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跑了查理,总在指挥部待着也不是办法,黎叙闻稍整理了下心情,还是起身回了医疗区。
那里还有伤员在等着她照顾。
原本做好了大家都避着她走的准备,谁知一踏进帐篷,医疗组长先抬头看她,皱眉道:“跑哪里去了?快过来,这病人之前用的什么药,哪天送来的?档案呢?”
组长旁边的队员大大松了口气:“闻姐你再不来我要被组长骂死了!”
其余队员脸上也看不出丝毫龃龉,都笑着打趣:“组长,闻闻来了,你就放过我们吧,档案都是她做的,离了她可不行。”
黎叙闻低头浅笑,小跑过去,接下组长手里的活,也接下了队友们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满以为回到这里,她面对的仍会是冷眼和沉默,却没想到她坠落之后,又被一张网温柔地接住。
“今天好点了吗?”她轻声问伤员:“还有哪里疼?”
伤员一一答了,她低头给伤口换药,换着换着,喉头的酸涩就越来越浓,眼眶也热热地烧起来。
她吸鼻子的声音,被组长一句带着笑意的话盖了过去:“哟,门口是谁啊?我们这里不是伤员可不能进的哦。”
帐口出刚刚露出的一弯眉毛,被这句话捉住,又缩回去了。
投在地上的影子怯生生的,黎叙闻见了,忍俊不禁:“好了阿咩,进来吧。”
阿咩两只手揣在衣袋里,头垂得低低的,磨磨蹭蹭到黎叙闻跟前:“闻姐……”
黎叙闻逗她:“是哪里受伤了?肚肚露出来我看看。”
阿咩还是不抬头,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折成小方块的字条来,放在她面前。
黎叙闻不明其意,狐疑着拣了一颗展开来看。
“都是我们不好,你别生气也别走行吗?”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余光往帐口一扫,一堆黑黢黢的影子挤在一起,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小把戏,上次收到还是六年级。
她又挑了个打开——“闻姐闻姐,我们都喜欢你,我们已经帮你骂大梁了,明天也不给他饭吃!”
“闻闻对不起,我们一起把大梁打一顿吧,好不好。”
她笑得不行,又不敢出声,嘴唇都咬疼了,故意冲着门口大声道:“哎呀,中午连饭都没吃,生了顿大气,更饿了。”
门口的影子一阵窸窣涌动,夹杂着一阵低声的“快快快”“挑个红烧牛肉的”“水呢热水呢?”
就这样跑了。
不出十分钟,一包热气腾腾的泡面就毕恭毕敬地端到了她的面前。
泡面的香气勾得整个医疗区的人都往这里看,来送泡面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低着头,嗖一下又没影了。
组长在旁边笑:“好不容易有使唤行动组的机会,吃个泡面就满足了?”
黎叙闻低头深深吸了口久违的泡面味:“开玩笑,千金难换。”
大家哈哈笑着散了,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阿咩此时却突然轻轻叫了声:“闻姐。”
“嗯?”黎叙闻笑着看她:“你也想来一口?”
阿咩头垂得很低,摇摇头,悄声说:“那些营养膏,是我弄丢的。”
黎叙闻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周围,见没人注意她们,才扔了手上的叉子,把她拉到角落:“怎么回事?你知道营养膏的下落?”
“不,我不知道!”阿咩急道:“这几天晚上都是我在值班,但、但是……”
黎叙闻看了眼旁边,低声问:“但是什么?”
“每天凌晨三四点那会儿,我都会偷偷用卫星电话给我……”她嗫嚅了下,才说:“给我未婚夫打电话。”
黎叙闻眉头一挑,明白了前因后果。
卫星电话是供全队紧急联系用的,队员不紧急的私事一般不可借用,这是救援队的纪律。
阿咩因为婚礼的事跟家里闹翻了,又实在想念未婚夫,只好趁夜深人静时拿到卫星电话,偷偷跑到外面去打。
估计就是连着踩了几天的点,让有心人知道这是个可乘之机,于是趁她出去打电话的几分钟,把营养膏搬走了。
黎叙闻严肃道:“这件事你还告诉谁了?”
“没、没谁……”阿咩抽噎了两下,忽然哭了:“闻姐对不起,刚刚,刚刚他们骂你的时候,我没敢站出来说……”
黎叙闻拉了她一把:“你傻啊,就算你说了,也没办法证明不是我跟查理拿的,搞不好还会被说成是我们俩的同伙。”
阿咩泪眼婆娑地看她:“那、那我,我要不要……”
“不要,你什么都不要做,”黎叙闻语气严肃:“现在真相未明,有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还吊着口气,你跳出来,除了让事情更复杂之外,没有任何用,明白吗?”
阿咩嘴角下捺着看了她两秒,哭得更凶了:“可是他们那样说你!”
“行了,这都小场面。”黎叙闻问她:“你未婚夫呢?他怎么说了?”
阿咩擦了一把眼泪,咬着嘴唇说:“……他没接我电话。”
黎叙闻:“……”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劝,她实在是不得要领,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要不换个男人呢?”
阿咩睫毛上还挂着眼泪:“啊?”
黎叙闻越说越觉得有戏:“我们报社也有几个青年才俊,样貌堂堂,到时候我给你拉个群,你挑个自己喜欢的?”
阿咩愣愣地眨了好半天眼睛,噗嗤一声笑了。
“有多好?”她破涕为笑:“有我们副队好吗?”
黎叙闻嘴比脑子快:“那没有,哪儿有比他好的男人啊。”
……
傍晚时天边起了浓沉的云,第一颗星星在渐深的蓝色穹幕上闪了一瞬,便被流云吞没了。
指挥部门口的风灯一摇三摆,帐门框着两个队长一坐一站,跟幅画似的,谁也不动。
里面忽然咚地一声,门口草丛里正觅食的小松鼠被吓得一怔,拖着尾巴逃了。
“轻点!”纪士诚心疼地把卫星电话抱在怀里:“摔坏了你赔?”
齐寻脸色异乎寻常地难看,抱臂靠在防雨布上:“他人呢?”
“你要干什么?”纪士诚头疼起来:“你是副队长,难道要跟队员动手不成?”
齐寻冷笑:“你忘了,我早不是副队长了。”
纪士诚后仰在折叠椅里,张着手揉太阳穴,半晌之后长叹了声,实在没招了。
大梁这事做得太绝,当众指责闻闻伙同外籍记者盗窃物资,这搁谁能忍?
也就是看着白蛇的面子,不然就闻闻的性格,微光现在已经上热搜了。
她可以为了齐寻忍,可齐寻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要不这样,我把他叫来,你跟他说,但不能动手,不能出指挥部的帐子,今天的事今天完,”纪士诚妥协道:“我看着你们,行吗?”
……他就不该信齐寻压着盛怒的点头应允。
大梁前脚刚进指挥部,纪士诚连门帘都没来得及放,只听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身体沉重落地的声音。
——大梁刚站定,一句话还没出口,齐寻直接当胸一脚,狠狠将他踹翻在地。
桌上雪亮刺眼的应急灯一下子被掀翻,金属外壳敲在地上,灯光跟着弧形外壳,在地上不住地晃。
大梁喉头一阵腥甜,倒了气似地,一呼吸整个胸腔都火辣辣地作痛,后背蹭在纪士诚的防潮垫的铜环上,硌得他眼前发花。
齐寻居高临下地看他:“起来。”
地上的人坐在天翻地覆的灯光里,咳个不停,脸上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不服”。
“白蛇!”纪士诚三两步挡在他面前,按住他肩膀:“你想干什么?你怎么答应我的?”
“答应你的是我,还是你的副队长?”齐寻一把甩开他,忽然笑了:“老纪,你搞错了。”
纪士诚一愣:“你什么意思?”
大梁咬着牙起来,拨开纪士诚,站在齐寻面前:“于私,是我对不起黎记者,我不该没有证据就冤枉人。但于公,我问心无愧。你们借了一半粮出去,大家快没东西吃了,也是事实。”
“于公?”齐寻冷笑:“你也配说于公?”
“她在龙腾闹出那么大动静,我都没说什么,我跟她能有什么私怨?”大梁后槽牙紧咬:“而且那些营养膏到现在都没找到,饿着肚子,哪还顾得了这些?”
齐寻神色沉冷地盯了他一阵,撇开眼嗤笑了声,根本没打算接他的茬。
帐外队员们行走熙攘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营地都安静得不正常,好像都在静默地等一声爆发。
纪士诚看着惨淡灯光里对峙的两人,眉头简直要拧出血。
民间救援队原本就没有太多约束和利益牵扯,大家都是为救人的信仰聚在一起。
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快要无法收场了。
他正头疼,一句硬着头皮的话还卡在喉咙里,一阵厚重的汽车引擎声却自东侧传来。
营地的静默被这一声打破,嗡声碎语盖在这串响动里,最后被几声又重又急的、拍打帐面的声音收束。
纪士诚不耐地吼:“谁啊?”
外面竟是一个库萨本地人,操着英文:“物资!吃的!谁买的?出来拿。”
纪士诚一脸懵地看向齐寻:“吃的?”
齐寻看了大梁一眼,大步迈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一辆小皮卡,突突突地停在指挥帐前,后斗装着满满当当的补给,一箱一箱码得齐整,甚至还有两箱伏特加。
队里左支右绌这么些天,大家心里早焦虑得团团转,这时候看见这么一车东西停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粘在了上面,激动溢于言表。
包括听到了风声,一直在指挥帐外徘徊的黎叙闻。
有队员按捺不住,探头探脑了一阵,上来问:“白蛇,这是给咱们的吗?你搞来的?”
齐寻接过司机的垫板,一言不发地签了单。
大梁站在齐寻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皮卡上面熟悉的包装。
他为了几盒营养膏为难闻闻,白蛇直接搬回了两大箱。
“快点,”司机不耐烦:“我要下班了。”
齐寻沉默着跟他错身而过,挽起袖子准备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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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卸东西,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
大梁半低着头,眼睛盯着货车轮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是我错了,这一车我来卸,跟后勤归档之后,该道歉的我再解决。”
齐寻静默地听完,不动声色地抬起眼,与黎叙闻隔着人群遥遥一望,见她微微点头,才收回手,后撤一步,把地方让给了大梁。
众目睽睽之下,大梁挡下了所有上前要帮他的人,一点点把车上所有的东西卸下来,然后一趟接一趟,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送回仓库里。
每个人都从他的动作里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脚步声在布满尘土的水泥地上沙沙作响,搬着搬着,后面无声地缀上了一个轻盈的影子。
仓库里,他将一箱营养膏放在地上,几乎同一时间,在它身边又有一个同样的箱子,沉甸甸地落了地。
黎叙闻直起身,拍了拍手:“搬完了。”
一见她,大梁立刻局促起来:“黎、黎记者,我……”
“闻闻。”黎叙闻道。
大梁一愣,继而极快速地笑了一下,然后押上百分之两百的诚恳:“闻闻对不起,我有再大的理由,也不该那样说你……”
门外有好奇的目光探进来,黎叙闻目不斜视地安静听着,表情看不出什么意思。
“要是你觉得……”大梁咽了咽,鼓起勇气似地:“要是你觉得不自在,我可以离开微光,但你别因为这件事就走,行吗?”
黎叙闻眉头微微挑起来,看着他:“可以,不过我也有条件。”
大梁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什么条件?”
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了大梁一下,在帐外的人看来,是个非常得体的和解动作。
靠近时她轻声道:“挑个你觉得适合的时候,再去跟白蛇聊聊吧。”
……
此时此刻,队员们已经渐渐散去的指挥帐前。
纪士诚目送空荡荡的皮卡离去,不知怎么,心也空荡荡的。
他转头看去,齐寻面色冷凝地靠坐在帐外,便过去挨着他坐下,道:“这事做得挺漂亮的,必须得感谢你。”
齐寻嗯了声,没再搭腔。
“我也得跟你道个歉。”纪士诚叹了声:“你走之前交代了,但我觉得这事不紧急,还能等,没想到弄成这样。对不起啊。”
齐寻目光失焦地抛向远方,又嗯了声。
纪士诚啧了声:“嗯什么?生气就骂,不服就打,嗯什么?”
“没必要,我不需要你道歉。”齐寻慢慢地说:“但我确实不能接受我在外面拼上命带队救人,你们在这欺负我的家人。”他哽了下,说得更慢、更艰难:“我好不容易才找她回来的。”
“你搞错了,”他说:“我不是非要在微光,也不是非要干救援。”
纪士诚语塞。
他在一片渐次亮起的风灯里,望着齐寻紧绷的下颌和寒潭似的眼,后知后觉,心里跟被扎了似地疼。
齐寻在微光这么些年,看着不冷不热,其实早把微光当成了家,除了闻闻,队友们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今天这一出,不是冤枉了副队长的老婆这么简单,或许还击碎了他几年间一砖一瓦建立的归属。
对齐寻来讲,这不啻于一种背叛。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天边涌动的层云,忽然旧事重提:“坝底山区救援是哪一年来着?”
齐寻默了默,答:“两三年了吧。”
“可不,过太快了。”纪士诚点了支烟:“那时候整个小队被困在山洞里两三天,没吃没喝,最后不但自己人全须全尾回来,还把悬崖底下的人也捞上来了。”
齐寻抬头望着上飘的青蓝色烟雾,眉眼微微动了动,呼吸都轻缓了些。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在救援里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救援小队攀爬途中,山区忽然下雪,整支队伍被迫暂停行动,进山洞避寒。
没有餐食、衣物不足、后方无人补给,除了等待雪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我为什么会在这呢?”有个年轻的队员已在失温边缘,瑟瑟发抖地问:“我不该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撸猫追剧吗?”
这种时候,哪怕“不值得”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足以击溃整个队伍的求生和团结。
“这个问题等回去之后,面对家属感谢时,你回答你自己。”齐寻把那队员身上的铝毯又细心裹了裹:“我们不可能死在这。”
“万一……”
“没有万一,”齐寻打断他:“信任你的队友,我们会一起活下来,谁都不许掉队。”
纪士诚隔着烟雾看他,在夜色里,他好像还是二十三岁的样子。
“条件艰难时最容易有冲突,这是人性的弱点,没什么可开脱的,”纪士诚说:“不过我还信他们,你呢?”
草丛里喑哑的虫鸣又响,空气闷热,似在酝酿一场迟来的雨。
齐寻耳朵里灌着潮湿的嗡叫,喉头咽了咽,搭在膝头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也不用立刻回答,”纪士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去把该安慰的人安慰好,过段日子,说不定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