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清炒蒿子秆,一碟卤鸡爪,不多不少正好三只,还有一盘臭豆腐,三碗稀粥。
这就是“晚饭”。
嚣张姑娘倒高兴得很:“今天有肉!”
肉?黎叙闻去看那几只干巴巴的鸡爪。
那杂毛小狗抓起鸡爪就啃,毫无任何吃相可言。
就这么半分钟,她已经啃完了一只,油汪汪的手又去抓另一只,黎叙闻一筷子打掉:“干嘛呢?”
姑娘瞪着眼,头顶上的短发支棱着:“咋啦?”
“一人一只,你抢谁的呢?”
“又没吃你的!”
“不许吃!”黎叙闻把剩下两只鸡爪一只夹进自己碗里,另一只丢到书影碗里:“家里人没有教你,吃饭要有规矩吗?”
“我家把我卖给杀猪的了,”姑娘冷笑:“咋了,你们家还教赔钱货规矩?”
黎叙闻筷子悬在半空,慢慢地抬起头。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玻璃门上倒映着屋顶盛着钨丝灰烬的白炽灯。
还有她一张写着讶异的脸。
书影把鸡爪丢进姑娘碗里,不耐烦道:“吃不吃,不吃都滚!”
黎叙闻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吭声了。
才安静了没有半分钟,那姑娘又坐不住了,在桌子底下用脚踢黎叙闻小腿:“哎,你叫什么?”
“黎叙闻,”她道:“你可以叫我闻姐。”
姑娘一撇嘴:“还闻姐……土不土?”她昂起下巴:“我叫珍妮,外国名字。”
黎叙闻哦了一声,没忍心告诉她,在国外珍妮就跟翠花是差不多的意思。
这时,玻璃门突然被人拉开了。
一个妆容浮夸、穿着促销短裙的女人匆匆进来:“影姐,我……”正说着,看到饭桌上坐着个生面孔:“哟,你谁呀?”
她凑近了涂得像苍蝇腿的眼睫看黎叙闻:“也是去夜总会卖酒的?”
书影撂下筷子:“胡说啥,人家是大学生。”
女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脸倒不错……会不会卖货?”
书影一巴掌扇向女人的胳膊打断她:“娃呢?在这废啥话?再交不上钱你试当一下!”
这一掌结实,啪地一声,女人不甚白皙的皮肤都浮起一片巴掌印。
女人嗷地叫了声,低头去看,黎叙闻这才看见,有个两三岁的小孩抱着她的腿,从她身后怯怯地看着自己。
女人一抖腿,把孩子领到身前:“看啥?影姐都不认识了?”
黎叙闻奇道:“宝宝也叫她姐啊?”
女人娇笑:“我们这八十岁老太都叫影姐,你要不要跟我去面试?我们那正缺人呢。”
黎叙闻解释还没出口,影姐对着女人的后脑又是一巴掌:“说了是大学生大学生!你是猪么还是狗听不懂人话?”
小孩哇一声吓哭了,女人边哄孩子边讪讪的:“知道了知道了,金贵得很……”她附上影姐的耳朵:“影姐,城里那个公司,啥时候还来选人?”
影姐还没答话,珍妮先嗷嗷叫起来:“选人也是我先去!你排队!”
书影眼皮一撩,对瑶瑶道:“你就别惦记了,好好带小毛毛,去了就见不着娃娃了。”
瑶瑶欲言又止,最后把孩子往前一推:“那我明早来接哈。”
书影头也不回一挥手,算是应了。
夜渐渐深了,又陆续有人送孩子过来,男的女的都有,听说话的内容,不是附近工地赶工的,就是酒吧网吧上夜班的。
书影和珍妮搬出泡沫垫、各种木头玩具和识字卡片,本就逼仄的理发店完全变成了个幼儿园。
孩子们笑闹着跑来跑去,一会儿撞翻推车,一会儿拉出抽屉,动静堪比下班后的菜市场,黎叙闻头都大了,举着双手,在一群孩子中间无所适从。
“过来帮忙,”书影满是皱褶的脸上面无表情:“等我请你?”
黎叙闻木着一张脸:“我不做研究了,回去退学行了吧?”
“不行,”书影无情驳回:“退学也得干完今天再退!”
这一晚上黎叙闻在一群熊孩子中间疲于奔命,简直比跑现场赶稿子累一万倍。
但也不算全无收获。
珍妮带娃竟然是一把好手,满地乱跑的孩子们在她的制裁下乖得不得了,她坐在硬得硌人的绿色沙发上,手里抱着个奶娃娃,一边哄,一边跟黎叙闻讲澄巷的事。
“也没啥,就我们这能赚钱的地方少,好多人上夜班,没时间带娃,就都送这儿来,”她啐了口:“一帮穷X,一晚上二十块都还要欠……也就那个老货,傻X一样,每次还爱信他们打的条子。”
黎叙闻抬手对着她后脑勺就是一下子。
“你有病啊!”珍妮抱着脑袋:“打人上瘾了?”
“再让我听到你不好好叫人,扇的就不是后脑勺了。”她拧着眉:“所以这些开销,都是影姐在付?”
珍妮一边揉自己脑袋一边翻白眼:“是呗,大部分是。”
“那你呢?”黎叙闻又问:“你又是哪儿来的?”
珍妮“哈”地笑了声:“他们把我卖给杀猪的,我就跑呗,跑到这来,想看有啥活计,看这有个发廊,我还以为是那种地方,想着也行,先别饿死再说。”
“结果?”
“结果被那老货把身份证扣下了!”珍妮恶狠狠地说:“她以为我就是为了卖身才来的!”
黎叙闻整理识字卡片的动作蓦地一顿。
这个剧情……似曾相识。
在淑英的故事里,她再次坠入深渊,就是因为被人扣下了证件并限制了人身自由,才不得不留在那家米粉店,就此做起了这一行。
二十年后,她故技重施,为的却是保护。
黎叙闻抬眼往发廊另一头看过去——那里摆着一个旧式缝纫机,上半部分机身翻倒,扣在膛里,正好当书桌用。
书影就坐在那之后,借着一个夹式小台灯的光,戴着花镜,一笔一划用铅笔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一间巴掌大点的理发店,柳北地方小,赚的钱连自己都不一定吃得饱。
但也就是这间巴掌大点的理发店,是很多人得以依靠的港湾。
从淑英到书影,不知道她走过了多少路。
“啧,这个破理发店……太无聊了。”珍妮抱着孩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稀疏的眉毛皱成一团:“也没钱,就能混个饱,烦人!”
她用脚去碰黎叙闻:“哎,你明天还来吗?”
黎叙闻撩下眼皮嗯一了声:“你不是要去城里打工吗?到底什么工,怎么瑶瑶也想去?”
说到这个,珍妮可就精神了:“一个好心人开的公司,说是客户都是有钱人,有时候会来我们这招人,去跟他们赚大钱!影姐可是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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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我了,下次就让我去。”
“哦,所以你看那些书……”
“嘘!”珍妮急急地抬头看了一眼书影:“人家只要情商高、嘴甜的,我这不,补一补嘛……”
黎叙闻越听越疑心。
还要情商高的……销售?公关?总不会是秘书吧?
她啧了声,问:“到底干什么的,赚大钱这么容易?”
“谁知道了,”珍妮看着一点没谱:“管它是什么,我们这种人,有钱赚还那么多问题?”
黎叙闻比她高了有半个头,此时自上而下垂眼看着她无所谓的神情,耳朵里灌满了她哼哼的不成调的歌,却有一线细细的违和,不合时宜地升起。
书影和珍妮住在理发店的阁楼,空下来的房子就给租黎叙闻。
虽然她“饭都吃不起了”,也不耽误书影以两倍于市价的天价收房租。
接下来一个星期,黎叙闻都在宿舍和发廊之间奔忙,又是帮干活又是帮带孩子,竟也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影姐使唤起她来可不客气,几天下来,她都要学会烫泡面头了,可访谈还是连影子都没有。
更别说还有珍妮那个坏小孩,在一旁幸灾乐祸。
受了几天鸟气,黎叙闻终于忍无可忍,把珍妮拉到一边,咬着牙似笑非笑:“你再阴阳一次,我就跟书影讲你整天看那种书,还打算勾引高富帅。”
珍妮瞪圆眼睛:“你们文化人也这么不要脸吗?”
黎叙闻干笑一声:“巴结我,快点。”
珍妮小心地环视一下四周,见书影没注意,悄悄道:“你想知道什么?”
“影姐……有孩子吗?”
“啊?”珍妮愣了愣,回忆了好一阵子,才道:“没有吧,没听她提过啊。”
没有?怎么会呢?
如果当初不是有了孩子,书影根本不会……
珍妮无知无觉,又兴奋道:“哎,不说这个,你知道不,我们明天要上电视了!”
黎叙闻一愣,简直疑心自己听错了:“上电视?你认真的?”
第二天她就会知道,珍妮没有胡说八道。
前一天当保姆熬得太晚,黎叙闻在出租屋对付了几个小时,不到午饭点又出发去发廊。
结果远远就看见紧窄的巷子里挤着很多人,扛着摄影机举着补光板,地上无数设备线盘绕,越靠近越是人声鼎沸,不乏隔壁街坊凑过来看热闹的。
有人举着一叠台本站在门口,拿着对讲机:“灯光?灯光老师来一下!”
黎叙闻费力地穿过人群,想这还不是一般的新闻采访,这是个小型的剧组啊。
是像她跟齐寻初遇的那个仓库一样,借出去给人拍电影的吗?
一想起那个名字,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在人潮中悄悄地疼了一下。
澄巷原本就窄,这么多人堵在里面,像羊肠里塞满了大米,连转个身都困难。
正好能容纳她这些不太雀跃的心思。
黎叙闻垂着眼挤进玻璃门,绕开地上线盘的龙门阵,准备也看看热闹。
这时,她听见珍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没骗你吧?上电视了!”
黎叙闻不耐地抬头望去,人头攒动间没看见珍妮,却看到了一个身高优越的人影。
她一瞬间竟被跃入眼帘的人惊在当场。
“齐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