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谈完正事, 姜茹指指身后的屋子:“赵静也在里面,要去看看吗?”
赵静印病被接到了府衙,这事裴骛也知晓了,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走在前面,将门给打开了。
裴骛跟在她身后一齐走进屋内,床上的赵静刚吃过药, 此时刚刚睡醒,见了裴骛,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裴哥哥。”
他们这些孩子最依赖裴骛, 病了的时候一见到他就委屈, 赵静眼泪汪汪的, 裴骛走过去,放轻了声音道:“没事,很快病就会好了。”
赵静不住点头,又看向姜茹。
姜茹摸摸她的头, 又说:“不哭。”
安慰完赵静,裴骛目光一转,平和地落在张行君身上, 他原先还在守着赵静, 见状立刻站直了, 声音像蚊子叫:“裴哥哥。”
裴骛扫了眼床上的赵静:“出去说。”
张行君蔫蔫地跟着裴骛出了门, 姜茹压低声音和赵静说:“我去偷听, 待会儿来告诉你。”
近一年不见, 张行君比之前长高了些,像小牛犊一样莽撞,他以为裴骛会教育他, 才走出门就认错:“裴哥哥,我错了。”
裴骛只是望着他:“错在哪儿?”
张行君支支吾吾:“我当山匪?”
裴骛没说话,他又继续猜:“我不应该抢百姓的粮食,即使他们是富人,我应该直接抢官府。”
裴骛:“……”
裴骛叹息道:“我从未说过你是错的。”
张行君一愣,他没想到自己都做了这样的事,裴骛却没有教训他,刹时无措地看着裴骛。
裴骛话音一转:“若你那日不是遇见你姜姐姐,岂不是就要被关进大牢?”
张行君拍拍胸口:“我不会的,那日要不是姜茹,我根本不会被抓。”
裴骛:“那其他人呢?他们便该被抓去官府?”
张行君:“我会去救他们。”
裴骛扯了扯唇角:“若你真能救,他们便不会被抓了。”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反驳,裴骛拍了一下他的头:“回去吧,等你懂了,便不会这么莽撞了。”
张行君听得云里雾里,屋内贴着门听墙角的姜茹却皱起眉:“裴骛发什么疯?”
若是她没猜错,裴骛的意思好像不太伟光正,张行君的做法和裴骛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裴骛都敢欺君,还有什么不敢的,张行君根本就只是小打小闹。
那两人好像说完了,姜茹疾速跑回床边,将两人的话大致给赵静转述了一遍,赵静也听得直皱眉头,小小声道:“裴哥哥是不是受刺激啦。”
姜茹也是这么想的,他发现裴骛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危险,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作死的边缘徘徊。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走进门的两人,张行君眼神迷茫,裴骛面目淡然,仿佛自己刚才说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
两人走出房间,张行君赖着不走,姜茹只好把他留在房间,刚好也能照顾赵静,而后带着裴骛离开。
走出很远,姜茹才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知道她在偷听还装作不知情:“什么?”
姜茹拧着眉:“你的想法很危险。”
裴骛惊讶:“我何时危险了?”
他装糊涂的功力炉火纯青,姜茹简直不想说他。
她现在甚至觉得,只要裴骛不在某天告诉她自己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进攻汴京,她竟然觉得都能接受,姜茹愤愤道:“你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苍天可鉴,裴骛当真没那心思,他只不过是在嫌张行君太鲁莽,其余可一句没说。
两人一人走在前一人走在后,眼看着走到了姜茹的住处裴骛还跟着,姜茹打开门,朝裴骛飞去一眼:“你要跟我进屋?”
裴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房间,他后撤一步:“我没有。”
他那后退的动作仿佛姜茹屋内有吃人的怪物,姜茹不满地睨他一眼,忽然回忆起,方才裴骛踏进赵静的房间那叫一个丝滑。
合着他还区别对待,姜茹问:“你不进我房间,为何可以进赵静房间?”
许是没想到姜茹会问这个,裴骛懵了懵才回答:“她在病中,我作为兄长理应去看看,况且那并不是她的寝卧。”
姜茹指指自己背后的屋子:“这也不是我的寝卧啊。”
裴骛被她说得哑了口。
姜茹又愤愤道:“我也是你妹妹啊。”
裴骛却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骛死活不说,总之就是不一样。
姜茹听不懂他说的话,没好气地小声说了他一句,先前被裴骛一打岔,姜茹差点忘了郑秋鸿的信,她把信交给裴骛:“这是郑秋鸿他家里人给他写的信,过些日子随奏折一起送往京城吧。”
修沟渠的奏折不递,灾情情况总要递,这封信总能送到汴京。
裴骛收了信,随口问道:“你还去了他家中?”
姜茹点头,又告诉裴骛:“我还去见了见你姑伯,他们一切都好,叫你不必记挂。”
听了姜茹的话,裴骛默了默,道:“谢谢表妹。”
他不说,但心里也是记挂着的,姜茹摆摆手:“这有什么,他们是你姑伯,那就是我姑伯,我探望自己亲人,无需你谢。”
她知道裴骛是很想念家人的,可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他自己不能去,也不能专门差人去瞧,姜茹只好替他去看看。
事情都说完了,姜茹这回真的推开了门,她脚步踏进屋内时,裴骛突然道:“我没有区别对待。”
姜茹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方才她指责裴骛不肯进她房间。
本也没指望得到一个回答,可裴骛却再次提起,姜茹倒好奇了,她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是为什么?”
裴骛安静地和姜茹对视,他轻声说:“你是表妹,但又不是表妹。”
姜茹:“?”
她听不懂裴骛这句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然而她再想问时,有差役来叫裴骛,裴骛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早些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姜茹累得脑子都木了,也没心情追上去等裴骛忙完再问,就进自己房间先睡了。
金州旱季,空气干燥,每日姜茹醒来喉咙都干燥得有些疼,皮肤不似先前那样滑腻,摸起来粗糙极了。
她当初来得急,根本没考虑过带面脂,如今每日只能顶着干得起白皮的脸发粮食,姜茹忙了半日,嘴唇也累得干燥起皮,到下午才终于来得及吃饭喝水。
她喝完一碗粥只花了半分钟,喝完粥,姜茹一抹嘴,就又去前面发粮食了。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累,待每日躺回床上了,才会觉得腰酸腿疼。
为了避免拥挤,百姓们每两日来领一次粮食,男女分开。
队伍排到一对母女,姜茹照例将粮食递给她们,收回手时,那女孩自手心中捧出一盒面脂,面脂盒几乎比她的手都大,她捧着面脂,脆生生地喊:“姐姐,这是送你的。”
姜茹怔了怔,女孩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看姐姐的脸干裂了,就将家里的面脂拿来送给姐姐。”
这面脂不便宜,买也要不少钱,姜茹没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所以她弯下腰,轻声说:“姐姐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女孩儿见她不接,又继续道:“我娘亲会做面脂,这面脂不难得,姐姐就收下吧。”
看两人的穿着,姜茹知道这可能是她们家中唯一的好东西,她怎么能收,于是又推拒了两句。
然而,女孩儿见她不接,就将面脂放在了桌上,她娘亲也很迅速,面脂才放下就抱着她匆匆走了。
那盒面脂落在桌上,姜茹盯着瞧了几眼,才将面脂收进怀中。
秋去冬来,转眼间,他们回到金州已有两月,裴骛要修的沟渠已经动工,金州的男丁几乎都投入了修沟渠的工程中,修沟渠能得到相应的工钱,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入了冬,天也渐渐冷了起来,寒风透进了骨子里,每每晨起,姜茹都要冻得直哆嗦。
冬日除了粮食还得发碳,金州的冬天极冷,缺碳火是要不得的,又是一笔大开销,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筹银子,还时不时去帮着工人们干活,可是忙成了陀螺。
金州百姓似乎也都坚持这条沟渠要修,从未有过怨言,然而即便是举全金州之力,到冬天这沟渠也只完成了一半。
若是入春还未修好,干旱又一直未结束,那时才是真正的噩梦。
所以入了冬后,几乎除了老弱病残,全都投入了修渠的工程中。
元泰三年,这场旷大的工程历时六月,以超快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竣工完成。
春分,新建的沟渠成功引水,水流投入溪流、山川、进入农田,枯涸了许久的土地总算迎来了迟到很久的甘霖。
百姓们欢呼雀跃喊着裴骛的名字,说他是金州的救星,长长的队伍列队走在裴骛身后,众星捧月般,跟着他的脚步走向甘霖的归处。
裴骛的身体在这几月极差,他这几月每日喝粥,又以高强度负荷工作,早已经把身体都熬差了,可他依旧强撑着看完了被灌溉的农田。
只是在回程路上,他脸色苍白,上马车时都滑了一下,好在姜茹跟在他身后,才勉强扶住了他。
裴骛被她扶上马车,这马车很大,刚好够他平躺在马车上,姜茹摸出糖包,将仅剩的最后一颗糖放进了裴骛口中。
她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庆幸:“我就知道你要晕,这糖是特意留着给你的。”
先前赵静病好,姜茹将自己的所有糖都分给了她,唯独留了这一颗,就预备着这一刻。
裴骛先前一直撑着,好不容易在汴京养出来的肉,这几个月又瘦回去了。
姜茹看着他发白的脸,低声说:“你可以睡觉了。”
再醒来时,他会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金州——
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
第52章
田地得了灌溉, 播种计划也能提上日程,种子也种到地里,秋日就能收成了。
水渠流向金州最大的平原, 大旱对金州如今的影响已经不足为惧,金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裴骛这一晕就晕了好几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脸颊肉也没几两, 病中的他乖得出奇,姜茹给他喂了几次药, 即便他没什么意识, 可听到姜茹一叫他, 他就会张嘴, 让姜茹喂他喝药。
病了的裴骛可怜兮兮,姜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入了春,裴骛的脸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干了, 脸捏起来嫩嫩的,手感极好。
裴骛的脸很好看,五官精致, 面如冠玉, 姜茹无论看多少回都会被他的脸惊艳, 姜茹又捏了捏他的鼻梁, 或许是裴骛瘦, 他的脸也是很有棱角的, 五官在这张脸上极其突出,鼻梁英挺,是很硬朗的长相。
姜茹捏了一会儿他的鼻子, 她有时候很喜欢对裴骛动手动脚,像在摆弄洋娃娃,毕竟裴骛的每一处都很漂亮,裴骛醒着不让她碰,睡着了总能碰一下。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裴骛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先是没有定点迷茫地转了一圈,而后落在了捏着他鼻梁的手上,裴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刷到了姜茹的脸,很轻柔的一下,姜茹连忙收回手。
裴骛看向她,似是在询问,姜茹就伸出手在裴骛眼前晃了一下:“哎呀,你鼻梁上方才有个脏东西。”
裴骛不知道信没信,总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心虚地转移话题:“表哥,你瘦了好多啊。”
说着是瘦了,裴骛天天在跟着凿渠,手臂肌肉匀称有力,身形也挺拔了不少,慢慢褪去少年的单薄,男性特征越发明显了。
姜茹这几日照顾他,偶尔都会觉得很割裂,裴骛的变化太大了,和她最初见到的青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正在慢慢蜕变。
眼看着裴骛还盯着她,姜茹忙叫人去拿粥,等热热的粥送过来了,姜茹递上去:“来,你喝。”
她这几日给裴骛喂药喂习惯了,下意识舀起一勺粥递到裴骛嘴边,还用勺子碰了碰裴骛的唇。
嘴唇被粥沾湿了一点,姜茹还没有意识到,甚至朝裴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张嘴,直到裴骛伸手拿走了勺子。
只是这一拿,姜茹没松手,两人都捏着勺子,一勺粥就这么泼到了裴骛的被子上。
粥很快在被子上晕开,姜茹火急火燎地拿帕子去擦,裴骛端着粥,几次伸手想帮她,可是姜茹动作太急,他刚伸出手就被姜茹挡开了。
幸好泼在被子上的只有一勺粥,不然还真擦不干净,姜茹擦完了被子,这被子上还有点点湿印,姜茹用手遮住:“好了没事了,你快喝粥吧。”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笑她,但是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他捏着勺子,在姜茹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将这碗粥喝完了。
这几日病着,他一直没吃进去多少,如今热粥进了胃里,裴骛终于又有了点力气。
他日子过得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只能问姜茹:“我晕了几日了?”
姜茹答:“三日。”
没等裴骛问,姜茹又继续道:“沟渠里的水确实很有用,百姓们的种子几乎都种下去了,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裴骛想问什么,朝裴骛伸出手:“你想起床吗?我领你去看看?”
姜茹的手并不像来金州之前那样细腻,整日风吹日晒,手背粗糙了很多,也不如先前那样白了,裴骛盯了一会儿她的手,轻声说:“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姜茹:“?”
她搞不懂裴骛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只是见裴骛迟迟不起身,姜茹便弯下腰,和坐在床上的裴骛平视:“你说什么?”
裴骛却不看她,睫毛下垂,敛了目光里的晦暗,姜茹明明看不见他的视线,却觉得手背发凉,她将手藏到了身后:“你干什么啊?”
裴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好他作势要起身,姜茹就又往前弯了弯身子要扶他。
他并不需要姜茹扶,自己撑着床板就能坐起来,但是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不方便起身,裴骛就用商量的语气道:“表妹,你能先出去吗,我得换衣裳。”
姜茹:“你直接换不就好了……”
姜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大概知道了裴骛在避讳什么,只能先出了房间,她差点忘了,屋子里那位是个封建古人,古人只穿亵衣的意思就是不穿衣裳,若是被姜茹看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姜茹耐心地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裴骛才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他没有穿官服,是穿的常服,只是以前很合身的衣裳现在却短了一截,裤脚都高了,显得这件衣裳极不合身。
这衣裳是去年这汴京穿的,如今过了半年,他竟然又长高了一点,姜茹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裴骛都快十七岁了。
她盯着裴骛的身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又该给你做新衣裳了。”
何止是裴骛,姜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裳都不大合身了,她也正是能长的年纪。
姜茹走上前,和裴骛比对了一番身高,他们两人的身高几乎是同步长的,她依旧只到裴骛的肩。
两人正比着,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脚步声,或许是裴骛病好了,守在衙门的张行君得了消息,也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差役的衣裳,直奔到裴骛身前才停下:“裴哥哥,你可终于醒了。”
他前些日子被金州府衙收编了,如今是府衙内一名小小的临时差役,他力气大,功夫也好,虽然个子还不够高,但做事毫不含糊。
况且在府衙工作每月能得到些工钱,他也能拿回家去。
裴骛看了他一眼,夸道:“倒是有模有样。”
张行君傲娇地昂首挺胸,还朝姜茹挑衅地飞去一眼,极其嚣张。
姜茹不甘示弱地扯了裴骛一下,裴骛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向姜茹,随后姜茹朝张行君做了个鬼脸:“当你的差去吧,我要和你裴哥哥出门了。”
不顾无能狂怒的张行君,两人并行着走出府衙。
和几日前比,如今的金州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先前的愁眉苦脸的百姓如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来往行人皆是喜气洋洋,连关闭了很久的店面也都重新开了起来。
积灰的店铺时不时有人在打扫,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行至一处脂粉铺时,裴骛叫住了姜茹。
姜茹转头,裴骛就指指那铺子,说:“进去看看。”
这铺子里的东西种类倒是还算齐全,姜茹扫过一遍,不大感兴趣,倒是裴骛看得细致,都仔细看过,才走到了那卖手膏的地方。
他拿了最大的一盒,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茹,又转道拿了一盒面脂。
掌柜的也没想到这铺子竟然会有人来,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收拾,听见裴骛要结账的声音,他随意扫了一眼:“一共二十钱。”
说完,他不经意扫了眼两个客人,原想着这郎君对自家妻真是好,刚开店就带她来买面脂,谁料这一抬头却看见了裴骛。
裴骛的大名金州无人不晓,百姓都知道他是金州的恩人,旱灾时他亲自到各处慰问,发粮发钱从不含糊,即便筹钱再难,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原以为新知州和上一任知州一样只做表面功夫,谁料裴骛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利于百姓的,他们早已经对裴骛完全信服。
修沟渠时,他和百姓们同吃同住,待人随和,只要是见过他的,都会将他奉若神明。
那掌柜的“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裴大人,青天大老爷啊,你是我们再生父母。”
裴骛被他的动作吓到,早在他来金州第一天就说过不用行礼,所以基本没人对他行过如此大礼,这才让他在面对这种事情时慌了,裴骛手足无措,仓促地躲开,并且下意识躲在了姜茹的身后。
姜茹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看裴骛换了位置,身子一转就要跪姜茹。
姜茹只能也慌乱地撤开,躲回裴骛身后。
裴骛又站到了最前面,他无奈道:“老丈,千万别跪,若是我一来便要跪,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地上的掌柜才拍拍膝盖站起身,憨笑道:“我忘了,忘了。”
他看到裴骛拿了几盒面脂,就连忙殷勤地又给裴骛加了几盒,道:“大人若是喜欢便都拿去,想要多少拿多少,不要钱。”
裴骛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摇摇欲坠的面脂,婉拒道:“我只要这两盒。”
掌柜捧着面脂上前,非要往裴骛手里塞,裴骛怕这面脂落在地上,只能先接过。
接过后,他将面脂放回柜子上,面对还想给他塞的掌柜,只能轻声说:“我用不上这么多,拿回去了也是只能积灰,老丈不必给我送了。”
掌柜一拍额头,似乎在懊悔自己卖的面脂不是消耗品,只能告诉裴骛:“那大人先拿这两盒回去用,若是喜欢,往后还要再来。”
裴骛点头,将钱放在桌上,两人很默契地转身就跑,掌柜还想拿着钱追出来,可惜一出门,两人早就没影了。
姜茹拽着裴骛躲进了一旁的巷子中,心有余悸道:“太吓人了。”
裴骛捏着手中的两盒脂膏,点头道:“虽说吓人,也是一片心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姜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裴骛,叹气:“以后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出门了。”
裴骛疑惑:“为何?”
姜茹:“你的脸太有辨识度了,我怕百姓们强行给你塞东西,一路走一路塞,搞得你像个贪官。
她对着裴骛的脸比了比,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踮着脚将帕子虚虚搭在裴骛脸上,帕子不大,刚刚能遮住裴骛的下半张脸。
她踮脚踮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了,裴骛只能俯身配合她,姜茹才能站稳。
姜茹贴着他的脸:“给你的脸上覆一层面纱吧,神秘又缥缈,也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这帕子上还绣了几朵粉色的小花,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帕子,裴骛蹙眉:“我不要。”
姜茹:“就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想把姜茹的手按回去,抬手又放下,最后说:“你移开。”
姜茹的手也举累了,她吐槽了裴骛一句,收回手。
就在这时,姜茹的手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凉丝丝的,姜茹没在意。
然而很快,几滴清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姜茹仰头,天边有细密的雨滴落下,在他们的头发上、衣裳上,每一处都留下了踪迹。
是春雨。
第53章
姜茹愣愣地看着天边细密的雨滴, 她以为这场雨会来得很晚,也想过还会再旱很久,但这场雨现在到来了。
雨滴将地面上的灰尘覆盖, 混着泥土的潮气很快席卷而来,姜茹激动地晃着裴骛的手臂:“裴骛,下雨了,是雨!”
裴骛也仰头看着下落的雨滴, 雨滴在他的发丝和睫毛上缀了无数个晶莹的细钻,他说:“是雨。”
雨来了, 这场干旱将彻底结束。
姜茹从未像现在这般期待一场雨, 即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湿哒哒地贴着皮肤, 她也欢喜。
很快,街道上的很多人都发现了这场雨,他们欢呼雀跃,说着神明显灵的话, 所有人都跑到了大街上,对这场雨进行叩拜。
裴骛不信神佛,他也不喜欢叩拜, 为了求雨, 很多百姓会偷偷在私下祭祀, 裴骛不阻止, 也从未参与过。
是以, 如今看到叩拜的百姓, 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当做没看见罢了。
只是如今两人出去实在是显眼,姜茹怕他一走出去就要被狂热的百姓们围起来, 就拽着裴骛到了巷口的檐下,这处有地方可以避雨,只是空间太小,他们要靠得很近。
两人的衣裳几乎都贴到了一起,春雨最是缠绵,总要连续下好几日,姜茹望着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滴,自言自语道:“我们兴许要淋雨回去了。”
原本还说到处逛逛,这还没走多远就下雨了,看样子今天是逛不成了。
姜茹虽是自言自语,但她的声音也不小,是等着裴骛应她的话的,可裴骛听了却没反应,姜茹扭头,见裴骛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脂膏,正用袖子擦盒子上的雨滴。
能让裴骛用袖子擦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然而他擦的却只是两盒脂膏。
何况还是用袖子擦,这对向来修养极好的裴骛来说可以算是鲁莽了,姜茹盯着他珍视的动作,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还挺在意自己的颜值,竟还会买这些。”
她的话刚落下,裴骛就回答她:“这是送你的。”
姜茹愣住。
她不解:“送我做什么?”
裴骛朝姜茹摊开手,细雨绵绵,微光自尘雾中泻下,自屋檐的一角落在裴骛的手上,为他的手背蒙上明暗的光。
姜茹也摊开手,日光粘连,她的手背也覆上一层光,和裴骛的刚好能拼凑在一起,或许是裴骛的手也不似以前那样白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很合适。
但即使不似从前,裴骛这双手依旧好看,匀称修长,手指上的茧被磨破又长好,在指尖留下痕迹。
姜茹看了一会儿,懂裴骛的意思了,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确实糙了很多,先前那盒面脂没用多久就用完了,金州的冬天又干又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是会干燥粗糙。
她拿走裴骛手中的脂膏,挖了一小块在自己手心,又分了一半按在裴骛的手背上:“难兄难妹,一起擦吧。”
手背上的脂膏冰冰凉凉,带着很浓的花香,甜得腻人,姜茹的手上也沾了腻人的花香,香气顺着手萦绕在两人周围,见裴骛不动,姜茹催他:“傻了?”
其实裴骛很少会用到这个,但姜茹已经把脂膏抹在他手背上,所以裴骛就用了。
脂膏将手润得滑滑的,是很奇怪的感觉,裴骛握了握手,强行忽略了这种不适。
两人身上都沾了同款香味,香气熏人,姜茹扇了扇风,这香气就四散开来,可这场雨依旧没有变小,飞溅起来落到了两人的裤脚。
若是再等,恐怕等到夜里,这雨也不会停。
姜茹仰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了然:“我先回去拿伞,你在这儿等我来接你。”
姜茹性子急,哪里等得他回来,她自台阶上跳下,雨水很快将她的衣裳润湿,姜茹抬手虚虚为自己的脸挡住雨:“快走。”
裴骛再去拿伞也晚了,他也走下台阶,和姜茹一起冒雨跑回了府衙。
他们一直住在金州府衙,衙门的后院有一排房间是供差役们平日住的,房间格局不大,不过两人都不挑,住什么都行。
虽说雨不算大,可冒雨跑了这么一段路,两人全身上下也湿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见他们的狼狈样,“哎哟”一声,说什么怎么不等叫人送伞的话。
他们出门没带人,送伞也不知送去何处,裴骛态度还算温和:“没事,不过淋了点雨。”
说着只是淋了点雨,可才进府,裴骛就吩咐人去煮姜汤,又叫姜茹去换衣裳。
水也早就烧上了,姜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中喝姜汤。
她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在金州日子也很好,不像在汴京那样拘束,而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汴京时,裴骛上头还有很多人,想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还有多方掣肘,不像在金州,裴骛是老大,深受百姓爱戴,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了。
姜茹支着桌坐直了些:“裴骛,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在金州该多好。”
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人。
因为距离原因,两人原先隔着一张桌,如今姜茹往前靠,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便随之而来,明明裴骛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不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意扎着,方喝下姜汤,脸颊是微微粉的,目若灿星,这样就已是绝色。
裴骛一口喝完了姜汤,他顺着姜茹的话道:“在金州也很好,只是不一定能长久。”
姜茹疑惑地歪了歪头。
裴骛:“知州每三年就要调任,也许三年后,我们就要离开金州。”
之前姜茹一直说着要回汴京,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抱过希望,裴骛离开了汴京,又是任知州,很难再调回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要换去别的地方。
姜茹:“那你会被调去哪儿?”
裴骛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事的。”姜茹扬起笑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裴骛顿了顿,只说:“好。”
会不会调任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第一步的旱灾已经度过了,裴骛也该着手其他事务。
裴骛给汴京上了奏折,自他调任金州,每隔些时日就要给朝廷递去文书,大致就将金州的情况报告上去,偶尔会有回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如石沉大海。
这回递奏折,裴骛也顺便将沟渠的事情也一起奏了上去,即便当初朝廷给他的权力足够大,也不是让他一声不吭就修这沟渠的,如今沟渠修好了,裴骛总算先斩后奏,终于在给朝廷的文书中顺便提起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要事,比如教育。
地方的教育一直是重中之重,金州的教育在前一年的旱灾中几乎停滞,书院都没人入学,如今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裴骛就亲自去了书院,他的先生范永成知道他要来,提前便叫人在书院侯着,等裴骛一到就领他去后院。
故地重游,玉林书院真是破败不堪,书院的竹子尽数枯萎,池中的锦鲤也死了个精光,连院门墙壁都似乎多了许多斑驳,萧瑟凄凉。
来到院中时,炉子上正煮着茶,两人一齐坐下,范永成才五味杂陈地看了裴骛一眼。
当初裴骛一去汴京,他以为裴骛不会再回来,后来金州大旱,裴骛调任金州,他就知道裴骛还是那个裴骛。
依旧一腔热忱,依旧保持本真。
裴骛回到金州做的所有,他也看在眼底,对这个学生,他依旧是非常欣慰的。
金州旱灾已过,知道裴骛要兴办教育,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两人就这件事进行了一些讨论,扩大招生,束脩减半,除此之外,裴骛每隔几日就会抽空来书院为学生们讲学。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入学的学生必然会大大增加,裴骛又说:“若是书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便将故清居那处宅子也拿去。”
那宅子是前任知州的居所,如今就荒废了,左右也没人住,不如拿了去。
事情说完,范永成也满意极了,再三挽留,最后两人还是留在书院吃了顿饭。
裴骛都能到书院讲学了,姜茹走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下:“你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裴骛先前在木溪村就教了很多学生,现在到玉林书院又要教更多人,甚至姜茹都能算他半个学生。
没等裴骛回答,姜茹又继续道:“我也算你学生呢?”
裴骛没说话,姜茹就揶揄他:“裴先生。”
听起来裴骛老了好几岁一样,姜茹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跑开了。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玉林书院很快就有不少学生来报名,没过几日,玉林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范永成聘了个花匠,专门将这院子修了修,没过几日就重获新生了。
裴骛每隔几日就去书院讲一次学,姜茹也喜欢凑热闹,每回都要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有时候见学生被裴骛的问题问住,她还会偷笑。
裴骛当先生有模有样的,还很有威慑力,底下的学生有不少比他大的,他也能镇住场子。
一晃便到了四月,裴骛在金州又过了个生辰,紧随其后的朝廷的诏书也来了。
裴骛不知道他修沟渠的事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还吵了好几回架,是宋平章一己之力将其他人给挡回去的,但是与此同时,裴骛也不能在金州继续待了。
每任知州都只任三年,就是怕知州在当地培养自己的势力,裴骛如今得了民心,自然要赶快调走。
诏书上说,擢裴骛为中书舍人,正四品官,六月前到任。
甚至为了避免裴骛不肯到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说金州的新任知州马上到任。
意思就是让裴骛赶紧赴任。
姜茹看完诏书,目瞪口呆:“你不是说至少三年吗?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作者有话说:目前小裴大概一米九,小姜不到一米七的样子
第54章
裴骛也有些懵:“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姜茹又问。
裴骛思索道:“兴许是宋大人的意思。”
当初裴骛要来, 宋平章起初也是不肯的,要不是裴骛坚持,恐怕他就来不成了。
如今又给他调到中书门下, 正是宋平章手下,往后裴骛要做些什么,也总要由宋平章答允。
最初把他调到苏牧手里,大抵是想给苏牧膈应, 结果苏牧没膈应到,反而让裴骛给跑回金州了, 所以宋平章这回选择直接让裴骛去他手下, 这样裴骛就很难离开了。
姜茹嫌弃:“那他很有心机哎。”
裴骛点头赞同。
只是难为了他们, 都适应了金州的生活, 忙活了这么久,又要再回汴京。
姜茹叹了口气:“好吧,又要收拾收拾跟你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路上马车太颠簸, 加上路途遥远,实在不太好受罢了。
见裴骛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戳戳诏书:“升官了, 还不高兴?”
其实不是不高兴, 只是计划被打乱总觉得不舒服, 他设想中金州还有许多需要改革, 但如今也是来不及了。
裴骛将诏书合上了, 他妥协道:“看看新任知州是谁再走吧。”
这知州是从京中调来的, 兴许能是裴骛认识的,若是个靠谱的,裴骛也能放心。
这回虽然消息来得急, 但裴骛要离开的事情还是传遍了金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堵在府衙门口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诏书已下,裴骛很快就要赴京,百姓们依依不舍,裴骛走出府衙,好不容易才劝走所有人,望着人群离开的背影,他驻足许久,才抬起步子离开。
离开金州前,裴骛特意去看了看姑伯,给他们塞了点钱,还回了趟木溪村。
他们先前住的小木屋一年没人住了,如今已经积灰,失去了人气以后,这屋子老化速度极快,出木窗吱呀吱呀响,连门都被蛀虫坏了。
院内姜茹围的菜园还在,竹栅栏中间劈了几道,小鸡笼依旧放在栅栏旁边,灶房在房檐下安静立着,那口大锅依旧支在原处,只是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是张大娘时不时会回来打扫,也阻拦不了这土房子的破败速度。
既然都回来了,索性在这儿住几日,两人将房间简单打扫了,把柜子里尘封的被褥拿出来晒着,夜里就能直接盖了。
而且不用做饭,张大娘早早就叫张行君来叫他们,张大娘对他们一直很照顾,他们也不客气。
还是熟悉的院子,张大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快吃吧,瞧你们都瘦了。”
经过一场旱灾,金州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张大娘自己都瘦了,只是张大娘看他们总是像看自家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说瘦了。
张大娘做饭手艺极好,吃了那么久的素,再次吃到张大娘的饭,姜茹感动得含泪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饭,几人坐在院中,张行君难得安分,也不闹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话。
他的年龄其实只比裴骛小三岁,可或许是裴骛太沉稳,总觉得裴骛和他们根本不是同龄人。
张行君有太多问题,问了裴骛很多,最后,他信誓旦旦地道:“裴哥哥,我要去参军。”
大夏参军年龄是十五岁,张行君才十四,年龄还不够,不过他早已经想好了,过了生辰就去。
许是天天上房揭瓦,他皮肤有些黑,眼睛和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格外明亮。
他眼神里是势在必得:“我已经想好了,先前我保护不了爹娘,也保护不了静静,我要参军,待我之后有能力了,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知道自己文不成,只有武可以,总也算条出路。
如今不算太平,虽说近几年一直没打仗,可小冲突是一直都有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打起来了,张行君若是去参军,很可能会把小命搭进去。
姜茹知道这孩子皮,谈起这个,姜茹第一时间就表达反对:“你如今当差役不是当得好好的,去参什么军,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稍不注意命就丢了 ”
张行君却说:“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我还没孝敬我爹娘,还没把静静娶回家呢。”
天呐,她听到了什么?
姜茹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张行君以为她没听懂静静是谁,念了赵静的大名。
姜茹差点晕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叫张行君不要动她的乖乖妹赵静,还是该说张行君才十四岁就想着娶人了。
姜茹掐了掐人中:“你疯了吧,你才几岁,想什么呢?”
放在现实里,就是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谁听了不尖叫,况且,姜茹震撼:“你这么说,人家赵静愿意么,她这么乖,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你这个混小子。”
张行君黑脸微红:“她愿意的,小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娘亲,我当爹爹,她同意了的。”
姜茹脸木了,她看向裴骛:“你弟弟,你自己和他说。”
她没法说了,再说可能会忍不住抽张行君一顿。
裴骛被她叫到,只能无奈地接手了张行君的劝导中,裴骛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说张行君年纪还小,这时候说这些实在不适合。
姜茹趁机补刀:“而且你很欠,你小时候经常揪赵静的辫子,如果是我,我指定讨厌死你了。”
本来姜茹还想说他是下头男的,只是忍住没说罢了。
听到这句话,张行君如遭雷劈,恍恍惚惚,姜茹讨伐成功,忙拉上裴骛,和张大娘打了声招呼就溜走了。
许是张行君的那句话对姜茹的三观造成了剧烈的冲击,从张行君家离开,姜茹立刻就去找了赵静。
李大娘一直记着她先前救了赵静的事情,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姜茹被强行塞了个饼子,只能一边吃一边朝赵静招手。
两人说悄悄话,姜茹问:“你觉得张行君怎么样?”
赵静抿唇:“他太讨厌了,还闹腾。”
姜茹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点头道:“你可千万要离他远些,他思想不正常。”
赵静:“啊?”
姜茹一脸老神在在:“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记住,不要早婚。”
这回赵静听懂了:“姐姐我知道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成了婚就变了。”
姜茹满意点头,而跟在她身后的“大猪蹄子”裴骛,默默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赵静连忙改口:“裴哥哥我不是说你,你不是。”
这句解释不算有用,总之裴骛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不过总不能和小姑娘计较,裴骛就温声道:“没事。”
姜茹也回头看了裴骛一眼,若是别人她可能还会反驳两句,不过这是裴骛,裴骛的性子她最了解了,连女孩子都不会多看几眼,确实是典范了。
所以姜茹赞同道:“是,他还好。”
不过张行君的事情还是对她影响太大了,走出赵静家很久,姜茹还依旧未回神,她表情崩塌,非要裴骛也认同她:“你也觉得不对吧,他才十四啊,怎么就想这些啊。”
按理来说,古代人封建,那么这方面的教育也应该很晚才对,更别说想这些了。
裴骛却说:“我不知道。”
姜茹捣了他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十四岁早恋本来也很离谱啊?”
裴骛不语,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姜茹,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茹懂他意思了,她表情难以言喻:“不是,你还生气啊?都说了那句大猪蹄子不是骂你的,你是例外,你怎么还生闷气?”
不是骂也胜似骂了,裴骛垂下眼睫,目光掩住,姜茹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他这样子,一贯是他受委屈时经常会有的动作。
姜茹只好给他顺毛:“没说你,真的没说你,你最好,吾辈楷模,好了吧?”
夸得不怎么上心,裴骛也被她勉强哄好了,转而回答姜茹方才的问题。
他平静地看向姜茹:“十五就可以婚配了,所以张行君现在想着成婚其实不早了,只不过要看女方的意见。”
姜茹停了片刻,无法接受地捂住脑袋:“好离谱。”
她又猛地抬头看向裴骛:“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早早成婚,这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
裴骛:“什么核心价值观?”
姜茹摆手:“就是风序良俗,你之后就懂了。”
裴骛感觉自己还是没懂,不过他会不懂装懂,所以他点头:“哦。”
裴骛对成婚没有很热切,有没有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目前他还没有想成婚的想法。
当然这个想法没有诞生的原因,或许是家里没有长辈,没有人教过他,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他不知道成婚对自己有什么用,他只知道人都是要成婚的,好像很少有人不成婚。
可是若是成了婚,姜茹可怎么办。
姜茹也要成婚。
不过,裴骛目前并不想把姜茹嫁出去。
他曾经说要为姜茹寻一个良人,目前他还未寻到,所以他还不希望姜茹嫁给谁。
而且姜茹年纪还太小了些。
第55章
在木溪村住了几日, 他们家中几乎都没有开过火,村民们念着他们,每日都要来叫他们去家中吃饭
就算他们不上门, 也要给他们送饭来,且都是好菜好肉招待他们,明明旱了这么久,他们自己家中都没什么吃的了, 还是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裴骛和姜茹。
离开木溪村前,姜茹拿钱去买了些肉食, 交给了他们村的里正, 等他们走后, 里正会将东西都交给村民们。
五月初, 裴骛在书院讲完最后一次学,和先生告别,终于等到了金州新任知州。
巧的是,这人还真是裴骛认识的。
新知州名叫李明璟, 是前谏议大夫,归属谏院,此人行事耿直, 直来直往, 最看不惯关系户, 朝野上下几乎都被他弹劾了个遍, 甚至指着太后的鼻子骂祸国妖后, 指着苏牧的鼻子骂他祸国奸臣,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命。
有时候就连宋平章他都看不惯,也不管他官位在自己之上,更不顾他年老, 先前差点把宋平章气晕。
但正是此人的耿直,他这人便不会弄虚作假,他看不惯便直言进谏,只认能不能让大夏昌盛,若要说裴骛佩服的人是谁,李明璟就算一个。
虽说他品级和裴骛一样,裴骛依旧在府衙门外亲自等候他,李明璟自马车上下来,开口就是处处嫌弃,嫌裴骛管理得不好,嫌金州不够富强。
姜茹听着他挑剔,也生出点不满,拉着裴骛的袖子低声道:“他是不是因为话太直才被贬的?”
在京中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到金州,自然算是被贬的,不过这事情不能明说。
裴骛朝姜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他耳朵很灵。”
姜茹说的话全入了李明璟的耳朵,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贬的,不过在李明璟眼里,无论在哪儿任职都不影响他大展拳脚。
他和裴骛的想法一样,他来到金州能做的还有很多,金州需要改革。
裴骛将金州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李明璟讲了,李明璟依旧挑剔,他唯一夸的只有裴骛修的沟渠,不过也不算夸,只是勉强地说:“还算聪明。”
说话尖酸刻薄,姜茹瞪了他好几眼,第一次见面就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尤其骂什么不好,非要骂裴骛。
裴骛脾气还算好,一直镇定自若,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生气,姜茹却生气。
姜茹正气鼓鼓的,李明璟就回过头,似笑非笑:“裴大人,尊夫人似乎对我很不满。”
裴骛:“什么?”
姜茹:“哈?”
李明璟便阴阳道:“既不是尊夫人,何必如此瞪我,我骂的又不是你夫君。”
一句话就被把姜茹给呛了回去,姜茹愤愤地指着李明璟:“你……”
她气得不行,裴骛右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他语气平静,但似乎又隐藏着暗暗的锋芒:“李大人这般挑剔,又何必来我金州,好好在京城做自己的谏官不好吗?”
针锋相对,李明璟被说到痛处,一言不发地瞪了裴骛一会儿,冷笑:“裴大人既然带我看完了,也可以准备准备离开了,毕竟我才是金州的新知州。”
姜茹只有一个想法,难怪他被贬。
她决定不和傻子计较了,拽了拽裴骛的衣角,临走前还刺了李明璟一回:“李大人最好干得比裴骛好,不然你最好还是早早辞官归家吧。”
说罢,姜茹便愤愤地拉着裴骛上了马车。
他们马车里有很多干粮,大多都是李大娘和张大娘做的,还有裴骛小姑做的,足够他们一路吃到汴京。
离开府衙后,姜茹才发现长道两侧站满了百姓,几乎金州的百姓都来了,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的好东西,纷纷要献给裴骛。
裴骛婉言拒绝,却抵不住热情的百姓们,有不少贴到马车边,能塞的地方都塞满了,还有的从帷裳外递进马车内,一眨眼,姜茹手中就被塞了一只鸡。
神气的大公鸡。
姜茹抱着这只又重又敦实的鸡,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这是谁的?”
裴骛也懵:“我不知道。”
他看姜茹抱鸡抱得艰难,伸手将鸡给接了过来,谁知这鸡一到了裴骛的手中就扑棱着羽毛要挣扎,裴骛想按住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按翅膀还是按爪子,一时间马车内羽毛乱飞,鸡飞狗跳。
姜茹赶忙将鸡给接了过来,这鸡惯会见风使舵,到了姜茹手中就乖乖地不闹腾了。
裴骛好苦恼,他将自己衣裳上的鸡毛给摘去,见那只鸡在姜茹那里就这么安分,不解道:“他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被放下的鸡瞪着眼睛看着姜茹,姜茹戳戳鸡冠,凶道:“你再敢瞪?”
那鸡便低眉顺眼地低下头。
姜茹转头看向裴骛:“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凶吧。”
虽说是开玩笑的话,裴骛却还是说:“你不凶。”
裴骛无论如何对姜茹都是有滤镜的,不过姜茹很吃他这一套,很快就被几句话给说得眉开眼笑。
百姓夹道相送,为避免伤到百姓,他们的马车行驶很缓慢,直到走出金州府城,两道的百姓才终于少了些。
裴骛召来差役,叫他们把送的东西都还回去,差役有些犹豫:“这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裴骛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正因为他们是一片心意,我才不能收。”
他不缺这些,但这些东西对百姓们却很重要,裴骛说:“叫他们拿回去,都自己用吧,只要他们好,就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差役只能应了,将东西都搬了回去。
马车一下就空了,两个人坐着绰绰有余,姜茹往裴骛的方向靠了靠,小声道:“你说那李明璟这么讨厌,他会不会对金州百姓不好,还有今日百姓们来送你,他会不会因为妒忌报复。”
看得出来姜茹对李明璟的印象实在不好,裴骛就和她解释:“我曾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说话直了些,但不至于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他见了此景,只会暗下决心,往后的政绩一定要超过我,所以不必担心。”
姜茹稍稍放了点心,只是她对李明璟依旧产生不来什么好印象,嫌弃地撇撇嘴:“他还阴阳说我是你夫人,他真离谱。”
姜茹往前靠了靠,她从包袱中拿出镜子,强行按着裴骛向她靠近,两人脸贴着脸,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两张脸都在镜中。
这镜子勉强将两人都框在其中,姜茹朝着镜子眨眨眼睛:“我不像你表妹吗?”
其实一点都不像,他们唯一像的,或许就是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吧。
不过姜茹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通,越看越满意,笑盈盈道:“你俊我美,简直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不是这么用的,裴骛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开口。
但是姜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只是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到用什么词纠正,而裴骛也没有注意到,所以她将错就错,当做自己没说这句话。
马车颠簸了十几日,总算颠簸到了汴京,姜茹在马车里没个正行,占了半个马车躺平休息。
她其实还想叫裴骛一起躺,但裴骛不愿意,他规矩很多,姜茹索性就自己躺了。
一路躺到汴京,姜茹的腰都被颠得酸痛极了,她龇牙咧嘴地从马车上坐起来,这马车不够高,他们都得弯着腰才能下马车,只是姜茹一时不防,头便直直往那马车顶上撞。
裴骛本就一直在看着她,千钧一发之际,裴骛伸出手挡在了马车顶,姜茹力气大,头撞在了软软的手心,可苦了裴骛,他的手背便直接撞在了马车车棱上,瞬间便破了皮,血肉模糊。
姜茹一愣,忙伸手去捉他的手看,她有些懊恼:“你干什么用手接,这怎么撞成这样了。”
手背皮开肉绽,裴骛的手上原本就没什么肉,如今被撞得实在惨不忍睹,姜茹心疼不已,觉着自己的手背也跟着疼了,她低下头朝伤口吹了几口气,呼呼两下:“完了,这下我真成罪人了。”
她一时情急就捧了裴骛的手瞧,小夏见他们迟迟不出来就过来接,只是当她打开帷裳时,就见大人和姜小娘子手牵着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的手。
小夏惊得捂住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姜茹小心翼翼地捧起裴骛的手:“小夏,有金疮药吗?”
隔着半个马车,小夏也看见了裴骛手背上的血,她只愣了一瞬,连忙点头:“我马上去拿。”
她跑出马车,夸张地对所有人喊:“裴大人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乱做一团,忙前忙后,连裴骛再三说不用叫大夫也完全被忽略。
一刻后,众人对着裴骛手背上的伤口面面相觑,小陈问:“这伤真的伤及性命吗?”
小竹欲言又止:“或许这伤口里面有毒呢?”
裴骛无奈:“我先前说了不碍事,只是没人听我的。”
他话音刚落,姜茹就立刻道:“哪里不碍事了,都深可见骨了,再不叫大夫,伤口就要恶化了。”
其实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刚才用水冲过一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手背破了点皮,伤口不算大,更别提深可见骨了。
姜茹只扫了一眼就连忙收回视线,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裴骛:“真的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裴骛原本要安慰她自己没事,只是小方带着大夫回来了,他只能先停下话。
大夫看完了裴骛的伤,犹豫又犹豫:“敢问大人可还有其他伤口?”
裴骛摇头。
大夫迟疑道:“洒点金疮药就好。”
姜茹却说:“包扎一下吧。”
大夫:“这还要包扎?”
姜茹郑重点头:“包吧。”
第56章
大夫可能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虽然不懂他们在想什么,还是动手给裴骛包扎了。
裴骛其实是想挣扎的,却被姜茹强势镇压, 只能听之任之。
大夫给裴骛包扎好,收了钱,又留了些药才离开,而裴骛举起自己的手, 手被裹成了粽子,, 五根手指都被束缚, 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裴骛依旧试图反抗:“这样我如何写字?”
姜茹给他顺毛:“先养几天嘛, 养养就好了。”
裴骛盯了姜茹半晌, 终于还是妥协了。
其实他是这么想的,明日他就要去中书门下任职,那到时候再把手上的纱布解开…
姜茹却好像看透了他,立刻道:“不许拆纱布, 不然你就完了。”
说完,姜茹也觉得自己态度有点凶,又找补道:“你就好好包着吧, 不然我看不到你伤口好, 我可要寝食难安。”
裴骛:“……好吧。”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鬼话, 裴骛还是很轻易地答应了她。
隔天一早, 裴骛换上官服出门, 他如今升至四品, 官服就不是绯色了,而是换成了紫色,连靴子和鱼袋也要一同换成紫色, 腰间的革带也换成了金的。
紫色好看却挑人,亏得裴骛长了张好脸,身姿也挺拔,不然这紫色长袍穿着实在是灾难。
是有些艳的紫,裴骛穿着反而将他的清冷气质遮住了一些,他很适合鲜艳的颜色,这样的他看起来会稍稍温和,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但是,唯有一点违和。
裴骛一身紫色,腰间却配着青色的络子,极其不搭。
姜茹看了一眼就觉得辣眼睛,她走过去,指了指裴骛的络子:“你怎么还戴这个,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不觉得。”
裴骛不仅不觉得不对,还伸手抚了抚这络子,动作轻柔,可是下一刻,这络子就被姜茹给解开了,她手里抛着裴骛的络子:“别戴了,不搭。”
裴骛伸手想将络子要回来,他说:“搭的。”
“别拿了。”姜茹说,“你如今换了官服,这颜色不适合,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吧。”
闻言,裴骛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只是还不太信姜茹一样,强调:“那你一定要给我编。”
姜茹点头:“快去上班吧。”
才一年,裴骛就已经升至四品,真和姜茹说的一样,他可以上朝了,若是要上朝,那裴骛丑时就要起床,天都还黑着呢,有些人这个点都还没睡,裴骛这个点竟然就起了。
薄雾散尽,微光透过云层洒下,日头也升起来了,清晨的露珠还缀在草叶之上,是带着丝潮气的早晨。
用过早膳后,姜茹就去宰相府找宋姝,在金州的半年,姜茹还是和宋姝通过几次信的,每回都要写满一整页纸的话,知道她要回汴京,宋姝更是几次强调,回来了就要去找她。
昨日要不是他们回来得有些晚,恐怕宋姝早就要把她捉过去了。
金州产茶,姜茹这回特意从金州带了特产山清茶给宋姝,宰相府外早就有人在等候姜茹,她一到就给她请到了后院。
宋姝打扮得漂亮,花冠玉面,额间几点珍珠,抹胸千褶裙,自那儿坐着就宛若飘飘仙子,见了姜茹,她抱胸作生气状,姜茹只好去哄她:“宋小娘子,生什么气呢?”
宋姝没憋住笑了:“你就会逗我。”
两人叙旧就说了一上午,姜茹讲自己在金州的事,宋姝讲自己在汴京的事,一人一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姜茹就在宰相府用了午膳,说到下午都才只讲了一点点,还有很多话没说。
眼看着要日落了,姜茹不便再留,宋姝倒提起了另一件事:“再过几日南国要进京朝贡,到时你表哥可有得忙了。”
姜茹纳闷:“朝贡不是每年正月才来的吗?”
宋姝:“说是有事耽搁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南国还好,属于大夏的藩属国,虽说来了大夏也得接待,相对于其他兄弟国就要好相处很多,毕竟大夏在高位,不像对兄弟国一样,事事都要斟酌。
都拖到五月份南国才过来,也算是给大夏带来了那么一点新鲜感。
宋姝又说:“那时南国会带很多特产到汴京售卖,你到时候可要去看看?”
姜茹很感兴趣,自然是要去的,两人就约好了到时一起去逛,如此,姜茹才离开相府。
而裴骛带着一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去到中书门下,一进门便收获了无数驻足的目光,更有甚者主动上前,询问裴大人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裴骛含糊地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在一众关切的目光中,前去寻找宋平章。
宋平章可是天天都等着他回来,如今终于得见,感慨叹息:“我就知道你是栋梁之材,必不会让我失望。”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的手上,大惊失色:“你这手怎么了?”
裴骛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不改色道:“受了一点小伤。”
宋平章不信:“包成这样了,怎么会是小伤,你怎的也不早说,若是早说,那就晚几日再来也成,唉,你还是太规矩了。”
裴骛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真的是小伤,最后只能木着脸道:“不碍事 ”
不仅如此,接下来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小伤不碍事,因为他行动全无束缚,若说实在有,那么就是手包得太严实了,握拳会困难些。
连那一手字也是毫无影响,写得依旧漂亮,没有半点退步,宋平章看得怀疑人生,看着裴骛的手问:“你这手当真无事?”
裴骛点头:“无事,小伤而已。”
宋平章张口夸赞:“实在是百忍成金,如松如柏。”
裴骛:“……”他其实真的没有伤重到那种程度。
他到底是说不过宋平章,说真话他也不信,裴骛只能任由他乱想。
南国要来朝贡的事情,宋平章也同裴骛说了,作为宰相,宋平章自然出席接待,裴骛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而且他的品阶也是要出席的,简单和他讲了一些事项后,宋平章拍拍他的肩,叫他好好准备。
话毕,他看向裴骛的手:“就是不知你这手……到时能不能恢复?”
裴骛立刻道:“能。”
“真能啊?”宋平章不大信,告诉裴骛,“到时就算伤还未好,也不可包扎,不然人说我大夏压榨官员,带伤出席。”
裴骛只好再次保证:“可以恢复好。”
宋平章才信了。
说起南国朝贡,那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两边交流,自然是少不得比文比武的,若比文,裴骛当然可以,就是武这方面,裴骛会逊色一些。
虽说他是文臣用不上,却不得不提前准备,裴骛便专门去武学入了学,那儿皆是武官,也能学到很多。
因此,裴骛散值之后还会再去一趟武学,武学和国子监同属,里面的学生自然都是还未科考的,突然出现一个裴骛,大家是又好奇又惊讶,看了两日,就都对裴骛产生了好感,平日里无论什么都愿意倾囊相授。
裴骛习武射箭骑马都学,每日把自己跑成了陀螺,精力实在充沛。
他的伤口在姜茹的“悉心照料”下,也基本好得差不多了,没几日就拆了纱布,结痂长好了。
习武塑形,姜茹潜移默化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某天猛地看见裴骛,突然就感觉到了裴骛的变化,细说又很难说得上来,但变化又太过显著。
大概是身体硬朗了很多,眼神杀伐,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有时候走路虎虎生风,倒把姜茹吓一跳。
刚习武回来的裴骛穿着一身劲装,干练又利落,之前穿着大袍长衫还不明显,现在衣裳贴身,姜茹看得清楚,他以前的肩背是很薄的少年的肩,如今舒展开来,肩背结实,腰腹肌肉蕴藏着无尽的力量,线条流畅,美感突出。
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起初裴骛还不懂得平衡,有时候学了他们的那些习惯,坐姿大马金刀大刀阔斧,极其豪放。
注意到姜茹的视线,他又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回来,体态端正,丰神俊朗,好像刚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的变化总是让姜茹难以形容,说变好了吧,确实是脱胎换骨,身体素质也好了,说不好吧,就是在男人堆里待太久了,身上总带着股很直男的直男味。
他还会随身带着箭,有一回长弓一拉就射下只鸟来,惨死在院中
见状,姜茹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有病啊,好端端的射鸟做什么?”
裴骛大概也觉得自己被夺舍了,他不太好意思地看了姜茹一眼:“我忘了。”
武学的人经常这样,他跟着就学了。
姜茹看他就觉得一言难尽,搞不懂这才几天裴骛就被同化成了这样,她盯了裴骛一会儿,道:“你要不然和我学编络子吧,勉强把你掰回来一些。”
静心陶冶情操,好歹中和一下,免得整日只会打打杀杀,裴骛就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和姜茹编络子。
姜茹编的是要送给裴骛的,配他的官服,所以是黄色的络子,裴骛编的是粉色,他在大多数事情上学习很快,就编络子不行,总要姜茹手把手教。
姜茹每每都要示范好几遍,裴骛才能跟着学会。
蜡烛灯亮,两人都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和睦又温馨,姜茹不禁想到一个成语:母慈子孝。
不对,裴骛是哥哥,她是妹妹,那么不该用这个词。
兄友妹恭,这个词对了。
姜茹满意极了,看到裴骛又编错,忍不住上手纠正:“错了错了,你这一步又错了。”
她碰到了裴骛的手,温温的,指腹有些粗糙。
被她的手碰到,裴骛手倏地松开,络子就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裴·正在慢慢长成男人·骛
第57章
好在这地板不灰, 姜茹很快就将它给捡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络子:“你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就是不提明明是她先摸了裴骛的手,裴骛才被她的动作惊得将络子掉地上的。
眼看着裴骛还有些不服的样子, 姜茹才改口:“好好好,我的错,吓到你了。”
裴骛还没说什么呢,姜茹又嘟囔道:“跟个小白兔一样, 碰一下就吓得到处躲。”
这个评价带了几分偏见,裴骛轻声道:“表妹。”
姜茹立刻扬起笑容:“怎么啦表哥。”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用得炉火纯青, 裴骛盯了她一会儿, 不再说话。
裴骛虽说笨了些, 这络子学了几天也编好了一个,比不得姜茹编的,也勉强能戴出去。
姜茹和裴骛交换,裴骛戴她编的黄色络子, 姜茹戴裴骛编的粉色络子。
也许是跟姜茹学着编了几天,也许是裴骛自己有悟性,总之, 裴骛很快掌握了其中平衡, 不是那样不拘小节的豪放了, 气质温和又不失果断, 刚柔并济, 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以前那弱不禁风的表哥是真一去不复返了。
不仅如此, 他还重了很多,若说以前姜茹还能扶住他,现在就有些难了, 有可能她会被压倒。
回到京中,裴骛忙虽忙,十日一回的休沐日却没少,几位相熟的官员都约好了要给他接风洗尘,地点就定在汴京的清风楼。
他们都知道裴骛家中有一表妹,也热情相邀,姜茹原本是不想去的,奈何裴骛酒量差,怕他被灌醉,姜茹也一起去了。
席间,几位大人推杯换盏,除去开始敬了裴骛几杯酒,祝他升官云云,此后互相拼起酒来,裴骛不爱喝酒就没参与,他们自己也能喝起来。
这几个人大多是翰林院和中书门下的,还有一个军器监的郑秋鸿,除了中书门下的几位姜茹陌生一些,其他都算认识,尤其那两位先前八卦她和郑秋鸿的大人。
他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沉浸其中不亦乐乎,姜茹盯了他们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和裴骛说小话:“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裴骛:“怎么?”
因为喝了几杯酒,他脸颊微红,连思维也迟缓了一些,反应不过来姜茹的话。
姜茹继续小声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你接风洗尘的,明明就是为了吃饭。”
尤其那两位翰林院的大人,姜茹没看错的话,那一盘子鸳鸯五珍脍,全被他俩给吃了!
不仅如此,瓠羹也大半全进了他俩的肚子,再喝两口小酒,好不惬意。
裴骛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菜上,姜茹以为他没听懂,就打算先不和他说话了。
结果下一刻,她看见裴骛伸出筷子,他们用的都是公筷,所以裴骛伸出筷子时,姜茹还顺口道:“你想吃我给你夹就好了。”
毕竟裴骛醉了,他很可能夹不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裴骛,裴骛使筷子很灵活,他把盘中最大的一块蒸肉夹起来,放到了姜茹的碗中。
原本对这块蒸肉跃跃欲试的冯大人伸出的筷子就停在原地,震惊地看向裴骛,就见裴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地对他那表妹说:“你想吃的。”
蒸肉是肥瘦相间的,对姜茹来说太腻了,姜茹不爱吃肥肉,不过在古代,能吃顿肥肉也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现在碗里这么一大块,她看着就不想吃。
姜茹蹙眉:“好肥。”
裴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姜茹以为他会把肉夹出去,谁知裴骛却是把肥肉夹走了,瘦肉留给了她。
而后,裴骛邀功一样说:“吃吧。”
姜茹确定,裴骛真的是醉了,不然他不会从姜茹碗里拿吃的,毕竟是她表哥的一片心意,姜茹就吃了。
肉炖得很烂很香,也入味,姜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
侧眸时,裴骛正把那另一半肥肉递到嘴边,他一口闷了一块大肥肉,皱着眉苦着脸,眼神茫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勉强将一大块肥肉吃完,举起自己的酒杯,继续一口就闷了。
姜茹眼睁睁看完全程,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更醉了。
她没空多想,碗中又被加了一块肉。
说裴骛醉吧,他空口吃肥肉,解腻还喝酒,说他不醉吧,他还记得用公筷。
有这么个布菜员,姜茹接下来吃得很满意,裴骛对她的喜好很清楚,只夹她爱吃的。
吃着吃着,对面被裴骛抢了菜的冯大人忍不住了:“裴大人,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裴骛抬起一双纯净的双眼看向对方:“什么?”
冯大人被噎了一下,但为了一口吃的,还是勇敢直说:”我夹什么你夹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骛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那应该是巧合,而且,我夹的都是表妹爱吃的,明明是你要跟着我。”
冯大人:“……”
他醉了以后实在太欠揍了,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又按住他的手。
裴骛不解,但配合。
冯大人就挑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鸭肉。
裴骛低声:“幼稚。”
姜茹只能庆幸冯大人没听见,虽说桌上的几人都不是爱生事的人,但裴骛太嚣张的话,确实很容易被打。
不过姜茹也吃饱了,甚至有点撑,所以她叫裴骛不要再给她夹菜,裴骛没应声,但是听了她的话,垂着眸子安静地坐着,也不动筷,像是在发呆。
几位大人都是能吃的,一桌子菜一扫而空,散席时已经月上枝头,大人们都被自家小厮给接走,唯剩郑秋鸿和裴骛姜茹三人。
郑秋鸿试探地问裴骛:“裴弟,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没有。”
姜茹:“醉了。”
郑秋鸿迟疑地看着他们二人,看裴骛行动自如,还真信了他。
他自怀中摸出一方砚台,道:“先前多亏姜小娘子和裴弟帮我送信,还帮我照顾了家人,大恩不言谢,这是我前不久刚得的一方砚台,送给姜小娘子。”
这方砚台是好东西,郑秋鸿节俭舍不得用,拿来送她了,倒也是个真诚的人。
姜茹道了声谢,也不和他客气,收下了。
离开酒楼,姜茹把小方派去送郑秋鸿,郑秋鸿也喝了酒,他家中也没有小厮,还是找个人看着要安心些。
她则是和裴骛一起回家,夜里的汴京依旧繁华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起初姜茹还担心裴骛走路摔了或是撞人,后来发现他在人群中也穿梭自如,才稍稍安心了些。
只是安心没多久,两人回到朱雀街,这一带人迹稀少了些,长街只有几盏灯笼,裴骛步子缓慢地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
不知走到了哪里,裴骛脚下一绊,竟要摔了。
姜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是他低估了裴骛,裴骛本就是醉着的,全身力气都压到了姜茹的身上,加之他最近重量增了些,姜茹竟然没扛住他。
只是一瞬间的事,姜茹撑不住裴骛,裴骛意识清醒了过来想站稳,但是姜茹一只脚在他两只脚中间,两人脚绊脚,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裴骛手撑了一下,才没把全部重量压在姜茹身上,但也很够重量了。
夏日穿得不那么厚,姜茹能感觉到裴骛硬邦邦的胸口,还有手臂的肌肉线条,她抓着裴骛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裴骛!”
好了,现在根本不用想她能不能撑住裴骛的问题了,她根本撑不住,强行扶的后果就是,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在地上,还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姿势。
裴骛的脸方才贴到了她的脸,触感很软,只是温度比她热了一点,只是碰了一下,裴骛原先有些懵的眼睛登时变得清明,醉酒后微红的脸颊更红了,耳根和脖子也都红了一片。
他身上带着一点酒气,吐息也离姜茹很近,姜茹仰头瞪着他,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裴骛了,姜茹的脸也气红了,她杏眼瞪圆:“你还不快点起来!”
她刚才试图推了几下,根本就推不动裴骛。
被她提醒,裴骛才慌乱地站起身,因为手滑,他先往侧边滚了一圈才站起来的,看到还躺在地上的姜茹,他的脸上全是歉意:“抱歉,是我的不是,表妹。”
姜茹坐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裴骛,一个站一个坐,两个都灰头土脸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面前。
姜茹抬脚踢了裴骛一脚,很轻的一下,在他的袍子上踢了一个灰脚印,总算稍微没那么气了。
裴骛朝她伸手,继续歉意地问:“表妹可还好,要不要我拉你起身?”
姜茹瞪着他的手,伸手。
她的手几乎是虚虚搭在裴骛的掌心上,细长莹润的手比裴骛小了小几圈,裴骛正要往上握握住她,姜茹抬手,“啪”一声,拍了他一掌。
手心是细密的疼,裴骛蜷了蜷手指,知道姜茹这是还在生气,而且不要他扶,就失落地垂下眼。
姜茹原本还是生气的,但是她看到裴骛低下眼,就知道他这是情绪不高的意思,或许心里又在想东想西了。
明明她自己是可以起身的,而且裴骛之前还和她说不要总是动手动脚,但是看见裴骛失落,她还是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
她把要撑地的手又往上抬了些,赶在裴骛要收回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骛愣怔地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了手心,他不知道姜茹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像他只会做这个反应了。
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不像刚才摔倒那样,姜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也摊开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借着裴骛的力站起身。
第58章
月光如水, 温柔地在两人身上落下,点点银光勾勒出姜茹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 发髻乱了,却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娥,瓌姿艳逸。
长街瑟瑟,万籁俱寂, 两道的民居都黯淡无光,唯有这一抹明月和远处的灯笼, 飞檐青瓦, 呼吸可闻。
两人的影子也同他们的主人一样交融相连, 裴骛不太敢碰姜茹的手, 可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不得不抓紧她。
姜茹站稳了,松开手,没好气地斜了裴骛一眼:“酒醒了?”
就是再醉也早就醒了, 裴骛低声道:“若是有下回,你就不要再扶我了。”
裴骛总要喝酒的,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喝酒, 但是可以保证不要姜茹扶, 只是若是姜茹不扶, 他恐怕要摔得很惨, 脸着地。
姜茹摆手:“再说吧。”
也怪不得裴骛, 是姜茹自己要去扶的, 裴骛本就比她高很多,她扶不稳也是正常的。
只是方才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如今站起来, 才感觉到尾椎那一带摔得有些痛,姜茹试着走了两步,顿时就龇牙咧嘴地停下了。
裴骛一直观察她的动作,看她停下了,就知道她这是摔疼了。
裴骛也倏地停下,他沉默片刻:“我背你。”
也没有到不能走的程度,只是走的时候会扯得痛一下,而且……
她实在不太能相信裴骛,万一裴骛一个不小心,他们两人都摔了可怎么办。
姜茹依旧拒绝了:“我自己走。”
紧接着,姜茹一瘸一拐地走在裴骛前面,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想骂,看起来摔得不严重,其实疼不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裴骛就比她好很多,毕竟裴骛还有个肉垫垫着,根本没怎么摔到。
离家也没几步路了,姜茹瘸着腿推开门,小夏迎上来:“小娘子回来啦。”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姜茹瘸着的腿和乱糟糟的衣裳,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姜茹往后睨了裴骛一眼,裴骛立刻解释:“方才摔了一跤。”
小夏一头雾水,就听裴骛继续道:“劳你去请个大夫。”
听这话应该是严重的,小夏“哎”一声就要去,姜茹伸手抓住了她,蹙眉:“请什么请,我只是摔了一下,过两日就好了。”
裴骛还想再说话,姜茹扫了他一眼:“别废话了,我要睡了。”
裴骛看她真是困了才作罢:“那若是明日不好,再请大夫过来瞧。”
姜茹胡乱点头,一头扎进了房间。
直到夜里夜深人静,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她才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屁股,裴骛真是罪大恶极!
第二天是休沐日,裴骛早早就出了门,姜茹刚醒,就见桌上放着盒糕点,另一旁放的则是一支簪子。
这簪子通体金色,其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翠玉一般的几点叶子,非常精巧漂亮。
裴骛去买东西来赔礼了。
歇了一夜,疼倒也没最初那么疼了,气也基本消了,如今裴骛又是道歉又是送她簪子,她倒不好意思了:“我又没怪你。”
裴骛却说:“表妹不怪我,是因为表妹大度,我却不能不当回事。”
瞧瞧,说话多好听,姜茹从盒子中拿出簪子,对着光打量,在日光映照下,这簪子更是光彩夺目,姜茹平日爱梳双髻,是不太用得到簪子的。
不过这簪子够漂亮,或许以后姜茹可以多试试其他发型,她心情好了,就开口夸裴骛:“这簪子确实好。”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姜茹也不问多的,只是随口道:“往后花钱还是省着点,你别看什么都想买,我又用不了这么多。”
他何时养出的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还专挑贵的买,隔三差五就给她买些东西,恐怕私房钱都要用空了。
闻言,裴骛下意识道:“不多。”
姜茹瞥了他一眼,他又改口道:“知道了,我以后少买。”
姜茹不怎么信,只好强调:“以后可要记住。”
裴骛点头:“记住了。”
约摸在五月中下旬,姗姗来迟的南国使者终于入了汴京。
车马长长一排,自城门入,知枢密院事苏牧和礼部负责迎接,两方下马,南国使臣呈表,苏牧接过,随后就带他们入住馆驿。
休整两日后他们就要入宫,皇帝会亲自出面。
此次南国使者中,有一位比较特别,就是南国四皇子赵妥,听说赵妥是南国如今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此次来使还有一个目的,寻一个妻室。
南国毕竟是藩属国,别说现在皇室中没有能嫁的,就是有,也不可能嫁给他。
所以对外传出来的消息,就是从官员家的千金里相看,这些可都是家里的宝贝,谁会肯将自己千金嫁出去,一时间,所有小娘子们风声鹤唳,唯恐那南国的皇子相中她们。
宋姝就更生气了,私下拉着姜茹骂了一通,她骂得连头上的玉钗都散了,姜茹把她的玉钗插回去,道:“不管他们就是。”
宋姝更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真是做梦。”
朝中官员子女的婚姻都是约定俗成的,基本都是互相联姻,没有什么例外的。
就说和亲,也只有皇室之间的,况且官员不是皇室,实在轮到自己,大不了辞官,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
这南国王子不知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总之他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更别说前朝。
姜茹其实也觉得离谱,她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也不一定是真消息,先别气了。”
这种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朝中大臣必然会极力反对,是没有成的可能的。
宋姝也恢复了一点理智,她扇了扇风:“气煞我也。”
姜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样吧,我们去喝碗饮子,天热了,喝这一碗可降火了。”
先前姜茹在金州,这饮子铺一直是小夏几人在打理,也确实遇到过几回困难,都是宋姝给解决的。
如今宋姝俨然成了饮子铺的精神股东,有时候她隔几日不去,小夏她们还要来问。
两人这么说好了,就一起去到饮子铺,这几日南国入京,汴京出现了不少商人,她们正好可以去逛逛。
南国香料出名,两人在摊子前试了些,一不留神就买了好多,一兜子的香料和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汴京也有的,即便价格贵了些,她们也买得高兴。
据说南国有一牛角梳,用来梳头发最养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甚至还有生发之奇效。
受过现代教育的姜茹一听就知道全是假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一兜子小玩意儿,心中后悔不已。
她身旁还有个更傻的,宋姝听摊主夸得天花乱坠,抬手就将这一摊子的梳子全要了,姜茹闻言大惊失色:“停停停,你别冲动。”
宰相府再有钱,也不该是这么挥霍的啊!
说话间,宋姝已经在掏钱,姜茹连忙挡住她的手:“别买,这是骗人的。 ”
来南国经商的,都是会一些大夏语的,原本眼看着这是一个大单,结果半路被姜茹截胡,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眼神不善:“小娘子,你可不要乱说,我从不骗人。”
姜茹不欲生事,何况这摊主要价太高,一个梳子就要几百文,谁买谁傻。
然而他要拉着宋姝走,那摊主就不乐意了,上前就要拦她们:“你们怎能反悔,方才说要,如今就不要了。”
他相邻的几个摊主也纷纷上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她们出门只带了小夏和宋府的几个丫鬟,都是女子,面对几个大男人实在吃亏。
宋姝拧眉:“南国商贩便如此欺人太甚?别忘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南国,若是我们几个出了事,南国使者该如何自处?”
能跟着来汴京的,自然都是和南国皇室有些关联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约束,更何况南国都是藩属国,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宋姝毕竟是大家闺秀,这话说得有气势,南国的几个商贩都有些退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上前。
还是那卖牛角梳的商贩先开口:“小娘子,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连几个牛角梳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明明这牛角梳漫天要价,他自己不提,何况方才他们还未达成交易,也并没有口头约定。
姜茹也不客气了:“你这梳子夸大其词,我们为何要买?”
南国商贩脸黑了:“你可不要污蔑。”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聚集在此,他们聚成一圈观望,姜茹又道:“别忘了,你们可是在我大夏。”
周围的人都是汴京的百姓,他们要是真动手,大夏人怎可让他们踩在头上,自然是要反击的,到时候南国商贩不仅理亏,还有可能挨揍。
闻言,几个商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他们都散开了,姜茹才拉着宋姝离开。
走远了些,宋姝拍拍胸口:“这南国实在嚣张,几个摊贩竟然这么猖狂。”
南国是大夏的藩属国,如今或许他们的国主搞不懂自己实力了,连带着他们也跟着嚣张起来。
大夏即便是已经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区区南国,竟然还这么威风。
姜茹也觉得离谱,只说:“往后遇到南国人,最好离远些,他们看起来不太正常。”
宋姝深以为然。
两人来到饮子铺时,铺内已经坐满了人,这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姜茹走进铺内,就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南国人长得五大三粗,铺内坐着的几个也同样,大胡子拉碴,看着就不大善意。
这时,宋姝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然而,铺内的人却精准地叫了宋姝:“宋小娘子,留步。”
姜茹瞥了一眼最中间的那人,见那人身上绣着团纹,大抵知道宋姝为什么一见就跑了。
那人正是宋姝口诛笔伐的南国皇子:赵妥。
一个流氓般的智障人物。
第59章
这赵妥和他身旁的大胡子有些区别, 他的长相其实和大夏人是有些相似的,反而不像南国人。
南国最开始是样样学大夏的,他们的穿着风俗等多是从大夏引入, 两国边界甚至有通婚的,文化交流极为频繁。
就连南国皇室也一样,他们的皇族连日常的衣服团纹,也多是仿的大夏。
此时赵妥便是穿着一身紫色常服, 衣袍袖口都绣着云纹,没见面之前, 姜茹想象中他应当是个猥琐之人, 现在见了面, 倒还算人模狗样。
他张口就叫对了宋姝的名,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竟然真是存了这种心思,还胆大包天地盯到了宋姝这里。
宋姝是谁,宰相孙女, 也是他能配上的?
姜茹立刻就挡在了宋姝面前,防备地看着来人。
赵妥浑然不觉,反而又上前一步, 甚至朝宋姝伸手, 道:“不知宋小娘子可否赏脸, 和我一起喝一杯?”
姜茹也不想顾什么表面功夫了, 她拉上宋姝的手:“走。”
赵妥伸出扇子挡住二人, 笑眯眯道:“宋小娘子, 不肯赏脸?”
姜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往前一步,强行把赵妥的扇子给隔开了, 冷着脸道:“宋小娘子没空,不过你要是自己喝,那么我可以请你。”
赵妥从上到下打量她,他功课应该没做好,根本不知道姜茹是谁,只是看姜茹和宋姝同行,就稍稍重视了些:“这位小娘子是?”
他只打听到宋姝喜欢来这里,连姜茹都不知道,姜茹立刻明白了,这南国皇子的情报也就那样,姜茹便直说了:“我,是这家饮子铺的掌柜。”
原以为姜茹是个什么重要的人,原来只是一个小小掌柜,赵妥表情变得轻慢了些,说话还算是客气:“多谢掌柜的抬举,不过我今日想和宋小娘子喝。”
宋姝也是勉强维持着体面:“公子相邀,原不该拒绝,只是我今日实在不便……”
她的话没能说完,赵妥咄咄相逼:“宋小娘子就这般不给面子?我早听闻大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来宋小娘子也是这般……”
亏他还是南国皇子,实是有些拎不清了,只是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拿大夏来说,宋姝冷了脸:“赵公子此话,有失偏颇。”
赵妥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口道:“是我言错,只是实在想邀宋小娘子一饮,一时心急。”
宋姝也稍稍缓和了些:“既然赵公子这么热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姜茹开口道:“赵公子既然要请客,那么这饮子铺实在寒酸了些,不如我们移步酒楼,正好尝尝我们大夏的美食。”
赵妥满意了:“好。”
姜茹拍拍宋姝的手,递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他们来到汴京最富的酒楼,醉春风,据说这里的菜比宫廷的还要豪华,一菜千金,连富贵人家都要偶尔才能去吃一回。
几人走进酒楼,小二连忙迎上来,赵妥大手一挥要了个包间,小二满脸笑容地带他们进了包厢。
随后便是上了菜单,赵妥是看得懂大夏字的,看到价格的那一刻,他略微迟疑了一瞬,姜茹就问:“赵公子,你当真要请我们吃饭?”
赵妥立即道:“那是自然。”
有他这句话姜茹就满意了,跃跃欲试地看着菜单。
汴京人爱吃蟹,每到蟹最好的时日,就有无数车马自江南而来,若是谁先吃了蟹,都要好一番炫耀。
如今快六月,蟹还不是最好的时节,可也有不少早熟的蟹,虽说个头小了些,可是蟹黄肥美,汴京人依旧热衷。
尤其现在还未到蟹大量进京的时候,这蟹价格更是炒到了天价。
这蟹是论个卖的,姜茹犹豫道:“这蟹太贵,不如少要一些吧。”
赵妥哪里能让人看扁,就道:“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小娘子爱吃多少吃多少。”
姜茹便戳戳菜单:“那便这样,洗手蟹、蟹酿橙、糟蟹各来十个。”说完,她看了眼赵妥,满眼真诚,“赵公子你真该尝尝,汴京的蟹最是出名,保你吃了终生难忘。”
赵公子还未吃就已经终生难忘了,他虽不缺钱,可随意扫了一眼价格,即便付得起,也不免肉疼。
可方才是他自己说的叫姜茹随便点,话既然都说出来了,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很有风度地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姜茹又指着菜单,道:“这蟹羹也极好吃,赵公子尝尝?”
赵妥摇着扇子:“好。”
姜茹继续:“也不能光吃蟹,炙羊肉和笋子炒鹌鹑也来一个吧,这可是特色。”
赵妥扇子摇得慢了些:“可。”
姜茹认真地翻阅菜单,手指微顿,抬头,开口。
她这一开口,别说赵妥了,连宋姝都心紧了紧,生怕姜茹继续狮子大开口,好在姜茹见好就收:“就这样吧,点太多我们也吃不完,不够再加。”
即便是请客,也不是单纯吃饭的,都是借着吃饭的名义,聊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题,哪有像姜茹这样的,真点这么多。
小二收到这么个大单,再三确认,这才乐颠颠地应了。
姜茹又提醒道:“这么多蟹一时半会儿也上不完,先将糟蟹上了吧。”
糟蟹是提前腌好的,上得最快。小二立刻点头,飞一般跑走了。
姜茹还点了几样凉菜,没多久,桌上的菜就陆陆续续上了点,赵妥伺机开口:“早就听闻宋小娘子容貌倾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宋姝刚要答话,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蜜渍豆腐:“赵公子尝尝这个,这可是汴京名菜。”
赵妥的话被强行打断,只能先尝了一口。
这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二已经端着满满一盘糟蟹来了,这糟蟹要足足腌上一日,最是入味。
姜茹顺手就拿过两只蟹来,她一只宋姝一只。
宋姝不是没吃过,只是往日都是侍女剥好的,见蟹上来了,她身后的侍女就要上前,姜茹拦了一下,她笑着看向赵妥:“赵公子可知道一个说法?”
赵妥明明知道她的话里有坑,却还是要顺着回答:“什么说法?”
姜茹:“传闻这蟹,自己剥的最好吃。”
赵妥就看了一眼已经走上前要帮他剥的侍女,似是好奇:“何以见得?”
姜茹睁眼说瞎话:“这蟹要经历过十八次脱壳,才能够到我们的桌上,这蟹都这么努力了,而我们要吃它,竟然还要别人代剥,实在是心不诚,所以大夏人曾有一个说法,这蟹一定要自己剥,才能让上苍知道我们的诚意,我们才能吃到最好吃的蟹。”
整个大夏恐怕只有姜茹一人知道这个说法,宋姝的侍女闻言,默不作声地后退回去,装作刚才动身的不是自己。
赵妥:“……”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全是胡诌,赵妥却还是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看着面前的蟹,一时间无从下手,宋姝也有些无从下手。
姜茹却自然地拿起蟹,给宋姝讲述如何剥蟹,即使这么多年没吃过了,姜茹剥蟹手法依旧熟练,宋姝原还有些笨拙,很快就被她教会了。
姜茹又隔空朝赵妥展示了一下,赵妥犹豫片刻,也动起了手,只是略微有些手忙脚乱。
忙就对了,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吃的了,就没空想那些事了。
或许也是想着时间还长,赵妥还真耐心地剥了一会儿蟹,剥完一个,姜茹夸道:“赵公子厉害啊,第一回 就剥这么好。”
没有人被夸能面不改色,赵妥也一样,他先是平静地看了姜茹一眼,而后又剥了一个。
姜茹继续夸:“越来越好了,赵公子继续。”
眼看着赵妥已经沉浸在姜茹的夸赞中,剥蟹速度越来越快了,姜茹及时打断:“赵公子不如先尝尝,剥出来不吃,可就可惜了。”
赵妥只能意犹未尽地收手,开始尝蟹。
宋姝还不知道姜茹这是何意,直到姜茹往他盘子里放了一个剥好的蟹,压低声音道:“快吃,不然全被他吃完了。”
宋姝:“……”
她倒也吃不了这么多,三十个呢。
糟蟹还没吃完,另外两种蟹也陆续上桌了,还有姜茹点的好几样大菜,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别说抽空说点什么话了,吃都吃不过来。
后来赵妥终于在姜茹的夸赞声中回过神来,开始执行自己的最初任务,只是他刚试探着叫了一声宋姝的名字,姜茹又立刻道:“赵公子,食不言,这是我们大夏的传统。”
完全不提自己刚才说了多少话。
赵妥几乎被气笑,他说:“那方才说话的是?”
姜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方才是意外,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再说话了。”
赵妥:“我不是大夏人,那我可以不必遵循了?”
姜茹和宋姝都没有回话,赵妥便自顾自问:“听闻宋小娘子年过十八却未婚配,我……”
一声“哐当”的响声刺啦响起,赵妥的话被打断,再次不耐烦地看向姜茹。
姜茹面上慌张:“我差点忘了,我表哥要叫我回家吃饭了,来不及了,宋姝快陪我去。”
赵妥没好气:“你表哥叫你,那你便去就好了,宋小娘子和我继续就好了。”
真是不要脸,姜茹暗地翻了个白眼,这赵妥越到后面越难缠,她敲诈完了,也该带上宋姝跑路了。
说什么来什么,屋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侍女上前开门,就见屋外站着的裴骛。
他长身玉立,一身浅色衣衫将他的气质衬得脱俗,他轻声道:“表妹,我来接你回家了。”
姜茹隔着人朝他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又看向宋姝,道:“正好宋小娘子也在,宋大人说小娘子今日出门太久,正等你回家。”
隔着几个人,赵妥怀疑地看了裴骛一眼,裴骛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针锋相对,明明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但似乎都看对方不爽。
第60章
赵妥哪里肯让宋姝就这么走了, 他今日花这么多钱,可不是为了单纯请她吃个饭的。
但他也知道,今日被打断这么多次, 姜茹和她所谓的表哥必然是要故意搅和的,他或许还得再等,等这讨厌的人不在,再单独和宋姝相处。
他和裴骛对视一眼, 笑容漫开:“既然宰相大人催了,那我便不留宋小娘子了, 小娘子慢走。”
闻言, 宋姝礼貌告别, 忙不迭跟姜茹走了。
姜茹拉着她的手悄声说着小话, 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裴骛和屋内的赵妥对视片刻,他很难得地像是轻蔑地勾了一下唇角,往日里无论遇上什么人他都不会是这样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自然知道此人是南国皇子, 也是得知他和姜茹宋姝一同进了酒楼,这才连忙赶过来,一过来就听到他此等疯言疯语, 实在是蠢。
毕竟南国皇子的想法太过离奇, 他最初根本没当真, 谁知他这主意竟打到宋姝身上了。
裴骛方才轻蔑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 就很快消失不见, 他朝赵妥点头示意, 转身跟上了姜茹。
宋平章也知道消息了,他气得要自己过来,还是裴骛拦住的, 宋平章露面不合适,万一赵妥自信过头,以为自己得了“老丈人”青睐呢。
要不说这赵妥拎不清,大夏官员变动是常有的事,今日宋平章是丞相,明日可不一定是,退一万步来说,倘若他真娶了某位官员的千金,哪日官员直接被贬或是抄家,他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毕竟不是皇室的人,想换就换了,哪有和皇室联姻来得安稳,当然以赵妥如今的地位,是根本配不上的。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蠢过了头。
姜茹都在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歹毒的想法呢?
姜茹拉紧了宋姝,说:“南国使臣最多待一月,或者半月,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就算要出也记得叫上我,我也好给你个照应。”
想了想,姜茹又道:“最好能不出就不出吧,他脑子真的不正常,万一做出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呢?还是尽量躲着点吧,我会经常来找你的,不会无聊。”
宋姝点头应了,赵妥太疯,确实要躲着点。
两人把宋姝送回宋府,这才转道回家。
路上,裴骛一言不发,姜茹忍不住捣了他两下:“哎,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南国四皇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步子猛然停下,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是何处出了问题,才会和他一起去吃饭。”
姜茹被他说得一愣,懵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他一直逼宋姝去,实在拒绝不成,我只能将错就错啊。”
裴骛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了,深吸一口气:“你连他什么脾性都不清楚,竟就敢过去,万一他不是好人,你跟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姜茹觉得他太夸张:“他如今在大夏,怎么可能做糊涂事。”
裴骛却说:“他现在做的不就是糊涂事?”
是倒是,但姜茹觉得没有到那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去了酒楼,这赵妥能做什么?
姜茹还未开口,裴骛又继续道:“你也说了他傻,那万一他当真动手了呢?”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姜茹又觉得不太对,她嘟囔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还觉得自己的做的事没错,裴骛闭了闭眼:“若是他记恨你,日后报复你怎么办?”
姜茹还真没想这么多,毕竟南国皇子,应当是不至于这么小气的吧。
她明明没说话,裴骛却也猜透了她的想法,冷冷地道:“你也知道自己点了多少,这么多钱,就算是他也得肉疼,怎么可能不恨你。”
姜茹是逞一时之快,就是有把握南国朝贡赵妥不敢动手,所以才敢这么做,现在被裴骛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她当时太生气了,哪里来得及多想。
她连忙道:“我当时太生气,下回我注意嘛。”
裴骛却油盐不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反倒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几步,竟是不想等她了。
姜茹小跑着追上,不怎么走心地保证:“我下回不这样了,我见他就躲远,一定。”
裴骛冷着脸,步子迈得极大,健步如飞。
姜茹很难追上他,只能一路小跑,实在追不上了,她努力抓住了裴骛的袖子:“裴骛,你慢点!”
直到被抓了袖子,裴骛的步子才稍微慢了些,他目光垂落在姜茹的手上,顿了顿。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姜茹:“吃了多少?”
姜茹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朝裴骛比了比手指:“约摸四个吧。”
螃蟹性寒,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多吃,最多也就吃两个,尤其姜茹还是女孩子,就更不能多吃了。
听到姜茹的这个回答,裴骛刚缓和了些的脸又冷了下来,像是确认:“四个。”
姜茹点头:“三个蟹,一碗蟹橙,差不多四个吧。”
裴骛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吃这么多?”
姜茹根本不觉得多,他们点了三十个,她都没吃够本,只是这种话在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说的,她就打了个马虎眼:“一不注意吃多了。”
裴骛沉默了好久,轻声说:“若是想吃,我带你去就好,不用和别人一起去。”
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这人还不怀好意。
姜茹也没有很想吃,只是故意想坑赵妥,且这蟹是酒楼里最贵的,她就想着尽量多点一些。
她低声说:“我没有很想吃,我只是想捉弄他。”
裴骛当然知道,但是问题就在于,捉弄了他,就是变相给自己埋下隐患。
裴骛望着姜茹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只能轻叹道:“表妹,以后万事都要先考虑好,要给自己留后手。”
姜茹抬眸:“这不是你来了吗?”
言下之意,她的后手就是裴骛。
裴骛不想考虑自己不在的可能,更不想说自己靠不住的话,正如姜茹所说,如果他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姜茹受欺负的。
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对姜茹生气,只能说:“回去喝一碗姜汤再睡。”
不然蟹吃多了,怕是要肚子疼。
这回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姜茹连连点头:“好,我一定喝。”
裴骛的态度彻底软化,她也能将这件事揭过,他追上了裴骛,问:“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其实不算突然,南国的人自入京以后,朝廷早已经派专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今日从赵妥踏进饮子铺的那一刻,他们就早已经知晓。
他故意在饮子铺等,刚好姜茹遇上了,还一同进了酒楼,虽说不至于吃亏,可听到姜茹这么忽悠南国皇子,裴骛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姜茹这性子容易和人结仇,还会得罪人,可是看到她这么厉害,一点亏都没有吃,裴骛又觉得,这或许也是好事,就是要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只不过这事不能直白说,不然姜茹听了他的话会越来越放肆。
长街林立着古朴的民居,青瓦灰石,重重叠叠的楼宇望不到头,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斑驳的石子路,微光掠影,姜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变色,阳光刺眼,她满眼只看着裴骛。
裴骛敛目,低声说:“回家吧。”
他们身后的小夏和小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有时候吧,裴骛和姜茹之间似乎隔开了一层屏障,总说一些奇怪的没人能懂的话。
两人摇了摇头,连忙跟上这二位。
虽说吃了这么多,姜茹也没什么事,回去喝了一碗姜汤,照样活蹦乱跳,裴骛才勉强宽心了些。
次日,大夏在大庆殿接待南国使者,百官着朝服立于殿中,不多时,南国使者进殿进献朝贡,他们此次带了南国的乳香玉石稻谷等物品,和先前进献的无甚区别。
南国最有用的乳香,在大夏影响范围也极广,医馆用的乳香就全是从南国而来。
说起南国为何迟了这么久还要坚持来汴京朝贡,可不是他们真的对大夏敬重,其中最大一点原因就是,大夏还需要回赠。
大夏毕竟是大国,回赠必然是要比南国进献的贡品价值更高,南国人来一趟汴京,不仅要带走更多有价值的珍宝,还能来此经商,来回一趟就赚得盆满钵满。
赵妥还嫌姜茹让他花了太多钱,实际上比起他们赚的钱,这一点根本不值一提。
作为藩属国,大夏使者行的是臣礼,赵妥毕竟是皇子,就只单膝跪地,而后皇帝象征性说一些体恤的话,这第一日的朝贡基本就完成了。
往常盛会的藩属国和兄弟国至少也有十个,这回才一个,流程进行得很快。
而到次日,使者们便要去万相寺上香,皇帝也会亲临。
皇帝先离场,而后使者从大殿退出,赵妥这才终于抬头环视一圈,大殿最前面的都是穿着紫色大袖袍,着装统一,和赵妥身上的紫袍有些相似。
东府西府分立两侧,宋平章则站在最前,他还有个太师头衔,是名副其实的一品,而在他身后的就都是二品官往后了。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历经艰辛,除了一个苏牧,其余大部分都已经年逾五十。
扫到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好巧不巧,还是赵妥前日见过的人。
裴骛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冷淡,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察觉到视线,他侧目看向赵妥。
明明穿着相似的衣裳,裴骛却好似凭空高出其他人一头,他个子高,貌也出众,仿佛鹤立鸡群,明明官位也不算很高,却总带着种傲视之资。
就连侧目的那一眼,也是清冷如雪,并不是轻视,但就是让赵妥不舒服。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像看死物,赵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