是表兄妹,他的妻族能容得下你?断会把你扫地出门。”


    姜茹想也不想:“不会的。”


    宋姝:“你是说他不会把你扫地出门,还是不会娶妻?”


    姜茹信誓旦旦:“自然是不会娶妻。”


    “那万一娶了呢?”


    姜茹毕竟有前世的经历,至少知道裴骛二十五岁是不会成亲的,就含糊道:“反正他二十五以前不会娶。”


    “那他过了二十五岁呢?”宋姝穷追不舍。


    姜茹:“……”


    她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一想到裴骛有娶妻的可能,她就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原本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可能出现的人,主要还是她没想过如何接受这种可能。


    但是宋姝这么一说,姜茹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心里刺刺的,她沉默片刻:“到时候再说吧。”


    宋姝一看她就没给自己打算,原本还想刺她几句,但是看姜茹不太高兴,就说:“也没事的,若是你表哥对你不好,我便叫我太公收你为义孙女,往后你便是我宋家人。”


    姜茹扯了扯嘴角:“真是谢谢你啊。”


    她也不想入宋家族谱,她还想姓姜。


    谈话间,场上两边的臣子又进行了一番交流,即兴赋诗。


    裴骛被宋平章推出来,姜茹连忙推推宋姝:“看,我表哥。”


    宋姝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她对裴骛的看法和她太公宋平章一样,知道此人有才,不过却是不可接近之人,无论何时,他对别人总有种疏离感,明明没有表现出来,可她就是这么觉得。


    就是奇怪,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对自己的表妹倒是珍重。


    裴骛自不必说,他的诗文是一流,只是那边的声音太小,姜茹没怎么听清,她脸上有些遗憾,道:“还是离太远了。”


    周围的大夏文臣在起哄,裴骛平静朝众人点头示意,就要退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赵妥站出来了,自先前骑射开始,他就对自家使臣的失败耿耿于怀,现在见大夏又出风头,心里顿时生出不满。


    他上前道:“裴大人文采过人,就是不知大夏的文臣在骑射这一方面如何?”


    裴骛淡淡抬眸,知道赵妥的意思,只是说:“既是文臣,骑射自然比不过各位武将。”


    赵妥的突然发话让他身侧的使臣都惊了惊,就知道这祖宗又要搞事情了,可是方才就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就算是赵妥要再比,也不该找裴骛。


    裴骛既是文臣,赢了就是赵妥胜之不武,输了就是南国废物,连一个文臣都打不过。


    无论如何,丢的都是南国的脸。


    连栏外的百姓都忍不住一阵嘘声,嘲讽赵妥实在没格局。


    赵妥问出这句话,不仅是报昨日之仇,也是想杀一杀裴骛的锐气。


    宋平章连忙阻止:“殿下,先前的比试已经结束……”


    赵妥却打断他:“我只是看裴大人合眼缘,想与裴大人切磋切磋罢了,不算比试。”


    说着不算比试,只要上场了,就都默认是比试了。


    周围的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为裴骛忧心起来,裴骛抬眸,淡声道:“我看殿下也十分亲切,谈不上切磋,殿下喜欢,那裴某自然奉陪。”——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可以拥有多多的灌溉吗[可怜]


    第62章


    先前他们正常比的便是步射, 也是最简单是射法,身后的小厮去取了箭来,裴骛将要接过, 赵妥突然道:“光比这个没什么意思。”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只安静等着赵妥接下来的话。


    赵妥就笑着隔空一指,正指到了姜茹他们所待的阁楼, 姜茹和宋姝忙往窗下躲了躲,不知道这赵妥又在发什么疯。


    实在是听不见他们那儿都在说些什么, 也就勉强能看见人影, 两人就草木皆兵。


    小楼亭台, 轩窗半开, 而这窗沿却挂着一朵粉色的小花,赵妥便指着那朵花,道:“这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便比比, 谁能先将那朵花给射下来。”


    那屋里是谁,宋平章清楚,裴骛清楚, 赵妥就更清楚了, 可是他明明前几日还追求宋姝, 今日便要不顾宋姝的安危比这个。


    姜茹和宋姝躲在窗下, 姜茹压低声音:“被发现了吗?”


    宋姝摇头:“不知道。”


    姜茹:“应该只是巧合, 我偷偷看看。”


    她说着就缓慢地直起身子, 只露出一个眼睛,赵妥抬起的手倒是放了下去,但是场上几人的目光还落在这儿。


    姜茹又蹲了回去, 朝宋姝摇了摇头:“我们应该被发现了。”


    若是往常,发现便发现了,这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种场合还是得稍微躲着一点好。


    宋姝往后挪了几步,来到桌边坐下,朝姜茹招招手:“那就先坐一会儿。”


    姜茹也就走了过去,坐下。


    宋姝在这儿准备得很齐全,茶水糕点都有,饿了还能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姜茹便拿了一块玫瑰酥,悠闲地吃了起来。


    她们不能在这儿看了,宋姝的丫鬟就下楼去打探消息。


    赵妥这句话一说出来,场上的人都觉得不合适,赵妥指的地方是有人居住的,若是谁射箭射歪了,刚好射到了里面的人,那才是无妄之灾。


    有官员出声阻止,赵妥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裴骛:“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骛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只说:“不好。”


    赵妥抬了抬下巴:“你不敢吗?只要箭法够好就不会射到屋内的人,你对自己的箭法这么没信心?”


    裴骛自信自己不会射偏,但他不信赵妥,况且,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拿屋内的姜茹打赌。


    他并没有被赵妥的话激怒,而是平静地说:“殿下,箭法并不在准,而在于心。”


    “若是光顾着赢,却不顾百姓,就算是赢了也是输。”


    赵妥脸色阴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那便比马射。”


    马射,顾名思义,便是骑在马上射箭,大夏的规则一般是骑马疾速奔之,连发三箭。


    这回,裴骛颔首:“依殿下的。”


    既然要比马射,就有人去牵了两匹马来,这两匹马体型都差不多,一只深棕一只红棕,赵妥先选了那只红棕,裴骛就剩下深棕。


    深棕的马额头还有几点白毛,名叫踏雪,裴骛拍了拍踏雪的脑袋,踏雪是中型马,马背也快到裴骛的肩高,不过是很温顺的马。


    赵妥先行,大夏的弓极难拉,若不是熟练的人,有时候甚至连弓都拉不开,不至于到神臂弩那样的程度,可也需要配合腰部力量才能拉开满弓。


    先前给南国使臣的弓都是好拉一些的弓,而马射射程较远,加上故意想出那么一口气,就拿了这弓过来。


    赵妥已经翻身上马,他选中的马名叫飞云,脾气不大好,原还不怎么配合,被赵妥溜了两圈后,才算是服帖了。


    它驮着赵妥疾驰飞奔,那土埒在百米开外,土埒上方有两鹿皮,为了增加难度,下方会有人带着鹿皮挪动。


    赵妥先前尝试了拉弓,虽说这弓难拉,但他也是能拉开的。


    而他瞧着裴骛不像是能拉开这弓的样子,裴骛是个柔弱书生,读书可以,但骑射却未必能比得上他。


    赵妥志得意满,拉开长弓,第一箭勉强射在鹿皮边缘,算是中了。


    第一箭手生,准头没那么好,不过赵妥也算满意了,很快,他又连发两箭,两箭皆中,准头也一样。


    只是第一箭稍微拖了后腿,不然他便是上等,现在只能算是勉强中上等。


    他勒马回程,南国使者好歹也算是暂时掰回一局,脸上也浮现出笑容,称赞殿下武艺超群。


    赵妥便这么坐在马上,挑衅一般看向裴骛,道:“裴大人,请。”


    大夏的官员都知道裴骛,他可是实实在在的文臣,先不说能不能射箭,会不会骑马都是问题,若是从马上摔下来,那可是丢了大夏的脸。


    有心急的官员已经围在宋平章身侧,叫他想想办法,还有的已经挪到裴骛身边,明里暗里叫他认输,现在认输虽然理亏,可等会儿真输了,那才真是丢了所有人的脸。


    裴骛没有应其他人的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踏雪的头,踏雪的马脑袋一个劲在他紫色的袍袖之上蹭来蹭去,将他的袖子都蹭乱了,他也不嫌弃。


    裴骛笑了下,一个利落的翻身,转瞬之间便到了马上,袖袍翻飞,翩翩公子,踏雪就乖乖地任他指挥,栏外的百姓认得裴骛,皆是一阵欢呼。


    姜茹吃完了玫瑰酥,又喝了两口茶,就听得外头一阵吵闹声,她站起身,试探性地走到窗边,窗外无人注意到她,方才的赵妥也已经不在原地。


    只是场内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骛一身紫衣,清隽秀逸,端坐于马上,姿态从容。


    姜茹“啊”一声:“我表哥怎么就上马了。”


    宋姝听见声音,也走向窗外,裴骛确实正坐在马上。


    有下人递给他弓弩,他俯身接了,姜茹蹙眉:“今日不是武将比么,怎么轮到我表哥了。”


    裴骛的箭术她知道一些,但又知道得不完全,一时间有些担忧,她托腮道:“可千万要射中啊。”


    此时此刻,裴骛坐在马上,真是人群中最令人瞩目的了,姜茹瞧他气定神闲,知道他没有把握是不会主动上场的,才稍稍安心。


    宋姝疑惑:“你表哥还会射箭?”


    姜茹点头:“自然是会的。”


    这会儿,宋姝的贴身丫鬟小桃已经回来了,小桃说:“那南国皇子说要和裴大人比试,就选了咱们这屋外的窗花,裴大人拒绝了,后来南国皇子便选了马射。”


    姜茹就知道裴骛是不会主动出去的,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别人要求,原来又是这个赵妥干的好事,姜茹气得牙痒痒,心想前几日还是对他太仁慈了,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才是。


    不过没关系,她先前没教训够赵妥,如今他自取其辱,裴骛一定会赢了他的。


    姜茹愤愤地扫了赵妥一眼,目光转向裴骛,裴骛骑着高头骏马,带着马跑了几圈后,朝着那土埒奔去。


    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拉开长弓,射出箭矢。


    距离太远了,姜茹只能看见裴骛的背影,他几乎不用怎么控制,身下的马也很乖地带着他跑。


    土埒后有专门的释获者,在射箭第一时间就报出对方中的位置,箭钉入鹿皮,释获者看了,很快报了位置,声音自土埒传到场上。


    裴骛连发两箭,两箭皆中,且射中的皆是鹿皮的眼睛,这准头准得不能再准了。


    场上的官员听裴骛两箭都中了,皆是一阵震惊的吸气声,还有人窃窃私语:“你们知道裴大人会射箭吗?”


    “不知啊,从未见过。”


    “你见过没?你呢?”


    “没见过啊,我以为裴大人只是一个柔弱书生呢,竟是深藏不露。”


    两箭过后,裴骛下一箭只要不射空,那就是他赢了。


    南国使臣也知道这个意思,刚出现没多久的笑容又消失了,一个个脸色黑如锅炭,却还要勉强维持着体面,夸赞说什么年轻有为之类的话。


    百米开外,连发两中都是得准头很足才能中的,何况这鹿皮还是会动的,可见裴骛连中并不是巧合。


    赵妥箭法并不算差,至少在南国的皇子中,他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是大夏的弓太难拉了,所以他才会射歪一回。


    本以为裴骛连弓都拉不开,却不料不仅能拉开,还比赵妥射得更准。


    赵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地盯着远处的裴骛,甚至怀疑是大夏的人故意给裴骛开后门,没中但撒谎说中了。


    但是那头不止是有大夏的人,还有南国的人,作假是没有可能的。


    况且裴骛拉弓的动作并不像是不会的,那么就是说,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裴骛拉开长弓,要射第三箭,场上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紧紧盯着裴骛。


    裴骛瞄准了远方的鹿,将要射出时,他稍稍左移了一些,箭矢飞速前进,“锵”一声,堪堪射中了鹿的尾部。


    也是中了,但不如前两箭。


    当释获者报出裴骛只射中了尾部时,大夏这边皆是一阵遗憾的声音,心想裴骛是不是一时心骄气傲,才至于这第三箭射偏了。


    而南国的使者都是松了一口气,若是裴骛三箭皆准,那他们才是真的丢脸丢大了。


    如今裴骛第三箭射偏了,他们也能算是扯平了,南国不至于丢脸,好歹挽回了一点尊严。


    其实说扯平也是给南国面子了,因为按实际情况看,即使裴骛最后一箭射偏,严格算起来也是他胜了。


    裴骛收起弓弩,拉着踏雪转身回到场内,马蹄哒哒,他回来后,不少官员上前道贺,裴骛都礼貌谢过,这才要从踏雪身上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抬眸,好似朝姜茹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离得近了,又在场内,姜茹终于能勉强看清裴骛的动作,也能看见他看了自己一眼。


    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他看我做什么?”


    第63章


    裴骛的目光不算明显, 但对他这个人来说,即便只是轻微的侧目,也足以窥见其中意味。


    偏偏姜茹对裴骛的目光极其敏感, 还到了一种很邪门的地步,裴骛一看过来她就会发现。


    姜茹还没来得及搞懂他为何看过来,宋姝就道:“你表哥和他打了个平手。”


    “啊?”姜茹纳闷,“竟然没赢么?”


    她听着百姓们的呼声还以为裴骛赢了, 一个个都在叫着状元郎,明明裴骛是状元的事情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宋姝解释:“他最后一箭射偏了。”


    姜茹想也不想:“那必然是在让着南国。”


    宋姝:“?你对你表哥倒是盲目跟从。”


    姜茹晃晃手指:“你不懂, 那赵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 我表哥不该赢他, 最后一箭必然是故意射歪, 这才是我们大国之风度。”


    是有几分道理,宋姝还真有些信了。


    姜茹又道:“你不信回去问问你太公,他定然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他的意思。”


    宋姝这回是彻底信了, 她看着场下的人,忍不住道:“你表哥一介文官,箭法倒是不错。”


    姜茹就说:“先前书院时, 他先生曾经教过他。”


    姜茹也是前些时间才知道的, 裴骛在书院时, 先生特意找人教过他射箭骑马, 裴骛不算是没有基础。


    或许也是因为练过一点, 他十二岁就长到很高, 但是后来家中出事,他自己也没钱,就荒废了。


    正说着, 两边比试差不多也结束了,先前参与射箭的武将都得了赏,像游街一般在百姓们的簇拥中走过长街,百姓纷纷上前献贺献诗。


    到了晚上,朝廷还会设宴款待南国使臣,他们从场上离开就要去赴宴。


    众人欢欣鼓舞,唯有赵妥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平手,实际上根本没人觉得是平手,裴骛一个文官他都赢不过,这样的平与输无异。


    尤其当他自己亲自去看那两张鹿皮时,发现裴骛的最后一箭和他的第一箭射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么巧合的几率几乎为零,那么就是故意为之,他是故意在羞辱赵妥。


    跟在他身后的南国使臣也见了这一幕,都知道赵妥闹了笑话,纷纷对视,其中意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裴骛是故意让着他呢。


    但是不得不说,裴骛此举确实让他们丢脸不至于丢很大,若是皇子主动挑衅还输了,南国晚上的宴也可以不用去了,直接打道回府罢。


    眼看着赵妥越看越恼火,副使及时提醒他,弯腰道:“请殿下先行。”


    赵妥愤愤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是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远处的楼宇,对着那轩窗狠狠咬牙。


    裴骛当晚也得去赴宴,姜茹和宋姝看完了热闹就各自回了家,这宴会到很晚,她也等不得裴骛


    月明星稀,觥筹交错,两国的较量暂告一段落,气氛还算融洽,直到官员们喝得醉了,玉樽已空,这宴才渐渐散去。


    裴骛和宋平章一块儿,离席时宋平章特意叫了宋府的轿子送他。


    听到门外有响声,姜茹便跑出去迎他。


    裴骛步伐虽然稳,但还是有些醉,眼神迷离,有些呆,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一头高头骏马。


    这马差不多和姜茹一样高了,长长的脖子,姜茹甚至要仰头才能看见这马的脑袋,她看了看裴骛,又看了看这马,忍不住道:“你怎么把它牵回来了?”


    裴骛解释:“今日射箭拿的赏赐。”


    他拿了些金银玉帛,还有这一匹马,赏赐可以说是很丰厚了,姜茹对上了这马灯泡般大的眼睛,忍不住问:“它叫什么?”


    裴骛:“踏雪。”


    裴骛今日又喝了酒,身上有些酒气,不难闻,姜茹看他脸颊微红,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清醒?”


    裴骛点头:“还好。”


    几个小厮送完裴骛就回去了,姜茹和裴骛站在侧门口,小方正要牵马回去,被裴骛拦下了,他认真地看着姜茹:“你想骑马吗?”


    姜茹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问完这句话,又想到这里没有场地,而且已经入了夜,也不太合适,她就说:“等有空再说吧,现在不太好。”


    可能是喝醉了,裴骛现在有些莽:“可以的,我会牵着你。”


    姜茹依旧犹豫,然而踏雪低下脑袋蹭了蹭她,她的心就被瞬间萌化了:“那我试试吧。”


    这马对姜茹来说太高了些,只能拿一个凳子踩着才能上去,加上裴骛扶着,姜茹才勉强上去而后,她茫然地抓了抓踏雪的鬃毛:“我现在要做什么?”


    裴骛拉住了踏雪的辔头,道:“坐稳就好,我会牵着你走。”


    或许是知道姜茹胆子小,踏雪步子很慢,夜很寂静,踏雪的马蹄声点点,姜茹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裴骛牵着踏雪,步伐缓慢地带着她绕了一小圈。


    清冷的月光将裴骛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身姿卓越,温其如玉,姜茹俯视着他,能看见他微红的耳根。


    踏雪温顺极了,不吵不闹,三道身影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姜茹兴奋劲还没过,想起白日的事,问裴骛:“你今日是不是故意让着赵妥?”


    又走了两步,裴骛应声:“是。”


    姜茹就知道事情是这样,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是你故意让着他。”


    裴骛却摇头:“不是。”


    他仰头,月光如湖水波澜,柔润地卷进裴骛的眼睛里,他眼睛里有蜿蜒月色,盛着浅浅的湖水,他认真道:“不是我的意思,我想赢他,因为他很讨厌,但是宋平章不许我赢。”


    姜茹:“……”


    听得出来很不满了,都已经直呼宋平章的大名了。


    姜茹忍笑:“他怎么讨厌了?”


    按理说应该是宋平章更讨厌他吧,毕竟他都觊觎宋平章的孙女了。


    裴骛顿了顿,说:“他今日故意想让我拿箭射你们的窗,无耻。”


    难怪裴骛耿耿于怀到现在,原来裴骛知道她在那里,所以才故意看过来,姜茹沉默片刻:“所以你今日故意看我。”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裴骛承认了:“我怕你觉得我没用,连他都赢不了。”


    姜茹:“怎么会,表哥最厉害了。”


    她不过脑就开始夸,裴骛也当真了,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姜茹,看了好久,姜茹有些不自在:“你干什么?”


    裴骛唇角轻挑:“多谢表妹夸赞。”


    两人半夜骑马散步就已经离谱了,现在还一边深情对望一边说起话,那头的四人都打了个哆嗦,小竹问:“大人和小娘子是中邪了吗?”


    小方不懂:“怎么还没有骑完,我也想骑马!”


    小陈附和:“我也想骑马。”


    小夏:“我也想。”


    小竹看看大家:“那我也想吧。”


    小方:“那等会儿我牵你你牵我。”


    终于,姜茹和裴骛回来了。


    姜茹跳不下马,依旧要踩着椅子才能下来,她试探性伸脚,小夏就要去扶,裴骛却先伸出了手。


    也许是醉了,他朝姜茹摊开了掌心,忘记了礼数,姜茹也顺手搭上他的手,握紧,跳下了马。


    随后,小夏等人火速上前,又拉着踏雪去哒哒哒骑马了,踏雪不满地从鼻子里吐出两口气,可惜无人理会。


    掌心似乎还残存着温软的触感,裴骛站在原地,蹙眉捏了捏手掌,他的头有点晕,还有点疼,总觉得自己该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刚才牵着姜茹走那一圈,已经用了他最后的清醒的意志,他已经腾不出别的思绪来思考了。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姜茹脚步轻快走了两步,回头喊他:“你站那儿做什么?喝点醒酒汤该睡了。”


    裴骛就不再多想了,“哦”一声,跟上了姜茹。


    按理说,一切流程结束,南国使臣也该原路返回了,不过由于礼部那边的回赠礼出了点问题,南国使臣还会再留京一段时间。


    这更方便了赵妥,原本他还打算找点别的理由留在京中,现在瞌睡来了递枕头,刚好满足了他的心愿。


    姜茹得了消息,立刻给宋姝送信,叫她这几日不要出门了,赵妥一定会千方百计偶遇她。


    为免宋姝孤单,姜茹还特意去宋府陪她,两人看看花聊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傍晚时分,姜茹同宋姝告别回家,裴骛今日刚雇了两个壮丁,有了前几日的前车之鉴,这两人会跟着姜茹保护她。


    姜茹原本还不想要,直到在半路被赵妥堵住时,她才知道裴骛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赵妥开口就是算计:“姜小娘子,刚从宋府回来?”


    姜茹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赵妥就是不怀好意了,警惕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赵妥皮笑肉不笑:“这不是问问,我和姜小娘子也算是有两面之缘,加上今日也是三回了。”


    他还敢提,当时差点拿箭射姜茹的时候怎么不说?


    姜茹翻了个白眼:“哦,不过我并不想和你有缘分。”


    她说完就给身旁的壮丁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现在就要走,两个壮丁立刻上前拦住赵妥,然而赵妥又开口了:“姜小娘子,我今日来,是找你的。”


    姜茹才不想管他找谁,继续往前走。


    然而,赵妥就放大了声音:“我是想问,姜小娘子可有婚配?”


    姜茹的步子猛地停下,一言难尽且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赵妥是疯了吧,刚骚扰完宋姝,改为骚扰她了?


    姜茹甚至有种想过去给赵妥两巴掌的想法,如果说以前,赵妥在她眼里还不算很脑残,那么现在,赵妥是真的脑子被驴给踢了——


    作者有话说:等会还有二更


    第64章


    他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姜茹难以言喻,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赵妥又继续道:“听闻姜小娘子快要十七了, 不若与我成婚,我带你回南国。”


    姜茹在汴京过得好好的,除非是想不开了才可能跟赵妥去南国,她保持微笑:“赵公子,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妥大概是在广撒网,能捞一个捞一个, 明明前不久刚去宋姝那儿碰壁, 这会子又来自取其辱。


    被拒绝了, 他还越来越普信:“姜小娘子先前对我百般阻挠, 还故意设局邀我一起用膳,可见姜小娘子对我也是有意的。”


    姜茹:“……”早知道不吃那四只蟹了,被赵妥念叨到现在。


    姜茹觉得,他应该是先前被裴骛赢了, 导致他精神失常,所以才会胡言乱语的。


    而且大夏男女成婚,都是要父母之命的, 哪有自己就私定终生的。


    姜茹简直没眼看他了, 勉强和他讲道理:“你恐怕不懂我们大夏的规矩, 我们大夏若是提亲, 是要先过了媒婆那一关的, 不仅如此, 还要双方父母都满意才可以来提亲,而不是像你这样,就带着一张嘴就过来了。”


    赵妥听懂了:“那改日我便叫人上门拜访, 你爹娘如今……”


    姜茹:“我爹娘已经没了。”


    爹娘都没了,赵妥怎么提?


    赵妥也愣了一下,而后他目光忽然定了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道:“你表哥……”


    这还给了姜茹一点思路,姜茹被点拨到,火速道:“对,这种事情你还是找我表哥吧。”


    赵妥要是敢去找裴骛,照裴骛护犊子的性子,赵妥一定会死得很惨。


    姜茹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说完就转身跑走,不防跑得太快,脑袋竟直接撞到了一处温暖的掌心,身子往前扑,原以为要摔了,幸好她闻到了来人身上那抹淡淡的浅香,于是姜茹放心地抱住了来人的腰。


    腰腹很硬,姜茹借着他站直,手还抱着裴骛的腰,茫然地抬起头,还是裴骛先撤开,姜茹才慢半拍地松手。


    这个点确实是裴骛散值的时候,只是姜茹也不免意外:“你怎么来了?”


    裴骛方才来不及叫停姜茹,只能仓促地用手拦了她,但不算有用,姜茹还是撞进了他怀里。


    裴骛垂眸看着她,手心碰到了姜茹的脸,姜茹扑过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馥郁的香气,是她往日里爱用的面脂混着清新的香料气味。


    温香软玉,裴骛来不及多想,就看见了对面的赵妥,他的神色也凝了凝。


    这里是到宰相府的必经之路,裴骛方才只听到一部分,勉强知道了赵妥的意思,这才几日,他不追宋姝了,改追姜茹了。


    裴骛第一时间是愤怒,赵妥是什么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堵姜茹,他上前一步,拦在姜茹身前,语气冷淡:“殿下这是何意?”


    赵妥就说:“正好裴大人你来了,我正和姜小娘子说成婚之事,我和姜小娘子两情相悦,裴大人你看,我什么时候来提婚的好?”


    裴骛:“……”


    他稍稍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姜茹,姜茹眼神震惊,完全在状况外,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睛,疯狂摇手:“我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得了姜茹的肯定裴骛才勉强安心了些,他冷声道:“舍妹和殿下不合适,殿下就歇了这心思吧。”


    说完,他也不管赵妥,转身,朝姜茹道:“走。”


    姜茹连忙迈开步子,她和裴骛并肩,裴骛大约是在生气,下颌绷紧,没什么表情,飕飕冒冷气。


    姜茹早就知道,按照裴骛的性子一定是要生气的,大概是有人护着,还亲眼见了裴骛发火,姜茹心里熨帖,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要生气。”


    裴骛自然是生气的,就像是自家的白菜被拱了,愤怒无以言表。


    但是这种气来得莫名,明明以前他一直想给姜茹许一个好人家的,但现在,他经了赵妥一事,突然间不想姜茹嫁给任何人了。


    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心口闷闷的,不太高兴,恐怕是被赵妥给气的。


    裴骛也知道自己这怒火来得突然,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起这事的是赵妥,但他换位想了想,若是别人也来向姜茹提亲……


    他也是不能接受的。


    裴骛扭头看向姜茹,姜茹不似一开始见到赵妥那样警惕和防备了,她此时轻轻哼着歌,步子轻盈,欢快极了。


    裴骛也不知怎的,就问姜茹:“他向你提亲,你就这般高兴?”


    姜茹脚步顿了顿,奇怪地看向裴骛:“你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讨厌赵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高兴。


    裴骛抿了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姜茹撇撇嘴:“赵妥提亲可恶心我了,我会高兴?”


    她嫌弃的表情都要溢出来了,裴骛想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没能问出来答案,因为姜茹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突然往前跑了几步,抛弃了裴骛,走到一处南国商贩的摊子前。


    这摊贩贩卖的是稻谷,最平平无奇的稻谷,只是在大夏卖,很显然他来错地方了,大夏有自己的稻谷,何至于退而求次用南国的,所以他生意萧条完全没有客人。


    但是这稻谷,看起来却不太一样,这米应该是籼米,和大夏的稻米有些区别,不止如此,这南国商贩还用了一个小盆装了几棵苗,姜茹盯了一会儿,问:“这怎么卖?”


    那商贩说了价格,姜茹就说:“我全要了。”


    她无缘无故买起稻谷,裴骛也没看出不对劲,他立在一旁,脑子里思绪乱糟糟的,让他腾不出空来看姜茹在干什么。


    裴骛身穿着官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过南国商贩不认识他,自然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姜茹买完了稻谷想要付钱,伸手一摸兜,才发现自己没带,她拍了裴骛一下:“付钱。”


    裴骛还在愣神,被她拍了还怔怔地望着姜茹,姜茹就重复:“付钱。”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稻谷,又看了眼姜茹,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就给了钱。


    南国商贩在这儿待了很久,这稻谷根本没卖出去过,终于来了个大客户,笑得咧不开嘴,收了钱,脸上堆着笑容说一些奉承话。


    这稻谷不多不少,也有好几大袋了,姜茹对着这几大袋稻谷犯了难,那商贩生怕他们反悔,连忙道:“我来给二位将这稻谷送回去,我这儿有羊角车。”


    说着,他就开始搬稻谷,殷勤地跟在姜茹他们身后。


    刚好姜茹也有些想问的,就顺势让他送了,回去的路上,姜茹和这商贩搭话:“你这稻谷是从南国运过来的吧?”


    那商贩连连点头:“是的,这是我们南国的稻谷,这稻谷和大夏不一样,南国遍地种的都是这种稻谷。”


    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此次使臣进献的物品中,有稻谷吗?”


    裴骛神游天外,没有回答她。


    姜茹忍无可忍,伸手推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


    裴骛再一次被她强行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愣然地望着姜茹,无辜极了。


    姜茹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只能耐心地重复:“我问你,此次使臣进京,有没有进献稻谷。”


    裴骛记性好,当时南国使臣的朝贡清单一长串,他也记得很清楚,所以他点头道:“聊城稻,一百石。”


    商贩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出了裴骛的身份,连忙道:“小娘子,这稻谷可是不能退的。”


    姜茹当然是知道不能退,只是她还有一点想问这商贩,她指着车上的稻谷:“这稻谷便是聊城稻?”


    商贩也没什么好瞒的,遂点头:“我们南国种的稻谷都是聊城稻。”


    姜茹想了想,又朝裴骛伸出手,裴骛不明所以,她就上前一步,手伸到裴骛的腰间,直接解开了裴骛的钱袋。


    裴骛僵着身子,想动不敢动,只能任她作为。


    姜茹拿了裴骛的钱袋,递给商贩一点铜钱,道:“我问你点事。”


    商贩收了钱,自然是欣喜,连忙道:“小娘子你说。”


    姜茹想了想:“你们南国是不是雨水很少,经常遇旱。”


    说起这个,这商贩便是一阵唉声叹气:“小娘子竟然连这都知道,我们南国雨水是少,经常遇旱,实在是不好过。”


    随后,他就说了一大堆倒苦水的话。


    姜茹差不多清楚情况了,刚好也到了家门口,就让那商贩就帮他们把这稻谷放到了地上。


    姜茹把每袋稻谷都打开看了看,是的,确认无疑,她有些激动,仰头看着裴骛:“裴骛,或许这稻谷很有用。”


    裴骛看了眼这稻谷,他分不清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姜茹开心,他也开心,只是他这时候才发现姜茹买了这么多粮食,疑惑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稻谷。”


    姜茹说:“买来种的。”


    裴骛:“你又要种地了吗?”


    如果姜茹又要去种地,他可能帮不了姜茹,因为他现在要去任职,只有休沐日才可以去帮姜茹。


    姜茹摇头:“不是我种,是大家种。”


    裴骛听不懂,其实从今天赵妥那场突如其来的“提亲”开始,他就久久不在状态,一会儿想姜茹究竟嫁谁才好,一会儿又给自己想生气了。


    因为他觉得没有人能配得上姜茹,只要有人接近姜茹他就会生气,一想到姜茹可能会嫁给他人,他就怒火中烧。


    这是很奇怪的想法,裴骛也知道自己不对劲,所以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姜茹,目光沉静,漆黑的眸子似乎酝酿着什么,很快又被压下去。


    姜茹满意地看完了自己的稻谷,要站起身叫人来帮忙抬,裴骛突然伸手,抓住了姜茹的腕子。


    第65章


    虽说是隔着一层袖子的, 并未直接接触到姜茹的手腕,可这对于裴骛来说确实是很难得了。


    姜茹惊奇:“怎么了,你今日真是稀奇, 竟然还上手了?”


    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礼,仓促地收回手,手指蜷了蜷,如墨渲染的眸子先是仓促低下, 复又抬眸,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姜茹。


    他想问点什么, 但是姜茹已经弯了弯眼睛, 她指着裴骛, 好像第一次抓到了裴骛的把柄, 明眸皓齿,笑着道:“裴骛,你还一直和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回可是你先碰我的。”


    丝毫不提自己今天还抱了裴骛。


    这事确实是裴骛做错, 他诚恳道:“是我不对。”


    姜茹很大度:“没事,我下回拉你,你可要记住不许再说我了, 因为你也犯错了。”


    明明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姜茹上手的次数更多, 裴骛只有这一次, 但是他沉默半晌, 还是说:“好。”


    姜茹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比方才发现这耐旱稻还要更开怀,她朝裴骛挑了挑下巴:“以前都是你说我,难得有一回你吃瘪了。”


    裴骛也是冲动之余才拉了姜茹, 他自己抓上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惜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裴骛语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他方才的做法。


    许是见他被自己说得语塞,还是一副可怜样子,姜茹忍不住嘀咕:“你先前说我的时候倒是有理,现在倒是委屈了。”


    裴骛摇头:“我没有委屈。”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需要把姜茹留下,但留下之后,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姜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摆摆手:“罢了,帮我将这些稻谷搬回去。”


    裴骛就俯身,在姜茹的指引下将这稻谷给搬进屋内。


    稻谷搬好了,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你能去礼部吗?若是南国送来的稻谷真是聊城稻,往后遇了旱灾,这稻谷说不定有用。”


    闻言,裴骛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稻谷上,他垂眸看了会儿,道:“可以,你要同我一起吗?”


    姜茹倒是想让裴骛去,只是怕裴骛分不清这两种稻谷,所以她说:“最好还是让我去好些,我怕你分不清。”


    裴骛点头,只是还有疑问:“只是,这稻谷当真如此?”


    姜茹没把话说全:“不确定,若是有用,也需要先试一下。”


    其实姜茹买来的稻谷试验也够用了,当然多多益善,姜茹也好去确认一下。


    只是不知南国这稻谷是第一次进献,还是说先前也献过,不然为何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呢。


    还得明日去了礼部再说,姜茹拍拍手:“好了,收拾好这个,我们可以用晚膳了。”


    库房内灰尘多,光线也不好,姜茹脚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路,裴骛突然叫了她一声。


    姜茹没有回头,只是应声道:“你怎么了?”


    裴骛看着姜茹的背影,轻声道:“表妹,我好像不正常。”


    这回,姜茹终于回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稍稍睁大了眼睛。


    裴骛是站在阴影处,姜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却也看不真切,姜茹问:“你怎么了?”


    裴骛不语,身影倔强。


    或许是屋内太黑,给了姜茹很多遐想,所以她猜测:“你今日受委屈了?谁欺负你?”


    裴骛是在今日散值以后才这样的,所以有可能是今日被领导骂了,姜茹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要上班,还要被骂,就觉得他好可怜。


    然而,裴骛却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黑暗里姜茹能不能看见,所以他又补充道:“没有受委屈。”


    “那是为何?”姜茹也想不到其他,只能想到是赵妥的锅,就愤愤道,“那就是赵妥吧,我就知道他……”


    “不是。”裴骛再次否认了。


    这回姜茹是真猜不到了,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说了你,你就不高兴了吧。”


    姜茹还真觉得有这个可能,裴骛本就脸皮薄,被她这么调侃,情绪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只好轻声道:“那我下回不说你了,好吧。”


    黑暗中,裴骛依旧站在原处,只有那双眼睛格外亮,虚影一动也不动,姜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挪开步子想要走上前,要将裴骛先从屋内拉出来,毕竟屋内太黑了,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


    但是她刚挪了两步,离裴骛还有一些距离,裴骛开口了,他说:“表妹,不是你的问题,我方才多想了些,现在好了。”


    他也迈开步子,身影离姜茹越来越近,气息也笼罩在这逼仄的房间内,姜茹只能被迫后退。


    两人退出了房间,姜茹还疑惑地打量裴骛几眼,见他一切正常,还不太确定地问他:“你当真好了?”


    裴骛“嗯”了一声:“好了。”


    口是心非,明明心里还揣着事,姜茹可太了解他了,立刻就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人拽得被迫停了下来,姜茹逼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裴骛终于被问住,他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所以他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姜茹。


    但是姜茹对他何其了解,当即就道:“不许撒谎,你现在就告诉我。”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又继续催促:“你快说!”


    裴骛脑子飞速运转,第一回 说了个算谎言又不算谎言的话,他说:“因为赵妥。”


    确实在姜茹的猜测之中,也和裴骛情绪不对的时间对上了,姜茹蹙眉:“你怎么能因为他乱想呢?这样讨厌的人,我们不理他就是,你怎么还在生气?”


    当事人是姜茹自己,姜茹都不生气了,裴骛竟然比她还恼,甚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生到了现在。


    姜茹叹息一声:“你早说嘛,早说的话我方才帮你踹他两脚好了。”


    这赵妥这么欠,确实很该揍,而且因为他裴骛憋闷到现在,情绪一直都很低迷。


    姜茹嘀咕:“他确实很讨厌。”


    好像从第一眼见面开始,裴骛就对赵妥十分厌恶,到后来的骑射场上也是丝毫不给赵妥面子,确实是赵妥挑衅在先,裴骛也总是被他气个够呛。


    从进京开始,赵妥就一路惹事,宋姝姜茹和裴骛都惹了个遍,也不怪裴骛烦他。


    姜茹只能勉强安慰裴骛:“他毕竟是南国皇子,而且再过不久他就要回南国了,我们就见不到他了,不要气了。”


    裴骛目光中明明没有多少情绪,姜茹却还是知道他没有被自己安慰好,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就问:“你要怎么才能开心?”


    裴骛的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姜茹眼睛很大,像宝石一般的浅色,她认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裴骛知道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姜茹,所以他朝姜茹笑了笑,道:“先用晚膳吧,我方才气着了,现在好多了。”


    虽说他还是不太对劲,但只要能吃饭问题应该就不大,况且一时半会儿也调理不好,姜茹无奈地朝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回眸:“走吧。”


    晚膳一如既往好吃,小夏的厨艺越来越好,未免姜茹看出不对,裴骛同寻常一样,没什么异常,这回没让姜茹看出不对。


    临睡前,姜茹还特意叮嘱,叫裴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因为小人气坏身体,裴骛都应了。


    只是回到屋内,裴骛维持的面具终于卸下。


    他走到桌边坐下,面前的书册是他先前拿过来看的,裴骛翻开一页,却迟迟没能看进去。


    他的心乱了。


    从今日撞见赵妥同姜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他就受了影响。


    他先前说要给姜茹寻一个良人,并且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但他从未付诸行动,更别说给姜茹找。


    至于为什么不找,裴骛给自己的理由是姜茹还小,但是今日赵妥提醒他了,姜茹已经快十七了。


    十七岁,即便是不成婚,也该早早议婚了,毕竟这时候再不找,再过两年年纪大了,适龄的男子都早早订了婚,那时就不好找了。


    他是姜茹的表哥,应该为姜茹筹谋,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将这件事一拖再拖。


    他的心思如何,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不能说。


    裴骛并非木石,风吹幡动,他怎会无动于衷,又怎会全无感知。


    他毕竟年长姜茹一些,不该带给姜茹错误的引导,姜茹一直把他当表哥,他生出这样的心思,实在是禽兽。


    这与裴骛心中的礼法背道而驰,他应该给姜茹寻一个好人家,一个对姜茹好的,姜茹也喜欢的如意郎君。


    夏日的风很大,肆虐的风将纱幌吹得四处飘摇,窗边的烛火也飞舞摇曳,裴骛的眼前的纱幌时不时遮挡视线,视线忽明忽暗,风吹起他的发丝,裴骛端坐于窗前,他想,他是时候该给姜茹盘算了。


    姜茹是个大姑娘了,不该时时掺和在他的身边,她该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郎君,有裴骛在,姜茹不会受欺负,他会为姜茹准备好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虐,我们给小裴一点时间思考


    第66章


    忽来一阵清风, 门也随之被敲响。


    姜茹站在屋外,叫着裴骛的名字:“裴骛,你开门。”


    方才脑海中的人就这样又闯了回来, 裴骛慌乱起身,手里的书也被扫落在地,他看着那暂时沉寂下来的门,犹豫不决, 不知要不要上前。


    然而,姜茹又抬手敲了两下, 并且没有给裴骛任何退路地道:“开门, 我都看见你亮着灯了, 别装。”


    裴骛想装睡的最后退路也被姜茹阻拦, 紧闭的房门被姜茹敲得微微颤动,裴骛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挪动脚步,上前去开了门。


    因为该入睡了, 他只穿着亵衣,屋外的姜茹也换了衣裳,只是夜里风凉, 她还套了一件外袍。


    香丝云撒, 秋水横波, 溶溶月色下长发如瀑, 清辉掩映, 清润的月光将姜茹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手里捧着一捧带着露珠的茉莉,茉莉的小骨朵擦着姜茹的脸颊,姜茹脸颊带粉, 怀中茉莉含苞欲放,不及美人妆。


    终于等到裴骛开门,姜茹将茉莉往怀里捧了捧,不满地嘟囔:“你做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来?”


    她说着便推开了裴骛,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内,裴骛的卧房一直放着花瓶,不过只偶尔才会采花放进去,如今这花瓶空着,正方便了姜茹。


    姜茹把花放到瓶中,白瓷花瓶细腻如玉,几点青色点缀其中,花瓶里的茉莉满得要溢出来,新鲜得像是刚摘下来。


    姜茹自顾自地将花插好,而后才转回头来看裴骛。


    盈盈秋水盛着眸子里的浅光,姜茹眼里只装着裴骛,裴骛别开眼,注意到自己只穿着白色亵衣,登时僵在原处。


    他忘了。


    没来得及和姜茹说一句,他仓促地挪开步子,以为他又要躲,姜茹连忙抓住他,她蹙眉:“你干什么?”


    亵衣贴身,姜茹甚至抓了好几下才真正抓住裴骛,几乎是只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裴骛的体温就透过这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姜茹的指尖。


    被电一样,姜茹猝然收手。


    这和以前都不一样,她摸到了裴骛的背部肌肉,这回连姜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礼了。


    她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呀”一声就低下头,很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裳,只说:“没事。”


    而后,他转身走进内室,这回姜茹没再拦他,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小小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习惯了,没想到裴骛的衣裳这么贴身,还好她摸到的是后背,而不是腹部,不然更冒昧。


    不多时,裴骛套了件外袍,齐齐整整地从屏风后走出,姜茹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戴好了,才自怀里摸出一个香包。


    香包是丁香紫,颜色淡雅柔和,和裴骛的官服颜色很搭,是前几日宋姝在绣香包时,姜茹看得也起意,就给裴骛也做了一个。


    原想着过些日子再给裴骛,今日看裴骛精神不大好,就提前拿出来了。


    这香包里加了安神的香料,是早就准备好的,今日刚好就放进去了,只是香包还差两针,姜茹做得急,最后的针脚都绣得很粗。


    不过姜茹刺绣一直就不好,她也不托大绣很难的动物,所以这香包上也只绣了几朵小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了。


    姜茹捧着香包,把它系了一个漂亮的结才交给裴骛:“这香包可以调节心情,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姜茹语气真挚,仿佛裴骛戴上了香包一切不愉快就都能解除,催促一般说:“接着吧。”


    捧着香包的手如葱白细长,柔润如莹,小小的香包占了她的手掌,裴骛伸出手,拿走了香包。


    他把香包佩在腰间,这香包针脚确实不大好,和他的衣裳比起来不够精细,姜茹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她试探地伸手:“不若你还是把香包还我吧,这香包不太好。”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裴骛像护食一样按住了腰间的香包,唯恐姜茹会抢走,还警惕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讪讪收手:“你做什么啊,我又不抢。”


    明明刚才要抢的还是她,现在还说自己不抢,裴骛抚了抚腰间的香包,说:“我很喜欢,没有不好。”


    姜茹才不自在地“哦”了一声,刚好天色已晚,也正是入睡的点了,她就说:“那我就先回屋了,你记得早些睡觉。”


    裴骛点头,她才转身往屋外走,离开前顺手把裴骛丢在地上的书给捡了起来,顺口道:“你竟然把你的宝贝书都丢了,刚才背着我做什么呢?”


    裴骛很快否认:“没有。”


    好在姜茹也没有多想,把书放回桌上就离开了房间,门开过又合上,可屋内似乎还残存着姜茹的气息,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香味,是花香,比那瓶茉莉更香,在屋内久久未散。


    裴骛抚摸着腰间的香包,那香包里装了香料,香气浓郁,裴骛似乎能想象到姜茹笨拙但认真的绣花,而后揣着香包,想好在某个时刻送给裴骛。


    大夏女子给男子送香包,只有一个意思,表达爱慕之情,就连香包上绣的花,也是表达爱恋的芍药。


    可是姜茹不懂,她只是觉得,香包能让裴骛睡好,能让裴骛心情好,所以她就给裴骛送了。


    茉莉小巧洁白,一如姜茹的心,清澈如水,毫无半点旖旎。


    和姜茹不同,裴骛生了不好的心思,有什么脸收姜茹的香包呢?他低头望了很久,而后把香包解开,放在了床头。


    隔日,裴骛一早就去宋平章那儿拿了公文令状,而后才带上姜茹去了礼部。


    南国送来的贡物都杂七杂八的到处放着,最多的放在贡院,所以他们就先去了贡院。


    贡院内专门有官员把守,似乎没想到裴骛会突然过来,这官员是礼部的人,反复看了令状,才开了门让裴骛两人进去。


    库房很大,南国贡物车队都看不到尾,但这库房内却空了大半。


    南国送来的稻谷就堆在角落无人问津,裴骛要了贡品册子,这册子一直记录有藩属国的贡品,裴骛翻到了前几年的,聊城稻在南国好几年前的进贡中就一直存在。


    南国一直进贡,然而大夏却无人知晓聊城稻。


    裴骛点了点聊城稻,问:“这聊城稻是……”


    那官员瞧了一眼,不大在意:“哦,这个啊,南国送来的稻谷,没什么用,先前都拿来当俸禄发出去了。”


    所以说,这聊城稻自来到大夏,根本就没有传出去的可能,已经全都内部消化了。


    裴骛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得了应允,就走到聊城稻的位置,都掀开看过,确认了这些都是聊城稻。


    姜茹朝裴骛点头,裴骛知道这聊城稻有用,遂对这官员道:“聊城稻宋相有用,今日我递了折子将这聊城稻先调走,劳你先替宋相就保管好,别叫人先调去。”


    其实这聊城稻根本没人调走,只是怕生出意外,裴骛才特意提醒了一句,加上宋平章的名头很管用,这官员立刻就答应了,保证说一定会将这聊城稻保管好。


    随后,裴骛环视一圈,不经意问道:“南国送来的贡物应当是要先过了礼部清点才归入户部的,怎的现在就少了这么多。”


    那官员也没多想,就答:“先前陈相说有用,便都调走了。”


    裴骛点头,而后道了谢,带姜茹离开了贡院。


    两人离开贡院时,又转道去了太府司和储库,姜茹不懂,明明看完了该看的东西,裴骛还说要去写折子,怎么就突然又要转道了。


    虽然疑惑,姜茹倒也没多问,陪着裴骛跑了几圈。


    京师的储仓极大,有宋平章的公文,两人几乎畅通无阻,裴骛几个库房都看了一遍。


    连户部都不情不愿地让裴骛看了,只是言语间颇为无奈:“我们户部也不是什么都收的,那些稻谷早都发出去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裴骛倒是脾气好:“看看也无妨,若是有漏了的,那才不好办。”


    这些储仓都归纳有大夏近几年收来的金银等物品,数字庞大,姜茹才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看到了价值连城的珍宝,实在是眼花缭乱。


    各国进贡的物品,好的都进了皇宫,其他的都由户部三司管理,但若是要调些什么,都得有调令,尤其是要过了上面的眼才能调走的。


    礼部和户部的册子都做得很好,可裴骛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各国贡物都是有一个大概数值的,礼部的是对的,户部的也是对的,唯一不对的,就是这库房。


    陈构当街打人,这事可以瞒下,因为要包庇,这就算不得什么。


    但是贪污,永远是保不住的。


    户部背靠三司,又背靠太后,确实很难撼动,可若是真被抓了贪污的把柄,就是连太后也保不住。


    打户部出来,裴骛才带着姜茹回家,他回家后便写了折子,要调聊城稻,明日就能递到御桌上。


    他写折子,姜茹就也倚着桌看他写,无论何时,裴骛的字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她盯着裴骛的手,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随口就道:“你今日倒是好多了,可是那香包有用?”


    裴骛“嗯”了一声,其实昨夜他根本没睡好,一整夜思绪都是乱糟糟的,依稀记得天微微亮了,才稍稍眠了一会儿。


    不过即使一夜未睡,他精神还是很好,所以姜茹没看出来他没睡。


    姜茹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过去,看着看着,察觉到不对,伸手挑了挑裴骛腰间的几样东西,鱼袋络子都在,唯独没有香包。


    她讶然:“你怎么没戴香包?”——


    作者有话说:半夜有二更


    第67章


    都一整天了, 她终于注意到这个问题,裴骛随手拢了一下自己的腰间,面不改色撒谎:“腰间缀了太多, 就没戴。”


    裴骛腰间挂了姜茹的络子,又挂了鱼袋,确实有些累赘了。


    过了一夜,裴骛的情绪确实好了很多, 果然只要看不见赵妥,情绪是不会变坏的, 赵妥真是个丧门星。


    姜茹是很包容大度的, 她不会强行要求裴骛戴上, 既然送裴骛了, 裴骛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所以她说:“那就不戴吧,若是心情好了,这香包用处也不大。”


    她说得随意, 裴骛却因为她三言两语就绷紧了,犹豫片刻后,向姜茹保证:“我明日一定戴。”


    姜茹疑惑地看他一眼, 又低头扫了一眼他腰间:“还是别戴了吧, 缀这么多确实不好看。”


    裴骛大约是多想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敛了目光, 又低声道:“我会戴的。”


    裴骛果真说话算话, 第二日那紫色的香包果真挂在了腰间,小小的香包小巧玲珑,和他紫色的官服搭配起来正合适。


    裴骛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大夏官员无人知晓聊城稻,都不怎么信这稻谷真是耐旱稻,也没人想接这个辛苦活,所以这事情就全权交给了裴骛。


    散值后,裴骛又去了趟宋府,也亏得他有个好记性,见过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所有漏洞都写出来了。


    朝贡的贡物算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宋平章大抵是没想到连这都有牵连,一时间有些惊愕。


    陈党如此嚣张,不过是背后有人,贪污之事,若是想按下去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过陈党贪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宋平章是先帝亲点的宰相,如今为宰也只有三年,这其中的门道他也清楚,却不料这一手偷天换日如此毫无遮掩。


    裴骛问:“宋大人全然不知?”


    宋平章摇头。


    起初,裴骛以为他是骗人的,后来见宋平章表情实在茫然,他才意识到,宋平章确实不知。


    裴骛沉默片刻:“宋大人,这些或许可以给陈党削弱几分。”


    但不可能完全连根拔起,说到底,这部分归户部管,最多牵连到户部尚书陈鸣。


    当然,贡物的漏洞与其说陈党自己的疏忽,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因为就算被弹劾,也总能被保下来。


    裴骛又说:“这只是第一步,御史弹劾后,陈鸣自然会找办法将这件事瞒下来,但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朝廷每年每丁征粟两石,驱丁十石,我倒想问问,这些钱究竟都去了哪儿?”


    宋平章拧眉:“每丁一石,你记错了。”


    裴骛无言看着宋平章,宋平章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裴骛又继续道:“此外,陈鸣所建避暑山庄,几乎将国库用空,宋大人以为,这山庄当真需要这么多银子?”


    裴骛修过沟渠,此时来看那山庄,也从中看出一些门道,他入朝晚,知道的不多,也幸好他先前在翰林院编修的国史,几乎将大夏从头到尾都看过一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后,裴骛说:“陈鸣手中公田极多,房产铺子更是不计其数,或许抄了之后,国库会充盈许多。”


    陈鸣不算张扬,但他有个好儿子,陈构挥霍这事,京中百姓无人不知,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交的赋税全部入了陈家,民愤如何平息。


    其实三司只会贪得更多,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撼动他们,只能先一步步来。


    宋平章听罢,连忙提笔写书,待明日上朝就叫御史弹劾陈鸣,该说的都说完了,裴骛起身告辞,离开了宋府。


    第二日,御史大夫林成海一纸弹劾,所诉陈鸣罪行十余条,字字珠玑。


    陈党皆黑着脸,尤其陈鸣,一听那贡物就知道是裴骛所做,便狠厉地瞪了裴骛一眼。


    说到底,裴骛就算是得了宋平章的照拂,他背后却没有家族支撑,是哪里来的胆子和他斗,陈鸣恶狠狠地想,待此事过去,定要好好治治裴骛。


    陈党自然是陆续替陈鸣说话,陈翎脸色阴沉,方才这一纸诉状中,还沾了一点三司,左右不过当初运盐之事,若是要查,不止是户部的责,连他三司也要被追责。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无法动摇陈家的根基,可也不免受牵连。


    所以,陈翎给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众官员就上前,都纷纷吵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在为陈鸣开脱。


    太后自然也是想将这事压下去,只是这事被摆在了明面上,查自然是要查的,但是可以拖,太后就说:“如今南国使者在京,此时若是查这案子实在不妥,凭空让人看笑话。”


    拖得久了,陈鸣也能尽快掩饰的掩饰,该补的窟窿也能补上,到那时,查也查不出来了。


    可就是这事给了宋平章突破口,他阴阳道:“若不是陈尚书拿不出回礼,南国使者也不至于如今还在京中。”


    南国使者留京的原因,难道不就是户部和三司的问题,如今还不赶快查,也好将回礼给出去,让南国使者赶快回南国去。


    大夏连回礼都要拖,可见国库空成了什么样,宋平章便抓了这一个点,对陈翎等人连番指责。


    最后,太后只能下令,先命三司准备回礼,尽快让南国使者离京,而后就是查案之事。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刚想开口,宋平章便连忙上前:“此事不能让三司来查,计相乃陈尚书兄长,未免偏袒,不如让林御史来,裴舍人在旁辅助。”


    这是要让裴骛去查,裴骛将要上前领命,太后轻飘飘道:“裴卿年幼,便叫程卿来吧。”


    程旭是礼部的,和此次贡物有关,按理说不该他来,但是太后自有理由:“程卿也仔细瞧瞧,你礼部出去的贡物,到底有没有被调用。”


    程旭领命,接了这个任务。


    御史大夫是宋平章的人,只要他来,就算多个程旭搅浑水也不足为惧,就是裴骛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此事了,不过宋平章自有办法。


    这日散朝,所有官员都大气不敢出,陈党都黑着脸,看裴骛像是看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枢密院的几个都看热闹,苏牧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给裴骛鼓掌。


    出宣德门时,裴骛被宋府的轿子接走,他和宋平章在院内喝茶,宋平章叹气:“此事能不能成,只能静观其变。”


    裴骛接话:“我会常常请教林大人的。”


    宋平章满意了,给裴骛派了些侍卫,依他的话说,陈党蛇鼠一窝,保不齐对裴骛下黑手,还是要时常有人护着才好。


    裴骛这回倒是没拒绝他,随意看了一眼,应了。


    礼部尚书程旭接了活,也没忘记裴骛要的稻谷,当日就将稻谷给送过来了,一百石稻谷,占了一整个房间,堆成了粮食山。


    姜茹站在屋外盘算该如何种这些粮食,裴骛刚好散值回家,不同的是,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侍卫。


    姜茹瞧这些侍卫都是能手,一时间有些纳闷:“你又升官了?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当初裴骛刚做状元那会儿,就已经分来了四个人,现在竟然又来了这么多人?


    姜茹啧啧称奇,绕着几人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裴骛:“表哥,你的俸禄能养这么多人吗?”


    能养归能养,一个四品官就这样的规格,实在太豪横了,裴骛解释:“这些都是宋大人拨给我的。”


    既然是宋平章拨来的,这些人又都佩剑,姜茹不得不多想:“你惹了谁了,要给你派这么多人?”


    裴骛顿了顿,抬起步子走向书房,姜茹就也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跟裴骛一起进了书房。


    她当时只知道裴骛带她去了些地方,未料到裴骛看出了这么多,还在这一天就和宋平章想好了这些招数,登时愣然。


    她知道,这回裴骛真是在刀尖上舔血了,惹了这么多人,不怪宋平章怕他出事。


    门外守着的侍卫也不那么夸张了,姜茹不禁焦虑:“不如我再去找几个打手来,八个侍卫还是太少了,你的安危可得重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裴骛无奈:“你先别急。”


    京官的命没那么容易拿,尤其又是这么个风口,陈党除非疯了才会对他下手,裴骛不担忧自己,他担忧的是姜茹。


    这件事应该告诉姜茹,他把事情明明白白和姜茹讲了,姜茹神色苦恼,愁云满面:“做官真难。”


    裴骛轻声道:“我想着,这些侍卫就跟着你,也好保护你。”


    前几日为了防赵妥,裴骛已经给她安排了三个壮汉,现在又要给她安排侍卫,她不过是小鱼小虾,何至于此。


    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算了吧,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又没什么事,谁会对我下手。”


    裴骛默了默,他轻声说:“你是我表妹,所有人都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姜茹才更危险,裴骛突然有些后悔把她带来汴京,无论未来如何,姜茹都和他捆绑在一起了。


    裴骛说:“先让几个侍卫跟着你,我也好放心。”


    姜茹很惜命,但她觉得比起来,裴骛似乎更危险,就说:“宋大人给你安排的侍卫,给我做什么?”


    裴骛正要开口,她连忙道:“表哥,你的安危重要,要知道你现在可是重要人物,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才对,你说是不是?”


    “表哥,你要是有什么事,那我可怎么办呀,我一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了。”姜茹动用了自己百试百灵的办法,她只要这么说,裴骛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说完,姜茹朝裴骛眨眨眼:“我不出门就好了,风头过了再说,就让这几个侍卫跟着你吧。”


    第68章


    说是这么说, 裴骛还是给姜茹留了几个侍卫跟着,即便姜茹不出门,他们也时刻守在院中。


    姜茹倒也不急着出门, 就给宋姝写了封信,告诉她改日再去找她,而后她将种子先用水泡着,之后也方便播种。


    裴骛没直接参与查案, 这几日也时不时与林成海见面,忙得没休息时间, 加上户部总是用些手段阻挠, 查案进度就慢了些。


    不过陈鸣这些年太嚣张, 留下的漏洞不少, 即便艰难,收集到的罪状也是一箩筐,还全是板上钉钉的罪行。


    姜茹的稻谷种子泡了几日,不知道该种去哪里, 城外倒是有几亩地,也是裴骛先前分到的,特意留了几亩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姜茹不能出城, 这种子就没了种的地方。


    裴骛回来后, 给姜茹择了个地方, 皇宫后苑。


    姜茹没好气道:“你不要乱说, 皇宫我怎么去?”


    隔日,拿了令牌被送进皇宫的姜茹:“……”


    她带着小夏和小竹,三人走进长长的宫道, 时不时有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匆匆跑过,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官员走过,宫中除了那几位可以乘轿,其余人都只能步行。


    姜茹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裴骛真会选地方,宫中确实不会有陈党对她动手,但是好像更危险了,稍有差错说不定她就要人头落地,实在太不安全了。


    姜茹等人被引进后苑,她的名头是裴骛专门请来的对聊城稻颇有研究的大师。


    姜茹听得心虚,泡好的聊城稻已经先一步运到后苑,听先前裴骛说的,朝廷对聊城稻不重视,但是如今态度还算好,给姜茹行了很多方便。


    后苑都是从花房调过来的宫女,皇宫不是谁都能进的,要用也是用宫内的人。


    姜茹指挥着她们帮忙,在此地开辟出一块地方来专门种稻谷。


    这些小宫女都很活泼,或许是花房不用时时谨慎,她们性格要开朗很多,姜茹一天就同她们混熟了。


    几个姑娘都是十五六岁,比姜茹还小,性子自然也跳脱一些,混熟了就时不时问姜茹宫外的事,姜茹差不多同她们说了,几人都露出艳羡的表情。


    回去前,姜茹答应了给她们带宫外的吃食,她们就很高兴地要给姜茹塞钱,姜茹没要,说这是她们帮忙的报答。


    姜茹回家路上顺路去了趟铺子,买了筭子豝、糖圆子,准备明日带进宫内。


    这几日整个朝廷都是忙忙碌碌的,为了让南国使者快些离京,三司也只能紧赶慢赶将回礼给凑了出来,送去了南国使者所住的会馆。


    原本南国使者在骑射宴后就要离京,拖到了现在才给了回礼,自然也该进宫谢恩。


    这些姜茹也是当晚回去才知晓的,裴骛厌烦赵妥,提议让她不要先空一天进宫,只是姜茹惦念着自己的种子,况且才开工就这样,显得她像个不学无术懒懒散散的假大师。


    裴骛也明白其中道理,即便不太乐意,最后还是只能让她去。


    他听到赵妥就心情不佳,姜茹在篮子内翻了翻,把今日买来的糖圆子拿了出来分给裴骛,她指着这糖圆子:“甜甜糯糯,很好吃的,你尝尝。”


    糖圆子白白胖胖,裴骛望着这袋糖圆子没动,直到姜茹又催了他,他才拿了一个糖圆子放进口中。


    汴京小吃很多,不少姜茹见都没见过的,而且味道也很不错,这糖圆子也是今日姜茹才发现的,她自己爱吃,就觉得裴骛也一定会爱吃。


    虽然裴骛现在已经不会低血糖了,姜茹还是告诉他:“往后肚子饿得要晕了就可以吃这个,好吃还填肚子。”


    裴骛只吃了一颗就不再继续,姜茹观察他片刻:“你不喜欢?”


    裴骛摇头,只能又吃了一颗,随后他捧着纸袋子给姜茹:“你也吃。”


    其实今日姜茹就吃过很多了,糖圆子好吃,但容易腻,她吃不下,可裴骛摊开纸袋,她不想扫裴骛的兴,就又拿了一颗。


    吃完这一颗糖圆子,姜茹朝裴骛摆摆手:“我不吃啦,我要回屋睡觉了。”


    说着,她又把自己卖的筭子豝也放了些在裴骛桌上,道:“这个也好吃,可以留着明日再吃。”


    她给裴骛留了些吃的,就蹦着离开了裴骛的房间,只留下那一抹浅香。


    裴骛没有留她,只是坐在桌旁,一颗一颗吃完了糖圆子。


    姜茹第二天去到宫里,买来的吃食被小宫女们大为称赞,还有小宫女礼尚往来把自己攒下来的糕点分给姜茹吃,气氛非常融洽。


    直到后苑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妥几人今日来宫中觐见,刚好提起聊城稻,赵妥几人都是南国人,对聊城稻应该很了解,便提议过来观摩一番,也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远听见赵妥的声音,姜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骛的猜测果真还是有道理的,赵妥就像一块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按理说他们来谢过恩就该走了,他倒好,又忽悠着皇帝来了后苑。


    姜茹看见了最前方那一道明黄色身影,这是姜茹第一次见皇帝,她对皇帝没有像古人一样的害怕,只是学着身旁的宫女行了个礼。


    皇帝一行人很快就走近了,皇帝声音虽然稚气,也有了些真龙天子的威严,听手下人介绍一番后,皇帝开口问了:“爱卿瞧瞧,这聊城稻种得如何?”


    南国使者哪里有人懂这个,他们照样也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对务农之事半点不知,根本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是看姜茹像模像样的,就随便说了几句糊弄。


    皇帝很满意,南国使者也很满意,这场莫名奇妙的交流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唯独赵妥赖着不想走,他这些日子去过姜茹家中,只是每次都是吃闭门羹,如今拿了回礼,明日就要启程,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赵妥显然想趁这个时候拉进一下关系,或者说最后再挣扎一下,于是开口:“官家不知,我与姜小娘子曾有一面之缘。”


    姜茹一听就觉得不对了,这赵妥显然是想强买强卖,若是皇帝真信了他的鬼话,一时脑热给他们俩赐个婚,姜茹到时候不愿意,那就是抗旨。


    无耻之徒,姜茹在心里骂。


    可惜她的骂声无人听到,皇帝似乎好奇:“竟还有这事?”


    赵妥摇头惋惜:“臣来到京中就对姜小娘子一见倾心,想向姜小娘子提亲,奈何她表哥百般阻拦,这事也就……”


    情到深处,赵妥扼腕叹息。


    姜茹觉得她应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不然皇帝乱点鸳鸯谱,她可就完了,所以姜茹只顿了顿,就要开口。


    只是皇帝先开口了,他看向姜茹:“你表哥是?”


    姜茹就报了裴骛的大名。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对赵妥一笑:“赵卿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裴卿对表妹之珍视我也略有耳闻,这我可做不得主,裴卿不愿也不能强求。”


    赵妥知道这是彻底没办法了,不甘地望了姜茹一眼,只能作罢。


    姜茹才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若这皇帝当真听了赵妥的话,她可是要抗旨的。


    南国使者来看过聊城稻,又陪着皇帝离开,他们该离开皇宫准备准备离京了。


    姜茹看人都走远了才收回视线,还好皇帝有脑子,也不容易乱听人意见,不然姜茹是真自身难保。


    古代就这点不好,皇帝的话就是一言堂,就算这小皇帝现在还没有多少实权,说出去的话也几乎没有收回的道理。


    姜茹拿了个糖圆子吃着,嚼着甜糯的圆子很适合放空,她发呆一般望着眼前的土地,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明黄,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帝又来了。


    就连原本还在这里干活的宫女们也都消失了,小夏小竹也都不见了。


    姜茹猛地站起身张望了一圈,皇帝开口道:“不用害怕,只是先让她们离开一会儿。”


    姜茹终于重新把视线放到皇帝身上,皇帝如今十二岁,和姜茹差不多的身高,比姜茹矮一点点,一身龙袍穿得威严,确实是皇帝,即便年幼也不容小觑。


    姜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俯身要行礼,皇帝抬手道:“不必。”


    姜茹不知道他这句“不必”是真是假,只知道古代的皇帝一般都口是心非,所以她还是把礼行完了。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坐下了,这地板很灰,他依旧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抬眸:“你也坐。”


    姜茹确定了他是认真的,才慢吞吞地在他身旁坐下。


    没和这么小的皇帝相处过,姜茹有些拘谨,皇帝倒是一切如常,只说:“你方才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好吃。”


    糖圆子而已,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姜茹虽然不解,还是告诉他:“这是糖圆子,汴京美食。”


    皇帝看向她,幽幽道:“我从未吃过。”


    姜茹迟疑地看过去,皇帝这张脸实在太嫩,像小孩子一样,皇帝长得很可爱,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五官漂亮极了。


    此时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姜茹手里的糖圆子,好像很渴望。


    姜茹迟疑地伸出手:“官家可要尝尝?”


    皇帝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还真吃了一颗。


    那一刻,姜茹看着年幼的皇帝,不知为何,觉得他也很惨,小小年纪被扶上位,一直受着束缚,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可能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姜茹对他也生出那么怜惜,倏而她又想到,皇帝的饮食应该是要严格管控的,不该随便吃被人给的东西,尤其姜茹的吃食来历不明。


    若是姜茹有心下毒,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姜茹犹豫片刻,想要拿回她的糖圆子:“这糖圆子……”


    皇帝抬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谢谢姐姐,很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吃食。”


    姜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二更改到下午吧,还差一点没写完


    第69章


    罢了, 吃就吃吧,只是姜茹提醒他:“官家不应该叫我姐姐。”


    皇帝垂头:“我知道。”


    姜茹看他这副丧气样,还没问什么呢, 自己倒是蔫头耷脑的,这小皇帝烦恼还挺多。


    姜茹不是找不到破冰的话,只是皇帝身份不同,姜茹最好还是少和他说话, 即便皇帝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皇帝一口一口吃完了糖圆子,姜茹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土地, 像是在发呆。


    皇帝问她:“你在看什么?”


    姜茹说:“我在看这块地。”


    地没什么好看的, 现如今地里的稻谷都还未种上, 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地罢了。


    冷不丁的,皇帝话音一转:“我不能在这儿待很久,最多一刻,就会有人来带走我。”


    姜茹看向他, 心里产生了那么些微的同情,她知道皇帝是身不由己,他能拥有的自己的时间很少很少。


    姜茹轻声道:“那便享受这一刻, 至少现在没有人能打扰。”


    后苑这一块儿是特意开出来种稻谷的, 原就有很大的空间, 至少也有一亩的面积, 再后方是皇帝日常歇息的玉霄殿, 姜茹往后来这儿, 可能经常会见到皇帝。


    许是皇帝看起来很无害,姜茹对他没有多少防备,待皇帝吃完了糖圆子, 没有帕子擦嘴,姜茹就递了帕子给他,皇帝忽然道:“我知道赵妥想娶姐姐,所以我故意拒绝了他。”


    姜茹就知道皇帝并不是她看起来的那么无害,他做事滴水不漏,皇家培养出来的,能有几个是真的单纯的。


    皇帝说完这句话,朝姜茹笑了一下:“宋相曾是我太傅,裴舍人也是他门生,我们便是同门,所以我叫你姐姐,并不算逾矩。”


    从他今日过来到这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逾矩,他还如此面不改色。


    姜茹一时间不知该说他什么了,身旁的人存在感极强,姜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是皇帝。


    没有人能真的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即便姜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也很清楚古代的“尊卑有序”,所以她垂眸道:“此话官家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


    姜茹原本想直接拒绝他的,只是临开口时改了话。


    皇帝眼睛一亮,知道姜茹这是同意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那姐姐往后可以经常给我带吃的吗?宫中的吃食都很难吃。”


    姜茹心中顿时升起一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和这皇帝套近乎了,私自给皇帝塞吃的,被发现了可是她的锅。


    看她为难,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垂头丧气道:“姐姐若是不想,那便当我没说。”


    姜茹看他瘪嘴,到底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人也从四处冒了出来,要接皇帝离开,也是这时,姜茹从远处看到熟悉的身影,紫色衣袍,是裴骛。


    姜茹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看着远处,不多时,裴骛过来了,他和皇帝行过礼,目光看向姜茹。


    姜茹总算是自在了些,给他使了使眼色,人多了之后,皇帝就很正经,一口一个裴卿,仿佛刚才叫姐姐的人不是他。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皇帝就带着他的人离开,很快,刚才消失的宫女们也都回来了。


    裴骛走到姜茹身旁,姜茹先前拿着的纸袋子已经空了,裴骛垂着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上,姜茹疑惑地蹙了蹙眉,其实她也不太能搞懂皇帝的意思,就姑且把他当成一个贪吃的孩子吧。


    裴骛开口了:“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姜茹就都告诉了他,皇帝过来吃了点吃的,其余倒没什么异常。


    姜茹有些紧张:“会不会有事?”


    裴骛说:“没事。”


    有事的应该是皇帝,大费周章把人都调走,到头来只是到姜茹这里吃了点糖圆子,不知被发现之后会不会遭责诘。


    毕竟皇帝吃了宫外带来的吃食,实在是对自己不够负责,而且太贪吃。


    姜茹听他说没事,勉强放心了些,无奈道:“我下回可不带了。”


    原本就只是给小宫女们的,现在不仅被皇帝给盯上,还被他吃了,总感觉很危险。


    说完这个,姜茹瞧了一眼日头,这个时间点还未到裴骛散值的时候,她问:“你怎么就过来了?”


    裴骛没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等你。”


    这么说他等会儿能和姜茹一起出宫,姜茹有些高兴:“那太好了。”


    她拍拍一旁的位置:“你坐。”


    这处台阶不算干净,积了不少灰尘,见状,姜茹寻找了一番,没能找出一样东西给裴骛垫着,她一摸怀中,她的帕子不翼而飞。


    姜茹嘀咕:“我的帕子呢?”


    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摸了一通,随口道:“帕子丢了便丢了,再换一条就是。”


    姜茹不罢休,又找了一会儿,总算接受自己的帕子丢了的事实,姜茹尴尬地朝裴骛笑了下,把自己的裙摆往一旁提了些,盖住一小块地盘:“你坐这儿。”


    裴骛的官服要金贵些,不像她,因为要干活特意穿着随意的襦裙就来了,脏了回去洗洗就成。


    裴骛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俯身把姜茹的裙摆提起放了回去,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今天这台阶或许是有魔力,皇帝穿着龙袍坐,裴骛也穿着官服坐,都不嫌脏。


    说起皇帝,姜茹才想起自己的帕子去哪儿了,她自言自语也是说给裴骛听:“我的帕子方才给官家了,他吃了糖圆子,没帕子擦。”


    姜茹送帕子无意,何况皇帝又比她小那么多岁,姜茹是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可裴骛还是说:“下回别给他吃的。”


    这话说得有些严肃,姜茹点点头:“好,那我下回不给他了,是因为吃了会有事吗?”


    裴骛否认了:“免得他吃完又没帕子擦。”


    姜茹:“……”


    姜茹只当他开玩笑,没放在心上,夕阳西下,该回家了,小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离开,姜茹也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这几日姜茹进宫都不敢乱逛,只敢在这一带四处瞧瞧,现如今有裴骛,她胆子大了些,指着这些宫殿叫裴骛给她讲。


    后苑和前排的宫殿隔开,此处风景极好,轩阁众多,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池内的游鱼在水中肆意游动,这里算是宫中的御花园,不过现在太妃们都不爱动弹,小皇帝又无妃嫔,所以这地方平日人很少。


    后苑内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大约要三人才能合抱,翠绿的叶子在晚霞的映照下添上几点斑斓,叶子簌簌,姜茹仰头望着这棵树:“宫中就是不一样,阔气。”


    古代的树其实很少,连砍柴都得去很远,这也是为什么一遇上旱灾就饿殍遍野,因为连树根都没得吃。


    但是宫中的花草树都很多,姜茹很难见到的树植都能在这里见到,这时节盛开的月季栀子等花朵也都在园中盛放,风景极好。


    两人走过楼阁,穿过假山清池,后苑尽头处种着些湘妃竹,姜茹手欠折了一片叶子,对着裴骛的背影比了比,说:“其实你的官服搭竹叶也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姜茹先前自己说过的绿色搭起来很邪门,现在却主动推翻了这个说法,姜茹跑上前几步:“其实我觉得,换个绿色的香包也好看。”


    姜茹似乎爱上了刺绣,总想着给裴骛身上搭点什么,裴骛不说拒绝,她回程时就拉着裴骛去挑材料,预备给裴骛做一个浅色香包。


    回到家中时,轿子停在门外,两人下了轿,老远就见了赵妥,姜茹看见他就烦,尤其想到他今日暗戳戳想让皇帝赐婚就更烦了,忍不住同裴骛告状。


    她压低声音:“今天就是他故意想求皇帝给我赐婚,我都烦死他了,要不是皇帝没同意,你表妹就要被打包嫁过去了。”


    后面这句是夸张手法,别说皇帝没同意,就是姜茹自己也不愿意,裴骛就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闻言,裴骛冷冽的眸子扫过赵妥,明显不悦的目光让赵妥察觉到一丝危险,赵妥是有意,可姜茹也拒绝过很多回了,裴骛更是对他防备至极。


    裴骛挡在姜茹面前,他身形极高,可以把姜茹挡得严严实实,赵妥只能看见姜茹抓着裴骛袖子的手,手如柔夷,纤细修长,抓着裴骛的指尖微微透粉。


    赵妥知道自己被他们嫌弃,忍耐片刻,决定不讨嫌了,直接开门见山地拿出一个册子:“这是我送给姜小娘子的礼。”


    姜茹警惕地探出头看他一眼,没上前。


    裴骛倒是仔细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册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还是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赵妥朝姜茹举了举册子:“这是南国司农编的聊城稻种植书册,我特意前来送给姜小娘子。”


    这事情姜茹可以自己研究,不过能有南国的经验可以少踩很多坑,姜茹稍微信了些,从裴骛身后走出,有点想看又不太敢,于是推了推裴骛:“你去拿。”


    赵妥却说:“我要姜小娘子亲自来拿。”


    姜茹看了眼裴骛,裴骛的脸色已经瞬间转黑,有裴骛在,姜茹胆子大很多,赵妥总不能当街揍她,所以她转头和裴骛说没事,然后上前。


    赵妥一只手捏着册子给姜茹展示,姜茹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册子,然而,赵妥的手却紧紧捏着册子,姜茹力气不够,抢不过来。


    册子被他俩一人一端扯着,姜茹怕扯坏不敢用力,只当赵妥又想耍赖,蹙眉收回手,裴骛也走到了她身后,姜茹瞧着赵妥不太想给她,有些来气,扭头对裴骛说:“走,不要了。”


    赵妥却又连忙贴上来:“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


    这回姜茹没伸手去拿,裴骛伸手,赵妥也老实地给她了。


    姜茹拿到册子,翻看了几页,确定这是真的,心里满意,对赵妥也有了点好脸色:“多谢殿下。”


    赵妥苦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骛一眼,阴阳道:“你们当真是兄妹?”


    再次被人怀疑,姜茹强调:“亲兄妹,你不要胡乱揣测。”


    赵妥不怎么信地撇撇嘴,继续阴阳:“现在还以为我是骗人的?”


    谁叫赵妥一直以来的人设都这么深入人心,姜茹拿了人家的好处,也不好再对人冷脸相待,于是姜茹朝他笑了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道:“殿下心胸宽广,我自愧不如。”


    赵妥知道这是客套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我明日就要离开汴京,虽然无法和姜小娘子成就姻缘,交个朋友也好,姜小娘子,再会。”


    裴骛和赵妥确实是互相看不惯,赵妥人走了,也只对姜茹打了招呼。


    人走远了,姜茹满意地翻了翻册子,满意极了,就随口道:“赵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裴骛却用凉丝丝的语气道:“道貌岸然之人,别被他迷惑。”


    姜茹:?——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来晚了亿点点,等会儿十二点才是今晚的更新


    第70章


    知道裴骛和赵妥看不惯, 也是很难得见到裴骛对某个人这样评价,难以掩饰的厌恶,姜茹有些想笑:“这么讨厌他啊?”


    裴骛的表情还有些冷, 看向姜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点谴责,大致意思是,明明我们之前都讨厌他,你现在倒好, 自己就倒戈了。


    姜茹安慰地拍拍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人家送来了这么个有用的东西, 我总不能还对他恶语相向吧, 这很没有礼貌。”


    她知道的道理, 裴骛自然也知道, 只是心里刺刺的,毕竟赵妥在他心中实在算不上好人。


    赵妥一直以来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裴骛不免多想:“这书中写的可是真的?”


    这种东西不好作假,而且每个流程都没有错处, 姜茹刚才翻了几页就知道是真的,于是点头:“是。”


    裴骛反思两秒,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也不怪他多想, 姜茹一开始也多想了, 所以她翻看了几页, 确定赵妥给的是真的才真心道谢。


    她和裴骛都小人之心了。


    姜茹朝裴骛咧开笑容:“不怪你, 我方才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同样的惭愧, 半晌,姜茹憋不住笑了:“我们不愧是兄妹。”连脑子里想什么都如此同步。


    裴骛不知为何没有答她的话,只催促着她赶快进门。


    几日后的朝会, 御史大夫林成海将调查结果呈上御案,户部尚书陈鸣敛财约三千万贯,大夏每年收入的赋税都不一定这么多。


    百官皆惊。


    这些记录也不只是这些天搜集到的,还有不少先前被压下来的,只是如今才能得见天日。


    证据确凿,太后如今是想保也保不得了,何况证据中有不少牵连到陈翎,为了及时撇清关系,陈翎只能自己告罪,说陈鸣所为自己完全不知。


    陈鸣自知大难临头,也或许是坚信太后会保他,只能认了罪,尚书府抄家,陈鸣被保没有被赐死,只是流放,尚书府所有女眷充为官奴,男子则流放充军。


    陈鸣一声不吭地被拖下去,没有一句辩解。


    这日的早朝结束得很晚,趁着这个时候,不少官员趁机弹劾陈翎,按理说陈鸣犯罪,也是要牵连陈翎的,只是还要给太后几分薄面,最后陈翎也只是轻拿轻放。


    不过弹劾是要有的,陈翎虽然脸色阴沉,可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被罚了点俸禄做做样子。


    官府的官兵已经全部围住尚书府,府内所有人都被抓进牢里,刚好凑一块儿了。


    陈鸣的宅子太多,官兵们抄了好几日才把他家中的宅子都搜过一遍,抄家这事,御史台的人都太熟了,藏在地里、墙中、甚至把他家假山都敲了,也只搜出来一千万贯钱。


    足足少了三分之二。


    某日,御史大夫林成海来家中拜访,对没能搜出来的那两千万贯钱他还是很难释怀,毕竟办事不力,是他的问题。


    裴骛安慰了几句,这钱搜不出来,也不一定是林成海的问题,毕竟这钱还在不在汴京都是个疑问。


    即使搜不出来,林成海也没有放弃,被裴骛鼓劲后,又带着官兵去了陈家的宅子,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钱给找出来。


    送走林成海,姜茹凑上前:“一千万啊,那得多少钱啊。”


    姜茹上辈子,上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这些都才只是陈鸣贪的一小部分。


    裴骛只说:“国库都没能塞下。”


    姜茹:“……”


    合着他们这些老百姓每天吃糠咽菜,钱全部流到不缺钱的人手里了,陈鸣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都这么多钱,那么三司长官陈翎那里的就更多了。


    这几个都是文帝缠绵病榻时被提拔起来的,如今也没几年,竟然敛财如此之多。


    姜茹只能叹了口气,道:“陈鸣没了,也不知能不能换一个稍微没那么贪的官来。”


    真正像裴骛这样只拿自己俸禄的官实在太少了,其实大夏俸禄很高,各种福利也很多,在朝几年后半辈子的花销基本都能覆盖,只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尤其当你坐到那个位置就更容易被迷了眼。


    陈家众人被关进大牢,好歹有太后照拂,过得还算好,还需要再审问钱都藏在何处,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也处置不了他们。


    陈鸣嘴很严,根本撬不开,官兵审问了很久,陈鸣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平平无奇的一天,差役提着饭来到狱中,因为提前打点过,陈鸣等人的吃食上没被苛待,有肉有菜。


    陈家的人都被审问过,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血痕,即便上头有人,他们也要吃点苦头,审不出钱去了哪儿,他们还得受罪。


    差役走到某一个牢房外,把饭菜放到门缝处,里头的人连忙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把手心中准备了很久的纸条塞进了差役手中。


    差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


    方才塞纸条的人正是陈鸣,他这几日被严刑拷打,已经不成人样,头发打结乱糟糟的,身上带有不少干涸的血痕,脸上开裂,脏得没眼看了。


    他把纸条递给了差役,才放心地坐回去。


    这饭菜已经凉了,他饿久了,狼吞虎咽地大口吃饭,吃完饭后,他把碗放在牢房门口,没多久,官兵来收走碗。


    陈鸣已经窝回稻草处躺下,他闭着眼昏昏欲睡,身上的伤口很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以他睡得很不安稳。


    忽然间,陈鸣猛地抽搐几下,惊惧之间,他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很大,半晌,他口鼻流血,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


    毒药是不能很快毒死人的,即便是鹤顶红也是如此,陈鸣深受折磨,口不能言,在地上抽搐很久,可惜已经入了夜,看守的官兵不会过来,也无人管他,他就这么痛苦地倒在地上,直到天将明时,他才彻底断气。


    此时,陈鸣的妻儿等嫡系亲属的牢房内,也在上演这一幕。


    陈鸣死的消息是在第二天送到御前的,还未流放人已经死在牢中,皇帝下令彻查,但所有人都知道,查不出来了。


    就如同陈鸣贪污的钱完全消失无影,陈鸣的死因也将成为未解之谜。


    自陈鸣死后,朝中实在是风声鹤唳,和陈家有仇的几个官员生怕波及到自己,这几日皆是谨小慎微。


    也好在没出现什么问题,渐渐的,百官们都稍稍放心了。


    姜茹也得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宫里,她时常拿着小册子记录,需要把聊城稻的种植过程及习性都记录下来,到时也方便推广。


    这地方离皇帝日常休息的地方很近,据赵妥给的册子来看,聊城稻成熟时间极短,大概三个月就能成熟,所以每一个关键时刻都不能错过。


    日子不疾不徐,少了个陈鸣,户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宋平章和陈家都暗暗发力,要把户部尚书的位置给自己的人坐,两方争斗,最后是宋平章大获全胜,扶了自己的人做户部尚书。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宋平章也有些按捺不住,私下叫了裴骛去,说他这回干得好,如今他春风得意,娶个妻室就是喜上加喜。


    裴骛平和地拒绝了,宋平章不依不饶:“你好好想想,你成了婚,你表妹也可以安排安排,如今正合适,再过几年就不好商量了。”


    兄长先许婚,表妹再许,这流程很正常,裴骛听了,稍稍一顿,道:“我不急,倒是我表妹可以安排。”


    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他和姜茹之间的关系,姜茹快十七了,不能一直这么跟着他,这样对姜茹不好。


    其实宋平章不安排,裴骛自己也要给她安排的,她如今跟着裴骛容易被连累,嫁了夫家,以后也少和他有牵连,姜茹才能平平安安。


    许是没想到裴骛还会松口,宋平章愣了愣,喜上眉梢:“也好,过几日我设宴在府上,把京中的好儿郎千金都叫到宋府,你相看一下,再给你表妹和小姝也看看,一箭三雕。”


    裴骛想说自己不用,不过想了想,到时候也可以帮姜茹看看,所以答应了。


    离开宋府前,裴骛托宋平章把此次宴上的郎君画像都送一幅到家中,宋平章答应了,隔日画像就送到了家中。


    这天夜里,裴骛拿着几卷画像,叫上姜茹一起去了书房。


    姜茹还以为这几个人很重要,认真地看向画像,并且好奇发问,她指着第一个:“这个我知道,宋姝的表哥。”


    裴骛手顿了顿,问:“你觉得他如何?”


    这个问题他们早就聊过,姜茹把先前的结论又说了一遍,裴骛就把这张画像放到了最下面。


    再下一个是御史大夫林成海的二儿子,长相一般,年纪和姜茹相仿,先前已经过了童试,十七岁的秀才。


    姜茹看着他:“十七岁的秀才还是可以的,年少有为,不过不如你。”


    裴骛的手又顿了一下,把他放到了最下面。


    而后是下一个,姜茹道:“二十三岁九品官,其实也很不错了,但是总觉得不如你。”


    看着看着,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和裴骛一起中举的探花宁亦衡,姜茹指着他:“怎么还有宁亦衡,他也是宋宰相的人啊。”


    是的,姜茹以为这是裴骛在帮她认人,这些人都是宋平章的人,往后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姜茹凑上前,认真道:“宁探花虽然年纪比你大,这张脸还是依旧很漂亮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如……”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啪”一下合上了所有画册——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一点,抱一丝


    小裴脑子糊涂了,给他一次犯傻的机会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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