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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 112 章

作者:岑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晚的大本营,在潮湿的夜色下尤为喧闹。


    救援队一扫之前几天的愁云惨淡,闲着的人都聚在仓库帐篷里,一边闲聊,一边围观后勤组将物资入库,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咱队里经费这么足啊,”A组有人问:“之前不还听老纪说又赤字了?”


    大山摇摇头:“哪是经费,八成又是白蛇自己出的。”


    “啊,那……要不咱摊一下?”A组队员挠头,起身要去找人:“他人呢?”


    大山笑着按住他:“你坐着吧,人家还有事要忙。”


    齐寻要忙的事,自然在隔壁清静的医疗区。


    这几天没什么新伤员来,绿标很多都转移去了安置点,只剩下几个骨折和内伤的,医疗组工作轻松了很多,于是闲下来的人都去隔壁看热闹了,黎叙闻婉拒了大家的邀请,一个人在帐篷里看家。


    一来是她现在出现,免不了要承担那些愧疚和恭维的目光,倒像是有心去耀武扬威的。


    二来嘛……


    她现在有些抗拒见到齐寻。


    自然不是生气,只是她不知道齐寻听说的是什么添油加醋的版本,估计她在别人嘴里特别卑微委屈,肯定是无人撑腰、又众叛亲离的可怜样。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太没脸了。


    但偏偏事与愿违。


    隔壁细碎酣畅的嗡语声被门帘挡在外面,有些伤员已经睡了,帐内光线朦胧而安静,门口却忽而一响,帐子里的灯光泄出去一角。


    外面的人却没立刻进来,像是被什么人绊住了。黎叙闻听见组长带着笑的寒暄:“要我们先回避吗?”


    齐寻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可以吗?”


    不知又是谁笑道:“不行也得行啊。”


    就这两句的间隙,黎叙闻即刻关了灯扔下简报,轻手轻脚溜到角落,躺进了值班角那张单薄的折叠床。


    ——要是齐寻看到她睡了,大概就不会进来了。


    门口寒暄的声音消失后,那一角投进来的光亮在原地亮了好久,他带着迟疑的脚步声还是慢慢靠近了。


    黎叙闻在暗处屏住呼吸,没忍住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


    齐寻脚步顿了下,好像带了声笑,继而轻轻坐在她床边。


    “睡了?”


    黎叙闻不响。


    她的呼吸淹没在熟睡病号的呓语中,但在齐寻耳朵里,是独一份的清晰。


    毕竟没人会像这样,明明躺在床上,呼吸声还像刚跑了个八百米,又浅又急。


    他没再出声,把指节搭在她耳侧,轻缓地摩挲。


    带着粗粝感的皮肤掠过她敏感耳际,黎叙闻身体一抖,伸手握住他的指尖:“痒。”


    齐寻在她背后,盯着她沉在昏暗中起伏的线条,低声说:“转过来。”


    “……不要。”


    他把一条腿收上床,床脚又嘎吱一声:“那我上来?”


    “这床能承住我们两个?”黎叙闻赌气转过身:“别太离谱。”


    一回过头,她就撞上了齐寻垂得很低,但满是疼惜的眼底。


    她最不敢看别人这种眼神。


    在眼眶彻底被烧热之前,黎叙闻猛地坐起来,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视线彻底隔绝,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齐寻听见很轻、很小心的呼气声。


    他都能想象她的表情:微低着头,上挑眼尾缀着点不屑,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看着他,好像随时会问他:谁委屈了?他们也配。


    但只要把注视延长一些,就能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微红的眼眶,还有稍稍下捺的唇角。


    黎叙闻从不是外人以为的那个样子,从不是眼睛能看到的样子。


    所以他在她的掌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睫毛扫过黎叙闻的掌心,她指尖瑟缩了下,飞快眨了眨眼,问:“从哪搞来那么多东西?”


    “地方政府的路子。”


    “他们能心甘情愿让你走?”


    齐寻轻笑了声:“只要出得起价,什么路都走得通。”


    当日军队来借粮后,齐寻默然地看着空了一半的后勤仓库,自己琢磨出了这么个办法。


    他早感觉到地方政府没什么原则,但没原则的好处就是他们不认人,只认钱。


    于是他私下联系地方政府,以十五倍于市价的价格,搞来了这么一车物资。不要说他们救援队,就算军队再来借一次粮,都绝对够吃够用了。


    黎叙闻默了默,道:“你早知道今天物资要来,何必还跟大梁起冲突。”


    “那怎么办,”齐寻用睫毛轻搔她手心:“难道由得他混账?”


    “不是,我只是……”


    话说一半,有熟睡的患者在梦里欸乃了声,翻了个身,把她后半句压在了半空中。


    她没往下说,捂住他眼睛的手慢慢垂下来。


    帐外粗糙的防水布上响起沙沙的敲打声,酿了一夜的雨,终于不堪重负落了下来。


    “我知道微光对你很重要,”她放轻声音,怕再惊扰谁似的:“总不能因为我……”


    “人心本来就复杂,争执隔阂都在所难免。”齐寻仍闭着眼,穿过簌簌的细雨声,听着她尾音里沉沉的自责:“要是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还做什么救援?”


    黎叙闻望着他眉心的波澜,问:“你真的不难过吗?”


    她听见齐寻深深吸了一次,肩线有瞬间凝固,然后答:“嗯,不难过。”


    撒谎,她想。


    “齐寻,睁眼。”


    齐寻听话地睁开眼,看见她把口袋翻出来,抖落了一床折得方正的小纸条。


    黎叙闻打开手电:“都是他们写给我的,你看。”


    雪亮灯光照破这一隅昏暗,字条上挤挤挨挨的字,像小蚂蚁一样被拢在灯下。


    纸都糙得很,边缘撕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从简报本上扯下来的,笔迹也深浅不一,不知是趴在什么上面做的鬼画符。


    “这字像狗爬的,”黎叙闻指着其中一张,笑道:“应该是小平。”


    齐寻低头去看,简直能想到那人结巴的样子。


    “还有这个,”她又打开一张:“说要帮我揍大梁呢,你说他敢吗?”


    “敢个屁,”齐寻笑了声:“怕是气都不敢大声喘。”


    这里面每个人他都熟识,关系有远有近,但都是在现场肝胆相照的队友。


    就因为是这样,他才尤其难过。


    “大梁也跟我道歉了,”黎叙闻又道:“我看他很诚恳。”


    齐寻眉眼动了动,继而转开视线,没做声。


    隔壁翻物资翻得正高兴,不时溢出几声关不住的笑语,隔着簌簌雨声闯进来,磨了砂似的不真切。


    他默默听了一阵子雨,手指无意识蹭着她的手背,低声道:“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查吗?”


    黎叙闻反问:“都受了这么大委屈了,难道现在放弃吗?”


    齐寻看着她,无声地笑了。


    这回答,真是太黎叙闻了。


    闻闻默了片刻,又想起今天查理逃跑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上古邪神。


    她苦笑道:“现在不是我还查不查的问题,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她扣住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现在的骰子,在查理手里。”


    是成是败,就看他的决定。


    她赌他一定撑不过明天。


    ……


    黎叙闻看人从不走眼,果然第二天没过晌午,查理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鬼鬼祟祟地躲在医疗区门口,在帐子前探头探脑。


    这场雨从昨晚一直下到现在,雨点不大,落得不急,只是一直细细密密地没断过。


    查理也不打伞,头发被丝丝细雨贴在头上,反穿的GVN文化衫都深了一个色号,他浑然不觉似地,面目严肃到肃穆,直勾勾地盯着帐子里出来的人。


    A组值了夜班刚回来,小平领了盒膏药,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杵着这么个门神,咽了咽,迎上去:“有什么能帮你?来找黎记者吗?”


    查理整个人惊得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没有没有,我跟她没有关系,我只是……”


    小平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道:“昨天是我们不对,不该那样说你,请你原谅。”


    查理一愣:“啊,嗯……没、没关系。那你能不能帮我转告……”


    他话都没说完,小平便冲着里面喊:“闻姐,那个外国记者找你!”


    查理:“……”


    No!!!!!!!


    他绝对不能再跟这个女人正面硬刚,他不会有胜算的,到时候一定是推脱不掉,又莫名其妙答应她的要求!


    这女的简直就是海妖塞壬!


    他本来想好了,到救援队随便找个人转告她,说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要求,然后立刻拔营走人,等她忙完找来,他早跑了。


    结果……


    黎叙闻已经微笑着站在他面前了。


    她没有半点悬而未决的紧张,好像已经得到了他确切的承诺似的,转身冲他勾手:“还去指挥帐,走吧。”


    查理皱着眉头盯着她半天,五脏六腑的抗拒简直要从七窍溢出来,脚下却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队长不在,指挥帐内空无一人,像一只腾空了肚子的怪兽似的,只等着他一脚踏进去,啪嗒,合上蓄谋已久的大口。


    黎叙闻径直走到桌前,轻车熟路坐下:“坐啊。”


    查理面色肃然地摇头:“不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嗯,”黎叙闻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说。”


    查理还是目不转睛盯着她,几次开口,又几次咽了回去。


    不太妙,这情况不太妙。


    他来之前练得滚瓜烂熟的词,怎么到了这,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清清嗓子,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不等她点头,查理抢白似地问:“光是Ironpeak,做不到这个程度。你早就猜到他们跟地方政府有勾连,对吧?”


    黎叙闻抬着眉,理所当然地颔首:“当然,贪腐我不敢说,但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盘根错节的关系。Ironpeak也不是初犯了,如果不这样,当初灾民的集体诉讼,不至于连证据都找不到。”


    查理腮帮一阵紧,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不会有证据,还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一问堪称振聋发聩,黎叙闻轻轻点着桌面的指尖停了一瞬。


    “是啊,”她毫无愧色:“一马平川的新闻有什么意思?那能让你功成名就吗?”


    她竟然还敢提功成名就!


    查理握紧拳头深深吸气,又道:“你说过你也是记者,既然这线索这么有价值,你为什么不自己报?”


    黎叙闻眸子里含着笑意,半扬着精巧的下巴,定定地望着他。


    他一看这眼神就害怕,总感觉又被算计了,长叹一声,道:“黎,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从来没骗过你,”黎叙闻说:“我是记者没错,但我只是国内一家纸媒的记者,影响力和时效性都远比不上GVN;再者,我身为救援队的志愿者,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我的队伍,这是忠诚;最后……”


    她笑了笑:“我觉得,你应该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查理在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里,慢慢睁大了眼睛。


    “你在乎你遇到过的每一个人。”黎叙闻道:“你会对误解过的人愧疚,会包容搭档的臭脾气,会冒着风险,对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担保,你的朋友是个好人。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那些因为没有挖掘机而救不出的人,你一样会痛心。”


    她声音竟也能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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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柔:“记不记得教《新闻写作基础》的那个老头子,他一直跟我们强调什么?”


    查理几乎没思考,脱口而出:“新闻不是讲事件本身,而是讲‘人的命运、人的情感、人的选择’。”


    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溢进帐篷的熹微的光里,黎叙闻间不容瞬地注视他:“你能做到,查理,因为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查理一眨不眨地盯住她的眼睛。


    那里面好像有一团火,一团比他自己更相信他的火,在慢慢烧热他的血液。


    他僵硬的心久违地悸动起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把。


    那句话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刚刚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想起来,做一个能改变世界的记者,原本就是他从小的梦想。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慢慢烂在一个整个新闻界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但……


    正因为是这样,他才要分外、分外地珍惜这个梦想。


    “黎,谢谢你。如你所说,我毕生的梦想就是要做一个好记者,”查理长舒一口气,表情却并不轻松:“可没有证据、随意臆测,只要被人发现,我下半辈子都得呆在非洲拍动物迁徙了。所以抱歉,这件事,我还是不能做。”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世界寂静。


    那个可怕的女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暴怒,只是微微扬着眉头,静静地望着他。


    指挥帐里除了他们低沉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


    查理感觉自己的心烂了一块,呼呼地往外冒血,但他已经做了选择,也只能转身离开。


    刚迈出两步,他又回头,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黎叙闻没抬眼看他:“不怎么办,因为你是我最后一张底牌了。”


    查理向前的脚步,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我不信。”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她低垂着眼:“回去吧,查理,我们都把良心埋在这里,以后的日子,祝你无往不利。”


    尾音消散后的静默,无限地放大了外面沙沙的雨声。


    查理呼吸屏了两秒,最后点点头:“再见,黎。”


    他尚未转身,指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急切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帘骤然被掀开,外面大亮的天光海啸似地涌进来,刺得查理眯起眼,抬手挡光。


    齐寻带着几个人,从门外呼啦啦涌进来。


    在看见黎叙闻的那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瞬,像一张失去了张力的弓。


    他径直走向她,她刚一站起,便被他俯身抱住,身上淋过雨的潮湿还带着泥土味,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他双臂箍得极紧,身体却在筛糠似地颤抖,一声喑哑得可怖的声音,猛地砸在她耳边:“底下有人,我听见了,底下有人!”


    黎叙闻反应了两秒,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耳边的血液轰地一声,直直冲向大脑。


    她脸上的血色在几秒内褪了个干净,慌乱地解开他的手臂,去摸他的手指,还没送到眼前,指间的黏腻就已经警告了她。


    ……那双手血肉模糊,没有一根指头是完好的,指甲都崩掉了两个,血和土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团。


    黎叙闻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哭泣成了一件最无用、最多余的事,可她还是怔然地落下泪来。


    “鲜血淋漓”这个词,她曾经在报道里写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意识到,这些字也会落在齐寻的身上。


    眼泪滴在他沾着土的指骨上,她捧着这双手,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先处理手上的伤口,还是先按住他心里被撕开的大洞。


    齐寻再挺不直腰背,眼底血红,嘴唇惨白地抖着,神色空洞,但一直盯着她:“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


    就好像挖不出下面的人,那么被压在地底的人,就变成了他自己。


    “我们不救了……”黎叙闻哭得语无伦次:“我们回家吧齐寻……”


    指挥帐里细微压抑的呼吸,跟着她的哭腔一起响起了。


    门口帘子又是一揭,林青淮快步进来:“齐寻!”


    却被小熊拦在了门口。


    林青淮抬眼看见满脸泪痕的黎叙闻,手指蜷缩了一下,握成了拳,却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查理看得一愣一愣的,低声问小熊:“发生了什么?”


    小熊摸了把脸,脏污盖住了他通红的眼眶:“我们今天找到一处有幸存者痕迹的废墟,他听见里面有活人……他听见了!”


    “可是我们挖不出来……”他伸出十指,竟也是没有一块好肉:“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下面已经、已经没有声音了。”


    查理心脏漏了一拍,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涌进心脏,将他冲刷得四肢冰凉。


    他抬头盯着齐寻触目惊心的手,看着黎叙闻那张永远笃定的脸上的痛苦,耳边响起其他队员间或漏出的抽泣,整副精神都恍惚着被抽离了。


    年轻的记者,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还没有机会面对真正的灾难,“救灾”这件事对他来说,尚且带着一些浪漫的英雄主义。


    没人告诉他,真实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怔愣着看了半天,喃喃地说:“Fuck.”


    他闭上眼睛,呼吸都在战栗:“Fuck,Fuck,Fuck……”


    有一线极其荒谬、极其杳茫的想法,从他脑海深处升起,然后直直兜头砸向了他——


    如果今天他不做记者,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一个记者了。


    然而……


    然而。


    离开之前,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正对上黎叙闻空濛的眼神。


    而他什么也没说,掀开帘子,走进了越下越大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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