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该想到齐寻不会来。
黎叙闻在人声鼎沸的民政局门口等人,时间刚跳到九点十分,她立刻给齐寻发微信:“人呢?要过号了你知不知道?”
那边很快扔过来一条语音:“临时有工作,抱歉。”
她捏着手机,听这条语音挤在周围煌煌人声中,看见阳光在屏幕上投下一个莫名微笑的表情。
这可不怪我,离婚证必须两人都在场才能办,她想。
号都约了,他人不来,我也没有办法。
我今天也要出差的,那就只能等两个人都回来再说了。
就这样把自己哄高兴了,黎叙闻连民政局的门都没进,直接回家了。
根据张教授提供的信息,书影开的那家发廊在柳北县,距离京屿三小时车程。
鉴于书影之前把人打成脑震荡的光荣战绩,黎叙闻婉拒了摄像大哥跟拍的提议,决定自己单刀赴会。
柳北没有高铁站,只能高铁转长途汽车。黎叙闻从窒闷的车上下来,好像一脚踏入了蒸锅上的笼屉。
深呼吸也无法从漫天水气中抽出多少氧气来,她后颈一层黏腻,气短着上了一辆排队的出租:“麻烦去澄巷。”
澄巷躲在县城步行街后方的角落里,黎叙闻拖着行李箱,万向轮轧过满地的木头签子,脚下地面粘鞋,时不时脚边还出现一滩艳黄色的不明液体。
穿过各种摩的和三轮蹦蹦的喇叭声和揽客声,她终于站在了巷口。
一条二三十米的短巷,市场的热闹蔓延到这里,被它生生裂开,偶然有零星人影晃过,又很快消失在基座灰浊的角落。
巷尾有一家门店,挂着红白蓝三色转柱,老态龙钟地转得极慢。门口坐着个穿荧光绿吊带的短发少女,耳侧挑染了两缕灰白,正握着一把瓜子嗑,撩起眼皮睨她一眼,噗地一声,把瓜子壳吐到对面。
里面即刻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狗日的龟孙个么吃个东西狗一样乱喷!就这样还想去城里工作!给我扫清爽!”
伴着这声骂,从发廊门口飞出一条秃了穗的笤帚,直冲着少女后脑飞过来。
少女轻车熟路一闪,笤帚掉到她脚边,吐出一口瓜子皮,终于腾出嘴:“去不了城里那你就让我去别处赚钱!啊哟你个老货又不放人……”
嘴里不干不净,还是老老实实低下头去扫了。
黎叙闻苦笑苦笑了下。
她算是知道张教授为什么说“最好还是放弃”了。
那姑娘受了气,转头又冲黎叙闻来了:“哪来的贱.货,看你妈呢?”
黎叙闻拖着箱子走过去:“你再说一遍。”
姑娘在身上一擦满是糖水的手,冲她恶劣一笑:“我说你个贱——”
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团街边的传单,塞到了嗓子眼,顶得她直呕。
黎叙闻微笑地看着她:“书影呢?”
姑娘呜呜地指着嘴巴,意思先帮她弄出来。
黎叙闻笑了笑:“指路又不用嘴。”
“谁啊?”刚刚骂过姑娘的声音从里屋由远及近,到了黎叙闻面前。
眼前的女人跟黎叙闻想象的……实在不同。
大概是先入为主,书影在她想象中,始终是那个所托非人、误入深渊的女孩。
她应该脆弱、易碎,即便后来听说她脾气大打人,也总隔着一种遥远的同情,像是给艺术作品中的角色增色的手段。
但此时一见,才觉得这样一个女人,不是她能同情得了的。
她个头不高,皮肤粗糙,头发理得极短,穿着一件领口洗泄了的宽大T恤,脖子上挂着染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露出的胳膊很粗壮,带着两只塑料手套,上面沾满了灰色染头膏。
见了黎叙闻,她上下打量一圈,只一哂:“来干啥的?”
“我是学生,研究生,”她面不改色:“来做毕业论文。”
书影表情稍松,但效果有限:“我这没啥好研究的,滚。”
说着转身就要往里进。
黎叙闻一个闪身,扒住门框:“我要毕不了业了!”
书影粗暴地给她拨到一边:“那就在这找个男的嫁了,生八个娃娃!”
……骂得还挺脏。
有年头的玻璃推拉门发出滞涩的声响,在她鼻尖扣下一层灰。
那年轻姑娘站在玻璃门后对她吐舌头,顺带给她比了个中指。
这一拉,倒把门上贴着的一张广告拉到了黎叙闻面前。
这家店在招学徒。
“哎,”她信心十足地叩门:“我来应聘,当学徒!”
里面自然没人理她,黎叙闻毫不在意,哐哐哐连着敲了五分钟,敲得门框都在嗡嗡作响。
百折不挠是记者标配,她要是打定主意烦起人来,能与之媲美的就只有卖安利的。
眼看门都要给她们拆了,书影忍无可忍,霍地一把拉开门:“你要闹撒?”
“来当学徒,”黎叙闻道:“包吃包住吗?”
书影还没说话,那嚣张姑娘在她背后大笑:“这么大年纪了还当学徒,要脸不要?”
黎叙闻不理她,对书影道:“行行好,你不收我,我要没钱吃饭了。”
书影听了这番鬼扯,表情明显犹豫了一瞬,却没松口:“读书的会撒,别添乱。”
黎叙闻自信一笑,笃定地说出了那句职场上最大的谎言。
“我可以学。”
……
她学不来。
面对理发台上一字排开的瓶瓶罐罐,她甚至连软化剂和染发剂都分不清。
书影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对读书人的些许尊敬,变成了一种看傻子的同情。
……这种智商,没钱吃饭好像也挺正常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会带孩子吗?”
黎叙闻:…………
这回可是连“我可以学”都说不出口了。
她这头说不出话,嚣张姑娘可要笑死了:“你让她带孩子?别带出人命了吧哈哈哈哈哈。”
黎叙闻抿唇一笑,抄起个桌上的空罐子抬手一抛,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直接命中她额头。
嚣张姑娘嗷了声,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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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撇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要看多大的孩子,”黎叙闻对书影谦逊地笑笑:“像这么大的,我就很有一手。”
那个瞬间,她发誓她在书影的眼里看到了生的希望。
下一秒,她脖子上即刻被套上了条发馊的围裙。
书影像怕她跑了似的:“明天,不,下午就开始干活!”
别的不会干,就只能从打扫卫生开始。
鸽子笼一样的发廊,两张理发台,还有一辆盛满理发工具的四方推车,墨绿色的绒布沙发颇有些年代了,上面印着褐色的痕迹,还有烟头烫开的洞。
嚣张姑娘窝在沙发角落刷短视频,外壳开裂的手机里传出“一句话让老板对你刮目相看”这种没谱的台词。
黎叙闻挥着笤帚过来,懒得理她,扫了下她脚踝:“让开。”
正好,对方也不想理她,哼了一声,把脚缩了上去,露出身侧的杂志栏。
里面歪七扭八堆了好多杂志,黎叙闻轻啧一声,一口气全给它掏出来,想好好整理一下,没想到刚整了两本,身边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你干什么!”嚣张姑娘扑过来,抢金子似地去够她正要去摸的书:“那是我的!”
黎叙闻眼疾手快,电光火石间将书护在怀里,定睛一看——
《一个月搞定高富帅》
黎叙闻:“…………你志向够远大的。”
这地方竟然还有高富帅出没?弄得她都好奇了。
再往下翻,《人性的亮点》《厚黑学问》《少有人走的岔路》。
……怎么说呢,好像都看过,又好像都不认得。
全是质量堪忧的盗版书,纸比报纸还糟,一页里面估计能有十个错字。
黎叙闻看得都笑了:“你打算干嘛去?上白宫当秘书长?”
嚣张姑娘终于得到机会,一把将书都抢过来,压低声音道:“你闭嘴,你懂个屁。”
黎叙闻眼睛一转,明白了:“哦,书影不知道你看这些,对吗?”
这问题不用回答。
因为眼前的杂毛小狗警惕的眼神和奓开的毛,已经说明了一切。
杂毛小狗,还挺想进步。
小狗恶狠狠威胁她:“我警告你,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要是敢耽误我去城里,”她呲了呲牙:“我弄死你!”
这次是来采访书影的,黎叙闻对这问题少女兴趣缺缺。
她耸耸肩:“我没什么兴趣管你,识趣的话闪远一点,”停了停,又问:“你去城里干嘛?别是让人给骗了吧。”
“你少看不起人!”嚣张姑娘叫起来:“我去大公司,穿高跟鞋!”她一撇嘴:“跟你这种饭都吃不起的说不明白!”
黎叙闻笑了一声,手里笤帚一挥,陈年的灰尘都扑在了她脸上。
杂毛小狗呸呸呸地吐掉灰尘,大叫着就要上来打架,被黎叙闻一只手制住,哇哇哇叫着动弹不得。
“干啥呢!闹!闹!闹!”书影的吼声从身后传来:“让你们弄个卫生个么脏得要死!滚过来摆桌子!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