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迅速抹掉眼泪,从浴室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齐寻一边给她摆餐具一边道:“你吃,我回队部洗澡。”
抬头见她眼圈通红,先是一惊:“怎么?”紧接着视线就落到她亮着屏幕的手机上:“哦,复职了?”
他见她睫上还沾着水汽,欲言又止,便知道她又替他难受了:“你是不是又打算跟我掰扯一通?”
黎叙闻直直盯了他一阵,摇了摇头。
扭捏不是她的作风,既然承了人家的情,重新回到记者的岗位,那就领受好意,做出成绩来,才不辜负他的牺牲。
还有……要对他再好一些。
“说那些没意思,”她坐在餐桌前,认真道:“齐寻,谢谢你。”
齐寻立在原地,回味了一下她这句谢谢,眼尾漾起一阵舒展的笑意。
她总算是心安理得了一回,不枉他从对抗路一路坚持到现在。
他噙着笑坐在她身边,问:“所以黎大记者,今天准备去做什么?”
黎叙闻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琳琳。”
对她来说,这件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从她进入报社接触的第一个专访起,她就被前辈不断教导,报道的句号,不代表记者与当事人关系的终结。
一个好的记者,总要在采访完成登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件事上移开之后,再多问一句,我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律师是你替她找的?这么临时,看守所不一定进得去。”
齐寻点头:“先问问。”停了停,又警告似地:“你要先回来,别进厨房,别动火,听见了吗?”
黎叙闻瞪着他:“你可真新鲜,我就那么一口锅,底儿都烧通了!拿什么动火!”
理直气壮,仿佛把她唯一的锅烧穿的是齐寻似的。
齐寻失语了两秒,拿起一颗茶叶蛋:“……我毛坯房都有两口锅。”
黎叙闻不理会他的揶揄,盯着他手里的鸡蛋。
他手指很长,手掌宽大,一颗不小的鸡蛋在他指尖,微缩成了一只鸽子蛋。
她看着看着,忽然问:“为什么不在这洗澡?”
齐寻剥好鸡蛋,放进她碗里:“昨天过来得太急,没带毛巾。”
“那昨儿晚上……”
“……拿衣服擦的。”
黎叙闻低头看那个纹理交错的鸡蛋,刚想问为什么不问她要,却忽然想起他藏在洗手台下面的洗漱袋。
他跟他的洗漱袋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起来,最好不落痕迹,不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心脏像是吃了很多柠檬糖之后的牙齿,绵软地酸起来。
她蓦地起身回了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捧了一条折好的浴巾。
“我有,只是不是新的,”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都用过,但都洗过了。你要不要……”
半句话挂在当空,尾音还在她唇间徘徊不去,她却说不下去了。
她这人有点奇怪,同床共枕,一咬牙也就躺了,可浴巾这种贴身的物件,跟别人共用,她是万万不愿意的。
毕竟是洗澡后不着寸缕,直接覆在皮肤上,把贴着身体的水珠一寸一寸擦干的东西。
共用这种东西,比合衣睡一张床要亲密多了。
齐寻坐在餐桌边上,正替她剪开一盒牛奶,回头见到她手上捧着什么,动作霎时凝在了当下。
一条鹅黄色的长浴巾被她折得齐整,色泽鲜亮,面料看上去就很好,让人想起昨天晚上绵软的床铺,和……
和上一次他抑制不住情动,悄悄拥住她,手掌贴上她的后背,那种柔软如丝的触感。
共用毛巾其实没什么,无论在剧组还是外出救援,都不是可以讲究的地方,只要没皮肤病,互相借用很正常,有时候找不到,自然风干的事他也干过。
可那都是跟一帮糙老爷们,跟他们说话,毛巾就是毛巾,不带其他任何色彩和意义。
现在“浴巾”这个词让黎叙闻说出来,似乎裹上了一种朦胧暧昧的光晕。
他当然应该婉拒。
表白被拒在先,强行来借住已是越轨,她不计较,还担心他的伤势,他早就该感恩戴德。
但他心里有些痒。
视线身不由己地从她的手上,慢慢滑向了她的脸。
她从来知道自己美丽,惯于恃靓行凶,但此时此刻盛开在一片柔嫩鹅黄中犹豫的躲闪,却只属于他一个人。
沉默的这两三秒里,黎叙闻实在受不了这种被晾在半空的羞耻,双手往回一收,改口道:“算了,你还是……”
齐寻劈手从她手上拿过浴巾:“懒得跑那么远了。”
原本探视申请需要近一周才能批,但也是赶巧,黎叙闻联系琳琳的律师靳言时,她正好要去公安局,调取琳琳刚出来的精神鉴定书。
靳言是专注于女性权益保护和侵害案件代理的律师,在其领域中战绩斐然,年纪轻轻便成立了援助中心。
由于案件受到广泛关注,且黎叙闻是该案件的调查记者,公安机关在审核后,特别批准她与律师一同调取报告。
黎叙闻眼也不眨,一字一字地阅读,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鉴定书显示,秦琳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伴随精神分裂症,结合案发时的具体情况,鉴定意见认为她在案发时处于狂躁期和精神分裂症的急性发作期,导致她无法自主控制行为。
因此,鉴定结论为秦琳无刑事责任能力。
无刑事责任能力。
黎叙闻把这句话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一直替琳琳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可一声欢呼未及出口,令她始料未及的受检者自述,又映入她的眼帘。
——“根据秦琳自述,过去两年内曾经历过三次强制卵巢取卵手术。”
“什么叫……”黎叙闻抬头问靳言:“什么叫两年三次……”
她根本说不下去了。
靳言也面露不忍,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开取证时拍的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取证时拍的,不是核心证据,如果我的当事人同意,你可以,”她深吸一次:“你可以酌情用在后续报道里。”
黎叙闻低头去看屏幕上的照片。
她第一眼,以为那是一根细长的吸管,定睛再看,才看见它顶端锋利的针口。
它躺在一根直尺的旁边,尖端顶着“35cm”的刻度,泛着森冷的寒光,下方贴着名称标签:“取卵针”。
那针尖敞着一张圆形的嘴,黑洞洞地望着她。
她跟它对视,忽然下腹一凉,内里隐隐作痛起来。
下一张照片,是简陋的手术室,顶上的灯泡泛着锈迹一样的黑色钨痕,将冰冷的四方形手术台斜斜投在旁边的墙上。
那些被诱骗的女孩子,就躺在这样粗陋的手术台上,冷汗涔涔,柔软的身体被刺破,汲取自己弥足珍贵的生命力量。
这一切,都真实得令人作呕。
黎叙闻看了一眼便立刻熄了屏,却迟迟不愿抬头。
垂在身侧的手指握得发白,呼吸凌乱起伏,她几乎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逃跑的冲动。
身为女人,她不敢去想那是怎样的痛苦。
靳言从后面撑着她的背,轻声道:“不用怕,它现在不是凶器了,是他们咎由自取的铁证。”
“时间到了吗?”黎叙闻按了按眉心:“该去见她了。”
两人来到看守所深灰色的沉重大门前,靳言忽然道:“黎记者,职责所在,我必须提醒你,你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引导或胁迫她同意你披露有关证据。”
她神情沉肃:“我是她的委托律师,不光要保护她的权利,更要维护她的尊严。”
“明白,只要你叫停,我立刻停止。”
自医院一别,黎叙闻又是被停职,又是去救援,再没机会见到琳琳,原本担心她被羁押后精神状况进一步恶化,却在她被管教民警带过来的瞬间放下了心。
琳琳看着依然身体虚弱,但她的表情特别平静。
甚至在抬头看到黎叙闻的那一刻,眼神明显地亮了亮,低头拽了拽自己的身上的衣服,对她抿嘴笑了。
黎叙闻鼻头立马酸了。
按流程,先由靳言告知琳琳的精神鉴定结果,明确她知晓自己无刑事责任能力的事实,告知她法院很可能会送她去治疗。
靳言解释得尽量通俗易懂,琳琳看起来却过分冷静,没有豁免罪责后的狂喜,也没有沉冤得雪的哭天抢地,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一点精神病人歇斯底里的影子。
黎叙闻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想,真是……竟然有人在看守所里,能得到前十九年都没有得到的平静。
靳言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便退到一边,让黎叙闻来跟琳琳对话。
琳琳看着她坐在自己对面,先是羞涩一笑,叫她:“姐。”
黎叙闻吞咽了两次,才端稳自己的声音:“都还好吗?身体怎么样?心情呢?”
“我都好。”琳琳身上没有了初见时的迟滞,甚至显得轻灵:“姐你呢,我爸……你伤着没有?”
两人之间的透明隔板不太新,黎叙闻隔着看,总觉得看她不清,便把脸凑得很近:“没有,我也练过的,没那么容易受伤。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琳琳表情空了空,慢慢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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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那样的,他的话,我也可以不用听。”
“就是可怜我妈……我妈……”
“当地居委会和妇联会介入,”靳言简单直白:“你不用担心。”
黎叙闻又陪着她聊了几分钟,犹豫再三,还是示意靳言把照片给琳琳看。
“你知道我是记者,是不是?上次的报道就是我写的,”她说得尽量委婉:“这次我在靳律师那里,发现了一些新的证据,想发在后续的报道里,但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琳琳毫不犹豫:“同意。”
在靳言过来插话、声明她的权利之前,黎叙闻就先一步道:“你可以拒绝。”
“不拒绝。”她摇头,说。
她抬手打断黎叙闻将出口的话,继续道:“我第二次去取的时候,碰见一个可好看的小姐姐。长得好看,穿得也好,人可白了。我趁人不注意,就问她做啥来,她说,她听说这是做慈善的,不伤身子也不疼,就来试试。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是让人给骗了,就跟她说不是的,很疼,特别疼,还没说完他们就把我拉走了。”
琳琳的脸蓦地白了,似是依然陷在那段噩梦里:“那次特别特别疼,那个针,那么长,在我里面搅哇……”嘴唇抖得说不下去,她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他们让我少说话,说我活得这么贱了,嘴上还没个把门的。”
听得黎叙闻眼底的热意裹着愤怒一层接一层往上涌。
这种时候,她才体会到语言的无力和苍白。
“但这么长时间,我也想明白了,贱又咋了,我贱,姐你还为我拼命呢。”
琳琳透过磨得都是刮痕的隔板,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说咱们把这个照片发出去,被骗的人能少几个不?”
黎叙闻努力把眼泪咽回去,哑着嗓子:“能的,我现在有点名气了,姐跟你保证,肯定能。”
琳琳还是很瘦,两颊和眼窝往下凹,头顶灯光一打,脸上皮包骨头,脱相得有些吓人。
她看着黎叙闻,露出一个特别明媚的笑:“哎!”
探视时间结束,琳琳被人带着站起来,对黎叙闻道:“姐,律师姐姐说我要去精神病院了,那地方不好,你别来了。”
她被推着往前走,上身努力后倾着跟她说话:“等我出去赚了钱,还你那一千五百块啊姐!”
一千五百块,是黎叙闻去看她时,替她交的营养费。
她的眉眼最后也消失在隔间的背后,黎叙闻坐在原地,沉默了半分钟,终于无声地哭了。
她将下唇咬得很死,生怕琳琳听见,撑着肩膀,于是抖得厉害。
靳言默默在后面看了一阵,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走吧,时间到了。”停了停,又说:“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是在帮她。”
……
会面结束,黎叙闻请靳言吃了个便饭,席间不可避免地提到齐寻。
“我以为他工作接触的非诉律师比较多,”她半是寒暄半是认真:“没想到能摇来这么专业的。”
非工作状态的靳言很是健谈:“援助中心案子很多,我本来没空,但他说,这是他爱人的朋友,让我务必抽出时间。”
黎叙闻送进嘴里的一口面险些呛出来。
……真是跟谁都说了。
她喝了口水,面不改色地稳住语气:“他面子还挺大。”
“毕竟是从中心成立起就一直资助我们的天使投资人,”靳言笑道:“于情于理,这个面子都必须给。”
说起他们的相识,也很意外,齐寻接了个法庭戏声音设计的活儿,去法院旁听,那一场原告的辩护律师正好是靳言。
他被这个不起眼的女律师惊才绝艳的口才震惊了。
休庭时,靳言趁着人多广发名片,拼命宣传当时还只是个雏形的援助中心,当时旁听的人很多,可拿着她的名片留到最后听她讲完的,只有齐寻一个人。
后来援助中心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就是齐寻捐助的,还顺便捐了一批专业录音设备,用作取证工具。
黎叙闻听完这段轶事,赶紧低头去拣碗里飘着的葱花。
不然冒着泡的倾慕就要从眼睛里跑出来了。
靳言这么优秀的律师,别让人家看笑话。
拣着拣着又突然想,我躲什么,我不是他老婆吗?
过山车般的起伏心思把她自己都逗笑了,她也顺手拿了名片,递给靳言:“以后如果有什么新闻,可以直接联系我,给我留个独家。”
靳言接了,仔细看她的名字:“黎叙闻……难怪。”
她抬起头,对着黎叙闻意味深长地笑:“齐先生第一笔捐款留下的名字,就是‘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