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雪松付了钱, 把东西重新装回了盒子里,正要盖上盖子,忽然感觉盒子晃动了一下, 他有些惊疑不定, 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白兔子,以示询问: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你这个盒子还有惊喜彩蛋的功能吗?我就要拿走了!你把盒子晃一晃是什么意思?
白兔子一脸迷茫眨了眨眼睛, 同样看见了刚才盒子晃动的情形, 但很清楚自己并没在盒子上做什么手脚。
毕竟,这是要给客人带走的东西, 真要是做了什么,被人查出来, 岂不是毁坏自己的名声吗?
他还要在这干活呢!平白无故干那种事干什么?又不是每个客人都喜欢玩笑!要是把人惹恼了就不好了!
兔子张了张嘴, 下意识想问, 客人, 你刚才是不是一不小心没拿稳盒子?但是看雪松脸上的表情和自己差不多,白兔子意识到, 这并不是雪松在和他开玩笑。
兔子抿了抿三瓣嘴, 舌头从嘴唇的缝隙里出来,舔了舔脸上的汗毛,感觉自己当玩偶这么久了,头一次觉得事情有点古怪。
从前也不是没有古怪的事,但很快就能查清楚,不是意外, 就是有人设计,如果是意外,那谁也不会在乎,如果是有人设计, 那查出来抓了也就好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又像是意外,又像是设计,偏偏,搞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好像怎么都不是。
麻烦!
虽然心里想着,这事似乎不好办,但白兔子犹豫之后,脸上露出了微笑,阳光热烈,如同向日葵,好像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对雪松热情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盒子如果不对,我给你换一个吧?”
如果是盒子的问题,换一个大概不会有事,如果不是盒子的问题,那正好把盒子拆开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就看对面心虚不心虚了。
白兔子微笑着,从被木头钉死了的窗户似的眯眯眼里观察雪松的反应,雪松觉得这兔子说的有道理,就把盒子递了过去:“那你换一个吧。”
虽然他有一点怀疑,这兔子是想趁着换盒子的机会把他的东西调包,用假的换成真的来骗钱糊弄他。
但是,刚才盒子是在他的手上出现问题的,他要是不拿出去,好像他真心虚似的,还是检查检查比较好。
万一真有什么危险呢?总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更何况,他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看能检查出什么了。希望什么事也没有。
雪松把盒子递给了兔子,兔子用十分谨慎的态度注视着那个盒子,好像里面装的是一只炸弹一样,把那个盒子接了过去。
盒子接到兔子手里,兔子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就轻轻晃了一下,理论上讲并不能这样。
因为里面还装着东西,而且刚才被拆开过,没有什么可以保证东西不受影响的存在,这样摇晃盒子,很容易造成盒子里面的东西的损坏。
但是摇晃之后,兔子的脸色忽然一变,用飞快的速度毫不犹豫把盒子拆开了,显然刚才的摇晃让兔子察觉了不对劲。
自主的摇晃和非自主的摇晃有一个区别是,自己制造的摇晃可以控制力度,感知情况,也并不会引起任何惊慌的情绪。
兔子刚才摇晃,感觉到盒子里有密密麻麻的,圆滚滚的东西在,但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往里面放,刚才雪松拆开盒子的时候,这里面也应该没有那些东西才对。
那是什么东西在晃呢?
兔子把盒子拆开了,里面是一大堆圆滚滚的眼珠,一团接着一团,从盒子里挤了出来,一边在被看见的时候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一边因为没有支撑,而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雪松捂了捂嘴,有一点想吐,他是控制住了,但周围的人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大团的眼珠子在地上蠕动,并且一边溢出透明的粘液,一边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立刻就开始呕吐了。
他们一边哇哇大吐,一边试图离开,但是,显而易见,因为太过猝不及防,他们根本没有抵抗能力,走了两步,就开始腿软,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想要伸手,扶着一点什么来维持平衡。
偏偏有些人连看都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一阵一阵,模糊摇晃又重叠,他们只会把东西打翻,根本抓不住什么,除非是屹立不动的墙。
但即使是碰到墙也没什么用,因为他们会顺着墙,像是软绵绵的果冻一样滑下去倒在地上,就好像集体中毒一样,一动不动瘫在墙角的地面,嘴里还不停发出呕吐的声音。
有些人躺下去的时候已经吐不出什么了,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汗流浃背,手脚抽搐着,好像有一根中空的白色管子正在从他们的喉咙里进出,浑身上下散发出痛苦的气息。
有些人的修为高一些,立刻就恢复过来了,有些人的修为弱一些,没坚持一会儿就晕倒了,两眼一闭,一动不动,像一条被拍晕的死鱼一样微微抽搐,以至于在他们的衬托下,地板和墙面都看起来有些像砧板了。
白兔子做了一点心理准备,又有一点修为,所以虽然同样猝不及防,但抵抗力比周围的人要好一些,深吸一口气,除了脸色惨白以外,其他还好,没有呕吐的症状,就是一直拿着那个盒子,两条胳膊有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发现这一点之后,立刻把盒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拍了拍手,才发现那盒子里面的眼珠子溢出来的时候,从他的胳膊上擦过去了,他胳膊上的毛毛都湿了。
他皱着眉头,擦了擦,发现一时半会儿擦不干净似的,也就放弃了,他不是一定要现在把这东西擦干净,反正看起来也不太可能。
他立刻从旁边重新掏了一个小盒子,又掏出一双手套,把手套戴在手上,把戴了手套的手伸进眼珠子里面,叽里咕噜,摸索了一阵,啪叽一声,从里面拔出了,本来应该一开盒子就看见的龙骨指针。
指针除了黏糊糊的,好像被粘液洗了个澡,其他一切正常,不管是样子还是质感,都不受影响,雪松看这种情况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时候庆幸指针没有坏,有些不太好似的,但是,毕竟他刚刚才付钱,正要把东西带走,要是这个时候坏了东西,那对他来说,可是太可惜了!
指针里面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和之前安安静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甚至隐约透露出一点邪恶的笑意,就好像看见周围有许多人受到自己的影响而感到非常高兴一样。
白兔子把指针捏了捏,指针的外壳仍然是坚硬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增生物,白兔子立刻把这个指针塞进了刚才拿出来的小盒子里。
这个小盒子是完整干净,而且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在的,除了边缘有一点颜色之外,其他的大部分的面积都是透明的,或许本来就是为了方便观察而存在的东西。
白兔子把指针塞进盒子里之后,确认盒子封闭,没有异常,口中喃喃念了咒语,那盒子咔嚓一声响,表面上闪了一层黄光,就好像是刚才突然上了个锁一样。
白兔子对雪松点了点头,语速飞快解释道:“不好意思,现在的情况,这个东西您暂时不能带走,我要送去检查科检查一下,只要检查无误,很快就送回来!当然你也可以一起去,时间紧,我就不说太多了,不好意思!”
雪松点了点头,白兔子用手肘按了一下自己胸前的那个布艺质感的紫色葡萄徽章,那东西在之前看起来完全只是一个装饰。
但是在被白兔子按了一下之后,就散发出微弱的紫色的光芒,看起来还挺漂亮,随后发出了滋滋的响声,大约是等待联系的意思。
白兔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检查科,检查科!快点到后台来!这里有一个东西稍微好像有点失控!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找人来把东西带走!记得顺便让医疗科的人也来一下!这里躺了一地呢!”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起来,不知怎么,突然捂住了嘴,哇哇两声,之后把手从嘴边取下来,定睛一看,手心里多了两颗圆滚滚的正在转动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那两颗眼珠子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对他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仿佛试图眨眨眼睛,伪装成一个惊喜一样。
兔子连忙把手心里的眼球甩出去丢在地上,把手也在半空中甩了甩,试图摆脱那种黏腻的糟糕的感觉,差点把手套甩出去,又连忙把手套按住,才要往外走,还没到门口,就往后退了两步,直勾勾看着门外面。
雪松往前走了两步,冲着他面前看去,发现门外面来了两拨人,一波人浑身上下都是白色,身上有股药味,多半是医疗科的。
另外一拨人,全副武装,把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都遮起来了,颜色是黑的,布料质感偏硬,有一点像是软质的布甲,胸口也有很小的紫色葡萄图案,看起来像布艺贴纸,但是不是真的布艺贴纸就不知道了。
他们身上闻起来有股消毒水似的东西的味道,那气味有一点刺鼻,让人忍不住打喷嚏,有种生人勿近的感觉,那他们应该就是检查科的了。
黑衣服的人率先走了进来,往室内打量了一下,发现还站着的人不多,把手臂上的一个圆环撸下来,拿在手里,那圆环立刻变成了一把喷枪。
他们对着地上的眼珠子扣动扳机,一从红艳艳的火就从枪口喷了出来,把那些眼珠子烧得噼里啪啦乱跳。
那些眼珠子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掉眼泪,地上那种黏黏糊糊的半透明的液体更多了,不过很快又被火烧焦了,散发出一股诡异的,腥臭的气味。
之后,那些眼珠子在地上一边发出呜呜的哭声,一边就像是被高温炙烤的冰淇淋一样慢吞吞融化了,变成一大堆的黏糊液体。
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像是戳破了的黑芝麻汤圆,在锅里被长时间高温熬煮,变成了一堆胶质感极浓的黏糊糊的东西。
有些人甚至隐约能闻到一点微妙的甜味,好像里面黑色物体真是加了许许多多糖的黑芝麻糊一样。
他们不由得变了脸色,用手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又退,免得不小心沾上一点洗不掉,之后做噩梦都得是这个味道。
在大致清理了那些活蹦乱跳的眼珠子之后,检查科的人转过头来,看向了站在门口等待着的白兔子,白兔子还用手拿着盒子,看起来呆呆的。
检查科的人把白兔子围着,捏了捏手里黑色的枪,枪支就像是融化的太妃糖一样,重新变回了圆环。
其中一个把圆环向上一抛,在伸手一接,那东西落下来的时候,就变成一块蓝色的石头了。
他拿着那块蓝色的石头,对准了白兔子,白兔子的神色有些紧张,眨了眨眼睛咬住了嘴唇,甚至站直了一点,像是一不小心就要被抓去做红烧兔头一样。
那块蓝色的石头发出蓝光,把兔子照了一下,从头到尾都照了一遍,石头又变回了圆环。
那个检查科的人就把圆环重新带回了手臂上,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大概意思应该是,检查过了,现在是安全的,可以直接带走。
其他检查科的人就走上前去,从兔子手里接过了盒子,兔子松了一口气,往旁边挪了挪,仿佛试图找个板凳坐下休息一下。
雪松看他们好像要走,往前两步,想要搭话,穿白衣服的医疗科的人走了进来,后台顿时十分拥挤,雪松顿住了脚步。
医疗科的人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巴掌大的蓝色液体瓶子,把瓶子晃了晃,拧开金黄色的盖子,把瓶子里的液体四处泼洒,一边小心蹲下去查看躺在地上的人的情况,皱着眉头,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露出一种厌恶而烦躁的,想要用手捂鼻子,但是又没有多余的手的神色,还非常注意处理自己的衣服,免得不小心弄脏了,行动又迅速又认真。
那种蓝色的液体被泼洒出来之后,颜色逐渐变淡,很快变成了无色的液体,最后像是蒸发一样,一点一点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雪松闻到空气里起了一股浓郁的酒味,不知道是不是闻错了,捂了一下鼻子,看医疗科的人正在忙事,似乎不会突然到门口来,就转过头去,重新看向了检查科的人,他们已经准备走了。
雪松拉了一把兔子,向他问:“你之前说,我可以跟着一起去的?现在还算数吗?我想跟他们一起去,你替我向他们说说?”
兔子皱起眉头,感到无可奈何,有一种即将游上岸但最后一秒被人拉下水的感觉,他是很想置身事外的,但这件事现在好像和他脱不开关系,他很想把事情丢给别人,差一点就成了,又被雪松拉回来了,很想叹气:“你怎么不自己说?”
“你跟他们是一起的,你说的话或许他们会比较听,”雪松耸了耸肩,“他们又不认识我,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谁?你得跟他们介绍!”
兔子一边摇头,一边吐槽:“这种事情你自己都行吧!”但他还是往前走了,走到检查科的人面前,用一种好像已经变成麻辣兔头的生无可恋的语气说:“你们刚才带走的东西是这个客人刚刚拍下来的,理论上,这东西还属于他,是他的财产,他想要跟你们一起到检查科去,看看这东西究竟怎么回事,你们能带上他吗?”
检查科的人回头看了看,一个人对雪松挥了挥手说:“那就走吧,不要跟丢了。”
雪松点了点头,跟上了他们。
兔子在后面,对雪松挥了挥手,用一种兴高采烈的语气,好像刚刚逃过一劫,不用被人剥了皮,插上树枝,架在网上,当烤兔子一样:“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要回来让他们送你!别迷路了!”
这话说得,好像这里是个迷宫一样。
雪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检查科的一群人,到了检查科,一个漆黑色门框装饰的房间,墙上是黑白色的门牌,写着检查科。
检查科的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出乎意料,非常宽敞,只从外面看,还以为里面只有一个大办公室那么大。
但实际上,那里面比大办公室大多了。
这里面有一股挺刺鼻的奇怪的味道,雪松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检查科的人各自散开,似乎都有事情要做,其中一个人留了下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对他说:“你可以坐在那休息。”
雪松看了一眼椅子,立刻摇头:“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检查这个东西的,就是我买的那个,你们现在装在盒子里的,可以吗?”
对面那个检查科的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他能不能看,他眨了眨眼睛,望着检察科的那个人,等待着结果,有一种自己是正在等待医生提供体检报告的病人似的感觉。
“那你跟我来。”检查科的人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雪松立刻跟了上去,在经过一段走廊之后,检查科的人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他脸上戴着眼镜,手上拿着放大镜,放大镜是黑底金边的,看起来有种低调奢华的昂贵,五官模模糊糊的,像是用什么法术遮掩过了,所以不担心暴露身份。
他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圆台,圆台上放着一块崎岖嶙峋的怪石,石头是灰绿色,有一些大小不一的孔洞,孔洞里微微长着绿藻。
虽然房间里没有风,但那些绿藻像是被风吹动一样蠕动着,偶尔还能感觉到,漆黑的孔洞里面有一闪而过的眼睛,如果不去注意那块石头,就会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看来这块石头也是检查科检查的物品之一。
也不知道检查完了没有。
黑衣服的人把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解释说:“这是客人新买的东西,包装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出了一点事,希望能够检查一下。”
白衣服的人一边把盒子接过去,一边看了一眼雪松,顺手用了一下手里的放大镜,似乎露出了一点疑惑的表情:“没关系吗?确定要看?等会儿可是很容易出事的!能坚持住吗?不过——”
他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饶有兴趣的神色:“你的抗性看起来很高,也许真的可以留在这。”
雪松点了点头,白衣服的人又问:“你真要留在这?你想好了是吗?我可不能一边检查东西,一边注意你,你要是在我检查东西的时候出了事,那是要自己负责的,你准备好了?”
雪松再次点了点头,隐约有点兴奋,虽然可能有危险,但他可以确定这危险并不大,更何况旁边有人看着,不是指这个穿白衣服的,是旁边那个黑的。
就算这个黑的要出去,房间里真出了事,他也可以开门出去求救,外面有一群人呢,之前都没什么事,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准备好了!”雪松眨了眨眼睛说。
白衣服的人点了点头,看向了旁边穿黑衣服的那个,那个人左右看了看,往旁边退了出去,一直退到离开了房间,还顺手把门关了。
门咔嚓一声响,雪松听着那个声音,感觉这门好像是锁了,还是从外面锁的,但一般锁门不是从里面锁吗?
他看向了旁边的白衣服,白衣服用那张模模糊糊的脸对他微笑,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爽朗,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准备检查的人的声音,倒好像是应该出现在酷暑阳光下运动场的声音:“为了以防万一,通常是要锁门的,你放心,这里面有留影石——”
雪松被他的声音晃了一下,听他这么一说,还以为他的意思是,出了事情,有留影石在,也可以回溯一下情况,知道怎么抢救。
之后就看见,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里镶嵌着一块小小的石头,被指的时候微微放了放光,像是在回应:“如果你死在这儿,好歹后来的人会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也比较方便把你拼回去。”
雪松有一点无话可说,还觉得有一点好笑。看来还是他太乐观了?也不知道是高估了这里的安全系数,还是低估了这里的危险情况。
不过,之前盒子里突然冒眼珠子,他都没事,这里正儿八经检查,还有一个人在前面挡着,他应该也不会有事吧?倒也不必太担心。
他心里紧张不起来,看着也就十分放松,对白衣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白衣服的人见他这样放松,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有点想要检查他的样子,一边把盒子放在桌上,试图拆开,就好像在拆一个生日惊喜盲盒,一边扭头看着他,像一只城堡里的古典大喇叭留声机,几乎有点聚精会神,眼神里隐隐晃着痴迷,声音带点感慨说:“你看起来真特别,之前没什么人愿意待在这儿的,除非跟我一样是要检查的,像你这种,头一次来还这么放松的,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么纯胆大,可是他们,看起来都没你有意思,知道吗?”
“哪里有意思了?”雪松的目光,落在他正在拆的那个盒子上,听他这么一说,也看了看自己,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摇了摇头问。
“你好像知道一点什么,”白衣服的人好奇问,“你知道什么?”
雪松听不懂他的话,只是说:“我不明白。”
白衣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露出一点可惜,像是看见有人拿着宝箱密码却不去打开一样:“那你真的只是为了你的东西来的?这可不划算,危险性太高了,其实在外面等也是一样的,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不用了,”雪松摆了摆手,“我想看。”
白衣服点了点头:“那好。”
他不再说什么了,把注意力集中到盒子上,完全拆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那个龙骨指针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好像因为转移到这里,花了一些时间,身上的粘液都被风干了,有种比之前还新的感觉。
雪松见此情形,忍不住想,不花钱白洗了一回,只要还能拿到东西,也算赚了。
白衣服戴着手套把那个指针拿了出来,在灯光底下看了看,把指针放在了台子上,用十分明亮的光照射着,透过脸上的眼镜去看。
那指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猛然间颤抖起来,浑身上下溢出透明的粘液,里面的眼睛也睁开了,露出恶狠狠的神情,隔着指针中间那一层透明水晶外壳,死死瞪着正在检查的白衣服,好像恨不得跳出来打一棍子,还顺便转了转眼珠,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有点好奇睁着眼睛的雪松,好像他是看着眼珠子的房子起火而什么都不做的人。
雪松眨了眨眼睛,觉得这颗眼珠子挺有活力的,不知道之后用起来会怎么样,如果会一直被封在壳子里,玩起来倒是挺有意思,如果一不小心会跳出来,那倒要担心担心。
毕竟就算一大堆的眼珠子,像之前那样从盒子里涌出来,没有什么杀伤力,却也有一大股的粘液和味道,不能完全无视掉。
指针开始在原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一个人非常用力,想要拔掉自己的牙一样,透明的粘液渐渐变成血红色,而且溢出一股浓郁的腥味。
眼看着血红色粘液里有一些小小的虫卵一样的东西正在晃动,还在逐渐变大,好像一粒一粒黏在一起的糯米团,空气中多了一股浓郁的腐败的气味,闻起来令人作呕。
白衣服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白色的液体,打开盖子往血红色粘液上面泼了过去,一阵滋滋啦啦的响声和浓郁的蒸汽之后,血腥味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酒精的气味。
粘液里面的那些小颗粒也不见了,颤抖的指针逐渐停了下来,好像大伤元气一样,一动不动瘫在那里,指针里面的眼珠露出疲惫而愤恨的神色,把两个人都瞪了一眼,又闭上了。
“你往里面倒的是什么?”雪松好奇问。
“高浓度的酒、人类血液,还有浓郁的液体灵气。”白衣服一边把空瓶子盖好,往旁边的桌子上放了过去,一边盯着眼前,仍然被明光笼罩的指针回答。
雪松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白衣服的人又转着他的圆眼镜,低头去看那个指针,眼珠子在里面像抽风一样乱动,但仍然不睁开,像发了狂的梦游的人。
白衣服的人掏出一瓶新的药,那瓶药是纯白色的,看起来白得晃眼,好像里面有荧光剂一样,一下子泼在了指针上。
里面的眼珠抽搐两下,像一只被针扎了的气球一样,缓缓瘪了下去,变得薄薄的,好像只剩一层皮了,绵软无力瘫在那里,有点像一层被铺在指针里面的面皮,还隐约有点透光。
白衣服的人关了那只极其明亮的灯,只留下正常的温和的灯,戴着手套,把台子上的指针取了下来,拿到旁边冲洗。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之后,那个指针显然是被洗干净了,看起来比之前都白了一个度,不过,幸好还是黄色的,说明这个龙骨就这个色,再怎么洗都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弄脏了才这个样子,除非用漂白剂,那就另外换一个颜色,但是也没什么必要。
雪松有点想伸手去把东西接过来,但看白衣服好像还有事情要做,就把手又收了回去,眼巴巴望着。
白衣服把那只指针,放到了另外一块石板上,石板上亮起一个火红色的法阵,法阵闪了一下,那只指针上的水就都干了。
白衣服换了一双手套,把指针拿起来,放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对雪松招手说:“这种状态应该能用了,但是——”
话还没有说完,里面的眼睛忽然咕叽咕叽响了起来,往外溢出透明的粘液,白衣服从旁边找了一根棉签,把里面的粘液都擦干净了,把棉签放在旁边的一个小小的架子上。
他皱着眉头接着说:“但是这个东西还会不定时往外溢出粘液,就是刚才那样,不影响使用,只是,清理起来有点麻烦。”
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雪松眨了眨眼睛望着他,他想了想还是说了:“这粘液其实不太对劲,我会研究一下,但是一时半会儿是得不到结果的,因为有些东西就得等,时间不够,出来的东西不行,如果你想知道结果,到时候我通知你?”
雪松点了点头:“好,那你搞明白粘液的情况,再联系我就是。”
白衣服点了点头,把指针装进了一个崭新的小盒子里,还用白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提起来交给他:“你可以把东西带走了。”
“谢谢,”雪松看着手里的盒子,感觉今天真是难得,有点累,“那如果我想联系你怎么办呢?每次都到这儿来吗?有点麻烦吧?”
“如果你只是想联系我这个人,”白衣服想了想,掏出一颗紫色的葡萄珠递给他,“用这个就好,不过,我每天有空的时间不一样,休息的时间也不一样,你不一定能联系上我。”
“那也没关系,”雪松收起了那颗紫色的葡萄珠,“能联系就行。”
白衣服点了点头:“那好,要我派人送你出去吗?”
“你不能出去吗?”雪松往周围看了看,忽然有点好奇。
“我可以出去,但是现在出去不行,我还打算研究粘液呢,”白衣服摇了摇头,“而且,这里不能没有人在,很多东西都不能随便碰,要是我出去了,这里空着出了什么事,我要负责的,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不出去。”
雪松点了点头:“那你找个人送我出去。”
白衣服抬起手来,在白色的墙上按了一下,一只白色的玩偶在那里唧唧的响了一声,那玩偶又圆又软,雪松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被切了片的没有头和脚的杏鲍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外面走进来一个穿黑衣服的检查科的人,往房间里环顾了一圈问:“事情已经办完了吗?”
白衣服的人点了点头,指了指雪松,对黑衣服的人说:“你可以把他带走了。”
黑衣服的人看向雪松:“请跟我来。”
雪松跟着他走了出去,一路到了拍卖会的门口,不过不是来的那个门口,这似乎是拍卖会的另外一个门口,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子,一个人都没有,满地都是阴影。
黑衣服把雪松送到这里说:“会有千纸鹤来接你的,我先走了。”
雪松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盒子,东西还在,千纸鹤飞了过来。
第82章
“很高兴你出来了, ”千纸鹤绕着雪松转了一圈,用自己的翅膀拍了拍,发出一种纸张相互摩擦的声音, 笑眯眯对他说, “刚刚听说里面出了事,我还以为你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都打算到外面去逛逛了, 不过没想到你还是出来了,时间挺早的!”
千纸鹤一边说, 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不知什么时候, 乌压压的, 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一阵风迎面吹了过来, 刮过墙面,吹到雪松的脸上, 雪松眯了眯眼睛, 感觉这阵风挺大的,头发都被吹乱了。
他捋了捋头发,往外走了出去,千纸鹤在前面引路,一边飞一边挺热情似的好奇问:“里面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跟我说说怎么样?我没有进去都不知道呢!我光在外面听说有事儿了!你别说,以前里面出事都是小事, 外面听听也就算了,这次好像稍微大了点!好多人都在外面嚷嚷,说非要进去!只是在门口被拦住了而已!”
千纸鹤说着,用翅膀挡住脸, 嘻嘻笑了起来:“好热闹哦!可惜你没有看见!不过也没办法!你都在里面了,怎么能出来呢?”
千纸鹤一边绕着雪松飞一边向他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不会是你被欺负了吧?其实这种事情,可以找人帮忙的啦!”
“找谁帮忙?”雪松看了他一眼。
千纸鹤眨巴眨巴豆豆大的黑眼睛,像是突然被闪电击中一样,在半空中僵直了一下说:“拍卖会那里面其实是有维持治安的治安科的,你去找他们就好了!”
千纸鹤飞到雪松旁边,用翅膀挡住脸,神神秘秘低声道:“其实你不知道吧?有人偷偷管里面的治安科,叫执法的呢!”
“他们哪儿来的法?”雪松挑了挑眉:“宗门有法,我倒可以理解,毕竟修仙者和凡人不同,不能受凡人的法,但一个葡萄园里的拍卖会也有法,是不是有点挑衅了?宗门居然不管?真不知道?还是上供了?”
千纸鹤愣了一下,呵呵笑了,背过身往前飞去:“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每一个稍微大点的地方,总有自己的规矩,外面是外面的,里面是里面的,就好像外面的朝廷虽然管着大事,但也管不着每家商户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干什么,更管不了大商人在铺子里是怎么经商的,怎么管跑腿的小二,怎么管端茶送水的丫鬟,就这样儿!”
他还是没说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上供,也许都有。有些人是不知道,所以不管,有一些人是收了上供,所以知道了也不管。
算了,横竖和雪松关系不大,千纸鹤不愿意说,雪松也没有要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只是把手揣到兜里,摸了摸拍卖会送的盒子,盒子里就是已经被检查过的龙骨指针。
从盒子上摸起来,似乎没有溢出粘液,现在还是干净的,他微妙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一直打扫,就算只是清洁自己和自己的衣服,一天清洁个十七八次,那也太累了。
改天有空过来问问,这个龙骨指针里面溢出来的粘液,究竟是怎么回事。今天就算了,今天的事情太多了,他回去非要好好休息不可。
本来也没有那么累,只不过是,在后台收东西的时候,那些眼珠的声音,多半还是对他造成了一点影响,把一点累变成很累了。
千纸鹤把他引到一扇门前,他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封闭如同小棺材的房间,没有窗户,全是砖墙。
密密麻麻的红砖灰泥砌在一起,感觉只要身后的门锁了,普通人在这儿站一会儿,就得窒息而死。
一阵红光亮起,雪松出现在了葡萄园的地底下,他已经认得路了,千纸鹤仍然飞在前面,指着不远处的那扇门说:“从这里出去,你就可以回到葡萄园的地上。”
雪松一边往前走,一边点了点头,千纸鹤顿了顿又说:“你记得出去之后,千万不要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容易出事。本来今天就出了事,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那还要出一件更大的事,可不是好办的!”
雪松看了千纸鹤一眼,听出千纸鹤语气里的凝重和认真,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既然不能告诉别人,那拍卖会多半也是见不得光的。
看来之后进了秘境,用指针的时候,得小心一点,最好不要被别人看见,回洞府之后,就给指针上一层伪装好了,先用物理伪装,再用法术伪装,双重保障下,应该没那么容易出事。
雪松打开门,千纸鹤停在了门口,悬在半空说:“出去的路你都知道吧?外面我就不送了?下次你要是还到这来,我会见你的!”
“再见。”雪松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把门关上,千纸鹤没有出来。
雪松从葡萄园走了出去,在门口没多远的地方,遇到路过的回春,回春向他打了个招呼,神色有些惊喜:“没想到啊!能在这遇到你!你到这来干什么?”
雪松回答:“听说这里的葡萄不错,我随便过来逛逛。”
回春往他身后望了望,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这里的葡萄吗?是蛮不错的!不过——”
回春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他,一边看了看他身后的葡萄园,一边仿佛怕谁听见似的,低声道:“你知道吗?前阵子有人在葡萄园里出了事!”
“你怎么知道?”雪松好奇问。
“因为出了事的人,”回春更加低声道,“送到回春堂去了,我在回春堂的时候,看见了的,还近距离,接触过——”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像是回忆起很不妙的场景:“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葡萄发酵的味道,会在夜晚从嘴里吐出有些腐烂的半消化的葡萄,原本好好的盖着的被子底下会突然爬出葡萄上面才会长的虫子,手背和手掌会突然闪现出葡萄叶一样的颜色和纹路,偶尔还有人在打扫他们的床铺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有遗落的,葡萄藤上开的花……”
他说着说着,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干呕起来,连忙捂住了嘴,不得不停下来,不再说什么了,眼眶倒是被憋红了,也不知道是强行忍住呕吐红的,还是无法说下之后的话而感到憋屈,恼怒红的。
雪松想了想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缓了一阵好多了,除了眼睛还是红红的,腰直起来了,头也抬起来了,背也不弯了。
但脸色还是很难看,他往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人,松了一口气,对雪松说:“总之你自己小心,我还有事,要去回春堂,我就先走了?如果你之后要找我,可以直接去回春堂,大多数时候我都在那。”
雪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再见。”回春用一种飞快的速度走掉了,整个人的背影里都透露出迫不及待,好像害怕葡萄园里的葡萄会爬出来钻进他的喉咙一样。
雪松看着他远去,不由得回头望了望近在咫尺的葡萄园,葡萄园和来的时候一样,仍然伫立在那里,安安静静,一动不动,没有什么人,随着天色的变化而逐渐暗淡,像一幅即将褪色的画卷。
雪松忽然有一种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的感觉,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回到了洞府,想起来,因为刚才的事情,他差点就忘了要给龙骨指针上伪装。
他关上门之后,把盒子掏出来,拿出了指针,一时想不出来要怎么伪装才好,系统说:“想不出来就先抽个奖!”
于是雪松开始抽奖,指针停了下来,指向了一个红色的盒子,红盒子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桌子上,他把丝带拆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毛茸茸的红色驯鹿,中间是空的。
他重新看了看系统给出的这东西的名字,这是一个红色驯鹿毛绒伪装外套,只要把外套套在东西上面,那个东西看起来就会像一个红色的毛绒驯鹿玩偶,不过,如果有人把外套扒下来,失去外套的那个东西就会在其他人的眼里变回原样。
看起来很不错,而且正好可以用,雪松把这个东西,套在了龙骨指针上面,只听砰的一声响,好像爆米花爆开一样,龙骨指针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个红色毛绒驯鹿玩偶了,不过大小还是一样,外面捏起来毛茸茸的,里面还是硬的,眼珠子并没有被遮挡,仍然可以用。
雪松对着龙骨指针施加了伪装法术,之后就打坐休息去了。
新的一天,雪松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他向临街巷走了过去。
一路都很顺利,直到他看见临街巷巷口的时候,忽然有人靠近他,他猛然一惊,浑身紧绷,转头看了过去,发现是长青。
雪松看着长青,一时不知道应该松一口气好,还是紧张起来好,虽然来的人不是想要偷袭他的魔修,很值得高兴,可是,长青如果知道,他马上要去见的人可能是魔修,恐怕会对他的事情造成影响。
魔修应该不想看见除了雪松之外的其他人出现在临街巷,尤其是,被雪松带着过来,就好像一起走了一路一样。
虽然不知道那些魔修把雪松找过来,究竟要说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雪松的洞府门口的,但是,不管是魔修潜入宗门,还是雪松偷偷见魔修,一旦被其他人知道,都不是什么好事。
雪松只是稍微想了想,就决定把长青推走,因此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意外偶遇一样问:“你怎么在这儿?”
长青一边把手收回去,一边眨了眨眼睛笑道:“我还想吓你一跳呢,没想到你发现了,你在宗门里还这么警觉?”
“也不是警觉,只是觉得后面好像有人,所以看看,”雪松笑了笑,“毕竟常常有鬼故事说,鬼是从人身后来的。”
长青笑道:“没想到你还相信鬼故事?不对!没想到你还听过鬼故事?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对鬼故事会没有兴趣呢。”
实际上,他是以为雪松那样像仙尊的人,对鬼故事是不屑一顾的,毕竟,参考一下仙尊就知道了,当初仙尊东南西北都走过,什么事情没有见过?难道还会怕鬼不成?
雪松虽然不至于和仙尊一比一等同,但不管从外貌还是心性上,都十分相似,几乎可以说一样,那理论上来说,雪松应该也一点都不怕鬼,毕竟雪松也是经过许多任务的人。
他是真没想到。
等等,难道说,雪松之所以听过鬼故事,是因为,仙尊曾经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听说普通的情侣常常会给对象讲鬼故事来吓唬对方,以达到让对方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目的,或者方便给对方一点撒娇的机会什么的,就时不时在合适的夜晚给雪松讲鬼故事?
以至于雪松知道,甚至还隐约有点害怕?是之前被仙尊练出来了,对这些东西有微妙的恐惧,还是下意识,因为从前想要靠近仙尊,特意演出来的?
毕竟在一般人的心里,像仙尊那样的人,肯定是不害怕鬼故事的,连仙尊都会特意在夜晚转述的鬼故事,一定是别人精挑细选,觉得可以吓到仙尊,或者可以让仙尊觉得这东西勉强有一点好像有鬼的值得人害怕的氛围的故事。
如此一来,讲故事的人精挑细选,把故事讲给仙尊,仙尊无动于衷,讲故事的人感到挫败,再次回去精挑细选,找出更加恐怖的鬼故事告诉仙尊,循环往复。
仙尊虽然没有被吓到,但是想要讲鬼故事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想起那些别人想要吓唬他的鬼故事,把这样的故事转述给雪松。
雪松如果真像他们以为的,从前,或者说上辈子,以及上上辈子和仙尊在一起的时候,都被仙尊保护得特别好,没有什么接触鬼怪的机会。
那大约也没有什么接触普通的或者劣质的鬼故事的机会,一上来就接触到那么好那么恐怖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鬼故事,一旦想起来一点,都可能在夜里辗转反侧。
从前因为鬼故事在夜里辗转反侧的时间久了,现在雪松在大白天的,哪怕只是心里想起鬼故事,也忍不住稍稍反应过度?
其实刚才的反应并不算太过度,因为雪松既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原地跳开,好像一只差点被剥皮的青蛙一样。
长青不是没有见过受到惊吓和惊吓过度的人,雪松的反应比他们平静多了,如果要和他们一起算,雪松一定是最平静的那个。
但这不代表雪松刚才的反应,在长青这里可以算作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雪松毕竟是修仙者,而且修为不算低了,修仙的时间不算短,执行任务也不是一次两次,见过的东西也不是一个两个,怎么会因为有人突然在背后出现,还有那种肌肉紧绷的反应呢?
要是雪松在外面也这样,早就会因为频繁反应而身心俱疲了,恐怕完不成什么任务,至少不能正常完成。
但长青从之前的情况来看,雪松的反应都算正常,那么事情是在,上一次任务之后,今天之前,他没有见到人,而且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的?
是什么事呢?雪松想要隐瞒?怕被别人知道,所以在察觉有人出现在背后的时候,反应会比从前灵敏,而且警惕?
不会是魔修吧?
长青挑了挑眉,并不直接问,因为他知道直接问是不会有答案的,不然雪松完全可以现在告诉他,他只是笑着回答了雪松之前的问题:“我随便过来转转,你呢?”
“我听说这里挺安静的,”雪松眨了眨眼睛回答,“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什么人。”
“那现在看见了?你要回去了吗?”长青含笑问。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兴许没有什么,要是回去了,又趁着没有人偷偷回来,那多半是有什么,只是不好让别人知道,否则没必要,专门一个人再回来。
又或者,干脆拒绝,把人支开,那就一定有事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是能有什么事,这样不好让人知道?更像是魔修了。
“那倒不至于,”雪松摸了摸口袋,假装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对长青道,“我刚才想起来——”
他想了想,有什么理由能说动长青,立刻离开这儿,替他拿东西呢?长青最相信他和仙尊有关系,那就拿仙尊当借口好了。
“仙尊曾经对我说,”雪松努力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免得露出什么破绽,但仍然在提起这种话的时候,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奇怪的心虚,面颊微微发红,“他很想和我一起到这儿来,但他现在来不了,你替我回去拿三炷香,我在这儿点燃烧了,只当做他也来过,你觉得怎么样?
只是,香烛那些东西,平时是不用的,我一下子也不记得放在哪儿了,只记得是在洞府里的,你回去替我看一看怎么样?”
长青挑了挑眉,居然是想要把人支开吗?绝对有事情!说不定就是有魔修在这里!那雪松是被威胁的,还是自愿和他们同流合污呢?又或者干脆被控制了?
既然雪松不想让人知道,那他就假装相信,离开一下好了,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吧!也许会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好啊,”长青眯眯眼微笑,“大概是放在哪里呢?我现在就替你去找好不好?找到了立刻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怎么样?”
“大概?也许是箱子里?也许是橱窗里?”雪松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红色迅速消退下来,“你多找找,会找到的,我隐约记得前阵子什么时候才用过,应该还有,顺便再带个香炉来吧,免得香灰落在地上,叫人踩了,不好。我就在这等你,怎么样?”
“好啊,”长青注视着他,提起仙尊就脸红,不提仙尊就正常,看来仙尊分量还是很重嘛,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
长青说完,转头离开,没过一会儿就不见了,看起来,好像走远了,雪松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完全放松下来,忽然感觉后面又来人了。
他转过头去一看,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魔修,忍不住埋怨道:“你们待在这儿都不知道提前清理一下不相干的人吗?好歹布置一下法阵呢?总有法阵能让不被允许的人不自知离开吧?
哪怕是竖个牌子,让他们知道这里暂时不能随便进出呢?时不时看见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背后真的很恐怖!”
长青并没走远,半路就回去了,而且隐藏了身形,躲在不远处观察,虽然看不出来雪松对面的那个人是不是魔修,但是隐约能听见雪松正在埋怨什么,凝神细听的时候,雪松已经说到最后一句话了,因此,长青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时不时看见一个人突然出现在身后,真的很恐怖?长青若有所思。以雪松的经历和胆量,不应该觉得这种小事恐怖啊!
果然是曾经被仙尊讲鬼故事吓到过吧?以至于现在还有阴影?仙尊,对于雪松而言,真是无可忘怀的,印象深刻啊!
那对面究竟是不是魔修呢?难道真是误会?可是看他们两个的样子又不太像呢?说起来这附近确实没什么人的样子?平时也这样?
长青想了一想,平时这里虽然人少,也不至于少得好半天只有一两个,更何况现在岂止是半天一两个?简直是半天一个人也没有!
果然还是有问题!再看看吧……希望是误会。
雪松对面这个魔修把自己浑身上下的魔气都隐瞒得十分好,一点都没泄露出来,要不是雪松就站在他面前,而且很肯定之前给自己传递消息的人,不是魔修就是被魔修控制,又或者干脆就是和魔修有关系的人,乍一看也是不会认出来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雪松对面那个人微笑着摆了摆手,气息十分平和,态度也很好,好像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可以随意被捏扁搓圆的面团一样,“我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其实我提前做了准备的——”
他说着,往雪松旁边指了一指,雪松将信将疑,顺着他的手指往旁边一看,那个方向还真有一个微小的法阵正在运转。
洁白莹润的光微微闪了一闪,雪松眯了眯眼睛,那似乎是一个能使人不自知而下意识远离这个位置的法阵。
既然有这个法阵在,长青又是怎么来的?莫名其妙走错了路吗?就算是迷了路,有这个法阵在,也不应该迷路到这里面来。
难道是故意来的?那现在一定在附近了?说不定刚才,完全看出了破绽,只是没有说,因为第一时间戳破了,没有什么好处,容易鱼死网破,或者被前后夹击,但一时不说出来,假装离开就不一样了。
在暗中偷窥,比明面上直接询问情况要更容易得到真相,而且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当成集火的靶子,稍微安全一些。
虽然偷窥这种事被发现之后可能会影响关系,但如果,长青真的猜测雪松和魔修有关,而且验证了,还拿到了证据,那影响关系也是无所谓的。
因为这种事真被捅破出去,他们的关系一定不会一如往常,坏掉很正常,就算他们想要像以前一样维持关系,也得看别人允不允许,会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以及,在宗门内暗中和魔修有关系这种事,一旦被许多人知道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无可挽回,长青率先和雪松断绝关系,说不定别人知道了还要拍着巴掌夸一句好呢。
雪松缓缓皱起眉头,看向了对面,如果对面早就布置了法阵,而且不知在这看了多久,专门等到他把人支开才出现,那大概也能猜到,被支开的人未必是真的走开了吧?
刚才没有第一时间显露出魔气表明身份,也是这个原因?或者这至少是原因之一?另一部分原因是小心谨慎和有事要做?
对面微微一笑,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仍然十分镇定,对他伸出手说:“请跟我来,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雪松将信将疑,皱着眉头,跟他走了,他把雪松带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屋子里,关上了门,给雪松倒了茶,一副正儿八经在自己家招待客人的姿态,微笑着说:“请先喝一点茶,润润嗓子吧。”
雪松有点怀疑他在里面下毒,但是想了想,横竖这里是宗门,外面还有长青在蹲守,就算被下毒,也不见得立刻就死,倒不是很需要担心。
更何况,他也不是很脆弱,以他现在的修为,随便下一点毒药,想要毒到他,也是有点困难。
既然如此,还是尝一尝,万一这杯茶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不能说的线索呢?雪松拿起杯子低下头,缓缓品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不过还好,不是很烫,茶叶很绿,香气浓郁,像是好茶,不过他对于茶这方面并不太了解,也不是很想了解,没尝出有毒药,也没尝出什么信息,也就失去了兴趣,把杯子放了回去。
“究竟有什么事?能不能直说?”雪松看着对面问。
“您之前,”对面的人微笑着顿了顿,像是防备有人偷听似的,特意含糊了关键词,但仍然问道,“在我们那里做了许多事情,您都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雪松听他这么一问,想了一想,自己之前和魔修有关系的事情有多少,中了魔修的毒,拿了魔修的解药,被魔修追杀,被魔修公布了使用解药之后变成魔修又强行逆转回去的留影画面,被魔修抓起来,用法阵转移关到笼子里,答应魔修要复活仙尊……事情还挺多。
不过大部分都已经算是解决了的,唯一一个他印象比较深刻,而且确实没有解决的事情,只有答应复活仙尊的那一件了。
可是不管是什么人,但凡知道和仙尊有关系的事情,也应该知道仙尊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回来了。
那些魔修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们不会以为,只要让雪松这个和仙尊有关系的人,答应了要复活仙尊,仙尊就一定会被复活吧?!这种事情哪里有这么容易!?这都不是逆天改命了,这是把天轰烂了,自己重新修一遍……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来看,就算仙尊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件事情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更别提,他和仙尊共用一个灵魂,只是现在不在同一具身体里面而已,一个灵魂通常使用一具身体,这是很正常的事吧?
如果他或者别的什么人真的把仙尊复活了,他说不定会被奇怪的力量从自己的身体里拽出去,强行塞进那个新制造出来的身体里面,那很诡异啊!不可能也不能可能!他好端端的,一点也不想换身体啊!
之所以说是新制造出来的身体,而不是原来那个,是因为原来那个,变成灰之后就完全散掉了,连灵气也没有了,几乎没有重组的可能,就算重新弄出来了,也很费力气,不如从前那么好用,也未必能坚持多久,还不如重新搞一个新的。
反正都是重新制作,那究竟要做旧的还是做新的,费力气还是不费力气,好用还是不好用,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那很好,”对面点了点头,“您之前答应的事情,还能做到吗?”
雪松注视着他:“你说的事情——”
哪一件?不会真是那件吧?有点过分了!你们之前下毒也就算了,反正现在毒已经解开了,你们追到这里来,非要做那事是什么意思?脑子坏掉了是不是?
“是的,”对面微笑着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种原来你明白那我就不用多解释的表情,“您可是亲口答应的!现在不会不作数吧?”
雪松呲的一声冷笑起来,像一团几乎烧到屋顶的火一样,盯着他问:“那件事根本不可能,你知道吧?你们那时候也不是正儿八经的请求!我拒绝过!是你们不允许!要不要我再拒绝一次?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对面站起身来,给他续了一点茶,挥挥手,一个稍安勿躁的姿势,仍然十分平静微笑,像无论如何不会有情绪的人偶,“但你确实已经答应过了。”
“你什么意思?”雪松皱着眉头,如同一颗即将炸开的栗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即将被糖炒得快要爆掉的灼热而危险的气息。
“我联系您,是希望您能够履行承诺,”对面微微弯腰,脸上带着一种小丑似的微笑,但莫名有一点挑衅,可能是太礼貌了,礼貌过头,就不像礼貌了,语言倒是非常直白说,“您不愿意也不行,因为这个房子里,也有毒药哦!”
“什么?”雪松有点惊讶。
对面非常贴心解释说:“毒药是浸在房子里的,我提前吃了解药,所以没事,这种毒药,名叫穿肠散,意思是,只要中了这种毒的人,在发作的时候都会感到肠穿肚烂一样的疼痛,你不会想要忍受那样的痛苦。”
雪松若有所思,疼痛倒也不要紧,只要没人看着,他回自己的洞府吃点止痛药就完了,系统出的止痛药可比市面上所能找到的任何一种止痛药都有效果,而且一点副作用都没有,他不担心这个。
但他看对面似乎还有等待他询问的意思,就好奇问:“这种药什么时候发作?发作有什么条件?我要是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在别人面前发作,也不好向他们解释,是不是?万一不小心把你们牵扯出来了,多不合适?”
“您真是一个好奇的人,”对面呵呵呵笑了起来,像个半空中打磕巴的木偶一样,喉咙里听起来像有虫子在爬,“不过我愿意为你解答这些疑惑。
这种毒药每周发作一次,发作的条件是,思念已故之人,不管那个人是你的亲人,朋友还是爱人,只要你想到了,那就会发作。
只不过,平时发作的时候,症状比较轻微,每周固定发作时间,症状就会比较严重,不能见人,最好不要出门。
免得口齿不清,四肢抽搐,身体颤抖,无法行动,看起来太恐怖,又检查不出什么,被人当成故意装样子,以后求救也来不及哦。”
对面露出一副享受一般的笑眯眯的表情,好像饥饿的美食家遇到一顿非常符合心意的大餐一样,用一种温和的目光注视着雪松,好像在等待他露出自己想看见的表情。
可惜,雪松听完,只是嘴角略有抽搐,反而得了镇定剂似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平静得多。
对面打量了一番雪松发现,他这个状态是想笑,感到了一点疑惑,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让人想笑的话吗?应该没有吧?
哪个字值得发笑呢?还是哪一句话?完全是威胁吧?就算不是,也算科普或者解析吧?这种东西哪里好笑了?搞不明白!
修仙者就是古怪!讨厌!
对面坐回自己的位置,倒了一杯茶,气鼓鼓喝了。
雪松看了他一眼,默默挪开目光,勉强收敛好了自己的表情,免得走出去被人问脸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仍然止不住在心里笑出声来。
难道不好笑吗?对面费尽心思给他下毒,结果发作条件根本对不上,说不定他根本就不会发作,哪怕他确实中了毒!
且不说他身边根本没有什么死掉的人需要怀念的,就算是真有什么人死了,死了也就死了,他有什么可怀念的?
他最多祈祷他们一路顺风。甚至,他觉得他身边大多数死掉的人,对他而言就是,希望死得更惨一点。
千刀万剐也好,碎尸万段也好,五马分尸也好,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巴不得他们死得透透的!他才不在乎呢!
他不鼓掌庆祝也就算了!怀念?脑子有病!
对面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觉得想笑,只能归咎于他脑子有问题,因此对他态度更加宽容,十分温和说:“告诉你个事儿!”
雪松看向对面,对面告诉他:“其实这一次的毒不是主要的,因为就算你解了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保险而已,毕竟你之前,已经解除过一次,我们必须要考虑。”
雪松眉头一皱,察觉事情不好,但又不知道他们究竟搞什么幺蛾子,只好继续听着,听见对面对于他的情绪转变十分满意,笑眯眯说:“我们早就考虑到,你其实不想干,这也正常,谁会想要亵渎死者呢?”
雪松用一种有点惊讶和疑惑的目光往对面瞥了一眼,他都不知道,魔修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正常?
对面脸上的笑容告诉他,魔修其实从来没有正常过,刚才那句话得反着听,他们的意思是,他们对亵渎死者拥有无比强烈的兴趣。
雪松带着嘲讽冷冷呵了一声。只能说庆幸自己现在没有死,不然,不知道这些魔修会把死人搞成什么鬼样子!
“不要太激动,不要带着偏见看我们,不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世人总是错误的,愚昧无知,可笑至极,”对面仰着头,仿佛隔着天花板正在观察太阳,满脸热情洋溢的笑,迫不及待似的伸出手,语气十分感慨,好像唱歌一样说,“我们是正确的,勇敢的,了不起的,走在一条,黑暗未知,但前途无量的道路上!所有人都应该崇拜我们,感谢我们,为我们如此舍生取义和义无反顾而感到骄傲!”
雪松听着头痛,这些话就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脑壳,他忍不住站起身来,低声吐槽:“吵死了!”
对面叽里咕噜一大串词,和他们本身根本就不相干!哪一个字沾得上边了?做梦也讲点逻辑吧?
第83章
对面深深叹了一口气, 带着一种非常诡异的包容的无可奈何,好像一个身着黑白色正装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教堂的神父面对活蹦乱跳还不肯听话的小男孩一样。
雪松感到自己起了一点鸡皮疙瘩,微微皱眉注视着他。
“看来你一点也没听进去, ”对面摇了摇头, 缓缓说,“你真是冥顽不灵, 不思进取, 无知者无畏,朽木不可雕也!”
雪松用一种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他, 虽然一个字也没说,但是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嘲讽隐隐约约透露出来。
雪顶注视着他, 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你之前是装的, 原来你是真的不在乎?自己不去, 别人帮你,你也不肯, 你是怎么想的?仙尊对你那样不重要?”
雪松一时有点控制不住, 挑了挑眉,什么叫真的不在乎?他可能真的不在乎仙尊?当然不可能!
且不说这个身份有修为,有名望,有地位,死了之后还有数不清的人记着,从前做过许多的事, 还有钱放着,没拿到手。
只说他曾经用过这个身份,现在还被人认为是和这个身份曾经纠缠不清,甚至现在都纠缠不清,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只是不愿意复活仙尊而已,怎么就不在乎了?在别的地方在乎不行吗?非得复活才叫在乎吗?
你们甚至没好好问一问本人愿不愿意!本人在你们面前,你们也没问!就算你们不知道,本人还活着,但你们以为本人是本人的未亡人,那好歹也问一问吧?争取到同意了吗?你就干?你们就那么想干活吗?这是好活吗?就接?你还好意思说!究竟是谁不在乎?!
要是仙尊对他而言真的一点也不重要,他们怎么会找上他?怎么会认为他可以做这件事?怎么会一次不成,还要干第二次?
他们心里明明有数!是装不知道啊,还是故意找茬儿?魔修又不是众所周知的白莲花,没有出淤泥不染的属性,没有必要明知故问,因为装了也没用,别人不容易被骗,更何况是雪松这个三番四次被他们下套的,那就是故意找茬了?人都中毒了还要找茬?怪不得能当魔修!真讨人厌!
雪松冷哼一声,觉得不存在解释的义务,没有回答。
雪顶看着他的脸,像是忽然想通了,喃喃道:“也对!毕竟是仙尊的道侣。就算是转世重生,只要稍微想起一点,曾经和仙尊相处的经历,会和仙尊有些相似之处,也是难怪。”
雪顶顿了顿,掏出一个盒子,摆在桌子上,向雪松推了过来,脸上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看好戏的微笑,用循循善诱的语气对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曾经从仙尊那里得来的东西。你不好奇吗?打开看看怎么样?这里没有别人,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雪松皱了皱眉,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当仙尊的时候,还给过魔修什么东西?被偷的还是被抢的?难道是被骗的?都有可能!他们可不像什么好东西!更不见得要做什么好事!
针对仙尊还差不多,保留仙尊的东西,还在见到仙尊的未完成之后把东西送出去?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不亚于今天世界毁灭。
但他确实想看。对面都把东西摆出来了,他不看多么可惜!他想了一想,横竖对面应该不至于在小房子里单独相处的时候,把他弄死,更何况之前还给他下了毒,如果真要现在弄死他,没必要之前给他下毒,那挺浪费毒药的,毒药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
既然如此,不看白不看!哪有连送上门的东西都不看的道理?要是藏了什么想知道的东西,这个时候不看之后又被收回去,那不是更可惜了吗?谁知道会不会耽误什么?!
雪松略一犹豫,伸出手去把盒子拿到面前,看了一眼对面,对面仍然是笑盈盈的,注视着他,好像不管他开不开,都不影响对面的态度。
雪松收回目光,打开了那个盒子,看向了盒子里的东西。
雪顶在心中暗叹一声,果然是仙尊的未亡人,一遇到仙尊的事情就失去了理智,也不管安全不安全,一下子就冲上去了。
明明刚开始看样子是不打算打开的,偏偏最后还是开了,还能因为什么呢?不就是因为仙尊!还是因为已经死掉的仙尊!
难以想象仙尊活着的时候,他们的感情究竟有多好!真叫人羡慕啊!好一对苦命鸳鸯!可惜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
真是搞不明白,既然已经生死相别,怎么能不想办法,重新见面呢?难道他不想重新见到仙尊吗?
他真要是不想,就不会连仙尊不知有没有留下来的东西都那么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眼了!他明明就是想的!
他为什么拒绝?他为什么做出好像不想的样子?他为什么真的不做?难道是过不去心里的坎?
难道他是觉得这样做,仙尊回来可能会不高兴,所以违背了仙尊的意愿,还不如顺从仙尊,就那么随他去?明明自己心里不高兴!
他果然需要帮助!像他这样想做一件事而受制于各种各样的条件不能做的人,就是最需要他们帮助的人!他们只是在帮他!
他想要复活仙尊,但是又不愿意复活仙尊,那就由他们来帮他,他们来做原因,他们来做推手,他们来做监督,他们来做结果验收!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们愿意!他们心里没有负担!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们完全是在帮助别人!他们甚至称得上舍己为人,根本是在做好事!
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觉得他们不好,大约是自己做不到,又嫉妒他们能够做到,他们就是好到这种如同太阳光芒一般刺眼的地步!
他们一点错都没有!他们是好的!他们是好人!他们在做好事!
他们理应得到一切赞赏,但是愚昧无知的凡人蒙蔽了双眼,捂住了耳朵,固执己见,不肯聆听圣主的福音,也不愿接受圣主的福泽,那就应该去死!
他们是在为世界清理蛀虫!这个世界的害虫越少,这个世界发展越好!一点错也没有!杀死异教徒是在清理他们身上的罪恶,是在为他们和自己积攒福报!这是好事!
雪顶的眼中燃起灼热的火光一般的兴奋神色。他发自内心认同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并且想要把眼前的雪松变得和自己一样。
他对一切和教派有关的事情都非常有信心,因为他总觉得,他们是战无不胜的,无所不能的,无边无际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他觉得天底下的一切的好的人,有能力的人,有脑子的人,都应该成为教派的人,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雪松在他这里并不是例外,最多因为和仙尊有无论如何看都解不开的关系,而稍稍特殊一些,需要着重处理,多费一点功夫。
至于雪松本人的意愿,在雪顶看来,反正最后无论如何都是要变得和他一样,那么现在的意愿是无关紧要的,过程也不重要。
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的微笑,像水煮蛋一样,雪松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对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下去,感到毛骨悚然。
雪松只好啪的一声把盒子盖上,站起身来,拿着盒子盯着他:“我要带走细看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什么?”雪顶想了一想,像一杯无限包容的白开水一样,微笑道:“想知道我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东西的吗?下次有空可以来问我哦!”
他抿了抿唇,像一株含羞草一样,脸上甚至微微发红,笑容更加灿烂了一点,往外溢出似的,望着雪松,有一点诡异的含情脉脉说:“运气好的话,也许你可以亲眼看见——”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眯了眯眼睛,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的暗示。
雪松背后一寒,往周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就走,把盒子拿在手里,想了想,又把盒子放进了储物戒指,走到了门口,拉开门之前,又听见雪顶含着笑意对他问:“你已经确认,那就是仙尊的东西了吧?不需要我给你再做什么证明吧?”
雪松顿了一顿,雪顶从他的停顿里,不知明白了什么,嘻嘻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不愧是仙尊的未亡人!不需要用东西鉴定,也不需要用法术鉴定,只凭自己的眼睛和手,一下子就能认出来,究竟是不是仙尊的东西,真是爱意深刻!
可惜天人永隔,再深的爱意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来点别的东西,好歹实在一些,至少,看得见摸得着,他会感激我的!
雪松见雪顶没什么要说的,看了他一眼,开门走了,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他的笑声,如影随形,像一种诡异的会在夜里找上门来的怪物。
雪松皱着眉头,加快脚步,走得更远了一些,那声音终于像是被风吹碎了一般,不那么明显了,雪松一边往前走,一边放慢了速度,神色复杂,松了一口气。
长青在外面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出来,都有点困了,突然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一看,还真是雪松,正要打招呼,张了张口,声音还没发出来,就看见雪松像一阵风似的吹远了。
长青在原地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向着雪松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没想到雪松的速度太快,他一时间甚至没看见背影。
长青累得有点气喘吁吁了,倒不是一定追不上,但是在宗门里搞这种无奖竞速,实在是没有必要,赢了也不过抓下来说两句话。
还不如直接去洞府门口堵人。他隐约记得雪松好像明天是要参加新开的那个秘境的,那雪松今天应该会回洞府,他有机会见到人,在雪松的洞府门口。
想清楚之后,他一边喘气一边溜溜哒哒,就到雪松的洞府门口去等人了。本来以为以雪松那种飞快的速度,他很快就能等到人,所以他并没做长期打算。
谁知道左等右等,太阳都快下山了,他还没等到人,他几乎有点怀疑雪松是知道他在这儿,所以为了避开他,往远处跑去了。
可是不应该呀,雪松走的时候根本不像是看见他的样子,雪松跟着那个雪顶,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的时候,也不像是发现了他。
难道是那个雪顶对雪松说了什么,所以雪松知道了,他就在附近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雪松自己猜出来的,可是如果猜到他在附近,难道不应该直接找他当面质问吗?
毕竟,他暗中偷窥这种事情上不得台面,真要算起来也是他丢脸,除非,雪松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不敢来找他对质……
算了,也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坏,也许只是雪松有事,所以半路去做事了,才会这么久没回来?
也有可能是,雪松心情不好,暂时不想见他,又不想回洞府,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呆着?
要么,雪松因为他的不信任而感到伤心,偷偷哭去了,又怕被人发现,他一时半会儿都不回来?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宗门里能出什么事?这里已经比外面安全多了!这也说不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宗门只是相对安全,又不是绝对安全,真要是以为自己待在宗门里就高枕无忧,那有点太放松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还不回来?
长青在雪松门口走来走去,完全安静不下来,整个人坐立不安,就像是因为一分钟没有联系到人就开始忍不住要发狂的控制欲爆棚的家长一样,就差咬手指头了。
额头上不知不觉冒出汗珠,太阳越来越往下,光线越来越暗,长青看了一眼时间,太晚了!
他忍不下去了,他非得到附近找找不可!他猛然间往外冲了出去,一下子撞上一个人,他皱着眉头,抬头一看,发现是雪松,愣了一下,忍不住喃喃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以为你在别的地方,被人囚禁,被人打断腿,被人捆起来什么的……仔细想想,这些猜测还真不怎么吉利……不说比较好……
雪松一脸疲惫,被他撞了个踉跄,本来以他们的修为不该撞上的,但雪松想着,今天事儿挺多,但勉强也算办完了,好不容易快回家了,明天又要去秘境,现在还是在宗门,用不着那么提防,也就松懈了一些。
没想到啊,没想到,天色不早了,在自己家门口,居然能被等自己半天的人给撞了,雪松都不知道现在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
用太严肃认真的表情,好像上纲上线,小肚鸡肠,用太松弛的表情,又好像脑子有问题,什么都不在乎,马上要去死一样。
更别提,他现在觉得自己累得要命,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演戏,于是板着一张脸,看了一眼长青,一声不吭,好像没有听见刚才的问话一样,从长青身边绕开,就好像撑杆跳僵尸绕开一只高坚果墙,悄无声息向自己的洞府门口走去,行动路线一点也不笔直,但是非常丝滑,有一种早就计算好了一样的诡异和自然感。
长青本来还想接着问话,看他面无表情,身体僵硬,速度迟缓,想问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时间没问出来,只是呆呆睁着眼睛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是有点什么事,但现在肯定不会说,因为看起来就是快要累死的样子。
但是今天好像也没做什么?能有什么事儿?怎么就累成这样了?散步累还是说话累?出门溜达一圈,累坏了?也不至于吧?精力和体力再怎么消耗也不至于那么少啊?好歹还是个修士!修为还不低呢!
长青犹豫了一下,雪松就以一种极其慢,极其均匀的速度靠近了洞府门口,伸出手去,要开门了,眼看着开了门就是进去,进去就是关门,多半今天没有再问的机会。
长青本来不想今天问他的,但是一想到明天他还要去秘境,说不定又没有说话的机会,等到雪松从秘境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记不记得今天的事,到时候再问,肯定会被推脱,也有可能是真的被忘掉,还不如今天就问。
虽然雪松看起来累的要死,但毕竟没有真的累死,刚才只是不说话,又不见得是哑巴了,万一能问出什么呢?有些事情还是早点解决比较好。拖久了容易出事!
长青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雪松的胳膊,把雪松扯了过来,雪松被迫转了个身面向他,脸上那种幽魂般的气质更重了一些,两只死鱼一般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刚被人从河里用钩子拽着上颚吊起来。
长青看见雪松这个样子,一时哽了一下,莫名有种自己是在虐待眼睛里透出诡异的光的死鱼的错觉,差点没说出话来。
雪松默不作声,注视着他,站在他面前,好像已经死了一样,给人一种灵魂已经远去,而身体仍然站在原地等待腐烂的感觉。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长青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头,又沉默了下去,雪松皱着眉头,忍不下去了。
他想早点回到洞府里休息,哪怕是打坐也好,最好一个人呆着,方便他做一些不方便在别人面前做的事。
他问:“什么事?”
长青眨了眨眼睛,眼神如雨中的蝴蝶般躲闪,明明是他挑的头,他现在倒不太好开口了,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让我找东西吗?”
其实他本来要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你是不是和魔修有关系,比如你们单独谈了些什么,又比如,你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去,为什么一定要专门布置避开其他人的阵法,你又为什么那么行色匆匆,现在看起来还这样疲惫?
但一开口就问这个,似乎有些太直接了,长青不知道雪松会不会有耐心回答他的话,也不觉得雪松现在这个状态,能正儿八经给他一些有用的回答,还是先委婉迂回一下吧。
虽然不知道雪松在他委婉之后,能不能意识到他究竟想问什么,也不知道,雪松有没有那个空档和精气神,但还是试一试吧。
万一能成呢?总要带点希望。
长青眼巴巴望着雪松,雪松愣了一下,用了比平常长几乎一倍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好像那些话只是从耳朵边跑出去了,而并没有进脑子,甚至是费了一点劲才理解了那句话,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物种,因为使用另外的语言,所以暂时没有转换过来。
这太荒谬了,长青心想,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可能一下子发生那么大的变化?这不对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那你找到了吗?”雪松慢吞吞看着他问。
如果是平时,或者精神还算正常的时候,雪松大概会红一红脸,努力镇定或者眼神飘忽,向他东拉西扯一些别的东西,在消磨了时间和微妙的感情之后,才平静下来,开始处理事情,虽然时间线可能稍微拉得长了一点,但处理事情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慢。
“我?”长青张了张口,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看着他问:“你并没有给我打开你洞府的钥匙,你忘了?”
雪松眨了眨眼睛,好像想起来了,又好像只是敷衍,一心只想尽快摆脱他,所以根本没有细想他说的任何一个字,只是顺着他说,希望他能尽快结束这段谈话而已。
“那我下次,”雪松顿了顿,好像打算说,那我下次给你,又想起来自己暂时用不着,长青帮忙找东西,最好别让长青进洞府去,就改口说,“下次自己带了东西去,就不麻烦你了。”
雪松说着,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好像一条迫不及待从湿漉漉的陌生人手里跳走的泥鳅,恨不得浑身上下都是滑溜溜的粘液和泥浆糊,就差从皮肤底下散发出一种专属于水生物的腥臭味了。
长青怕他就这样真的走了,连忙又拉住他,对他的精神状态很是担忧,皱了皱眉,正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动了动鼻子,嗅了嗅空气,更加用力皱起了眉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甜腥味,这气味里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葡萄的气息,腻得几乎把人呛死,甚至隐约有股酒味。
长青用另外一只手捂了一下额头,感觉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下意识干呕了一声,但幸好并没真的吐出来什么,免去了打扫卫生的麻烦。
但即使如此,他也并不好受,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种强烈的困倦,打了一个哈欠,意识到状态不对,又强行把眼睛睁开了。
他觉得自己是瞪着眼睛,但实际上瞪眼睛的状态没有维持一秒,之后一直是眯着,甚至闭着,头一低,就要睡着了的样子。
雪松感到有点疑惑,歪着头看他,像一只从纸箱子里爬出来的毛茸茸的狸花猫,欲言又止问:“你没事吧?”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给出了回答,但是声音非常低,听起来就像喃喃自语,说着说着,刚刚抬起来的头还又低了下去,声音更低,听起来就像睡梦中的呢喃一样,着实含糊不清,而且听得人十分心累说,“你有没有闻到、闻到什么气味?”
他本来想问什么来着?他想问、他想问、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仙尊、和仙尊有关系!是什么?魔修、魔修和仙尊?
他努力回忆着自己本来要问的问题,但是一时又想不完全,只能喃喃着含糊不清问:“你和仙尊去见魔修,谈了什么?”
雪松猛然一惊,本来十分困倦的眼睛耷拉下去又起来了,瞪着眼珠子盯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有一种突然走在路上被人用木棍子捅了一下的感觉。
谁知道话音未落,长青眼睛一闭,头一低,身体一歪,腿一软,整个人一下子就往地面上倒去,看起来像一只被抽走灵魂的布偶。
雪松见此情形又吓了一跳,不过心中有隐隐约约的庆幸,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人睡着了,就不会有人追问什么了吧?
他们两个距离挺近的,毕竟长青是要问他话,见他状态不好,又特意离得比平时更近了一点,所以,他这个时候抬起手来是完全可以把人接住的。
他一把抓住了长青,不过,因为太放松了,力气没用对,稍微小了一点,也就没抓住,长青整个人仍然往地上栽倒。
雪松倒吸一口凉气,猛然间用力把他从地上扯了起来,但是这一次的力气又稍微用大了一点,以至于他整个人像旱地拔葱一样,以一种斜斜的抛物线直了起来,从远处看简直像是突然醒过来的僵尸一样可怕!
雪松连忙往左右看,发现没有人,再次松了一口气,这下子也不着急回房间去了,先把昏迷的长青送到回春堂去,看看有没有治再说吧,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雪松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近在咫尺的洞府的门口,依依不舍,挥了挥手,仿佛那里有一只大肥猫在等着他回家一样,打完招呼才走的。
走的时候,他手上一用力把人扛了起来,就像扛一颗几十斤的脆爽圆白菜一样,一溜烟就走了出去,到了回春堂。
他平时并不怎么来回春堂,但是久闻大名,早就听说过这里特别忙,不分白天黑夜的那种,现在一看,果然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门口停了停,不太清楚流程,脸上露出迷茫和困倦交织的,逐渐沉重下去的神色,他感觉自己快要站着睡着了。
这可不行啊,人还没送进去呢,要是自己先睡着了,那多不好!虽然周围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鲜血淋漓,要么看起来完全不像人了,他两个就是一起躺在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是危险性最大,最容易死的,但来都来了,站在门口了,怎么能躺门口而不进去呢?他又不是来门口观光的!
回春从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了,停顿了一下,又倒回来仔仔细细看了看,发现确实认识,从门口走出来,向他打招呼问:“你来干什么?”
毕竟不确定是来聊天的,还是来看病的,要先问一问,如果不是熟人,是不这样问的,怕被投诉。
“这个人忽然说我身上好像有什么味道,”雪松叹了一口气,把扛着的人从肩膀上取下来,像提着一只人形手持布偶一样递了过去,“一下子就晕倒了!”
本来晕倒在别的地方,雪松是懒得管的,反正睡醒了自己就起来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大事,但正好晕倒在雪松洞府门口,那就不行了,雪松进出还要从那儿过呢!
到时候人一醒了,立刻在他出来的时候抓着他的领子问,为什么不把他送回春堂,怎么办?
又或者向他问,你是不是背着仙尊去找魔修了?他怎么回答?!一天天的净问这些!没有一个简单问题!不能给点能回答的问题吗?还是送回春堂吧!
至少把人送回春堂之后,长青就算醒过来,想要立刻抓着雪松问点什么,也得先找到人才行。
长青要是醒过来,真想找雪松问什么,少说要从回春堂走到雪松的洞府,有这个功夫,雪松早跑路了,他赶不上的!
毕竟长青醒来也是病体初愈的人,雪松不至于跑不过,他对此有信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长青莫名其妙就晕倒了。
难道魔修还在雪松的洞府门口下了毒不成?!那就不得不重视了。
回春顺着雪松伸过来的手,看了看他一直扛在肩上的这个人,才发现是长青,吃了一惊。
因为这个人之前昏迷不醒,又低着头,还被雪松挡了一部分,身上穿的没什么特点,回春一直以为雪松扛的,是个在宗门的路上意外昏迷的普通修士,没想到认识。
回春瞪大眼睛,连忙伸出手去,把长青接了,雪松松开手,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倒不是人真的有多么的重,而是他真不想一直把人扛着了,还挺费事的。
“我这就给他安排床位,”回春一边把长青扛进房间,一边对雪松招手,“请你过来讲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吧,毕竟你是送他过来的人,其他都不清楚情况,要是胡说八道,影响病情诊断就不好了。”
雪松叹了一口气,正想问他能不能直接走,他又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雪松,一边迅速往前走,一边接着说:“要是有人胡说八道,害得我们把他治死了,你这个送他过来,但是又不说清楚情况的人,可是容易被宗门判断要负责任的哦!”
雪松被这一长串话刺激得干呕了一声,无可奈何,睁着一双通红而且有黑眼圈的眼睛,慢吞吞抬起脚步,跟在回春身后,叹着气一步一步往前走了进去,差点就被不高的门槛绊住了。
回春听见砰的一声响,回头看了一下,不知发生了什么,看见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觉得应该站得稳,不用自己扶,也就重新转回头去,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解释说:“不好意思啊,本来这里为了受伤生病的修饰进出方便,是没有门槛的。
但是,前阵子忽然说预防什么,而且上面拨了一笔款,就让我们顺便修了门槛,其实这门槛挺矮的。
过两天被人踩踩也就下去了,如果不修,也就跟平地似的,就是走起来稍微有点硌脚,但穿厚鞋子就好了,没关系的。”
雪松稀里糊涂听着,随便点了点头,一直跟他走到了房间里,看他把人放在了床上,开始用非常熟练的速度,检查起昏迷的长青来。
一开始回春的表情还好,甚至有空继续向雪松解释门槛,语气算得上轻松,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了安抚病人家属练出来的,还是情况真就那么轻松,还是看在他们算是认识的份上,没有那么好紧张,只是语速稍稍快了一点:“我也觉得回春堂这种治病救人的地方,设个门槛不太合理,但我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随便讲讲也就是了。
真要正儿八经在其他人面前说什么,别人未必听,我也未必讲得出来,到时候真要是改了,我还要承担责任,签字付钱看守持续提供相关意见什么的,挺麻烦的,我每天有许多事情想干,不爱给自己找更多的,不提也罢!”
雪松站在床边,随便点了点头,往周围打量了一番,这个房间很大,至少摆了有二十张床。
墙角是一个又高又大,可以抵到天花板上的柜子,柜子上有门,有些门微微开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团一团有点厚的,印着新绿回春堂字迹的蓝灰色被子。
正看着,回春突然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下子变了,雪松有点疑惑,看了过去,回春顾不得说话,只是打了个哆嗦,立刻把人从床上捞起来,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单人病房。
雪松一边跟在回春身后,一边觉得这种情形有些眼熟,稍微一想,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病人出了事故而医院急着争分夺秒处理的样子吗?
他不由得变了变脸色,不是很明白,只是晕倒而已,怎么就突然这么着急了?再怎么样,也上升不到性命攸关的地步吧?
他还中了毒呢!他都没有昏倒!难道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长青昏迷之前突然变得很困,而且干呕……
回春之前提起葡萄园的事情,也突然干呕了,难道是因为葡萄园?葡萄园的什么呢?奇怪病症吗?回春之前还真说过这个!
可是长青应该没有莫名其妙到葡萄园去,他没什么事要到那边去做,那么,他是被雪松传染的?那雪松怎么没事?
不过如果真是雪松传染的,只能说庆幸雪松今天没有去找什么其他人了,不然被传染的肯定不止长青一个,也就是长青非要抓着他讲话,不然,说不定也不见得会被感染……
怎么越说越倒霉了?算了,不要想了,万一是想错了呢?其实长青并没有什么事,只是突然需要转个病房什么的?如果只是转病房,那事情可就轻得多了!
雪松一边紧张,一边跟着回春,进了病房,周围一大群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呼啦啦涌了过来,围在了病床边,神色都十分凝重。
雪松一下子被他们挤到外面去了,接近门口的位置,不过他毕竟也不是医生,被挤出来,倒也不影响什么,他也就站在门口看了。
涌出来的人围在病床边,看了看病床上的长青的脸色,压低声音飞速讨论起来:“是和之前的人一样吗?”
“气味是一致的,神态也是,突然的疲惫和昏迷,对得上。”
“检查他的眼睛,耳朵,皮肤和手!还有口腔和喉咙,快点!”
他们一边说一边动起手来,提着一只黑色的暖黄色小灯,扒眼皮的扒眼皮,提耳朵的提耳朵,还有打开口腔,查看喉咙的,当然,也有仔细检查露在外面的皮肤和两只手的。
简直是一套简易的全身检查。
雪松悄悄往后退了退,感觉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去过葡萄园,而且出过相同的症状,很容易被拦下来,那明天的秘境能不能参加就不好说了。
不要啊,不要啊!他真的很想去的!他期待好几天了!他不能不去啊!雪松皱着眉头,往门口又退了退。
但这个时候,床边的人已经检查完毕,转过头了,目光灼灼,神色严肃看向了他,好像一群捕猎的鹰,注意到了猎物。
第84章
“请暂时不要离开, ”回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一脸认真诚恳,目光中带着微微的担忧, 皱着眉头, 注视着雪松说,“你需要留下来检查一下, 情况不太对。”
事已至此, 雪松也不好转头就走,叹了一口气, 答应下来:“那请尽快检查,我希望在明天之前离开这, 我明天还有事儿呢。”
“我们会尽力的。”回春点了点头, 答应了, 看向了周围的其他人, 其他人得到允许,立刻开始行动, 一拥而上, 把雪松带出了房间,对他进行检查。
检查的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结束了,雪松坐在椅子上,左右看了看他们,他们皱着眉头, 低声讨论着刚才的检查结果。
雪松感到有一点头晕,眼睛也痛痛的,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了血水, 眼泪混在里面,黏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味,一种粉红色从他的手指上,湿哒哒往下掉。
他皱了皱眉,觉得不好,晕过去之前,看见周围的人扑了过来,神色紧张,速度极快,大约是想要抢救他?
他醒过来的速度也很快,大概也就是一两秒,周围的人看见他睁开眼睛都松了一口气,随后往外散了散,给了他一点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转移到病床上了,其他人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只有回春留在房间里,站在床边对他说:“我来向你讲解一下现在的情况吧?”
雪松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知道这个。
“经过刚才的检查,很遗憾通知你,”回春皱着眉头说,“你染上葡萄园病菌了,这是一种从葡萄园发现并传播的传染性病菌,传播性和致死性都不是很强,但是,这是一种非常难治,而且现在还没有很好的明确的治疗手段的病,这种病菌非常顽固,一时半会儿治不好……”
“你的意思是说,”雪松提起了警惕,向他问,“我不能去参加秘境了?”
“不是,”回春没想到他的注意力在这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你想去,你还是可以去,我可以给你提供,类似于阻断药剂的东西,你吃下去之后,在外面行动,就暂时不会传染其他人,但你仍然要小心,因为那种药只是不会扩大传染范围,却不能阻止你的病情恶化。”
“这倒没什么关系,”雪松对于自己的病情会不会恶化,并不太在乎,因为他有系统,系统会保他的,“那药在哪儿呢?现在给我吧?”
他把手伸出去,看着就在面前的回春。
回春眨了眨眼睛,慢吞吞把一个瓶子拿出来,递给他,他正要去拿,回春又把瓶子收了回去。
他露出疑惑的目光,望着回春,回春垂着眼睛,看着那个药瓶,犹豫着说:“这东西有一点副作用,你可能会在使用之后出现短时间的幻觉,你确定要吃吗?”
“我一定要去参加秘境,所以我要吃,”雪松再次摊开手对他说,“把药给我吧?或者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回春把药瓶放在他的手上,看着他打开瓶子,嗅了嗅药,就把药丸吞掉了,一脸担忧说:“这个药是有时效性的,如果你真的一定要去参加秘境,考虑到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来,你最好准备一点多余的药丸带在身上,察觉不对就开始补充,那样比较稳妥。”
“怎么个不对法?时效性又是多少?”雪松把空药瓶放在旁边,感觉自己好像吞掉了一颗用葡萄汁浓缩的糖丸,喉咙里都隐约泛起葡萄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时效性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感染的时间和严重程度也不一样,”回春叹了一口气,坐在旁边说,“刚才的检查结果显示,你的感染时间不长,但是严重程度出乎意料,所以一颗药丸最多维持一个星期的效果,如果你要在秘境里待一个月,你至少要准备四颗药丸,最好是五颗,这样比较保险。”
“那就给我五颗吧?”雪松看着他问:“是不能给,还是没有了?”
“都不是,”回春慢吞吞掏了掏口袋,掏出了一个新的瓶子递给他,“这一瓶里面有五颗药丸,应该够你去秘境里用的了,只是——”
雪松接过瓶子看了看,里面确实有五颗药丸,他把瓶子收起来:“只是什么?你们还要隔离我吗?秘境明天就开始了!”
“只是我不明白,”回春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似的,慢吞吞问,“你怎么会感染得那么严重?按理说感染时间不长的人,是不会感染特别严重的,你简直就是特例。
可是我看其他人,感染到你这种程度的,不是基本丧失行动能力,就是基本丧失语言能力或者正常的精神状态,你看起来还算正常,你有什么头绪吗?”
雪松既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感染的,也搞不清楚自己感染的程度究竟有多深,听他这么一说,想到了进来时候看见的躺在床上的那些病人。
有一部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脸痛苦,时不时发出声音,另外一部分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盖着被子,枕着枕头,睁着眼睛,满脸麻木,没有表情,就像是只剩下皮囊的木偶,身体里溢出一种葡萄般的甜腥味。
那些就是感染严重的吗?
雪松确实去过葡萄园,有感染的可能,也在葡萄园待了一段时间,有感染加重的机会,按照回春说的,时间不同,感染程度不同,他再怎么加重,也不应该是现在他们所检查出来的结果,那么——
他在葡萄园里做的事情会影响感染程度吗?他在里面逛集市,换衣服,戴面具,买东西,旁观检查,并且带了东西出来……
感染程度会是因为这些事情加深的吗?还是他的个人原因呢?他来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感染了。毕竟他不是医修,他不清楚。
但是,他忽然又想到从葡萄园离开的时候,遇到了路过的回春,回春对他讲起病人的事情干呕。
万一他并不是在葡萄园里感染的,而是被回春传染的呢?那个时候,回春有没有感染葡萄园病菌?有没有吃下阻断传染的药?
“我不知道,”雪松看了一眼回春,挪开目光说,“也许是倒霉?”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在魔修那里中了毒,毒素和病菌相互感染,导致了他的感染程度异常加深,但魔修的事情不好说,如果不提这个,只提回春当初在葡萄园门口的事,又像是在指责……
雪松想了想,又有点好奇:“你还记得之前在葡萄园见我的时候吗?你和我说了有人得病的事,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感染了吗?”
“那个时候?”回春若有所思喃喃:“事实上,最初感染的人应该更早一点,但是我们压根没查出来,究竟是从谁那儿感染来的。”
“那能查到的最早的感染者是谁呢?”雪松又问。
“那个人,”回春眨了眨眼睛,低声道,“已经、已经——”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脸上露出一点无措的神情,最终皱着眉:“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能带我去见他?”雪松越发好奇,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问。
回春缓缓摇了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像是担心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这次不行,如果你想见他,必须要打报告,提前申请才行,我没有直接把你带过去的权利,而且,他的情况太危险了,哪怕你已经被感染,而且程度很深,也不能就这么过去,容易出事……”
他勉强笑了一下,像是想驱散房间里那种阴云密布般的浓稠黏腻而微妙抑郁的氛围,但是适得其反,以至于看起来更诡异了一点,声音都沙哑了:“下次吧,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准备好东西,打报告申请,你应该有机会见到他。”
雪松将信将疑,点了点头,但听他这么一说,也知道今天肯定是见不到人了,勉强把心里的好奇的火焰压回去,叹了一口气,靠在床上说:“那好吧,下次有空再说。”
回春重重点了点头,很高兴他能答应,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想了想,仿佛试图补偿,对雪松讲起了长青的情况:“你带来的那位朋友的情况比你好一些,感染时间更短,感染程度更低,抵抗程度似乎要高一点,在经过我们的治疗之后,已经好了很多了,过一阵子就会醒过来,再休息观察一下,没有问题就可以离开了,可以算是痊愈。”
雪松挑了挑眉,有点惊讶,之前看周围的人如临大敌的状态,还以为这病治不好,没想到,还是有机会的,因此确认问:“完全痊愈吗?”
“如果后期观察没有出事,那就是完全痊愈,”回春非常谨慎,“但如果重复感染,还是要过来看的,他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
雪松点了点头:“那等他醒了,你们告诉他吧,也不知道我去秘境之前他会不会醒,如果他没有醒,我也不用专门去向他告别了。”
“他应该会在那之前醒过来,”回春看了看时间,眉目间又染上愁绪,“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异常反应,希望一切顺利。”
“他是被我传染的吗?”雪松想了想问。
回春愣了一下:“从时间和感染程度上判断,确实有可能,如果他今天没有接触你以外的人,也没有去葡萄园,那多半是了。”
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雪松会不会有心理负担,尝试着安慰说:“你之前又不知道,这不怪你,何况你有仙尊保佑,吉人自有天相,相信会没事的。”
雪松听他突然提起仙尊,有一种诡异的,以为已经被别人忽视却又被提出来的感觉,像是滑冰的时候摔了一跤一样,陷入沉默。
但雪松想了想,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好,仿佛在生气,就垂着眼睛,迟疑着低声道:“谢谢。”现在说没关系还是太迟了吧?
回春注视着他,眯了眯眼睛:“没关系。”只是听人提起仙尊就这么伤心吗?仙尊不是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吗?还没能完全接受?
总不会是接受能力太差,毕竟,连自己突然感染葡萄园病菌这种事都能接受,接受能力不可能太差。那就是太放在心上了?
时至今日,还是这样吗?情感浓度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随着时间的发酵而越来越深?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不应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感情淡化,放下执念吗?
两个人相对着沉默了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先开口,一个回春堂的医修从门外推门进来。
他看见他们两个在里面沉默着,就向回春问:“该说的都说了吗?药已经给病人吃了吗?情况观察过了吗?病人说感觉怎么样?愿意继续留下来吗?”
回春一一回答:“话已经说过了,药已经吃了,情况观察了,病人明天就要走,感觉……”他转头看向雪松。
雪松摸了摸眼睛和脸,之前流下来的血和眼泪都已经被擦干净了,面色平静回答:“感觉正常。”连眩晕感也没有了,也不知道是吃过药,还是躺在床上休息过的原因。
总之,他确实是好多了。
门外的医修点了点头,对回春招手,两个人走到门口,叽里咕噜了一阵,医修走开了,回春又回到房间,皱着眉头,打量着雪松问:“他刚才说,检查到你的身体里除了葡萄园病菌的感染之外,还有一种毒,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不太清楚,”雪松摇了摇头,一脸迷茫,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病人一样问,“有什么办法能解决吗?放着不管会怎么样?”
回春注视着他,好一阵子之后说:“可以针对那种毒,暂时给你一颗抑制的药丸,但是,治标不治本,你必须每周过来拿一次药,药量和药效都不一样,时间越久,积载的毒素越重,一旦停药,可能会有很强的反噬,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直接把药给我就行,”雪松听他们有办法,立刻摆了摆手,“记得多准备几颗,我还要去秘境呢,就准备五颗吧,如果不行,四颗也可以。”
“你真的不知道毒是从哪里来的?”回春正准备走,又转头看向他,目光狐疑,神色若有所思,将信将疑,低声问。
“我不知道啊,”雪松睁着一无所知的眼睛,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疑惑道,“我应该知道吗?我连自己是怎么感染上葡萄园病菌的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还有什么毒的事情呢?”
其实还有些话想说,但是多说多错,想了想还是不提了,免得被瞧出破绽。
回春皱着眉头点了点头:“那好,我去给你拿药。”他说完,走了出去。长青的病房就在隔壁,路过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的人醒了,回村顺便进去查看了一下。
他一边查看长青的情况,一边顺口问:“你和雪松之前是在做什么?怎么突然就昏倒了?还是雪松亲自把你送来的!”
长青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之前?我在他的洞府门口等他,想找他说话,他很累,我说着说着就昏倒了。”
回春顿了顿,抬起头来问:“那你找他说什么呢?又是为什么在门口等他?”
长青垂着眼睛说:“我路过一个巷子,看见他好像在等人,他说他和仙尊约好了,要一起去那儿的,但是没带香烛,让我帮忙,到他的洞府去拿一下,可是他后来好像忘了这回事,既没找我也没提,我就想问他,他没给我洞府钥匙,我没进去,没拿到东西,他怎么也不觉得有什么?”
“他说什么?”回春问。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可能他没说?”长青想了想,摇了摇头。
回春若有所思:“那好,你休息吧。”仙尊,又是仙尊。雪松真是和仙尊脱不开干系。难道他一心求死,想为仙尊殉情,所以中了葡萄园病菌,身体抵抗能力变差,才会感染程度比别人深得多?
至于毒,是葡萄园病菌变异?不对,其他中了葡萄园病菌的人可没有中毒,要变异,也不应该只变一个。
那就是雪松觉得身体不好,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仙尊,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追随仙尊而去,专门请人给自己下的毒?所以听见治标不治本也无所谓?
对了,那种毒药有个别名,叫做同生共死,因为中了那种毒药的人,一旦想到已经死去的身边的人,稍稍情绪激动,就会痛苦不堪,次数一多,身体垮了下去,就会死掉,这么一来,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自然同生共死,因为最后都是要死的,时差还不会太久。
如果不在乎,那是不会痛苦的,也几乎不会死,这样的人很少,也大概率不会中这种毒,因为下毒的人会知道,给这种人下这种毒,没什么大用,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毒药。
那么,这种毒药,真是雪松请人给自己下的,就为了接近已经死去的仙尊吗?所以他不肯说?所以他也不在乎能不能解?
回春一边往外走,一边觉得这样不行,好歹要试探试探,万一是自己想错了呢?万一雪松不是那样做的呢?万一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呢?
他拿了药回去,把药递给雪松,嘱咐说:“和之前的那种一样,一周吃一次就行,如果失效了,就多吃一次。”
雪松点了点头,拿着药瓶倒出一颗药丸来吃掉了。
回春看着他试探着问:“你今天去哪儿了?来这里之前,回你自己的洞府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别的人?为了以防万一,这是需要知道的事,如果也有人感染,但是没有吃药,在外面乱晃,把葡萄园病菌扩散,那就不好了。”
“我见过住在巷子那边的,雪顶,”雪松想了想,不知道他认不认得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宗门的一份子,也试探着问,“你知道有那么个人吗?我从那回来的时候还没什么,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垂着眼睛,略一思索,欲言又止道:“之后,我就不太记得了,我好像心情不太好,不想记得什么东西,随便在宗门里找了没人的路走了走,很晚才回洞府门口去,所以才很累,不想多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想做,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现在早应该在自己的洞府里休息了。”
“记忆缺失吗?这是感染了葡萄园病菌的症状之一,”回春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也不知道你是先感染后缺失的,还是先缺失后感染的。”
如果是先感染后缺失,那缺失记忆是因为感染,这还算正常,如果是先缺失后感染,说不定是被人敲昏了,清理了记忆之后,强行感染上的。
那一定有人在宗门里心怀不轨,暗中找事,必须要尽快找出来不可,不然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受害。
毕竟,雪松已经不算很弱的修士了。
“我会抽空去问问雪顶的情况的,”回春对雪松点了点头,立刻要走,突然又顿住,想起自己问这些本来是因为什么,看向雪松问,“那你去找他做什么呢?”
“和他谈了谈仙尊的事。”雪松垂着眼睛,叹着气回答。
他已经猜到,回春向他问这些问题,多半是已经问过醒过来的长青,知道了一点他们来之前发生的大概。
那如果现在对回春说,和仙尊无关,要么证明雪松对长青说了谎,要么证明雪松对回春说了假话,回春未必相信他的话。
那就只有是和仙尊有关了,更何况,这话也不算有错,因为雪顶找雪松确实谈了仙尊的事,不是仙尊活着的时候的事,是复活仙尊的事,怎么又不算呢?
回春定定看着雪松的神色,发现他说的是真的,突然冒出一丝挫败感。原来真的是为了仙尊?那猜测多半没错了?雪松中毒果然是,想要追随仙尊而去的结果?用情至深到如此地步吗?
那记忆缺失说不定是自己做的,因为缺失的那部分记忆里,正在给自己下毒,或者是请求别人给自己下毒,为了避免被人知道,或者被人追查到帮忙的那个人,才会主动清理掉自己的记忆,以此来避免事情不成功,或者,事情被人猜测到之后,对帮忙的人不利?
长青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在葡萄园见到雪松的时候,雪松神色匆匆,又有些迷茫,身上有一种刚刚受到影响的,仿佛摇摆不定的气质,看起来十分脆弱,引人怜惜,如同一只无脚的雪白色的海鸥,稍不注意就会被海浪吞噬。
所以他才走上前去,试图和雪松搭话,雪松和他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他勉强放了心,随便嘱咐了两句也就走了。
现在看来,放心放得太早了一点,也许那个时候,雪松就猜到了葡萄园病菌有记忆缺失的效果,才会在之后主动清理掉不想让人看见的记忆。
雪松正等着回春问话,结果发现回春沉思起来,一时半会儿都不开口,有些疑惑,抬起眼来看向他。
他像是触电一般,猛然一惊,回过神来,既不想刺激雪松,也不想为难自己,连忙道:“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做,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一下!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找外面的医修,他们会来的。”
话音未落,回春急匆匆走开了,好像真的很忙一样,迫不及待从门口出去,一下子不见了,如同一尾入水的游鱼,钻入人群,连涟漪也没荡起。
雪松只觉得一阵风吹过,人就不见了,往门外看了看,只能依稀看见他逐渐消失的背影,便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他看起来像是找人求证去了,他真是去找雪顶了吗?他知道雪顶在哪?他们很熟,还是只是听说过?还是认识的?
如果只是听说过,回春直接去找雪顶,不会被灭口吧?那应该有点困难,毕竟突然少了一个人,回春堂不会不察觉。
那要是把人制作成傀儡,再送回来呢?既可以起到威慑的作用,又可以消灭掉知道秘密的人,还不会很容易被人察觉有什么问题。
凶多吉少啊。不过,也不是一定不安全。毕竟,宗门里面动手,比别的地方,总是更容易被发现一些。
更何况,回春现在,应该只知道雪松见过雪顶,但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雪顶的真实身份。那应该还有一点活路。
希望他没事吧。雪松叹了一口气,感到疲倦,早就想休息了,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再不休息天就亮了。
他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在天亮之前,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缓了一会儿,从床上起来,下床就要走。
出门的时候,他刚好撞上来查房的,查房的医修在门口看着他:“你要出去?”
“是的。”雪松点了点头。
“吃药了吗?”查房的人问。
“吃过了。”雪松回答。
“现在感觉怎么样?”查房的人又问。
“还好,”雪松好歹是休息了醒过来的,比没休息的时候,更有精神一些,语气平静回答道,“没有什么不适,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查房的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吧,你可以走了,如果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你可以随时再回来。”
雪松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来回春的事,又没有看见人,就向那个查房的问:“你见到回春了吗?他在吗?”
“他好像出去了,”查房的人皱着眉头想了想,勉强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十分疲倦回答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他出去的时候说,他要去排查一个潜在病患,你要找他?那少说要等到天亮了。”
“不,我不找他,只是没看见,问一问,”雪松连忙摆了摆手,“我现在就要走。”他还得回洞府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
真在这等到天亮,就不一定来得及,参加秘境了。那可不是迟一会儿半会儿也可以的事。秘境要是在他面前关了,他非得回去睡上三天三夜才能平静心情。
也许三天三夜还不够。他可不想那么不高兴。
查房的人点了点头:“那你走吧。或者有什么话要我替你,在他回来之后告诉他的?回春堂也可以负责转交东西。”
“不用了,”雪松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虽然现在不是很急,但他还是赶时间,“我没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的,也没有什么话要说。”
更何况,雪松能对回春说什么呢?你不要再查下去了,这样对你不好?这不是摆明有问题吗?
你已经查过了吧,没有什么吧,不要再查了吧?听起来有一点像质问和不满的结合,语气恐怕不会很友好,这种话更加不能让别人转述了,容易出事故。
而且,回春是回春堂的人,排查潜在病患是有必要做的,本来就要负责的事,知道了就去处理,也不算越界,无论如何,算不得过分,那雪松又有什么理由阻止他呢?
还是静观其变吧,如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就最好,雪松也不用插手,如果发生了事情,再看一看,去找雪顶问一问也不迟。
雪松一边想,一边回到了自己的洞府门口,天已经慢慢要亮了,云边出现霞光,地面浮出碎金,影子沉默印在墙壁上,用安静的眼睛看着他。
风从树林中吹过,发出簌簌的响声,雪松推开了洞府的门,走了进去,洞府里的阵法感应到他,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看了看桌子,坐在旁边,转动了一下储物戒指,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充足,之后开始擦他的剑。
天终于完全亮了,雪松收拾好东西出了门,到了指定地点,见到了长老,长老正在这里走来走去。
有一些人已经提前来了,或站或坐,零零散散,偶尔低声交谈,阳光从他们脸上一掠而过,像某种恍惚的夏日蝉鸣。
雪松去找长老,长老看见他:“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听说你昨天去回春堂了?还带着长青?他也昏迷了?醒过来了吗?”
雪松一一回答:“昨天去过回春堂,是带着长青,他是昏迷了,但是我走的时候他好像醒了,应该是在我走之前醒的。”
长老点了点头,一脸和蔼,指了指旁边的空地:“那你到人群里去吧,等会儿,这里有个传送阵,会直接把人都送到秘境口去。”
雪松点了点头,又等了一阵子,人齐了,时间到了,传送阵法开启,只见白光一闪,人群全都消失在空地,出现在了秘境入口。
雪松看着近在咫尺的入口,走了进去,进入了秘境,秘境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地面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草腥味。
草丛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虫鸣,树枝上传出了各式各样的鸟叫,但是,不知道鸟在哪里,好像躲起来了,在树叶后面,一跳一跳的,把树叶弄得刷刷响,很是顽皮。
雪松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了两步,看周围没有人,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柔软的草丛往下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变得黑漆漆湿漉漉的,有一股血腥味。
雪松掏出了龙骨指针,他需要一个明确的有东西的方向,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那不仅危险,而且对他一点用也没有。
龙骨指针里的眼睛颤抖了两下,猛然间睁开来了,眼白中爆出红血丝,眼珠转了转,似乎往周围看了看。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只眼珠子都已经在龙骨里面,究竟是怎么看到周围的情况,但这只眼珠子确实很快给出了一个方向,往龙骨的一个边角挤了过去,显然,这只眼珠的意思是,往这边走,就会找到东西。
雪松拿着指针抬起头来,往周围看了看,指针里的眼珠,移动的方向,和面前的那个印记并不重合。
这么看,如果按照指针的指示,往前走的时候,应该并不会遇到在草丛上留下印记的那个东西,会比较安全。
雪松按照指针给出的方向走了出去,并小心翼翼避开了地面上被踩踏的草丛,避免溅上草丛的汁液,那些草的味道还挺大的,比周围的其他的草更大。
走了一段路之后,眼珠似乎有些不耐烦,在指针里转来转去,试图让他加速,虽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冒冒失失上天有些危险,但加速的办法并不止这一个。
雪松想了想,开了疾走,没过一会儿,他看见不远处,半躺着一个人,闭着眼睛,额角流着鲜血,也不知道是摔倒的时候磕到石头上了,还是被偷袭之后带过来的,也有可能是伪装成人做诱饵吸引猎物的怪物。
他小心翼翼走过去,还没走到那个人身边,就猛然间顿住了,因为他躲在树木后面,看见阴影处,走出来一只身形庞大的独角犀牛。
那只犀牛比普通的犀牛大了两三倍的样子,身上的皮明显更厚,颜色更深,但是鼻子前面顶着的那只犀牛角,雪白如玉,辉光莹莹,仙气四溢,脂腻如膏,看起来价值昂贵,很是诱人。
如果把那只犀牛角掰下来,只需稍稍炼制,再加以法阵镌刻,应该就能作为一件很不错的灵器使用。
就算不拿这东西作为灵器,只是清洗干净,暴晒之后,再研磨成粉,用来入药,治病或者提升修为也是好的,毕竟品质是一看就不错的类型。
犀牛皮可以剥下来,做成防御类型的犀牛甲,犀牛肉可以洗净切块腌制,串成串,再就地随便搭起架子,挖个坑,猛火烧烤,味道也许不错。
正常情况下,普通的大型动物,尤其是皮糙肉厚的那种,一定不会很好吃,如果这种动物,同时还擅长攻击和奔跑,那肉质一定更加老得难以嚼动,还不好入味。
要是这种动物还没有阉割,整天乱吃乱滚,肯定一身臭,别说吃了,就算闻一闻,恐怕都会让人呕吐。要是不放血,直接水煮,也不加任何调味料,逼着人吃下去,那简直是酷刑。
但这是在充满灵气的环境的蕴养下,生长出来的,有灵气的犀牛,那就不一样了。
通常生长在充满灵气的环境中的动物,因为灵气的原因都会非常好吃,假如自身就有灵气,那是双倍的好吃,就像是提前用嫩肉粉处理过后,无论如何调味都难吃不到哪里去的,超级上等的食材。
这种时候,吃原味,属于是品本味,只加盐,是粗烹调,精心制作,那是细烹调,就算是乱加佐料,乱用火候,也有一个下限在。
哪怕落到厨房小白的手里,也不用怕料理之后吞不下去。除非是落在做饭好像下毒药的人手里,那只能说又糟蹋又倒霉了。
雪松虽然不善厨艺,毕竟不是个厨子,平时也不常常下厨,他好不容易修炼到这个地步,就是为了不吃饭也活着,天天做饭,岂不本末倒置?忙得都快脚不沾地了,休息还来不及,哪能去做什么?
但基础的食物处理,他是会的,所以他看着那头巨大的犀牛,已经可以想象到这东西落在自己手里时,被切割成块制作完成所能拥有的味道,禁不住眯了眯眼睛,打算立刻偷袭。
正要行动,雪松忽然看见,那犀牛低着头靠近了地上的人,便不由自主顿了顿,想知道这牛究竟要做什么,重新藏了起来。
屏气凝神中,雪松看见犀牛上的角碰了碰地上那个受伤的人,那个闭着眼睛的人,身体猛然一颤,像是被强行唤醒,不由自主呻吟起来。
第85章
那个人的声音挺大的, 掩盖住了雪松的呼吸声,雪松并不担心被发现,但见此情形, 仍然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他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头犀牛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如果只是路过,是用不着专门碰一碰地上的人的。
如果是在救人, 怎么那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如果是在害人, 那个人的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新鲜增加的伤口,也还没有死。
难搞。
正在雪松犹豫的时候, 那边地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挥舞着手臂, 大喊大叫起来:“救命救命救命啊!”他一边喊, 一边四肢并用在地上爬行, 速度飞快, 好像一只天生的甲壳虫,呲溜一下就窜出去老远,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一下子窜到了雪松面前。
哪怕雪松当时是躲在树干后面的,也被他这样的速度惊了一下,毕竟他看起来是受了伤才躺在那边的,现在刚醒过来就能这么快,看起来越发奇怪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那个人突然露出涕泗横流的表情, 十分震惊喜悦,感激涕零似的,扑了过来,踉踉跄跄伸长了手臂喊道:“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雪松敏锐发现他的手指甲变长了,手心里还有血迹,而他的手上并没有伤痕,那那些血是哪来的?他留的指甲又是什么用处?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雪松从他面前闪了出去,他没有碰到雪松,只是一头撞在树上,抱住了那并不十分粗壮的树干,和粗糙的树皮来了个面对面,只听轰的一声,树干咔嚓咔嚓,就裂开了纹路,摇摇晃晃,往对面倒去,偏差了大概四十五度。
雪松倒吸一口凉气,见此情形也不必犹豫了,这个人就算只是一个受伤的人,也绝对有攻击意图,因为受伤的人,哪怕一时掌握不好自己的身体,也不至于用力过猛到这种程度,难道他的伤口不会痛吗?
更何况,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类,想也知道,普通人怎么会在这儿?这可是专门开的秘境!还是新开的!
本来雪松怀疑这个人可能是提前来到这里,意外被困住,被迫和周围的危险周旋而导致受伤的修士,四处游历的散修容易受伤和被困是正常情况,但现在不那么想了。
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也许是犀牛的障眼法,说不定那边的犀牛才是正常人,只是因为障眼法,才会被人看起来像是一头犀牛。
面前这个才是真犀牛,还是一个伪装成人类作为诱饵,想要欺骗路过的陌生人,趁势袭击的犀牛。
那就不必手下留情了!雪松一拳打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对面的树干完全被轰断了,可惜烟尘散去,刚才抱着树的那个人没有被打中。
他一脸兴奋的跃跃欲试,不知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方向,笑眯眯说:“我认得你,你是仙尊吧?我早就想和你打一场!只可惜,从前没有那个机会,既然你今天来了,那我就好好招待招待你吧!你可不要先逃跑啊!”
话音未落,他像一个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在半空中发出轰轰的声音,只从声音上听就知道,要是被撞着了,绝对不会好过。
雪松抽出他的剑,一剑斩了过去,对面发出呼呼呼的声音,迎了上来,被切成了两半,血液从中间流了出来,四肢颤抖了一下,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一团白雾散去,地上的那个人变成了一头犀牛,雪松转头看向旁边,那里本来有另外一头犀牛,此时也确实仍然有一头犀牛。
雪松提着剑向那头犀牛走了过去,那头犀牛目露惊恐之色,一边往后退,一边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鸣叫,像是求饶,又像是哭泣。
雪松看这头犀牛似乎不太擅长奔跑,一边靠近一边说:“不要害怕,我问你,你是人还是犀牛?”
那头犀牛定住了,不再往后退,只是浑身颤抖着,发出呜咽的声音,低下头去,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拳头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面的柔软湿润的草丛里。
雪松看见这样的情形,就明白对面多半是人被变成了犀牛,走进之后抬起手来,触碰了一下那头犀牛的皮肤,皮肤十分粗糙,而且湿润,表面上还有一层厚厚的泥浆壳,摸起来有微微的蠕动感,好像底下藏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虫子一样。
雪松皱了皱眉,使用了解除术,把这头犀牛重新变回了人,这头犀牛变回人的样子,和刚才那头犀牛的人形模样完全一致,多半那头犀牛就是照着他的样子变的。
这个人一变回本来的面目,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两只手为了避免直接扑倒而撑在了地面上,呼吸急促而剧烈,胸膛一个劲起伏,好像里面装了一只即将爆炸的气球一样,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谁都听得出来,他十分激动。
雪松站在旁边缓缓收回手看着他,把他打量了一番,觉得他这副样子应该不是假装的,收回目光去看自己刚才接触他的那只手。
很可惜的是,他身上的那一层泥浆似乎是真的,所以雪松刚才碰他的时候也接触到了,现在手上脏兮兮的,一层泥。
雪松皱着眉头,往手上丢了一个清洁术,手上的泥巴被清洁得干干净净,他甩了甩手,勉强满意,转身就要走。
刚才那头大犀牛还躺在旁边,雪松走了过去,拿着自己的剑,就开始准备切块剥皮,不过,开始之前,雪松还是找到了这犀牛的角,把这东西一点一点切了下来。
旁边的人在痛哭流涕之后,终于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发现旁边的人不见了,吓了一跳,连忙左右查看,看见雪松在这边切割犀牛的尸体,又吓了一跳,颤颤巍巍,要四肢并用爬走。
可是刚爬了一点,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刚刚被变回人形,如果遇到的不是雪松,而是别的什么人,说不定一刀就把他斩了,当做战利品带走,都未必细看他究竟是不是人,更糟糕的,也许他变回了人,杀他的还要说一句晦气,觉得是犀牛在刻意变化,想要逃跑。
他想着想着,想到之前遇到犀牛的时候被耍得团团转,好像完全只是小孩手里的玩具一样,几乎要被捏吐,满头大汗,肝胆俱裂,痛苦不堪。
那犀牛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倒不如说,这也正常,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同类,犀牛就算把他当人看,也用不着温和对待他。
他一边呜哭着,一边感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强大的恐惧,好像之前受到的所有痛苦对待的情绪都在这个时候猝然发泄了出来。
他哭着哭着,向雪松爬了过去,就像是黑暗中的小虫子,向着明亮的光,一扇一扇翅膀飞了过去。
雪松正专心致志处理犀牛的角,听见他的哭声,倒也不怕他偷袭,可是,他的哭声越来越近。
雪松受到了一点影响,而且觉得他吵,转头一看,发现他已经越来越近了,不由得皱起眉头,感到疑惑,出声喝止:“站住!你干什么?”
他被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但还是不肯离开,毕竟他很清楚,现在离开这里完全就是找死,尤其是他手无寸铁之力,还受了伤,身上一股子妖兽的味道,遇上眼睛瞎的,说不定真把他当妖兽来杀,也不管他现在是不是人形,是不是真的人。
在被救命恩人发脾气和被一大群不认识的陌生人追杀的恐惧感之间,他选择了前者,毕竟一个人能发的脾气再大也有限,比一群人好些。
更何况,于他而言,雪松确实是刚刚救了他一命,那他想,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马上就被重新杀死吧?
他哆哆嗦嗦停在原地,像一只被火烧的小虫一样缩成一团,整个人扑在地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又十分可怜,呜呜咽咽回答:“我只是有一点害怕,想要靠近,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可以帮忙!请让我留下来吧!请让我跟着你吧!我不想一个人走!那很危险也很可怕,我害怕!”
他哇哇大哭起来,好像被一刀戳中心口一样,身体的颤抖更加剧烈,眼泪一串一串掉下来,眼眶红红的,让人担心他的眼球会不会随着眼泪滚出来,嘴唇颤抖着喊道:“我害怕!”
雪松被他吵得有一点头痛,听出他没有干扰的意思,对他挥了挥手:“那你就闭嘴,安静待在旁边!不要再吵了!否则我就一脚把你踢出去!”
他受了很大的惊吓,听见这样的话,哪怕,话里只是说把他踢出去,而不是弄死他,或者让他受尽折磨而死,他也感到了新一层的惊恐,连忙捂住嘴,瞪大了眼睛,使劲点头,想要表示自己的意思。
雪松看了他一眼:“安静呆着。”
他把后背紧贴在最近的树干上,那种仿佛无休无止一样的颤抖,才勉强减弱了一些,惶恐不安的眼睛,像一头即将被剥皮的老牛,更多的眼泪从眼睛里滚了出来。
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但是忘记自己的衣服早就已经被弄脏了,所以用袖子擦完脸之后,本来还算干净的脸,立刻就被弄脏了,看起来像一只花猫,泥巴浆浆的。
但他没有镜子,现在也不是照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脸怎么样了,只觉得脸上痒痒的,一边挠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发出什么太大的声音,应该不会被轻易抛弃,又掉下泪来。
不知不觉,手上的力气稍微用大了一点,把脸挠得像是刚被猫抓了一样,到处都是血痕,但即使如此,他也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一边轻轻颤抖,一边努力压抑着自己喉咙里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声音,哽咽着掉眼泪,却逐渐感觉到了劫后余生。
活过来了,好像是真的,真的活过来了吗?现在已经不用死了吗?不用再变成犀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了吗?不用担心受怕了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吗?可以吃东西吗?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活下来了……
他的情绪太激动了,身体又太虚弱,既没喝水,也没吃东西,又没好好休息,还累得要命,心脏跳动一剧烈,就感觉眼前一黑,好像一只黑猫,从他的脊椎骨窜到了头顶,狠狠踩了一脚。
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沉沉晕了过去,不知不觉睡着了,还蹬了一下腿,像是在梦里也不舒服,使劲想要逃跑,哪怕他现在已经不用跑什么了,他的身体也仍然在糟糕的噩梦里,还没有回过神来。
雪松看了他一眼,发觉他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也就放下心来,不再继续看他,收回目光,注视着自己面前那头巨大的犀牛的尸体。
犀牛角还差一点才能割下来,雪松撸起袖子,继续努力,过了一段时间,听见咔嚓一声响,把手松了一松,往后退了一退,看着面前的犀牛角,那东西仍然是原来的样子。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那犀牛角的尖尖,往下一掰,又是咔嚓一声,那东西一下子被拽了下来,轻松程度简直像是从树上摘下一只香蕉。
雪松的力气正好,因此没有往后退,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仔仔细细看着手上的东西,忽然觉得这里的光线有点差。
他用了一个光球术,一颗雪白色的光球从半空中缓缓浮起,停在了不远处,照耀着他手里的东西,这下子光芒足够了。
他仔细看了一下,忽然动了动鼻子,感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这个东西里面溢了出来,连忙把这东西翻了个个,定睛一看。
这只号角一样的东西里,居然还有血肉,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的东西在里面闪了闪,紧接着就像虫子一样往里钻去,缩在了最里面,让雪松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伸出手抓住。
雪松有些好奇,掏出剑来,往里面一捅,就把里面的肉都剔了出来,之后,倒提着那个东西,往下倒了倒,还拍了两下,拍的是侧面,免得不小心被尖角划伤手掌。
血红色的,绵软的,湿漉漉的肉块从那东西里面啪嗒一声掉了出来,紧接着,一块小小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也滚了出来。
那东西滚出来之后还想逃跑,迈开两条细细的豆芽一样的腿,就在地上狂奔,眨眼间飞出去两里地,雪松差点没赶上。
幸好早有准备,瞬发的捆绑诀飞了出去,法术的灵力窜到了那东西的身上,那东西甚至被撞了一下,在地上踉跄着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了下来,立刻就被法术显现出来的绳子捆了个严严实实,好像一个被绑匪即将拿去卖钱的肉票一样。
雪松眨了眨眼睛走了过去,把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那东西还扭了扭,似乎不愿意看他,还想逃跑,旁边的光球飞了过来。
雪松在光球下定睛一看,发现这东西,似乎是有一缕魂气的妖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之前一剑斩了那犀牛,只觉得这东西有点狡猾,现在看来岂止是狡猾,还是狡兔三窟!
难怪之前杀得那样顺利,原来是没完全杀死,雪松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前阵子系统发放的,可以收纳残存魂魄及其气息的魂魄瓶。
这东西小小一个,十分可爱,玲珑精致,托在手心里,如同一颗圆滚滚的冰糖橙,系统说,这是特别制作的水果款,看起来会比较讨人喜欢,如果放在商城里卖,价格会比普通款的稍微贵一点。
雪松把这瓶子的塞子打开,对着刚才抓住的这一缕气息晃了晃,这妖兽的魂魄就立刻被瓶子吸了进去。
雪松立刻盖上塞子,免得这东西跑掉,还顺便晃了晃瓶子,感受了一下空瓶子和装了东西的区别,之后把这东西别在了腰间。
他等会儿要用,别在腰上比较方便拿,要是重新放回储物戒指或者系统空间,确实是不占位置,但是找起来还是有点麻烦的,不如带在身上,随手就用了。
之后,雪松看向妖丹,圆滚滚的灰白色妖丹在他手心里转了转,一副可怜巴巴求饶乞讨的样子。
雪松不为所动,妖丹似乎觉得他铁石心肠,冲着他呸了一下,当然这东西并没有口水,大约也不能发出声音或者吐出什么,只是挪动而已。
雪松并没有受影响,在光球下把这妖丹看了看,觉得这东西可以在等会儿处理妖兽犀牛肉的时候加进去煮了。
那样汤汁的味道会鲜美许多,加更多的水,也不用担心汤的味道会变淡或者难喝,还可以延长保质期,使食物不容易变质,好处多着呢!不吃白不吃!
亲手打的猎物,怎么能不物尽其用呢?
雪松又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个口袋,把妖丹装了进去,同样把口袋挂在了腰间,准备等会儿制作食物的时候用。
接下来就是处理妖兽皮和肉了。雪松看着面前的一大团,还没来得及干,就已经觉得有点累了,他决定坐下来休息一下。
旁边的那个人还是昏迷不醒,时不时蹬一蹬腿,像一条被抓着耳朵的兔子一样,浑身毛茸茸的,头发炸着,偶尔颤抖一下,像被电了。
雪松稍微休息了,就开始觉得困,差点一头栽到地上睡过去,连忙抹了一把脸,觉得这不是因为生病,就是因为中毒,瞪大眼睛,站起身来,准备立刻开始干活。
但是系统见他这样困,对他说:“不如这样,反正现在周围没有人,我替你干吧?”
“真的可以吗?”雪松一下子高兴起来,往周围看了看,确认周围确实是没有人,除了地上昏迷的那一个,跃跃欲试问。
昏迷的人已经昏迷了,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反正他都看不见,系统出来又不会平地响起一个惊雷,也不至于把他吵醒。
就算他醒了,雪松也可以把他打晕过去,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说是他做噩梦,也就完了,他看起来精神很不稳定,大约会信。
“可以。”系统回答。
“那太好了!你现在就出来帮忙吧!”雪松立刻道。
“好。”系统正要现身,雪松忽然制止:“等一下!为了避免被别人发现,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一个人偶吗?你用那个人偶出来吧!顶着那个人偶的皮,别人乍一看,只会以为你是我操纵的傀儡或者身外化身,不会想太多。”
就算有认识的人过来,看见了系统,觉得这不是傀儡,也不是人偶,那也没关系,他们多半会以为这是仙尊的残魂或者雪松过于思念仙尊,偷偷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
安全系数大大增加。
“好。”系统有求必应。
很快,从仓库里找到人偶的系统,就把人偶当皮穿了出来,人偶仍然是之前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雪松看着他,忍不住扑上去抱了一下,就好像在床上抱自己柔软而巨大的毛绒玩偶一样,因为知道他根本不会死,也根本没有生命,所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使劲往他身上贴,一点负担也没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欢迎说:“很高兴见到你!”
系统对于他那种几乎可以把普通人勒死的力道没有任何意见,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很高兴见到你。”
雪松依依不舍松开他:“那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当然,”系统挑了挑眉,“你可以休息了,我会把事情处理完的。”他眉眼弯弯捋了捋雪松耳边的碎发:“如果有人来,我会提醒你的。”
“好!”雪松点了点头,从系统仓库里掏出巨大柔软的垫子,抖开往地上一铺,给自己丢了一个清洁术,就躺了上去,并掏出一床被子盖在身上,让光球跟着系统,自己侧身闭眼睡了。
他很快就睡着了。
系统拿起他的剑,开始给旁边的妖兽犀牛尸体剥皮,一点一点把皮剥下来之后,开始给血肉切块。
毕竟这些东西之后是要用的,最好处理得细致一点,不过,这样要花的时间就会增加一些,系统看了一眼雪松,雪松还在休息。
雪松应该不介意多休息一会儿。
系统收回目光,忽然察觉到不远处的动静,皱着眉头把剑扔了过去,只听咻的一声,有人被剑扎中了,发出了十分凄厉而尖锐的惨叫,听起来像是豪猪被一根一根拔掉刺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
雪松几乎要被吵醒了,眼睫毛颤了颤,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眼珠在眼皮下乱转,系统掏出一个隔音罩,放在了雪松身上。
雪松皱起的眉头逐渐松开,颤抖的睫毛和转动的眼珠逐渐平静,重新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之中,因为他知道,系统会处理好的。
系统保护好了雪松的休眠,抬起头来,向不远处发出声音的位置走了过去,那边的人似乎终于意识到,遇到危险的时候应该逃跑,而不是惨叫,开始向远处而去。
那个人似乎是土系修士,所以很擅长遁术,往地下一躲,立刻窜出去几千米,像土拨鼠一样在地面上冒一冒头,深吸一口气,又沉了下去,如同鲸鱼沉入一片海底。
他一连窜出去几万米,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松了一口气,浑身力竭一般,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四肢着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整个人像一个被摔坏的泥娃娃,歪着头,弯着腰,翘着屁股,屈着腿,两只手像棍子一样插在地面。
不知情的人乍一看这样的景象,说不定还以为他是死了之后被人摆出这样的姿态,用来向邪神祭祀的。
然而,系统还是出现在了他面前,以他的姿态,他只能看见系统的鞋子,见了鬼一样惨叫一声,身上的血流得更猛了,两眼一翻,吓得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他又回忆起了之前看见的场景——雪松躺在一旁睡着,系统顶着和雪松一模一样的人偶皮套在旁边,拿着剑处理鲜血淋漓的尸体——
于他而言,他看见的是众所周知的仙尊的道侣,在荒郊野地,一无所知似的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在所有人眼中,本应该早就死去的仙尊,居然不仅没有死,而且还不是以残魂的方式行动,不知怎样拥有了身体,出现在了自己道侣的身边,一边守护熟睡的道侣,一边面无表情处理鲜血淋漓的尸体——
这不就是——
仙尊的道侣因为无法接受仙尊已经死亡的事实,瞒着所有人,不知怎样集齐了材料,暗中举行了复活仪式,居然真的重新凝聚起了仙尊的魂魄,还把仙尊的魂魄蕴养在自己的躯壳之内,但因为身体的负担过大,每当仙尊的魂魄苏醒的时候,仙尊的道侣本尊就不得不陷入沉睡,以此来维护身体的平衡,也同时保护仙尊的魂魄在身体中不受伤害?!
那么,他刚才看见的事情,就非常好理解了!
不就是仙尊的道侣,遇到难以处理的妖兽,战斗之后疲惫不堪,直接昏睡过去,仙尊的魂魄在道侣的躯壳内见此情形,觉得有必要出手相助,所以特意显出身形来,帮忙处理妖兽的尸体,还在发现不远处有人的时候,为了保护道侣,直接出手攻击,避免有人打扰到道侣的休眠吗?
说不定,他们两个还做了一些别的什么事。
否则,陌生的秘境之中,危险的妖兽尸体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昏迷的浑身是伤的人旁边,仙尊的道侣怎么睡得着的?
这些条件之中,只要有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警惕性正常的修饰无法安眠,甚至无法入睡,但仙尊的道侣刚才是真的睡着了!
否则,仙尊的道侣看起来不会有即将被吵醒的样子,仙尊也用不着专门安抚和处理,大概更不必追过来——
要知道,吵醒一个睡着的人和吵醒一个刚睡下的人,以及吵醒一个还没睡着的人,完全是三种不同的情况!
一个人的怒气值,通常会随着他的睡眠程度逐渐加深,而在被吵醒的时候逐渐增加。这才是仙尊非要追过来的原因吧?
完蛋了!这和不小心踢翻了饥饿到极致即将进餐的野兽的食物有什么区别啊?!极致的挑衅将在悄无声息中完成吗?!
土蛋哇哇大哭,迅速调整身形,跪在地上像拜菩萨一样,向他认为的仙尊,实际上的系统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一定要打扰你们!
我只是意外路过的时候发现那边特别亮,想看看究竟有什么!
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今天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杀我呀,哇哇哇!”
系统被他吵得头痛,又想到雪松那边孤身一人,沉沉睡着恐怕不太安全,一心想要早点回去,也不愿花时间和他纠缠,便向他丢了一颗失忆丹药,对他面无表情说:“吃下去,我便不与你计较。”
土蛋愣了一下,擦了一把眼泪,小心翼翼问:“这个吃下去会死吗?”
“不会。”系统皱着眉头,冷冷回答。只是会失忆而已。
土蛋松了一口气,露出一种那我就放心了的表情,捡起地上的药瓶,打开塞子,把药吞掉了,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就会忘记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比语言承诺有效多了。
系统碰了碰他的喉咙,确认他是真的吞了下去,并且那颗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站起身来,回到了雪松身边。
雪松仍然在休息,毕竟,现在距离系统离开的时候,不过过去一分钟而已。
系统继续处理刚才还没有处理完的事情,尸体的血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整齐堆码好,系统掏出一个篮子,把一捧洗干净的血肉放了进去,加了一大堆的各种调味料,搅拌均匀之后,放在旁边,用一片巨大的叶子遮住,腌制起来。
剩下的就是皮了,系统掏出刷子,用水仔仔细细把皮洗了个干净,因为不太确定雪松想要用这个皮做成什么样的皮甲,只是洗干净之后,就在地上铺开晾了起来。
最后处理的是犀牛角,洗干净之后,放在旁边,三个小时过去了,天色有点晚了,系统把雪松叫醒,雪松收起了人偶,系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雪松开始收拾其他的东西,比如说他拿出来的被子和床垫,还有刚才在地上睡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凹坑。
等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转过头面向系统给他放在旁边的血肉和皮,还有那个犀牛角,找了一个大口袋,把血肉装了进去,又找了一个口袋,把皮也装了进去,把两个口袋塞进储物戒指,拿起了旁边的篮子和犀牛角,昏睡在旁边的树木底下的人忽然醒了。
他一边惊慌失措睁开眼睛,一边挥舞着手大喊:“我知道错了,不要杀我,我一定好好演!我这就去滚泥浆!我不要!不要!”
雪松提着篮子,拿着牛角,一副马上要去郊游的样子,一脸疑惑看着他,他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抹着眼泪向雪松靠近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起之前的事儿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去哪儿啊?我们一起吧?我现在可以走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好像非常害怕被半路丢下来,或者干脆就被抛弃,像一只狠狠被踢了一脚之后遗弃的狗,一见到人就想跟上去,也不管这个人是好是坏,是不是真的要狗。
“安静点儿,”雪松不得不重新提醒他,他太吵了,“我要找到一条河边去吃点东西,如果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对面连忙点了点头,眨巴着尚且有些红肿的眼睛,一脸兴高采烈,像只摇着尾巴的狗一样说:“我叫犀牛,是一个散修,之前走在路上,想要找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意外误入了此地,遇到了那头妖兽,被变成了犀牛的样子——”
他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雪松两只手都有东西,连忙试图上前伸手:“这个篮子给我提吧?”
雪松将信将疑看了他一眼,很怀疑他会走路摔跤,把东西撒出去,那这些东西还得再洗一洗才能吃,那可挺麻烦的,还费时间。
犀牛察觉出雪松的不信任,眨巴着眼睛笑道:“之前休息了那么久,我现在不至于走路还摔跤的,我一定好好拿稳!我可以拿吗?”
他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神色,一眨不眨望着雪松,像是一只在搬家的时候以为自己要被人丢掉的曾经流浪过的狗一样。
“行吧,”雪松把篮子交给他,“到地方就可以放下来。”
他连连点头,兴高采烈,两只手紧紧拿住了篮子的提手,如同接到了一只过年的时候可以亲手放上天的烟花。
如果他后面有尾巴,现在大概已经摇成风扇了。
雪松往前走去,没过多久,走到了一条小河旁边,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就打算在这里挖坑,用了一个土坑咒。
咒语落下去,砰的一声响,地面炸开一个小小的土坑,雪松低头看了看,又往里面丢了一个火球术,火焰在里面燃烧起来。
之后,雪松把手里的犀牛角清洗了一下,用悬停术定在了半空中,对旁边招了招手,犀牛一步一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篮子,递向了雪松。
雪松拿着篮子看了看,把里面的肉,用树叶包着,丢进了犀牛角里,并且用水球术往犀牛角里面灌水,看差不多了就停下来。
没过一会儿,火焰就把犀牛角里面的水煮得咕咕直响,水面一个劲的冒泡,眼看着就要溢出来了,雪松把火调得小了一点。
之前腌制犀牛肉的那些调料已经在水面上弥漫开了,以至于原本清澈透亮的水,现在看起来发红发暗,但是飘出一股浓郁的咸香。
雪松把腰间的妖丹,取下来丢进了犀牛角里,妖丹圆滚滚的,在犀牛角里面沉沉浮浮,像一颗防止暴沸的圆勺子。
浓郁的灵气从妖丹里溢了出来,旁边看了全程的犀牛瞪大了眼睛,抽动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忍不住一个劲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他看起来很饿了,听起来也是,雪松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立刻就红了,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有点不好意思,垂着眼睛低下头去,眼睫毛一个劲颤抖,像一只在雨水里被打得猝不及防的蝴蝶,恨不得躲到宽大的树叶底下去。
雪松收回目光,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只勺子,在犀牛角里面搅拌了一下肉汤,觉得这里面应该再加一点菠萝草莓猕猴桃之类的水果,肉会更嫩一点,汤也会有果香,混合着喝下去,也许会是出乎意料的好喝。
反正有充满灵气的妖丹和犀牛角作为容器和装饰性配菜在,无论如何,这一锅汤和一锅肉,难吃不到哪里去的。
何况这里面的东西也不多,雪松并不担心自己吃不下去。再不然放进系统空间里,放个三天三夜也无所谓,反正不会变质。
雪松开始思考,究竟是要从系统空间和储物戒指里面翻一翻,有没有什么准备好的水果,还是就地寻找一下,比较有秘境风味。
旁边的犀牛为了转移注意力,努力把目光从犀牛角上移开,向雪松搭话问:“您是怎么想到用犀牛角当容器,用妖丹当配料的?”
他按住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一边像只挨了一拳的小浣熊一样嘟嘟囔囔说:“我从前还没见谁这么有创意呢,是之前那个看起来像仙尊的人教的吗?”
雪松猛然一惊:“什么?”你看见了?你不是睡着了吗?什么时候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