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青青道人倒吸一口凉气, 转过头来看着雪松,如同看着一颗足以打开宝库之门的闪闪发光的珍珠,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贪婪。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太对, 立刻收敛了,垂着眼睛侧过身去, 找到自己的凳子, 重新坐下,想了想问:“你果然要我的东西?”
雪松点了点头回答:“是的, 我要。”
青青道人想了想,虽然不知道猜测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但可以试探一二, 更何况, 就算他打算把东西给出去, 也没必要刚拒绝就改主意,显得反复无常, 还不太认真, 好像耍人似的,既不容易被信任,也不容易,得到重视。
他倒不是一定想要雪松的重视,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如果真的把东西给出去,而雪松拿了就走, 只是在别人面前作为谈资,而不是真的要用,或者,觉得这个东西对他并不算重要, 不过是可以随手给出去的玩意儿罢了,一不小心弄丢也觉得无所谓。
那种糟糕的事情,只要稍微想一想,他就觉得要命,完全不能接受,也根本不希望看见或者听见任何相关的消息。
所以他要在事情开始之前尽力避免那种可能性,他非要考验考验雪松不可,不管是关于雪松的身份,还是关于雪松的性情。
“那你先替我做一件事,”青青道人把雪松看了看,脸上仍然残留着对于可以预想到的糟糕情况而导致的怀疑和不悦,皱着眉头,好像对人有什么意见似的说,“如果你办得不错,把东西给你的事情,我可以考虑。”
雪松本来听见一点机会都没有,都要走了,现在看对面改变主意,即使不喜出望外,也觉得高兴,立刻点头,答应下来:“那好,你说什么事。”
青青道人低下头去,掏出一份请柬递给他:“这是黄昏道人的结婚请柬,虽然没什么大用,也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但是,他会在婚宴上出席,你替我去问他要观音竹条吧。
我要用那东西来编一个竹篮,因为据说,观音竹条是观音菩萨遗漏的宝物,用那种竹条编出来的竹篮,无论装什么都不会洒漏,灵魂也一样。
我想用竹篮试试能不能捞到一点,我的道侣的灵魂碎片,但他之前总是不肯给我,说没有用处。”
雪松接过请柬看了一眼,地点就在附近,时间是黄昏,点了点头:“我会去试一试的。”
“走吧!”青青道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对这件事能够成功,其实不抱任何希望,因为他已经试过很多次,没有任何一次是成功的。
而之前黄昏道人还没有准备结婚,大多数时候心情平静,有时候甚至心情不错,那时候的成功率应该很高,可是,他每一次去都没有成功。
这足以证明,不管什么情况,黄昏道人都是不会松口给东西的,这一次大概也一样,毕竟这次可是在婚礼上!
大多数人应该都不会希望自己婚礼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冲自己要东西,还是自己反复多次说过不给的东西吧?
青青道人完全可以想象,即使雪松什么都没有要到,黄昏道人在婚礼上,遇到这样的事也会觉得恼怒,恐怕雪松要倒霉。
但是没有办法,青青道人自己去是绝对拿不到的,从前的许多次经验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只有换一个人去,而恰好雪松来找他,雪松对他而言实在太合适了。
其实,从中毒开始,雪松就已经算倒霉了,中毒还只有几日可活,而且不得不找陌生人要非常珍贵的东西,更可以证明,雪松的倒霉不是一点半点。
那么这件事情加上去,也不过是让雪松稍微更倒霉一点罢了,如果雪松真想要东西,应该不会在乎这一点的。
如果不是真的想要,在受到挫折之后就会自己离开了,相当于黄昏道人替青青道人,保护了一次青青道人的珍珠泪,说不定到时候青青道人反而得感谢黄昏道人。
那时候,雪松再倒霉也和青青道人没有关系,因为他不在乎,他只会庆幸,自己没有受骗,也没有抱徒劳无功的不可得的希望,更不用把重要的珍珠泪交出去,算他运气好。
更何况,假如雪松真是抱着行骗的目的来要他的珍珠泪,雪松倒大霉出了事,他不幸灾乐祸,都算他善良了。该雪松感激才对。
青青道人长出一口气,闭着眼睛,思考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狠狠摇了摇头,把那些想法甩出自己的脑子,觉得今天没有办法继续干任何事,除非雪松把结果带回来。
他站起身回了屋子,关上门入定去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静。他顾不得别的了。
他追求多年的目标好像近在咫尺。他不知道怎么办。也许是假的。但他承受不起,也不想接受,他宁愿觉得是真的。
那么,希望雪松能把东西真的给他带回来。
他的思绪飘远了,在入定的失败和成功之间摇晃,不由自主咬着牙,像是咬着一截已死之人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骨头汲取力量,闭着眼睛喃喃道:“会好起来的……对吧?会吧!什么都不要想了……”
他终于勉强入了定,不再想那些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拿着请柬的雪松赶到了目的地。
他面前是一个大庄子的门,门上已经用红艳艳的大花朵在两边装饰过了,但上下还是有红丝带,作为精致缠绕的花边,把牌子装饰了起来。
两个守门人站在门的两边,一边欢迎客人进入,一边检查他们手上的邀请函,据说,是为了避免婚礼上出现意外。
听起来好像他们知道这天要发生什么似的,但只要两个人守在门口,又好像不是很在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关心即将要发生的事。
雪松拿着邀请函走了上去,前面的客人跨过门槛,就轮到他了,他把手里的邀请函递了过去,一个守门人伸手接了,检查之后,用一个圆圆的印章在上面盖了一下,留下了若隐若现的微微发着光的金灿灿的印子,上面写着感谢参加婚礼,还有已检查和已入场。
雪松收回邀请函看了一眼,两个守门人就伸着手请他进去了,他跨过门槛,把邀请函揣进兜里,走进去之后,开始寻找这场婚礼的主人。
但他走到这里才突然想起来,他既不认识黄昏道人,也不曾见过这么一个人,那他要怎么才能从一群陌生人里面,找到要找的人?
雪松犹豫了一下,边上立刻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侍从的人,走了过来向他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雪松向他问:“你知道这里的主人在哪儿吗?我是说黄昏道人。这里应该是他举办婚礼的地方吧?”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笑道:“是的,这里是黄昏道人举办婚礼的地方,他现在应该正在更衣间,您要见他?”
雪松犹豫着问:“现在可以去见他吗?”如果是正在换衣服,想要见面应该不太方便,他也不是不能等对方换完出来之后再找。
“现在恐怕不太行,”那人果然摇了摇头,“不过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他过会儿就要出来,和他选好的道侣一起,给大家敬酒,还要说祝福词的,到时候会上台,客人有什么话可以等他下来再说,他应该有一点时间。”
雪松将信将疑点了点头,他没干过这个,并不了解流程,但听见这么说,也没有闹的理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谢谢!”
那个人看他没有什么要问的了,点了点头就走了。
雪松等了一会儿,一个人坐在了旁边,他往旁边一看,并不认识这个人,就问:“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吸了吸鼻子,眯了眯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感慨的表情,端起酒杯,慢悠悠回答:“是啊,不然还能来这里干什么?”
他笑了笑问:“难道是来砸场子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松心中一惊,险些以为对方知道自己的目的,不过转念一想,这只是一个陌生人,路上也没见过,平白无故的,他也没说过,这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思及至此,雪松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笑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荞麦茶,开玩笑似的,模棱两可道:“这也说不准。”
旁边的人哈哈笑了起来,又喝了一杯酒,也幸好,那酒杯只有手指那么大,多加一根手指,都差一点,想来不容易喝醉。
雪松向他问:“那你认识婚礼的主人?”
那人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缓缓笑道:“是啊,认识,怎么了?你不认识?那怎么来的?我还不知道不认识也可以来呢!”
雪松挑了挑眉,觉得他身份可疑:“随便问问。”
他歪了一下头,也觉得雪松出现在这里有些古怪,想了想,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人,就笑着问:“我看你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你是黄昏道人的什么人?”
毕竟,他刚刚才听雪松提起黄昏道人,似乎是认识,也就这么问了。
“我不是他的什么人,”雪松想了想,含糊摇头道,“我是来找他要一件东西的。”
对面挑了挑眉,来了一点兴趣,想了一想,却又不知道他要什么,好奇问:“那你要什么呢?”
雪松察觉这人似乎和黄昏道人有些关系,想要试探试探他,不知道他帮不帮得上忙,就回答:“观音竹条。”
“这个东西……”对面的人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恍然大悟,又仍然对他的身份感到疑惑:“他确实有……”
“他确实有?”这个雪松知道,但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一半不提了,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人已经出来了?
雪松往周围张望了一下,没看见有什么人,刚从屋子里出来的样子,也没感觉人群中有谁,忽然就变得有些像黄昏道人,突然有点怀疑坐在旁边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收回目光问:“你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他打着哈哈站起来,马上就想走,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我知道秘密,快来问我的样子。
雪松一把拉住他:“要去哪儿?我送你?你刚刚喝了酒,看起来可不太清醒啊……”你要是清醒,就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清醒,那我倒要看看你要去哪。
“这就不用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推脱,试图把雪松掰开,但是雪松没松手,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他试了一会儿,放弃了。
“要不这样吧,”他好像忽然想到了办法,笑了起来,“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些时间,这里人太多了,等会儿又有事,我不好跟你说,午夜十二点,你到后花园假山去等我,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怎么样?”
雪松将信将疑,勉强松开手,注视着他说:“那好,到时候我可以去,但有一件,这里人这么多,我是要悄无声息的过去,还是光明正大的过去?你怎么保证我不被别人拦住,又怎么保证你一定会去?”
“这……”他皱了皱眉:“当然是悄无声息!闹大了像什么样?你要是带人去,我就不去了!至于我,我有空一定会去的!”
他说着就要走,又被抓住,雪松一脸礼貌微笑看着他说:“我可不相信你的口头保证,至少给个信物吧?”
雪松把另外一只手对他伸出,像只打量树洞里还有没有松果的松鼠一样,看着他,摊开手说:“给一个能够证明你的身份,而且你一定不舍得轻易放弃的东西作为信物吧?
到时候,问完了我就还给你。横竖大家都在这,真要是昧了你的东西,你只需要喊一嗓子,我也出不去。”
对面皱着眉头想了想,十分勉勉强强从腰上卸下了一块青龙玉佩递给他,依依不舍,哼哼唧唧,目光一直黏在那块玉佩上,却还慢吞吞把手伸给他,叹着气好像要和自己家养的猫生离死别似的说:“那这个给你,谁都知道是我的,若是有人拦住你,不许你去,你把这东西给他看一看,他也知道你是我邀请的客人,也就不会拦着你了。”
雪松将信将疑,收起玉佩,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其实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大概确认他的身份就是此前的主人黄昏道人了,但他毕竟没有直说,雪松也就装作不知道,只是把那块玉佩拿在手里,对他笑道:“那就多谢了。”
对面听了这话是一个半炸毛的姿态,像一只瞪着眼睛的猫一样,十分惊讶,问:“谢什么?好像你要吞了似的!你到时候千万记得还!你会还我的,对吧?”
雪松笑了笑:“当然会还你,不过不是现在。”
雪松说着,把东西完全收起来,推了他两把:“你不是要走吗?走吧!快去做你的事!我等着你有空,到时候去,给我解惑呢!”
青龙玉佩的主人一步三回头,满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走了。
雪松等了一会儿,婚礼就开始了,一对新人入场,一个看起来像是新娘,头上盖着一块布,容貌是完全看不见的。
另外一个是新郎,头上戴着个帽子,帽子垂下来一堆珠串帘子,把脸挡了个半,一身红彤彤的衣服,手里牵着一个红色长布条子。
那条子的另外一边是新娘牵着,条子中间是一朵大红花,往下微微坠着,是一种开到极其灿烂即将从枝头落下时候的样子,莫名有一点微妙的不吉利。
好歹是结婚这样的大事,居然没人在乎这一点微妙的不吉利,这可真是奇怪。不过,周围的人似乎都面色平静,并不意外。
现场气氛十分热闹,或许是不在乎,也或许是早就知道,他们一丁点的疑问也没有,有些人甚至鼓起掌来,一脸微笑,好像真心实意祝福的样子。
还有一些人因为酒是提前上的,早就喝了一壶又一壶,许多的酒下肚,都快把自己灌饱了,整个人显得有些水满,皮肉微微发肿,脸上红彤彤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好像比来的时候壮了一圈,一按一个洞,一个坑好半天才恢复,已经有些醉了。
他们好像,喝醉了酒就有些神志不清了,开始坐在桌边,聊起天来,声音不大,但是人数不少,聚在一起,也就嗡嗡嗡的,好像一堆不会飞的蚊子,停在凳子上就开始叫。
雪松隐约听见某个距离比较近的醉汉,嘟嘟囔囔向身边的人说:“这也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了……咱们、咱们今天见着了!哈哈哈……喝酒,喝酒!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雪松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听见了奇怪的话,什么叫百年难得一见?什么又叫奇观?结婚值得庆祝也就罢了,好好庆祝是要庆祝什么?他们庆祝的明显不是结婚!
虽然他觉得结婚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但在别人的婚礼上不庆祝结婚,庆祝奇观,结婚的人居然没有意见吗?他是不知道还是默许?又或者,他知道了,装作不知道,懒得管?
看起来不像,虽然现在是黄昏,光线不好,他的脸被那一串垂下来的珠帘挡着,距离远了,根本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也看不出具体的表情,但是,那些珠帘毕竟没有挡完,再加上周围又有烛光,还是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和线条。
雪松看他不像是什么都不想管的样子,唇角微微勾着,似乎在笑,那就是高兴了,虽然有一群人来为自己庆祝婚礼的事,是应该高兴,但以他的角度不应该听不见那些醉汉的嘟囔,听见那些话,他是怎么高兴得起来的?实在古怪。
难道他觉得事情正是如此,而且,对于自己的行为颇为自傲,所以听见别人说的这些话,才会高兴?就好像,是听见夸奖一样。
雪松默默,往今天晚上即将询问的问题中,增加了一个。除了问那个陌生人的身份是否是黄昏道人和黄昏道人是否能把观音柳条送出之外,还要问一问,这场婚礼究竟和其他的婚礼有什么不同。
这个时候,两个新人已经走到了台上,新郎说了两句客套话:“非常感谢大家今天能来到这里参加我的婚礼,我真的很高兴,其实今天的婚礼是我的毕生梦想,我本来以为,这个终身追求是一辈子不会实现的了,没想到,还有今天的机会,实在是我的荣幸,总之,大家吃好喝好,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了位置,看向了旁边的主持人,主持人站在边上,大声说:“一拜天地!”
话音未落,雪松忽然感觉,台上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扯他的头发丝一样,这时候的感觉还不太明显,他几乎要以为是错觉了,还没有动。
但是下一刻,台上的两个人,拜了天地,那种拉扯感被加重了,雪松简直是被一根麻绳扯着脖子,拉了个踉跄。
他搞不明白怎么回事,甚至一时间没有坐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不得不站起身,用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毕竟这也不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手掌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响,好像是在打一只非常大的可恶的毒蚊子一样。
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哪怕这里非常热闹,刚才那样的声音也不算小了,更何况,台上的新人正在拜堂,他突然站起身来,还发出这样大的响声,但凡听得见,都得转过头来看看他搞什么。
万一是抢婚呢?那可就有意思了!谁能忍住不看呢?虽然一般抢婚都是在婚礼开始之前,但谁知道有没有意外?更何况,抢婚的事情可少见了!来都来了,哪有不看的道理?横竖又不费什么。
如此一来,哪怕是距离远的人,没有听见声音,被周围的人的动作吸引,也不由得转头看了过来,除了台上的新人,连主持人也转过头,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疑惑的脸色,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闹事。
事实上,雪松也没有主观要闹事的念头,他是来拿东西的,闹事能有什么作用?又不会让对方把东西给他,又不会让事情更顺利。
别说他有求于人,就算是闲到发慌,他也不至于在这里闹什么,问题在于,这可由不得他,因为他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站起来的。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直接坐下去好,还是把事情说出来好。
如果直接坐下,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台上的新人看在要继续婚礼的份上,应该也不至于现在和他计较什么,可以蒙混过关,但等会儿如果接着出现了牵扯,那就不好说明了。
如果把事情说出来,虽然很有找麻烦的时候突然怂了,开始自己给自己翻借口的嫌疑,但他说的是真话,不是不可以验证,就算有人质疑,也没什么不能解释的,只是要耽误婚礼上的时间,恐怕还会喧宾夺主,对婚礼不太好。
但事已至此,不管选哪一种,都肯定会对婚礼造成影响,而且会让举行婚礼的人,觉得不舒服。
当面解释容易把人架起来,好像不原谅就不大度,私底下解释,又容易让人情绪发酵,越想越生气,好像不发疯,就白吃了亏……
雪松犹豫着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讲出话来,台上的主持人不由得转头看向了结婚的当事人,也就是现在还站在台上的黄昏道人。
黄昏道人不知雪松搞什么名堂,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似乎对主持人,示意了一下继续。
主持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重新大声喊道:“二拜高堂!”
这两位结婚的当事人似乎都没有高堂,所以只是象征性的,对着台子前面空空的桌椅拜了拜,也就算成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雪松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拉扯,这使他不得不连忙往前走了两三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但即使如此,他整个人也几乎要被拖到台上去。
与此同时,本来平静的天空也聚集起了乌云,一阵一阵的电闪雷鸣,噩梦即将来临一般的征兆,完全不像是有什么好事正在发生。
这很诡异,雪松就算是这时候想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不可能了,因为这场婚礼摆明了跟他有关系,他要是真的不管不顾,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今天才得到结婚请柬的婚礼能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既然人已经在这里,还三番四次被提醒,他不得不追究了!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这个时候也看出他身不由己,并不是故意要闹事,都有些惊讶,又抬头看了看陡然变化的黑白闪烁的天色,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结婚的时候天气忽然变化是不好的征兆,难道是结婚当事人和观众犯冲不成?从前参加婚礼也没见这样的情况啊?!”
“是啊是啊,不说天色的问题,我隐约记得,有一条关于天道的事,就是说,如果有人结婚的时候,台下观众被迫有所反应,多半是被天道提醒,这场婚礼和他自己有关,而他自己还不知道,你说这会不会是?”
“不会吧,这么刺激吗?台上的人是台下观众的结婚对象还是未婚契约对象还是什么没来得及约定什么但是私定了终身的恋人?”
“嚯嚯嚯,有好戏看了,嚯嚯嚯!”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雪松身上,定金把他看了看,又往台上看去,两个新人和主持人仍然站在那里,主持人大惊失色,望向了两个新人,似乎在寻找解释,又似乎在寻求办法,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作为一个来打工的,问一下出钱的老板的意思。
看来主持人知道的不多?
雪松挑了挑眉,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去,站在了两个新人面前,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新娘盖着盖头,不知什么情况,只是直勾勾站在那里。
站得有些太笔直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虽然盖着盖头可能看不见什么,但从周围的气氛不可能感觉不出什么。
可是即使如此,这个时候还这样镇定,要么是真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无动于衷,那究竟是真爱还是不爱?
又或者是第三种可能,既不是真爱,也不是不爱,只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被人控制的傀儡?
至于新郎,他站在新娘旁边,也一动不动的,不过他的脸毕竟没有被完全遮住,眼神从珠帘的缝隙里透了出来。
雪松可以看到他冷着脸,直勾勾盯着自己,微微皱着眉头,一副严肃愤怒中又夹杂着不满和不耐烦的表情,大约此时已经后悔,让雪松待在这里,但又不好现在把人赶走。
毕竟,刚才的意象和头顶的天色都摆明了,他今天的婚和雪松有关系,如果他把人直接赶出去,那不就是明摆着对现场的观众说,他做贼心虚吗?!
他可不愿意担这种名声!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更何况,他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结婚对象,究竟是什么人,按理说不会发生这种事才对,可这种事就是确确实实发生了。
如果不能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恐怕他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着,那就算现在把人赶走之后还得把人叫回来,还不如现在问清楚。
他正要开口,雪松却不想回答他,毕竟雪松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雪松现在还没见过他结婚对象的脸,要是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雪松非得看一眼,他结婚对象究竟是谁才行,但在别人的结婚仪式上,先新郎一步去掀新娘的盖头,这种事情毕竟不太礼貌,雪松直觉,如果问他,他是不会答应的,那就只能先斩后奏了。
所以雪松抢在黄昏道人开口之前,一步窜了过去,绕开了他,站在了他的结婚对象面前,伸出手去,一下子掀开了对方的盖头。
黄昏道人愣了一下,猛然一惊,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拉住雪松或者勃然大怒,而是惊慌失措中,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试图抢过雪松手里扯下来的盖头,给新娘盖回去。
主持人站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变成石头一样,完全呆住了,一动也不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雪松把盖头揉成一团,好像揉一张废纸一样,猛然间丢了出去,那红艳艳镶着金边的大方盖头,就那么像一颗皱巴巴的,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酸菜一样,在半空中划了个抛物线,远远飞了出去。
黄昏道人也呆住了,像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以至于他完全始料未及,根本没有准备应对方案。
雪松转过头来看向他,用一种愤怒中带着感到分外荒谬的语气,冷笑着问:“你怎么敢?!”
对面没有回答,雪松闭了闭眼睛,用更大的声音,咬牙切齿问:“你这么做,经过允许了吗?!”
黄昏道人缓缓从那种震惊过度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残留着呆滞的神情,但已经压制不住潜藏的怒意和震惊,即使其中仍有一点心虚,声音微微颤抖,却不妨碍他向雪松发难:“我为什么不敢?我需要经过谁的允许?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只不过是得到邀请,来参加婚礼的一个观众!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是谁?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他说着说着,心虚逐渐像雨后天晴时的乌云一样散了,反而越来越愤怒,越来越认真,甚至越来越有底气,好像他做的根本一点错也没有,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更不需要道歉。
雪松两只眼睛像带倒钩的毒刺一样,直勾勾盯着他,几乎忍不住要气得笑出来,指着自己的脸向他问:“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黄昏道人突然就像一只被打破了壳的鸡蛋一样,挪开目光,不敢看他,抿了抿唇,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态度仍然很明显。
雪松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你不能和他结婚!”
站在他旁边的黄昏道人的结婚对象还是呆呆的,一动不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一点反应也没有,完全就是傀儡。
“凭什么?!”事已至此,黄昏道人仍然不肯放弃,一脸执着,皱着眉头,用更大的声音向他问。
雪松想说,就凭你用的是我的头发做的傀儡,但这傀儡显然是用仙尊的头发做的,而他现在不是仙尊。
第77章
雪松一时沉默。
现在的情况是, 他要么承认自己是仙尊,名正言顺管这件有人用仙尊的头发制作傀儡擅自结婚的事,要么承认自己是仙尊的道侣, 也可以名正言顺管这件事。
毕竟, 刚才天道众目睽睽之下示警,完全足以证实他的身份。
只不过, 如果他要选前者, 他这些日子以来隐瞒身份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而且还会被人质疑, 为什么魂飞魄散了也能活过来,会引来一堆的麻烦, 还得解释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那很费事。
如果他要选后者, 按照之前别人的猜测, 和他身上这一堆原本属于仙尊的东西,证明身份轻而易举, 也不用多费口舌, 问题在于,这个身份恐怕也会给他引来很多的麻烦事。
但转念一想,别人猜测他有这个身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身份引来的麻烦,也不是一点半点, 他不承认,别人也会觉得他是,其实这没什么好纠结的。
只不过时至今日,他仍然不愿意, 被人认为,仙尊已有道侣,这实在很糟心,不管从哪个角度都糟。
他就不能是自己过了一辈子吗?
对方以为他这是改变主意要认错了,立刻大喊起来,洋洋得意如同占了上风,用一种几乎有点鄙视的目光看着他,毫不客气说:“你说不出什么了是不是?你也知道自己错了?现在认错滚出去,还来得及!
如果你不肯道歉,我也懒得和你计较,毕竟,今天是我的大婚,和你计较,有失身份,又失体面,浪费时间,容易错过吉时,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同你浪费!”
雪松冷笑道:“道歉?做梦!”
事已至此,对方看来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了,他也不想多说什么,那完全是白费口舌,他开始召唤正在旁边的傀儡中的头发。
那头发本来就是他的,他要召唤回来,轻而易举,他根本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因为,那头发和别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即使那头发现在在不属于他的傀儡里面,也不能怪他,毕竟,这傀儡,根本就不是经过他的允许而制作的,那又怎么能够添加他的头发进去呢?这太古怪,太诡异,太过分了!
要知道通常情况下,如果有人把另外一个人的头发未经允许塞进一个崭新的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傀儡里面,这不是诅咒,就是变态,对于任何人而言,都可以,算是一种极大的冒犯了。
而现在这个事情,之所以现在还可以有这么多算得上平静的旁观者,完全是因为仙尊已经死了。
对于大多数而言,一个死了的人,有头发被人保存下来,虽然是值得惊讶的事情,但也不过如此。
也许是送的,也许是捡的,也许是偷的,即使是抢的,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算不得什么,横竖头发不是他们的,也不是他们拿的,和他们关系不大,用不着在乎。
更何况,大概没有人能够从仙尊的手里抢走仙尊的头发,也没有人听说过,到了仙尊那种修为,居然还有掉头发的事,更没有人听说过,仙尊曾经把自己的头发送给谁。
那么显而易见了,这头发很有可能是偷的,可能没有被仙尊发现,也可能仙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同他计较,毕竟只是一根头发。
虽然可能被人用来诅咒,但再怎么了不得的诅咒,也不见得能够对仙尊有多么大的损伤,毕竟,那么高的修为摆在那里,没有什么可质疑的,也不是那么好轻易撼动的。
最重要的是,一个人未经允许,使用另外一个人的头发来制作傀儡,虽然完全称得上冒犯,但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冒犯死人是不算冒犯的,诅咒死人是没有用处,所以,这件事情约等于不存在,至少,对于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是这样的。
那么,他们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平静,也就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事,既不是因为他们被控制,也不是因为他们对此毫无认知。
黄昏道人见雪松动手,一时还不知他要做什么,严阵以待,往后退了半步,两腿叉开着站在那里,有一点像是扎马步的姿势。
毕竟,事情闹成这个样子,黄昏道人以为雪松是要对他发起攻击,也不算离谱,但他定睛一看,雪松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一根头发如同游鱼归海一般,眨眼间从傀儡的身体里飞了出来,紧接着,羁鸟归林一般,落在了雪松往前伸出的手掌心上。
下一秒,傀儡就像是一个被推倒了的积木一样,散架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连接处,都松了。
有些人几乎能听见那傀儡身体里发出的稀里哗啦的声音,这代表这个傀儡现在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了。
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见,那个傀儡倒在地上之后,很快就变成一块一块的碎片,衣服倒是还完好无损,但也只有衣服鞋子还在那里,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其他部分,根本看不出原来和仙尊完全一致的模样,就那么乱乱一团,堆在衣服鞋子里面,像一个奇怪的恶作剧。
如此一来,事情就再清楚也没有了,天道没有找错人,雪松也确实是这件事情的,当事人之一。
不是他一定要参与,而是在事情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里面了,只是他不知道,现在一切都摊开了,在场的人都知道了,他自然不必说。
他往回一想,之前那些奇怪之处就都清楚了。
红花看起来古怪,大约是因为这场婚礼的其中一个人,本来就是死人,至少,是大多数人所认同的死人,那给死人办的婚礼,稍微有些和活人不同,也是正常的。
至于新娘为什么,呆呆的,好像没什么反应,有点刻板,那是因为,这不过是个傀儡,一个傀儡,能有多少反应?
傀儡通常是被人控制的,而被人控制的时候,控制者没有让傀儡行动,傀儡就不会行动,那看起来没有反应,就一点问题也没有。
客人们说的话也可以解释了,他们有些是来之前就知道,有些是来之后知道,总之,大多数应该都知道。
这场婚礼并不是活人和活人,也不是死人和死人,而是死人和活人,而且还是一个知情的活人和一个不知情的死人,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个是仙尊。
这种事,怎么不算奇闻呢?仙尊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结过婚,他们在这儿看了,也算是长见识了,又怎么不能感慨呢?
就算这场婚礼没有进行下去,现在的情况,也足够让他们震惊的,谁又能说,他们来到这里,是一无所获呢?
雪松攥紧了手里的那根头发,一时心情有点复杂,他从前当凡人的时候是掉过头发的,但是他的身体毕竟是系统给的,系统造出来的身体与众不同。
要是有谁拿着掉落的东西去做什么奇怪的实验或者诅咒,他会不会倒霉不好说,他会不会被人发现什么不应该被人知道的秘密,那才是不得不注意的地方。
他不希望因为这些掉落的东西出什么事,哪怕系统再三向他保证,其实落到别人手里也不会怎么样,因为别人不能从头发或者指甲里面,查出系统的成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么高的科技力。
但雪松仍然不放心,不是他不相信系统,而是他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毕竟,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这里虽然没有什么科技,但修仙不是一事无成,在修炼这条路上,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有什么突破,不去做正经事,却拿着别人的头发,非要想着研究研究呢?
所以他一边飞快修炼,提升自己的修为,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变得一根头发也不掉,一边找系统要了“不掉头发丸子”,吃了下去,从那一天开始,就不掉头发了,不过那个丸子是有时效的,过了时间还是一样,但这也足够了。
因为他在丸子的时效期内,提升到了足够的修为,没有再掉头发,丸子失效之后,他也检查过,没有掉头发,不用再担心这事了。
那之后他就没有之前那么在意头发的事,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还会有人偷啊?!这东西本来不应该在偷窃范围之内的!但谁知道还有这种人啊?!
这种事情,还有这种人,完全足以证明他的担心根本不是毫无道理!
如果不是早做了防范,谁知道会有多少人做这种事?谁又知道有多少他不想发生的事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呢?
最重要的是,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什么时候,什么修为,他!根!本!不想结婚!!!不想!不想!不想!!!
雪松怒气值一节一节拔高,滚葫芦似的口念咒语,握紧了拳头,手心里猛然间冒出火来,往外一窜,当场销毁了那根头发。
周围的其他人只看见火焰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紧接着,那头发就变成灰烬了,一点也没剩下,像是一根被烧尽了的芦苇草,扑簌簌落在地上,暗沉沉的,一股焦味儿。
但是被风一吹,就什么味道也没有了,连半点痕迹也没有,毕竟是在手心里烧的,连可能被烧坏的其他东西都没有。
他们正在感慨,被背叛的愤怒可真是有够吓人的,看起来足够让这里寸草不生了。
台子上就在雪松不远处的黄昏道人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几乎要惨叫起来,好像被烧掉的不是一根属于仙尊的头发,而是他自己的身体一样,脸色惨白,张大了嘴,几乎露出喉咙,想要大声叫喊,仿佛是求救的姿态,但是声音没有冒出来,因为在极度激动的情绪状态下,他的嗓子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更别提叫什么了,只有粗重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能证明他还是活着的。
他瞪大了眼睛,用一只手指着雪松,像是一个心脏病发的人,在指着自己最后的仇人,试图让周围的所有人一起为自己报仇。
但这并没什么用,因为不相干的人仍然只是看热闹,眨了眨眼睛,甚至看得更起劲了,稍微有点关系的,比如台子上的主持人,倒是想过来帮点忙。
可他看雪松在盛怒之下,一点要让步的意思也没有,觉得自己就算上去,可能也没办法回转这件事,欲言又止之后,反而把手放下,又默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免得他们两个等会儿打起来,战斗波及到自己。
他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打架的,打架不是他的专长,他可不愿意钱没拿到,还带着伤回家去,他回家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要是带着伤,睡觉都不舒坦的。再说了,黄昏道人把他请过来的时候,可没告诉他会有人上台来大发雷霆。
他不负责这个!这不算他的错!不是他不管,是他管不了!他也没办法!就当突然犯了眼疾好了……对,就是这样……
主持人想清楚之后,就开始左看右看,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了,顺便低头揉了揉眼睛,假装自己脸上开始痛起来,虽然演技有点假,不过,这点儿也够了。
毕竟,现在黄昏道人情绪过分激动,顾不上观察他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也没心情在乎他究竟怎么想的。
至于雪松,雪松能察觉到他完全是装的,但是懒得管他,横竖他不是自己掏钱请来的,只要不捣乱,哪有那么多要求?倒不如说,还得谢谢他站在那不动呢,不然,哪有这么顺利?这多亏黄昏道人请的好啊!
扑通一声,黄昏道人晕倒了,雪松慢条斯理在旁边拍了拍手,把手心里的灰尘拍了出去。
他又不是结婚,但站在别人结婚的台子上干这样的事,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差点莫名其妙就被结婚了,难道他还能高兴不成?他没有一拳打过去,已经算足够克制的了。
他注视着地上昏倒的黄昏道人,心中默数的时间,黄昏道人好歹是有修为的修士,也不是只活了一天两天,或者刚刚修仙一年两年,不至于身体素质太差,即使是真的昏倒,用不了几秒也会醒过来的。
不然,这种情况还修什么修?早点死掉好了!反正也扛不过雷劫,挣扎只会死得更痛苦。何必折磨自己,顺便折磨别人呢?
三秒不到,黄昏道人就睁开了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气势上远不如之前,但他仍然不肯认输,深吸一口气,瞪着眼睛,向雪松质问:“你凭什么弄坏我的傀儡?!”
他顿了顿,又缓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声音已经不由自主有些低了,一部分是因为知道自己没理,一部分是身体虚弱,所以没力气,一部分是好奇导致的探究,一部分是担忧对方向自己下毒手:“你和仙尊什么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滴溜溜乱转的目光看着雪松,有一点像是刚出洞的耗子,雪松对于他这种心虚但不认的行为感到好笑,同时感到额头的青筋在狂跳:“我凭什么弄坏你的傀儡,你心里没点数是吗?好,我告诉你!”
雪松深吸一口气,冷冷盯着黄昏道人,恨不得用刀把他千刀万剐似的,眼中透出寒光,咬牙切齿:“就凭仙尊和我有关系!你的傀儡怎么能用仙尊的脸?又怎么能用仙尊的头发?仙尊根本不知情!你这是亵渎死人!我不允许,也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就算仙尊本人在这儿,也会同意我说的话!”
底下的众人窃窃私语。
“仙尊和他有关系?这倒是看得出来,他那张脸根本不可能和仙尊没关系,毕竟仙尊就长那样,可是没听说过仙尊有子嗣,他身上也没有,和仙尊相同的血脉气息啊?”
“那还能是什么关系?他怎么好像不愿意说?这可真是奇怪了,往常见那些道侣,要是发现自己的婚约对象站在别人的结婚台上,早就大发雷霆,破口大骂,撕来扯去,毫不顾忌,风度全失,一点分寸也没有,更加恨不得拿着喇叭把自己的身份讲出来的!”
“难道——”
他们相互对视,从其他人的眼睛里找到了和自己相似的猜测的痕迹,眼睛一点一点亮了,露出一种吃到更大的瓜的惊讶好奇的喜悦的神色,虽然在这个地方露出这种表情有点损,但他们现在也不太能控制住表情了。
“难道,仙尊早就有一个明媒正娶的道侣,却不甘寂寞,觉得本来的那一个配不上自己,或者同自己不合适,在修仙路上遇到了一个新的,两个人情投意合,擦出火花,所以干脆在一起了,身份这才不好明说?”
“那可太刺激了!不过,从来没有听说过呢?仙尊要真有一个道侣,怎么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呢?难道是藏起来了?可是不管怎么藏,总该有点痕迹吧?没人知道算什么?”
“也许以前那个早就死了,所以没人知道,因为根本就不存在,现在这个知道早先那一个,是因为仙尊告诉他,仙尊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不愿意告诉别人,别人不知道,愿意告诉他,所以他知道,正因如此,他也知道那个人在仙尊心里的分量,才不肯在这个时候明说,哪怕仙尊已经死了,在仙尊没有明说愿意把事情讲出来之前,也不想违背仙尊的意愿,让更多的其他人知道那些事?”
“他那么不希望其他人讨论仙尊吗?可是仙尊那么高的修为,不可能没人知道的!还是说他只是不希望其他人讨论仙尊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哪怕仙尊已经死了?这也太爱了?!难怪他坐在下面,天道就向他示警!不对他示警,对谁示警?这里可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黄昏道人眼珠一转,也察觉出来,雪松不肯直说,他和仙尊究竟什么关系,立刻抓住毒蛇七寸似的,冷笑着大喊道:“你说你和仙尊有关系,你就和仙尊有关系?”
黄昏道人仗着雪松不肯说实话,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继续这场婚礼,哪怕是需要重新想办法做一个人偶,他也愿意,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就不愿意让步,不由自主,得寸进尺起来,气势越发膨胀,如同一只咕噜噜灌了许多水的河豚,浑身上下的刺都打开了,咄咄逼人盯着雪松问:“你有什么能证明的?要是随便有一个人上来说自己和仙尊有关系,我就不能举行婚礼,那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所有会说话的人都可以张口说自己和仙尊有关系!你有什么特别的?你凭什么代表他们?你又凭什么阻拦我?说不出来就滚下去!别在这里捣乱!”
雪松虽然不愿意明说自己和仙尊究竟什么关系,但看得出来他的意图,并不怕他拿这方面说话,冷笑着提醒他:“我有什么证据?证据就是,刚才仙尊在傀儡里的头发受我的召唤!
你说随便找一个人都可以上来说和仙尊有关系,那我问你,是随便找一个人,都可以召唤仙尊的头发,而且足以让头发回应吗?那你找出一个来试试看?”
席上的人听了,都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又兴奋起来。
“从前确实没见过这种情况!说起来,要怎么样做,一个人的头发,才会在人死了之后,回应另外一个人的召唤?这可稀奇得很呢!”
“我记得我记得!通常情况下是这两个人发了天道见证的誓言,大多是同生共死或者转世轮回也要重新在一起的那种不离不弃的誓言!”
“那他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一对了吧?不过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有这种誓言的人,是绝对不会出现一个人活着,另外一个死了的情况,他们连寿命都是一样的,要是得病,也会被平分,这个怎么还活着?这很诡异!”
黄昏道人询问的时候忘了这一茬,突然被提醒,顿时像是鱼刺狠狠卡在喉咙里一样哽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交替轮转,如同一盏五颜六色的灯,咬了咬牙,仍然不肯放弃,倔强道:“也许那只是你的障眼法!
你并不是召唤,并且得到了回应,你只不过是,蒙蔽了其他人的眼睛,让别人以为是那么一回事,实际上你只是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拆掉了傀儡,拿出头发来烧掉的可恶的坏蛋罢了!”
“原来你不相信?”雪松倒也不怕他问这个,冷笑道:“那你敢当场向天道问卜吗?就问我是不是有权利代表仙尊拒绝这桩婚事!如果天道回应没有,我当场暴毙,如果天道回应有,你再也不许做这种事,而且,除非得到我的谅解,否则,一日之内必死!敢吗?”
天上的云还未散去,闪电像蛇一样时不时探出头来,闷雷嗡嗡响着,像是开战前的鼓声,空气里越来越闷,风越来越冷,一切都等待着,像是如果没有结果,就要继续下去,直到有人死了为止。
黄昏道人皱了皱眉,脸色本来就惨白,正在考虑要不要答应下来,天上一个雷响,他猛然打了个哆嗦,一时忽然就不好说出拒绝的话来了。
如果现在拒绝,众目睽睽,岂不是摆明了他心虚?可是如果现在答应,到时候结果出来,要是和他想的不一样,他不是也要丢脸?横竖都是亏,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
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办法,背着手对雪松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毕竟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才好显得对天道足够虔诚,避免天道的判断,受到不相干的东西的影响,我要先疏散了宾客,再做准备,之后问天!”
“疏散宾客?”雪松挑了挑眉,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想的好!但人走了之后,你翻脸怎么办?天道给了结果,你不认怎么办?天底下出尔反尔的人多了,你怎么保证自己不是其中一个?”
“反正不是我不答应,只是有条件而已,毕竟你把我的婚礼搞成这个样子,我还没向你追究什么呢,我已经够大度的了,你再要要求什么,反正我是拿不出来的,就这样!”黄昏道人摊开手,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像个摆在鞋柜上被窗户吹进来的风打得摇摇晃晃的不倒翁玩偶一样,狡诈得有些无耻,眯着眼睛看着雪松,似笑非笑说:“你自己选吧!”
雪松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横竖他也不亏,答应下来就是了,至于没有宾客,也无所谓,虽然有些风险,但也不是不能担:“那好!你现在就开始准备!我就在这看着!你要疏散宾客,随你,你要准备也随你,我只说一件,如果你拖到今天晚上还不肯干,我是不会和你客气的!”
黄昏道人无可不可摆了摆手,看起来甚至有点高兴,迫不及待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现在就开始疏散宾客!你不用着急!这件事一定在今天晚上之前办完!”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是,午夜十二点,毕竟还没有过,所以准备时间确实还有一些,雪松没什么好着急的,他又不是今天就要死,只是有一些疑惑,怎么黄昏道人看起来比他还高兴还要着急?
高兴什么?又急什么?难道黄昏道人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不成?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那么多功夫慢慢去查了。
没过多久,宾客们依依不舍,起身被送出去,一个也没留下,询问天道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就摆在之前的台子上。
雪松站在那些东西旁边,黄昏道人已经准备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那些东西,点燃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往天拜了拜。
说来也是唏嘘,他本来应该在婚礼上干这些的,但是婚礼被中断了,完全没有办法继续了,动作十分熟练中透着一丝对于自己的心酸。
雪松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情绪,直到黄昏道人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拿着那三炷香插进了香炉里,随后看向他。
整个流程是,他们分别点燃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冲天拜三拜,再把香插进香炉里,之后就是询问和等待。
谁的香折断了就等于谁有错,剩下的那一个,自然是天道判断出来的,对的那一方,通常情况下,一个只有两个可能的答案的问题,完全可以这么问,又快又准,又有威慑力,再合适也没有了。
雪松按照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询问之后等待起来,不出意外的,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结果,出现在了眼前——
香炉里的三根香折断了,折断的那三根香是左边的,而左边的三根香,是黄昏道人插进去的,不仅折断了,而且是齐根折断的。
那么现在,结果明明白白,一点可疑惑的地方都没有了,雪松看着黄昏道人,黄昏道人脸上出现一种可惜中混杂着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眉间微蹙,似乎无声里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的时候,有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雪松皱起眉头,盯着他,他一脸无可奈何说:“事已至此,我都明白了——”
雪松正在疑惑他明白了什么,就听见他下一句说:“你就是仙尊的道侣吧?久闻大名!你好!”
雪松如同被炸了个响雷,猛然一惊:“这是现在说的事吗?我们刚才不是在讨论,我是不是有权代替仙尊拒绝这桩婚事吗?
天道给的结果是,我有这个权利。你只要再也不做这样的事,得到原谅之后,就不用死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我不明白!”
黄昏道人用一种疲惫得好像跑了八百里马拉松一样的表情,笑了起来:“你的身份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承认?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你告诉我。”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心理建设,总算是默默说服了自己,才慢吞吞开口:“只要你告诉我,不管是要我向你道歉,还是回答你的问题,还是把观音竹条给你,我都答应,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雪松,好像刚刚才看见一样,叹着气说:“仙尊会选择的喜欢的道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雪松眨了眨眼睛,一时无法回答,如果他现在还是仙尊,他就会毫不犹豫说,他根本不会喜欢什么人,更不会选择什么人去当他的道侣,不用再想了。
但他现在在别人看来,他的身份显然是属于仙尊的道侣,所以他说那样的话是没有用的,因为根本没有可信度,别人会觉得他是在敷衍,或者胡说。
因此他沉默了一会儿。
黄昏道人没有听见回答,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真的很希望仙尊喜欢的人是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你也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今天的一切能够成真,我是说婚礼。
可是没想到,我得不到仙尊的人,连用他的头发做的傀儡也得不到,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如果你不是仙尊的道侣,我仍然会继续这场婚礼,不管来阻止的人是谁,也不管他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搅局,可你偏偏是!
可你偏偏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我还是不甘心……对不起……但是……但是……”
他说着说着,忽然抽抽噎噎,喉咙里咕咕噜噜,泪流满面起来,好像真的十分伤心,情难自已。
雪松虽然对他的眼泪没有丝毫触动,但见此情形,也不好再说什么伤心的话,免得他更加严重,昏头误了时辰,不小心死掉。
雪松往周围打量了一番,见这里没有其他人,安安静静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听见他们的话,多半是黄昏道人之前为了避免丢脸被人看见特意驱赶得这样干净。
雪松想了想,对面脸上的眼泪仍然没有停下来,雪松感觉他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自己停下来了,终于无可奈何叹着气说:“好吧,我就是仙尊的道侣,你满意了吗?”
对面抹了一把眼泪,若有所思盯着他,像是在思考,他究竟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敷衍,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喃喃道:“好吧,那你原谅我了吗?”
雪松一时没有回答,黄昏道人又抬起头,看着他重新问了一遍:“你原谅我了吗?”
雪松把青龙玉佩还回去:“你把观音竹条给我,我考虑考虑要不要原谅你的事,你放在哪儿?”
黄昏道人缓缓伸出手,把青龙玉佩拿了回去,低着头说:“我放在后院的房间里,你可以跟我去取。”
“请吧。”雪松点了点头对他说。
他转过身向后院走去,雪松跟在他身后,他走着走着,忽然问:“你看这里的布局,像不像仙尊的住处?”
雪松走了个踉跄。
第78章
黄昏道人要是不说这一句, 雪松还真没注意到周围的布局怎么样,但对面这么一说,他就开始往周围看。
看过之后, 不得不承认, 周围的布置还真有点像仙尊曾经居住的地方,不过并不是完全一样。
或许是不知道, 或许是刻意想保持一点不同, 来留存自己的气息,或者是想要刻意营造出一种自己和仙尊住在一起的氛围, 所以没有完全改,但不管怎么样, 雪松站在这里, 真觉得鸡皮疙瘩有点起来了。
这种突然发现别人家和自己家, 长得像又不像, 还被人亲口点出来的情况,不管怎么想, 都有点惊悚……
不害怕是一回事, 看见并身临其境之后理解了情况,觉得应该尽快离开,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雪松左右看了看,不想继续观察究竟有哪里像,哪里不像,收回了目光, 对站在前面驻足的黄昏道人说:“是挺像的。”
他顿了顿,见对面的黄昏道人没有反应,还是微笑看着他,好像还在等他说什么, 几乎要打一个哆嗦,催促道:“快开门吧!东西在里面吗?我拿了东西就走,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黄昏道人像个刚刚连上电的机器一样,缓缓回过神来,一边低头开门,一边满不在乎似的笑道:“没有关系,一点也不打扰,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也很高兴,想多住些日子也没问题,东西确实在里面,但你真要拿了就走吗?”
他说着,那门发出咔嚓一声,大约是锁开了,他就把门推开,往里走了进去,里面黑漆漆的,莫名还有一点灰尘,好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但地面还算干净,应该平时有打扫,只是不勤,也没人来,就这样了。
雪松跟着走了进去,看见黄昏道人进去之后,顺手把窗户推开了,关闭的窗户一打开,屋外的风就流动起来。
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冲破了那种陈旧的微微发霉的气味,房间里那种又老又黑的古怪氛围被冲淡了,感觉上一下子亮堂了很多,整个人站在房间里,都似乎要轻松一些,好像身上的重量被减轻了。
雪松眨了眨眼睛,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到他的眼睛里,他一下子感觉眼睛里凉凉的,就好像有人抓了一把薄荷,狠狠捏了一下,薄荷汁就从那人的手指缝里流下来,滴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打了个哆嗦,说不清是觉得冷还是古怪,又或者是稀奇。
黄昏道人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才转过头来,像个没招待好客人的主人一样,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向他笑了笑:“这里的风挺好,过会可能就没了,我吹了一会儿,你不介意吧?”
雪松倒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反正一天都过来了,急在这两分钟有什么用?再说了,对面已经答应了,要把东西给他,天道也见证过了,对面如果不肯给,而他不肯原谅,那对面一天之内也是要死的,死在他前面呢,他没什么可担心的,反正他还有点时间。
“不介意。”雪松看着他,见他神色平和,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从他身边望出去,看见他身后是一片雪白的庭院,好像外面忽然间落了一场大雪似的,眯着眼睛,摇了摇头说。
黄昏道人自嘲似的笑了笑,喃喃道:“也对,你毕竟是仙尊的道侣,仙尊是什么人?高山之巅上的人。住在什么地方?众所周知的,冰寒之地。想必修身养性,一定是不错的。只怕我急死了,你也不会急的……”
他说着,不知是不是忽然想到自己,单方面爱慕仙尊,甚至没有和对方近距离怎么接触过,心生遗憾,摇着头,十分可惜似的,叹了一口气。
雪松身上那种即将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又来了,明明之前的鸡皮疙瘩还没完全消下去,只能说不是他的皮肤有问题,而是对面的人总有让他起鸡皮疙瘩的本事。
这不能怪他,他不是不知道仙尊那种身份和修为,再加上那样的脸,可能会吸引很多人心存爱慕,但是,吸引而已。
他一辈子未必和他们见上几面,说上几句话,更别提做什么事,连名字也不知道,没有什么可在乎的,根本也没有把那些人放在心上的机会。
他本来以为那些人生生死死一辈子,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风中清露,水中浮萍,山中孑孓,算不了什么,在他的一生之中,也绝对不如棋盘中的一颗棋子重。
毕竟,他是真的有一副棋盘,可以货真价实捞一颗棋子拿在手里,但他不会,和这些人有超过一颗棋子的接触。
因为他自己的棋盘和棋子,他可以想拿就拿,但这些人可不一样,他们不能想在他面前出现就在他面前出现,想在他面前消失就在他面前消失,更不会像一颗没有生命的棋子一样任他摆布,东西和人总是不一样的。
自己的东西和别人,那就更不一样了,完全没有相同之处,也不能等同,要并列,都觉得自己的东西更亲近一些。
虽然这样仿佛是不太好,但横竖他跟他们又不熟,这不重要。没想到今天,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黄昏道人,把从前的屏障都打破了,几乎要跳出来。
不过没有关系,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屏障坏了再修就行,他的身份也不一样,现在的修为毕竟没有从前高,别人现在在他面前,比从前在他面前更肆无忌惮,是正常情况。
再说了,他们不都认为他是仙尊的道侣吗?虽然自己当自己的道侣很古怪,但总比别人来当好些。
最重要的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毫不犹豫拒绝这些人。那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
雪松出言打断了黄昏道人的情绪和想法:“先把东西给我吧!你要想什么说什么,回头有空,自己慢慢谈,行吗?”
黄昏大人为他这种突然的打断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不好意思,其实我已经喜欢仙尊很久了,只是不敢告诉他,毕竟他是那么一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人,又那么忙,没有什么空,不可能专门对我说什么,我也自然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说什么,那要是不成,对大家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在房间里翻找出一个盒子,打开来看了看,递给了雪松:“这是你要的观音竹条,你看看是不是?”
雪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东西收拾起来,黄昏道人愣了一下,把空盒子往前递了递,对他无可奈何笑道:“这个也一起拿去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了,还能在路上保护一点。”
雪松把盒子收一下,道了谢,表示了原谅,转身就要走,忽然又被拉住了,黄昏道人犹犹豫豫问:“你和仙尊进展到哪一步了?”
雪松一时无话可说。能进展到哪一步?自己和自己能进展到哪一步?只有一个身体,你说能进展到哪一步?你想要进展到哪一步?
黄昏道人从他的沉默里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不好意思,松了手,眨了眨眼睛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雪松面不改色回答。他还能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可说呢?
对面既然已经替他想好,他也没什么可解释的,说的越多,破绽越多,不小心被人察觉就不好了。就这样吧。
“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黄昏道人踌躇了一下,望着雪松,目光忽然恍惚了一瞬,像是把他看成了仙尊,随后,眼神一下凌厉起来,仿佛下意识以为他是来招摇撞骗的,以至于提起了警惕,最后才慢慢想起来,这本来只是一个婚礼上的客人,表情又迷茫柔和下去。
“去幽冥河畔,把东西给要这东西的人,”雪松顿了顿,看着他问,“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黄昏道人冷着脸沉下眼去,表情不太好看,但还是回答:“我知道,幽冥河畔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疯疯癫癫,一天到晚做不切实际的梦的,青青道人吗?”
“你好像对他很有意见?”雪松试探着问。
“我为什么不能对他有意见?”黄昏道人皱起眉头:“他三番四次找我,明知道我不愿意把东西给出去,还非要来,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愿意给他的,他还是不肯不再来,这次还换了人来!”
他越说越生气,咬了咬牙,看了雪松一眼,看见雪松那张和仙尊一模一样的脸和仿佛置身事外的表情,一下子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冷静下来,呆呆看了雪松一会,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如果这次来的人不是你,我不会把东西交出去,他仍然得不到,我的婚礼还可以正常举行,你不会发现这里有什么,说到底,如果我有十分倒霉,那至少有五分是因为他,我实在没办法喜欢他。”
黄昏道人耸了耸肩,看着雪松,开玩笑说:“其实他也不需要,他自己有喜欢的人呢。哪用得着我去?我自然有我自己喜欢的,更不找他。”
他看着雪松说这话,雪松莫名觉得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这很诡异,侧过脸去,再次提醒他,同时避开他的话茬:“总之,我该走了。”
黄昏道人看着他的脸,一时间没说话,像是在透过他的脸看仙尊,问题是雪松本来就是仙尊,这让雪松有一种对面在透过他的皮囊,试图看他的灵魂的感觉,毛骨悚然,往外走了两步,从他的目光中心挪开。
黄昏道人无所谓似的笑了笑,又好像只是在缓和气氛,也跟着走了两步,仿佛一只追逐被丝线缠绕的猎物的蜘蛛,慢条斯理说:“那我送你?”
雪松皱着眉头正要拒绝,就听他说:“我的婚礼已经搞砸了,傀儡也散了,宾客也走了,地方空荡荡的,留在这没什么意思,现在天又黑着,我也没心情收拾……”
雪松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吐不出来,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那走吧,现在去幽冥河。”
黄昏道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雪松一边加快脚步往外走去,一边摆了摆手:“不用客气。”
黄昏道人笑了笑,跟着走了出去,顺手把房间的门关了。
二人到了幽冥河,青青道人在房子里睡了一觉,感觉自己好多了,精神稳定了,打开门从里面出来,刚走了一步,就看见他们两个从天上落下来,愣了一下,下意识要往回走,因为他觉得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所以见鬼了。
虽然他觉得雪松可能很快回来,甚至把东西给他带回来,是正常情况,但他压根没想过雪松还能把一直看他不顺眼,而且他也有点看不顺眼的观音竹条的主人也带回来!
雪松把黄昏道人带回来干什么?难道东西还在他手里不成?可他居然宁愿拽着东西不松手,也不肯把东西交给别人吗?这很古怪。
至少,青青道人还以为,黄昏道人会宁愿把东西交给别人,也不会愿意亲自过来见他,毕竟他们不和有一阵子了。
这也没办法,青青道人真的很想要,而且觉得自己很需要观音竹条,但是黄昏道人不肯松手,也压根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那可不就僵持住了?僵持着僵持着,时间久了,自然相看两相厌,也不是什么好控制的事。
更何况,一个想要东西,一个不想给东西,也不想见人,他们从情绪上根本没有控制的必要,关系就更加恶劣化了。
青青道人打开门,出去,进来,进来又出去,反复尝试之后终于确认他看见黄昏道人不是错觉而是真的,这个人就在他家门口。
他愣住了。
雪松上前一步,把装在盒子里的观音竹条递给他:“你要的东西,检查一下吧,我给你带回来了。”
青青道人现在像一个只知道接受指令的机器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呆呆的,听见雪松说话,就低下头去,伸出手把盒子接了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果然是观音竹条,他想到可能编出观音竹篮,大喜过望,一下子回过神来,拍打着雪松的肩膀说:“真的是!谢谢你!”
雪松摆了摆手,紧盯着他说:“不用客气,那珍珠泪?”
青青道人满脸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还低着头正在看盒子里的观音竹条,听见这话,缓缓把东西放回去,盖上盒子,一副打架之前要把东西放好的样子,沉默着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他之前确实说了,只要雪松把观音竹条给他拿来,他就考虑把珍珠泪交出去,现在雪松做到了,他也确实该考虑考虑了。
究竟是给还是不给?
如果不给,雪松没有多少时间是真的,他很容易和宗门结仇,毕竟雪松是宗门的人,又和仙尊有关,真要是因为他死了,有些人一时气不过,来找他的麻烦是完全可能的。
如果要给,那就是真的要失去珍珠泪了,可他只有这么一滴珍珠泪,还是他临死的爱人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不是没有别的遗物,只是,临死之际,只有这个是带着温度的,刚从那双依依不舍的眼睛里掉下来,就好像藏着爱人的魂魄一样。
哪怕他知道,其实他的爱人已经魂飞魄散,他也不愿意接受,天底下的人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多了多,他这一件又怎么样呢?
可是,即使到现在,他手里拿着观音竹条,这仍然是一件很难选择的事。他有一瞬间想把东西还回去,让雪松现在离开,这样他就不必把珍珠泪交出去了,但是不行。
雪松可以离开,但是离开之后就会死,死了可没那么容易活过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才不能随便下决定。
黄昏道人在旁边看着,嗤笑一声,露出嘲讽的神色,是青青道人最讨厌的那种表情和声音,慢悠悠问:“还没想好呢?我还以为你请别人办事,是别人一办完就立刻把报酬双手奉上,原来只是想白拿别人的东西?不仅不给钱,连别的东西也不肯给?太抠门了!”
黄昏道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提起从前的事:“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愿意把东西给你,你一看就是一个拿了东西也做不成什么的人,何必浪费我的东西呢?”
青青道人被激怒了,猛然间站起身来盯着他,骂道:“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到处乱晃,多管闲事,自以为是的东西!谁请你来了?少在这里作怪!装模作样干什么?你要是真大度,早先就把东西给我了,何必拖到今日?现在还有什么脸来说我?”
黄昏道人并不生气,只是笑呵呵看着他,如同看见一只正在竹笼里疯狂转圈的蟋蟀,耸了耸肩:“再怎么样,我也把东西给出去了,你代你已经拿到了,我当然要为拿了我的东西的人说一句话!从这一点上,我可比你高尚多了!”
青青道人握着拳头,不耐烦而愤怒,知道他说这些难听的话,逼迫自己做决定,是为了帮助雪松,既不能也不好对他真正动手,但仍然无法排解,像一只陷入刻板动作呼哧呼哧喘气的熊一样,走来走去:“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黄昏道人无所谓,似笑非笑,摇了摇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东西给了人了,来看看这东西最后落在谁手里罢了!”
青青道人猛然间停了下来,面红耳赤瞪着他,但是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坐回了凳子上,看着幽冥河水,脸上的颜色逐渐消退,甚至看起来有点苍白,他确实是在做决定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想好了。
他重新站起身来,几乎有点踉跄,雪松连忙冲上去扶住他,怕他真的摔倒一头栽进幽冥河里,自己要的东西就拿不到了。
他苦笑着,勉强站在原地,把东西掏出来递给雪松,拿着东西的那只手有些颤抖,使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想迅速收回去藏起来,还是摔在地上砸碎了,又或者真的递出去。
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他用一种沙哑干涩而艰难的声音,吞了吞嗓子,闭着眼睛说:“这就是珍珠泪,你拿去吧。”
话音未落,他的背忽然佝偻下去,整个人好像忽然老了很多,几乎让人怀疑,那个珍珠泪不只是一滴泪,而是一种能使人返老还童的神器,一旦他把东西拿出去,整个人就飞速向死亡迈进。
雪松吃了一惊,连忙更加用力扶住他,生怕他在不注意的时候又跌倒,他摇了摇头,轻轻推开雪松,重新坐回凳子上,看着幽冥河,颇为感慨,又有些恍惚,喃喃道:“拿去吧,拿去吧,再不走,我就要改变主意了……”
他说着,似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呵呵呵的声音里,一点喜悦都没有,反而溢出了些许,哭声一般的苦涩。
雪松感觉他是说真的,立刻点了点头,把东西揣好,向他道别:“那就再见!”
雪松一边往后退,一边向旁边的黄昏道人摆了摆手,以示告别,黄昏道人点了点头,知道他赶时间也没多说,看着他不见了。
雪松回到了深山谷,这里已经重新打理过了一遍,连之前那些野兽的气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气里那些逐渐弥漫起来的浓郁的药香。
雪松找到了,等待他回来的,深山谷的老人,老人见他回来,就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笑盈盈问:“东西带回来了吗?”
雪松点了点头,把珍珠泪放在了桌子上,老人伸出手去,把盒子拿在手里,打开一看,点了点头:“确实是珍珠泪。”
雪松轻轻松了一口气。
老人把盒子重新带回去,打量了他一番问:“我需要一点时间,你还能撑住吗?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我一定可以研制出解药,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我可以让人帮你。”
“不用,”雪松摆了摆手,但是想了想,又觉得,时间就这么睡过去太可惜了,哪怕他现在的时间比一般人多,也不能这样随意,就说,“那请给我准备一些画画的东西吧。”
他并不是很会画画,但从前确实画过,在当仙尊的时候,虽然有一阵子没画了,可能现在画得不怎么样,不过他只是打发时间,随便练练,用来玩儿的,好不好也无所谓。
老人点了点头,这些东西都好找,深山谷里也有,直接去库房里拿就行,只要普通的材料也不贵,反正他看得出雪松只是要随便玩玩,对品质没有要求,也就笑道:“那好,你去房间等着吧,我等会让人给你送去?要不要吃什么东西?我再让厨房那边顺便给你送点什么?”
“不用了,我现在没有什么想吃的,一点也不饿。”雪松虽然来来回回到处跑,但是他在黄昏道人的婚礼宴席上还真吃了点东西,现在事情尘埃落定,好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还真不饿,对睡觉的想法都比对吃饭大。
老人看出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单纯客套,也就点头:“那好,想要什么,你到时候直接去找仆人,告诉他们,让他们给你找就是。”
雪松点了点头,老人就让仆人把他带到了房间,那是个挺大的客房,门外面是院子,里面是书房和卧房。
最外面是厅堂,招待客人的客人用的,大约是为了方便客人和主人在客人的房间里谈事儿,但又不会显得太局促压抑和紧张,随便坐坐的地方。
仆人问完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就退出去了,房间里还有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书。
大部分都是关于如何炼丹,如何制药,如何分辨药材,如何研究人体,如何使用药类辅助修士修炼,或者如何使用药力提升修士伤口愈合速度。
一小部分,是一些趣事杂谈,他随手翻开一本,正好打开一页,画着荷花的图,旁边配着一个小故事,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有人来了。
他把书放回去,转身看向门口,仆人端着画画的东西进来了,给他放在桌上,问他还要不要别的,他说不用,他们就走了。
他坐在桌旁拿起画笔,想起刚刚看见的那幅荷花,一时兴起,就跟着画了一幅,画完了就觉得困了,正要收拾笔墨,拿起水杯的时候,那水杯往下落水,一不小心一滴水就落在了画上。
他猛然一惊,连忙想要把水抹去,结果那纸也不知什么材质,直接把水吸进去了,在画面上留了一个微微往下凹的坑,幸好并没有烂,倒也勉强可以看,只当做是荷叶露珠,也不算太多奇怪。
雪松看着那画看了半晌,觉得这画就这样也没什么,用笔往平铺了的画纸上一压,直接躺上床睡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长青和回春过来找他,对他说,老人已经把解药炼制好了,只要他过去,在看护下把药吃了,没有什么意外,毒就可以解了。
雪松虽然很高兴,终于可以得到解药了,但是对于他们出现在这儿还是有点惊讶,向他们问:“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不是在宗门吗?”
长青和回春对视一眼,对他笑道:“听说你总算有点空档,又好像可以得到解药,特意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顺便祝贺祝贺,其实宗门也不是很忙,所以就过来了。”
雪松将信将疑,点了点头,但他们毕竟是一片好心,还是笑道:“那就多谢你们了!”
长青摆了摆手:“不用客气。”
回春在旁边点了点头,正巧窗户没关,那边外面吹进了一阵风,把桌上的画纸吹卷起来了。
压在画纸上的笔被风吹得咕噜噜一滚,就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响,本来被笔压着的画纸也就又被新的一阵风,呼的从桌子上吹了出去。
长青愣了一下,伸手去抓那张被风吹起来的画纸,回春则蹲下身去捡滚在地上的笔,雪松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走到旁边去把窗关了。
关了窗,屋子里没有风了,那张纸也就停了,长春抓着纸看了看,一时没有说话,回春把笔放在桌上,也探头去看那张纸,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这么使人沉默,难道是禁言咒不成?
他看了一眼,他也沉默了,且不说这上面究竟画的是什么,这水痕是怎么回事?眼泪吗?
不管是大小还是形状,看起来都很像,应该就是了……居然在画画的时候哭了吗?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雪松是会在画画时候不小心掉眼泪的类型?
回春若有所思看了雪松一眼,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眶,发现还真有点红,默默收回了目光。
画上有水痕,眼眶是红的,破案了!一定是休息之前刚刚哭过,不小心把眼泪掉在画上了,看痕迹大概还想擦掉。
只是伤心的时间太长,能擦掉的时候没注意到眼泪,不能擦掉的时候注意到也没用了,反而把纸抹得稍微有些毛边,看起来绒绒的,连画上的东西都显得可怜起来。
画的是什么?荷花?如果他没记错,李商隐有一句诗,第一句是,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雪松画这幅画的意思,难道是想说,他和仙尊不管是身份还是修为差距都如此之远,在这世间,就好像荷花和荷叶一样,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仙尊是高高在上的荷花,人人视他为救世主,愿意用金玉供养,而他不过是一片平凡普通的叶子,在别人眼里和尘泥差不多,他为此感到伤心?
不然怎么用这样黑的笔墨,这样大片的惨白,这样潦草的笔画,这样浓烈到使人几乎不可呼吸的过分的悲伤的情绪?
对了,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难道,雪松还在想,本来他和仙尊相亲相爱,相依为命,长相厮守,日子好得不得了,结果仙尊突然出了事,他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所以愁煞人?真是用情至深!
雪松对他们两个的反应感到不明所以,他记得自己并没在画上画什么奇怪的东西,怎么都沉默了?
雪松也凑过去看,换上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有寥寥几笔的荷花,白纸黑墨,一点多余的颜色都没有,当然也没有字,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难道他画画的时候走神了,不小心在里面加了什么,使人沉默的咒术不成?雪松心里正在疑惑,长青像是突然才发现他站在身边看,猛然一惊,连忙把画合拢,似乎是不希望他继续看下去。
雪松一脸迷茫望着他,感觉自己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画都是他自己亲手画的,他还能不知道画上面有什么?即使不知道,刚才也看了,现在把画纸合起来有什么用?
何况他是画作的主人,他们拿着画想看也就看了,干嘛非要避开他?他还能不许他们看吗?他刚才也没上手抢啊?
这个反应是怎么个意思?
长青也察觉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有点古怪,因此一边把那画拿在手里,背在身后,一边若无其事笑着对雪松解释道:“我突然发现这幅画很好!要不送给我吧?我还没拿到过你的画呢!”
雪松一脸疑惑,欲言又止:“你是说你想要这幅画,所以才怕我看见?”这很古怪,你知道吧?
长青看起来有些腼腆似的笑了笑,好像真心是想要那幅画一样,低声答道:“怕你不想送给我,要拿给别人,所以先斩后奏,不好意思,反应激烈了一点,你不送给我,卖给我也行,我可以拿东西给你换,怎么样?”
雪松将信将疑看他,发现他好像是真想要那画,横竖也不是多费功夫的东西,也不值什么钱,因此挥了挥手:“你想要就送给你了,拿去吧,不用客气。”
长青笑着点了点头,把那画卷起来收了,一点给雪松再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那好,我先收起来了。”
雪松点了点头,看了看他们两个紧绷中带着些许紧张好像隐瞒什么的样子,试探着问:“那我现在去找解药?”
长青和回春看着他,像两只偷偷在嘴里藏了肉骨头的金毛和哈士奇,点了点头,他往外走了两步,见他们还站在那里,有些疑惑问:“你们不跟我一起?”
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对他微笑道:“我们一会儿去!一会儿就去!可以吧?”
横竖雪松也不是一定要他们一起去,也就点了点头:“可以,那我先走了。”
他走了出去,二人都松了一口气,相互看了看:“你留下来干什么?”
“我担心他想不开,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伤心。”
“我也是。”
回春往后一靠,一本书掉了下来。
第79章
回春听见书掉下来的声音, 低头一看,书已经落在他的脚边了,蹲下去把书捡了起来, 仍然靠在书架子上, 把书翻开一看。
好巧不巧,他翻开的时候, 那本书正好打开在雪松之前看过的位置, 也就是那幅荷花图和小故事的页面。
回春眨了眨眼睛,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靠近了长青,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长青定睛一看, 挑了挑眉, 一时有点沉默。
二人对视一眼, 又去看那本书上的荷花,长青一边看一边把收起来了的画拿出来展开, 发现画上的荷花和这本书上的荷花还真有些相似, 仿佛是照着画的,但又有一些区别。
区别在于,书上的荷花更复杂,更鲜艳,更庞大,也开得更热烈, 画上的荷花更简单,更黑白分明,更娇小,开得也不那么酣畅淋漓, 也不是畏畏缩缩,倒有一些弱柳扶风之态,像是下一秒就会一不小心被吹折了,整朵花落在地上似的。
长青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对比了花之后,他还发现,书上的花是有叶子的,叶子旁边还有鱼虾,显得整幅画活灵活现,如同一朵真正生长在荷塘里的花,拓印下来的图。
可是画上的花,没有叶子,本来应该有叶子的地方,也就是花的旁边,只有一滴眼泪似的水痕。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一句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如果说书上的那幅画,是一切欣欣向荣,欢欣鼓舞,和和气气,那画上的这幅,眼泪替了叶子,花叶不相见——
仙尊还活着的时候,雪松就和他不得光明正大的相见,仙尊死了,雪松不仅得不到他的尸体,连指望和他转世重见的机会也没有。
毕竟他是魂飞魄散,只有一些遗物,见了反而更伤心,带在身上,也没有用,人死了就是死了,东西还在,人又不会复活。
可是不接受也不行,毕竟不能复活,那可不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吗?要知道,人活着总有见面的时候,尤其是关系好又住得近,相互还愿意见面,可是如果死了,就算是做梦见一面,也会被潜意识提醒,这个人已经死了,而被迫醒过来的。
想要相见而不得相见的难处,不过是没时间,或者要避开其他人,分别的难处却在于,生离死别,不由自主,分开的时间可能比相处更久,一想起来,就容易使人热泪盈眶。那说一句分别的难处,比相见的难处,更难一些,也不算过分。
毕竟能接受相见困难的多,能接受分别困难的,就没那么多了,因为若是两心相悦,想要见面,不管多难,也会愿意忍受和解决。
要是毫无感情,是不必相见的,要是依依不舍的时候要分离,那忍受能力就会差很多,至少没有为了相见而忍耐困难的时候,那么能忍。
至于后一句,雪松又是遇到魔修,又是被审判,又是中毒,又是来回奔波,说一句,东风无力百花残,也不算过分。
只是,雪松画这朵花,多半是寄情于景,以花喻人,把仙尊当花来画,虽然仙尊本身和花其实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从前也没什么人会这样想。
但以雪松一直以来想要掩盖自己和仙尊的真实关系的态度来看,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自己怀念仙尊,而不直接画仙尊的形象,只是画一朵花来表达感情,是有可能的。
那么,雪松画这幅画,是认为仙尊从前四处奔波完成任务,就如同这朵风中柔弱的荷花一般,恨自己不能陪在仙尊身边,所以不画叶子,只有眼泪,还是认为,自己就是这朵荷花,没有仙尊,既受感情的折磨,又受身体的折磨,再被风吹一下就会倒,恨不得去陪伴仙尊,还是认为,如果仙尊是一朵花,他宁愿去死,变做一朵花,和仙尊永远在一起,干脆合二为一,哪怕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仙尊就什么都好?
怎么越看越像……
雪松真是这种为了爱,尤其是爱情而不顾一切的人吗?从前没感觉出来呢?不对,其实也早有预兆——
在他明知道可能会被发现,但仍然要进入仙尊遗留下来的洞府的时候,在他一口气吞掉大量仙尊遗留下来的丹药而不顾性命的时候,在他明知道仙尊送他的剑是用聘礼盒子装着而他仍然愿意收下的时候……
长青一时有些唏嘘,回春的感觉和他一样。
他们又看了看那本书上的故事,反正就在画的旁边,也不多,也不远,一眼就看完了,顺便的事而已,不看白不看。
那故事很简单,说的是,有一个荷花仙子,在快要枯死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人随手用一壶水救了,从此以后发誓要报答救命之恩,努力修炼,修成了人形,打听到当年救命的那个公子已经转世,就去追随,之后问救命恩人究竟要什么,救命恩人说,只要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就好,他答应了,但是没过多久,救命恩人就生了一场重病去世了,偏偏,救命人的真实身份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天上下来历劫的神仙,过了这一世就要回天上去了,从前答应的通通不作数,也叫他不要放在心上,自己努力修炼就是了,他听见努力修炼,便打定主意要成仙,可是在他飞升的那一日,救命恩人魂飞魄散,他就散尽修为,坠落凡间,重新变回一朵荷花。
“这故事挺悲伤啊?”长青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回春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眼眶红红,声音有些颤抖,哽咽似的:“是呀,是呀。太值得难过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愣了一下,想到了什么,喃喃道:“这故事和他俩有点像啊……”这个他俩,毫无疑问,是雪松和仙尊。
长青听后歪了歪头,也大概能明白他在想什么。如果雪松的花是照着这书上的图画的,这个故事和这幅图距离这么近,雪松不可能没有看见,那多半是已经看过了,眼睛才会红红的。
因为这个故事太值得难过了,雪松又想到了自己和仙尊感同身受才掉了眼泪,心情郁闷,所以去睡觉,觉得睡一觉就好了,可是没料到睡醒起来,眼睛也还是红的,才会若无其事跟他们讲话,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实际上,就算发生了什么,雪松大概也不会告诉他们,毕竟这是私事,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可以随便讲这种伤心事的地步。
也说不定是,担心把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反而跟他一起难过,帮不上忙,还影响气氛,雪松选择不说,他们也可以理解。
“就当没有看过吧,”长青把那本书放回书架上,“也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免得让他伤心,我们该出去了,毕竟不是自己的房间。”
回春眨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二人走出去,也不打算乱转,不知道现在雪松情况怎么样,因此想去找他,也就打听了一番,向着他的位置去了。
雪松这个时候,已经站在老人的面前拿到了解毒药丸,老人正在对他说:“这个东西是最新炼制出来的,因为时间紧,所以我只能确定这东西一定可以解毒,不确定有没有什么副作用,你吃掉之后,自己注意,也可以回来告诉我,究竟有什么症状,方便我记录和修改。不过最好是在这里休息一下,方便观察,要是有什么意外,也好尽快处理。”
“我明白了,”雪松点了点头,把药丸吞了下去说,“那我在这休息一会儿吧。”虽然他来之前就休息了,现在一点也不困,但是没关系,打发时间而已,随便干点什么好了。
相信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一阵强大的困意袭击而来,找了个地方躺下休息去了,刚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紧接着,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失去意识之后,他的眼睫毛颤了颤,下一秒,眼角开始溢出泪珠,起初只是一粒一粒的,之后就是一串一串的,以泪洗面一般,一个劲往下淌眼泪,止都止不住,像是想到了极其难过的事情一样,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哽咽了。
也幸好他现在是睡着了的状态,不然,说不定会不受控制,发出更大的哭泣声,这应该就是药丸的副作用了。
没多久,回春和长青赶到了这里,向老人询问雪松的情况,老人指了指旁边在屏风后面的榻上,侧身睡着的雪松,低声道:“里面。”
两个人点了点头,小心翼翼走过去看,没想着要打扰他,只想着看一眼就走,毕竟,他们一直在这呆着也不是个事儿,挺诡异的,不像是好心,雪松也不会很喜欢。
不过,看一眼他们就呆住了,雪松现在哭得比之前还要厉害,虽然没什么声音,但是眼泪更多了,因为已经哭了有一阵了,眼睛都红了,肿了一圈,看起来挺大的,像是两个桃子卡在那儿。
两个人连忙退出来,对视了一眼,又往后退了一段路,窃窃私语起来。
“你刚才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好多眼泪,好红的眼睛,脸都快肿了!我以为但凡有点修为,都不至于哭成这个样子的,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有修为只是不会像凡人那样哭起来那么惨,并不代表,不能哭得十分狼狈,看起来糟糕透了。”
“他要是那要没有修为,按他现在那个哭法,他的脸都应该已经肿了,现在只是稍微肿了肿眼睛,已经算不错的了。”
“说起来我们之前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该不会是哭成这样,但又过了一段休息时间恢复了,才看起来稍微好些吧?”
“恐怕是呢,看他现在哭成这个样子,想来之前也很伤心,不会高兴到哪里去,不然怎么会突然,难过到这个地步?我可做不到!”
两个人达成一致,对视一眼,忍不住摇头。
“平日里看他十分稳重,还以为他早就已经把仙尊的事情放在心里了,并不太在意,只是遇到和仙尊有关的事情,稍微情绪激动一点罢了,现在看来,完全是判断错误!”
“确实,他对仙尊的感情是我们所不能了解的,从前我以为,他是很在乎仙尊的,但也只是在乎而已,毕竟仙尊已经死了,还不是死了一天两天,但是,就现在的情况看,不管仙尊死了多久,他还是一样在乎,甚至比从前更在乎了,只是知道我们不希望他那样,所以他稍微伪装了一下,显得没那么在乎而已,偏偏因为伪装之后,那些真实的情绪都被压在心里,不能流露出来,积载久了持续发酵……”
两个人忍不住接着摇头。
就在他们低声讨论的时候,雪松听见了他们的话,但是没有醒过来,只是轻轻动了动耳朵,觉得好像有人在喊自己,毕竟从前有许多人实打实喊了他许多年的仙尊,他会对这个词有反应,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别人不知道。
因此,他闭着眼睛,一边在榻上流泪,仿佛十分伤心,一边微微皱着眉,一副纠结又痛苦的样子,下意识跟着他们喃喃道:“仙尊、仙尊……”
如果他醒着,他现在想问的大概是,你们究竟在喊仙尊什么?但他现在睡着,发出声音不过是靠本能和解毒药丸的副作用。
所以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因为他不是在说梦话,也不是在装睡,以至于他只能反反复复,喃喃这个对于他而言,最无法假装听不见的词。
偏偏他现在脑子糊里糊涂的,在喊完之后,就搞不清楚自己要问什么,毕竟还是不清醒,一句话说不完,又回到开头。
或许是因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如果想不起一句话下半部分要说什么,就回到开头重新说一遍,就好像如果不知道在房间里要找什么东西,就退出房间再进一遍,和游戏卡顿的时候打不开,就退出重进一样。
这件事对于雪松而言也差不多,在昏睡之中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那就回到开头重念一遍,结果就是,在回春和长青听来,雪松一直在反复念叨仙尊。
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断断续续,好像下一刻就要停了,但又一直没停,仿佛执念非常深重,即使梦中也不能割舍。
两个人有些担忧,想要帮忙,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就探头探脑去看雪松的表情,发现他还皱着眉头,好像十分痛苦,不得不努力在糟糕的回忆里挣扎的样子。
二人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慨。雪松这大概是睡梦中不受控制,想到了仙尊死去的时候,感到痛苦的同时,希望通过呼唤仙尊,让梦境里从前尚且还活着的仙尊改变主意,不要去做那件可能会死的事,但仙尊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最后还是会死,这应该也是雪松痛苦的原因之一。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又有什么好皱眉头的呢?实际上,雪松皱着眉头,一方面是身体觉得脸上眼泪太多,湿漉漉的,眼睛痛痛的,不太舒服,一方面是思考,究竟是谁在他睡着的时候站在旁边喊他,哪怕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他现在的身份,但对于他而言,在他身边喊仙尊和喊他其实是差不多的。
更何况他睡着,脑子不那么清醒,分不出来究竟是不是真的喊他,药丸还在发挥作用,身体不太舒服,人就更混乱了,没有办法假装没听到,甚至也许他现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念什么,只是想搞清楚情况而已。
挣扎了好半天,他终于从那种好像被拖进泥潭一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感到头晕目眩,虽然睡了一觉,状态就更差了。
他在那个窄窄的靠墙的榻上睁开了眼睛,缓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来,掀开被子下去,穿了鞋子去找应该在附近观察情况的老人。
老人在屏风外面坐着,长青和回春站在老人身边,低声说着些什么。
当他们听见脚步声回头的时候,长青和回春就像两只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一样,一下子不说话了,甚至有点沉默,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他感到疑惑,歪了歪头,他们两个立刻挪开目光,对视了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仿佛是避免挡住他的路,影响他寻找老人询问情况,但又有些像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无法面对他。
他不太确定他们知道了什么,但想了想,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不能被他们知道的,因为他们能知道的东西也就那些,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难道他在梦里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呀。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系统一定会提醒他的,而系统没有提醒,那就说明他没做。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至于他们两个,也许是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吧?算了,以后有空再问。当务之急是另外一件事。
雪松往前两步,走到老人面前,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仍然湿漉漉的被风一吹,甚至还有些黏,但擦了一下好多了,哪怕有些痛,却也干了很多。
“解毒药丸的副作用可能会是昏睡和掉眼泪吗?”雪松感到自己有点站不稳,但又不会马上倒下去,他眨了眨眼睛,在那种古怪的有点摇晃的世界里,向老人问。
老人看着他的情况,若有所思:“是有可能的,这些都是小副作用,不太影响什么,我想着尽快把你的毒给解了,用的药或许重了点吧?”
老人一边说一边对他招手:“我检查一下。”
他向老人走了过去,老人把他看了看,掏出另外一颗洁白如雪的丹药递给他:“你现在还在副作用里面,吃掉这颗药吧,会好一些。”
雪松将信将疑,点了点头,吞了那颗药,果然一下子感觉,眼睛也不痛了,脸也不湿了,头也不晕了,世界也不晃了,整个人都稍微能站直一些,确实是好多了。
“多谢,”雪松睁着一双很是精神的眼睛说,“我想我该走了。”
“之后有什么可以找我。”老人点了点头。
“那再见。”雪松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雪松回到宗门以后,见到了长老,长老说,三日之后,有一个新的秘境要开,如果他有空,可以去试试,万一能在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有空会去的,长老就走开了,他回到自己的洞府打坐,忽然听见有人过来敲门,打开门一看,是从前在新人试炼场见过的,同门弟子。
“你有什么事?”雪松向他问。
他把雪松看了看,看见雪松通红的眼眶,挑了挑眉:“原来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是什么日子?”雪松感到疑惑,他并不知道,他最近几天忙得要死不活,哪有空注意究竟是什么日子?爱是什么日子是什么日子!横竖他今天还没有死也就完了。
对面看他这副疑惑的表情,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仔仔细细看着他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消遣我?你认真的吗?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吧?”
“所以是什么日子?”雪松听得出来,对方的重点是明天,明天的重点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可他根本想不起来。
他连日历都没看!他能想起来什么?就算有日历,他也一般不看的,他不觉得有什么日子可特殊的。
他连自己死的是哪一天都没记,因为他不想每过一年就想起自己死过一次,那很倒霉的!
反正周围有这么多人,他真要是想知道,随便问问也该知道了,总有人会回答的。他又何必自己记呢?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最好。
对面挠了挠头,似乎对于他这种让人搞不清楚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非要开玩笑的样子,感到很是无奈,只能走了两步,想了想,背着手叹了一口气说:“算了,既然你不知道,那明天我再来找你,也许你明天就想起来了,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你看见了自然就知道了,也免得我现在告诉你,明天你又忘了。”
他说着准备走,走到半路又回来,仔仔细细,把雪松重新打量了一番,用比之前还要疑惑的语气问:“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雪松陷入沉默。究竟要记得什么?!他应该知道吗?知道又不代表记得!光说一个明天,谁知道什么是什么!
他又没提前做什么。难道他们都在日历上标记好了,明天要做什么才特意来找他的吗?什么事情非要他去?
和他有关系吗?还是和仙尊有关?不应该呀!仙尊不是死了好久了吗?怎么还有事啊?
他记得死之前把其他的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呀!不应该有什么没做的事情重新找上门来才对……
算了,既然明天还会来找他,那大概明天也会说吧?到时候看了就知道!谁在乎究竟是什么!反正他不在乎!
对面看他不回答,也不知道他是想起来了,还是正在思考怎么说,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待下去了,摇了摇头说:“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你记得等我!”
话音未落,同门已经转身走远了。雪松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门关上,觉得最近事挺多的,希望后天不要有什么事。
正当他祈祷最近清闲一点的时候,还没打坐多久,又有人过来敲门,他打开门一看,这次是个不认识的人。
这个人穿着宗门弟子的衣服,见他开门,把他打量了一番,神神秘秘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还担心被看见似的左右瞧了瞧,没瞧见人才压低声音叮嘱说:“后天,葡萄园地下会,有一场拍卖,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那儿看看。”
雪松接过那张纸条,那个人就一下子不见了,大约是去找别人了,雪松抬头往周围张望了一下,周围没有人,他又把门关上了。
纸条上写着时间和地址,不过,并不是直接用字写的,而是水痕,接触了水的地方,纸张都软绵绵的,好像一戳就破,但在光照的变化下确实可以看见,这上面的信息。
他刚刚看完确认,这张纸就在他手心里化掉了,黏黏糊糊,好像刚刚融化的冰淇淋,大约是为了保密,虽然想不出来一场拍卖会有什么可保密的,但或许拍卖会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或者是很稀奇的东西?怕人知道了,趋之若鹜?又或许,是无证办会,所以都偷偷去,希望人越少越好,才这样保守秘密?
算了,到时候去看看就知道了。现在只能希望大后天没有事情了,不然,三天都排满了,第四天又要去看,新的秘境究竟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一整个白天很快就过去了,雪松正当以为今天已经没有事情的时候,又听见了敲门声,他过去把门打开,一片飘飘忽忽的叶子,从半空中落下。
他伸出手,把那张叶子拿在手里,定睛一看,这是一张破破烂烂的,枯黄色的,非常脆的叶子,叶子上面留了一丝魔气,还留了一条消息。
魔气转瞬即逝,很快就察觉不到了,至于消息,大概意思是,大后天,一个人到临街巷去,否则,他们不会替他保守秘密。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片叶子上面说的他的秘密是什么,但是魔修也确实是不可不防,那天又正好有空,姑且去看看好了。
雪松默默叹了一口气,叶子在他手里变成粉末,这下一来,他这四天都有事情做了,真是一点也没休息的空。
他关上门,回洞府休息去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天色十分明亮,雪松一边在洞府里打坐,一边等待着昨天说今天会来找他的人。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敲门,他把门打开一看,是昨天找过他的同门,同门把他看了看,发现他和昨天好像没什么不一样,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原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会记得,毕竟你是……”
“是什么?”雪松听着他的话,感到疑惑。
他皱着眉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摇了摇头,态度突然就变得有些差,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悦道:“是什么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雪松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了。但对面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雪松肯定知道,以至于连一点多余的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他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催促:“走快点,大家都等着呢,等会儿迟了!实话说,其实就等你了,不过没想到你不知道地方,这也正常,之前忘了通知你,但是你居然也没打听——”
他用没想到你居然是来真的那种十分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雪松,忍不住摇头:“太离谱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只是,之前有事,太忙了,没顾得上,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你居然真的忘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摇头,像是完全不能接受一样说:“居然完全忘了,居然真的忘了!明明你才应该是记得最清楚的那个人!
他们都这么说!可是我看你根本不像是那样的人,恐怕他们完全是误会!这真是一个太大的误会!”
他就这么一路碎碎念,说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把雪松带到了一扇门前,敲了两下,把门推开走了进去,顺便对雪松招手:“进来坐坐吧。”
雪松走了进去,看见里面坐了一群人,都穿着黑衣服,打着白带子,看起来像是即将要靠近棺材或者坟墓的样子。
如果雪松没有猜错,他们这副打扮,多半是要去见,仙尊的衣冠冢,如果这附近真有那种东西的话。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宗门里面见过仙尊的衣冠冢,但是按理说,仙尊既没有魂魄,也没有尸体,连坟墓都没得立,如果不是衣冠冢,那就只有可能是牌位或者身份牌之类的东西了。
可是那些东西,不太可能落在宗门弟子的手里,因为,那些东西不是本来就属于宗门,就是宗门出资建造的,是要放在特定的区域里,提供特定用处的,怎么可能随便交给谁呢?安排弟子看管场所和定期维护还差不多。
同门一边往前走,一边左右看了看,走到不远处的一面墙上,伸手按了过去,一个法阵闪烁了一下,一墙的架子从墙里面出来。
架子上还有门,他拉开了架子上的一扇门,里面是一身和周围的人一个款式的黑衣服,还有一条白袖带。
他拿了东西转过身来,递给雪松说:“等会儿要去的地方不适合穿你现在的衣服,你把这个换上吧。”
“在这换吗?”雪松接过衣服看了看,向他问。
周围到处都是人,他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往旁边的通道指了指:“换衣间在那里面,你自己走进去换吧。我在这等你。
你应该知道怎么穿吧?里面的衣服不用脱,把这个像外套一样罩在外面就行,从头上套下去,再把手拿出来,很简单的。
至于那个带子,你要套在头上也好,脖子上也好,手上也好,胳膊上也好,都随便你,是个合适的地方,不容易弄脏就行,总之你记得,带在身上,最好是显眼的地方,不要看不见的。”
雪松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拿着衣服,向着通道走了过去,里面比外面稍微黑一点,但还是看得见,第一个房间就是换衣间,不过里面有人,门打不开。
他一路走到一个可以打开的房间,进去把黑衣服套在外面,把那个白色的袋子在胳膊上打了个结,但是那样好像不太好看,他就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之后他走了出去,回到了刚才的厅堂,同门在那里坐着等他,用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样子,一边听周围的人讲话,一边点头。
雪松隐约听见他们说:“我们真要带他去?其实不合适!他如果想去,应该自己去,而不是我们带他去,我们带他算什么?”
“算什么?算带路的!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这还不明白吗?其实如果仙尊真的活着,我们把他带去,仙尊会高兴的,比见到我们高兴,所以,还是带上吧!”
“万一我们不带他去,他就真的不知道,岂不是很可惜?他要是一直不去,要是仙尊在天有灵,恐怕也会觉得差点什么,我知道仙尊已经魂飞魄散了,只是这么说而已。我们就让他活着不行吗?倒不如说我们就是希望他活着才在这儿的呀!”
雪松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已经沉默了一会儿了,同门抬起头来,微皱着眉头,把他打量了一番,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艳和怀念,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
第80章
雪松低头看了看自己, 并不觉得,这身装扮和从前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毕竟他从前并不常常这样打扮, 那他们说像, 多半只是因为脸?
他抬起头来问:“究竟要去哪?”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同门摆了摆手, 往周围看了看, 见大多数的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就往外走去, 一边推门一边对他们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走吧走吧。”
雪松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往外面一看, 一艘宽大的灵船, 正停在空地上,众人一一上去, 那船就飞了起来, 向远处而去。
雪松往周围望了望,周围到处都是云和雾,还有一些湿润的水珠,远处能看到一闪而过的赶路的修行者,但数量并不多。
毕竟他们一般不飞这么高,这种高度很费力气, 要是一不小心用光了灵力掉下去,还是很容易造成伤害的。
修为高的皮糙肉厚,自己倒不在乎什么,修为低的掉下去头晕眼花, 一时要是没看住,不小心掉进谁家的房子里,房子多半要被砸出一个洞,要是掉进别人家的菜地,那菜肯定不能吃了,要是掉到人头上,那个人多半要死。
凡人的身体可没有修仙者那么强壮。
不过,一般修仙者在天上赶路的时候并不会太着急,以免消耗灵力的速度过快,把自己用到灵力枯竭,不得不掉下去。
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过了一阵子,飞船缓缓往下降,落在了地面上,这里是一片空地,周围看起来和之前那块空地差不多,像是专门为这艘飞船准备的。
同门走在前面,把其他人带了出去,还对雪松招了招手,让他跟上,想了想又觉得他可能走丢,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其他人也不太顾得上,他要是真走丢了,还得回来找,挺麻烦的。
同门就拉住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你之前看起来挺疑惑的,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现在到了地方,你应该看得出来了吧?”
雪松往周围看了看:“阴气浓郁,灵气四溢,普通修士的埋骨之地?空间也有些波动,这是特意为修士埋骨所创造出来的一个,特别宽大的专属空间?”
“不错,”同门点了点头,一脸唏嘘,“这里埋了许多修仙者,有些是寿终正寝,所以还有一副骨头,有些是渡劫陨落,只剩一捧灰,有些连灰也没有,倒是剩了一点东西。”
他顿了顿,神色复杂:“修仙者逆天而行,必定不能顺应人欲的,什么亲朋好友,一概皆无,最后那些东西,也就放这儿了,久而久之,这里的灵气阴气也就旺盛许多,有点像鬼修之所了。”
同门摇了摇头,自嘲笑了笑:“如果他们谁有机缘,说不定还能在此复生,到时候从自己的坟墓里出来,拿着自己的东西重新踏上修仙之途,也算是,物归原主。”
雪松转头看他,听见他垂着眼睛低声呢喃道:“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机会,不过,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横竖我是算不准的,不知道也就罢了,要是知道了,还不辗转反侧?可叹可惜……”
他说完,又笑了笑,仍然是自嘲的神色。
雪松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不该现在盯着他,他看起来不像是有心情回答什么问题的样子。
雪松也不是非要在别人情绪复杂的时候强行打断对方的思绪,因此他收回目光,默默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毕竟从前几乎没有人对他说什么心里话,他也不感兴趣,更不会问,他对现在这种情况,虽然说不上束手无策,但也算是没有什么应对经验的。
那就还是用老办法,不知道怎么办,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好了,反正如果别人想提,会自己找他问,如果别人不想提,态度会和他一样。
真要做什么回答,等到别人问他的时候,再回答也不迟。
二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同门把雪松带到了一块墓碑前,雪松已经有预感,这里面多半是空的,而这墓碑,大约是为了仙尊。
前面有许多人,一个一个排着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束鲜花,大多是白色的,也有黄的,把花放在坟墓边,之后走开。
同门和雪松排在比较后面的位置,同门往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雪松,发现他两手空空,想起来应该在之前把花给他的,现在有点晚了,但还来得及。
同门从口袋里一掏,掏出来一束早就准备好的小白花,递到雪松手里,低声道:“等会儿你到了坟墓面前,你就把这束花放在坟墓边上,再从队伍让开,路上,我慢慢跟你解释。”
雪松接过那枝花,点了点头,他们很快到了队伍的前面,同门又掏出了一束新鲜的小白花,放在了坟墓前面,之后看向了雪松。
雪松把手里的花放在了墓碑边上,定睛一看,那块墓碑上面写的还真是仙尊之墓,不由得暗自庆幸。
幸好仙尊现在已经没有身体了,不然这里一个墓,那里一个墓,岂不是要碎成一块一块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这和分尸有什么区别?说不定还是碎尸!
放完花之后,雪松往旁边走去,离开了队伍,同门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用一种惊讶中带着微妙的期待的目光看着他问:“你不说点什么?”
感情是希望雪松对仙尊说什么?可是能说什么?他们见都没见过!总不能同门也是听了那些传言,觉得是真的才特意把他拉过来的吧?
雪松略略一想,那些传言到处都是,不知有多少人听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自己还在某些时候承认过,被同门听见,以为是真的,这种事,还真有可能。
他也不好解释,反正别人也未必信,从前做过许多次,都有点嫌麻烦了,因此无可奈何,十分直白:“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也不是一定要这么直白,但如果不这么直白,雪松还真担心同门会误会他,其实是心灰意冷或者悲痛欲绝什么的。
天知道根本没有那种可能!他好端端的,干嘛折磨自己?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仙尊究竟怎么个事儿?他装都不想装!
同门将信将疑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消下去的红艳艳的眼眶,顿时觉得自己明白过来。
一定是头一回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在暗暗纪念仙尊,所以太过感动,怕自己一不小心哭出来,根本连更多的话都说不了吧?
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实在不好意思,所以打算等晚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再回来,暗中重新祭拜一番?
毕竟,这次来得太仓促,来之前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说不定还以为是被骗了,或者是被糊弄了,也有可能以为只是开玩笑,所以没放在心上,才连祭奠用的花都没有自己单独带一支。
也对!如果稍微打听过,知道一点,那肯定知道,他们这里本来每一次开始的时候都会每人发放一束花,这一次稍微着急了一点,忘了有这回事,大家自己都准备了,也没觉得忘了这回事是多么奇怪,或者需要提醒,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那或许,雪松没有准备花过来,只是因为以为这里可能会发,又或许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没有打听过,匆匆被拉过来了,准备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就不会这样了。
毕竟是仙尊的未亡人,哪怕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凭这一块坟墓立在这里,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否则,他的眼睛怎么会现在还是这种又红又肿的样子呢?
以修仙者的体质,雪松的修为,稍微哭一哭,根本不会红眼睛,更不会肿,即使哭得太厉害,又红又肿,过一阵子,最多一刻钟,也会好起来的。
要是过了一个晚上还没好,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心力憔悴,没有办法处理,又或者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一直在哭,都没停过。
如果是故意的,那必定要专门让人看见才行,可是一路上,并没看见他怎么专门让人注意他的眼睛,那应该不是。
如果是心力憔悴,那倒是有可能,可是憔悴到连眼睛都没有办法处理,却要出门,也不太可能。
即使这件事十分重要,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如果这件事情重要到连眼睛都没有办法处理,那更应该好好整理仪容,怎么可能不去关注自己身上有什么看起来不对?所以这个也不是。
那就只有最后那种情况——
就算体质再好,修为再高,这么伤心,这么断断续续的,这么不加节制,别说过一个晚上,就算过一个月也不会好的,就好像用刀在手上划了一个口子,一结痂就撕开,一结痂就撕开,那过一年也好不了啊!
“那你保重身体。”同门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雪松,一脸我明白你在想什么的表情,点了点头,柔声道。
雪松觉得他怪怪的,但是他只说了这话,就没再说什么,雪松要是就这一句话大说特说,实在不合适,只能暗暗起了一点鸡皮疙瘩,随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这种事情用不着提醒。这要是需要提醒了,多半也没那个处理的力气。他很确信自己有处理的力气。
那他应该是不需要被提醒的那一类,可是在别人眼里似乎不同,他想要解释,张了张口又觉得,算了,万一又被误会了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究竟好不好,自己还不清楚吗?别人就算一时看不明白,还能一直都看不明白吗?
看一眼就知道了的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而像保重身体这种事,就是这一类。所以还是不要解释了。就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吧。
雪松保持了沉默。
同门见他不说什么,只当他是默认了,心中暗道,果然!他就是想趁今天夜里没什么人的时候,再仔细过来祭拜一番,免得被人看见情绪失态,还要别人来安慰,耽误了别人会很不好意思,不如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随意自在些。
更何况,要论亲疏远近,他们这些和仙尊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宗门同门,跟雪松这个仙尊的未亡人比起来,显然是要更加疏远的。
那道侣之间的窃窃私语,他们这些陌生人不该知道的,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免得雪松不好意思说,他们也不好意思听,大家都不自在。
不愧是仙尊的未亡人!考虑事情如此周到!不仅考虑自己,而且,连别人也考虑进去了!仙尊真是有一个很好的道侣呢!真叫人羡慕!
准备离开的时候,雪松往那个仙尊的空坟墓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不对,那坟墓的土怎么在动?看起来就好像是底下真埋了什么人,这个时候,正在想办法从里面出来一样?!
雪松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真的埋了人吧?不应该呀?!仙尊的尸体确实一点都没剩下……难道埋的是其他人?不合适吧?!
谁会把别人的尸体埋到仙尊的坟墓里面去?这是经过同意的事吗?埋的究竟是谁呀?死人还是活人?
如果是死了不应该会动,如果是活的,又怎么会被埋在里面?而且现在还活着?看周围人的样子,他们常常来,固定时间集体来,不定时自己来——
如果有人在里面,他们不应该不知道?那他们应该也不会同意谁暗中把别人的尸体埋进仙尊的坟墓里吧?这究竟怎么回事?!
同门正在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发现雪松不见了,转过头来一看,雪松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仙尊的坟墓,微微皱眉,惊讶中带着疑惑,不满中带着惊吓,似乎有什么不对。
他又走回来,站在雪松旁边问:“怎么了吗?”他一边说一边顺着雪松的目光,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仙尊的坟墓,没发现什么。
雪松若有所思看向他问:“你没发现什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你应该发现一点什么才对。
同门感到了疑惑,挑了挑眉,重新看了过去,这一次好巧不巧,他也看见了,坟墓的土在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露出比雪松更加惊讶的表情,瞪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先转眼珠,假装没什么事,但又知道肯定不会没事,一点也不希望被人发现,左右看了看周围,发现好像没什么人注意到,才勉强松了一口气,仿佛负责打理坟墓的人是他而如果被人发现那底下有什么他就倒霉了一样。
雪松看着他这副反应,眯了眯眼,觉得事情比想象中更加蹊跷一点,虽然也未必是多大的事,但层层加码可就不一样了。
究竟是真有人还是真没有人?同门这种反应,实在叫人看不出来。
雪松想了想,干脆直接问了:“那里面有人吗?”
同门愣了一下,大吃一惊,几乎要上来就把他嘴捂住,不过幸好看见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他并没有真的动手。
而且他在最后一刻险之又险想起了雪松的身份,也想起自己真要是这样上手去,也不太合适,才把手背在背后,皱着眉头,低声嘱咐说:“怎么可能有呢?不要胡说!”
同门嘟嘟囔囔:“想也知道吧?仙尊早就死了!就算是尸体也该腐烂了。不会有能动的!更何况,仙尊根本没留下尸体,这里当然是空的,怎么会有人?上哪儿去找人?总不能把活人埋在里面吧?那像什么?!”
雪松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看着他说:“那要是有人藏在里面呢?要是有人瞒着你往里面埋了半死不活的人呢?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怎么可能?!”同门大惊失色,顺着他的说法想了一想,忍不住皱起眉头,诧异中带着愤怒:“谁会平白无故藏在别人的坟墓里?要是有人瞒着我,把半死不活的人埋在里面,总不能也瞒着别人吧?大家都不知道吗?这不可能!”
他狠狠摇了摇头:“这绝对不可能!”
雪松若有所思,又问他:“那你刚才确实是看见了吧?坟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打了个哆嗦,疑神疑鬼似的左右看了看,一边往雪松身边靠近,一边低声道:“看见了,我会去调查的,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我调查完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消息好吗?”
他叹了一口气,苦着脸说:“不是我觉得他们不能知道,而是这件事就不适合让很多人知道,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恐怕会闹起来,相互怀疑,对墓园不好,对大家的关系也不好。
而且我确实有负责一点这类的事情,如果真有什么事,我是要担责的,我希望什么事情都没有,这样就不必惊动大家。
但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也希望我能先处理,如果是小事,大家也都不必知道了,不是很好吗?担惊受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雪松注视着他,神色十分平静问:“你是觉得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你会被指责?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要说话算数,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毕竟——”
毕竟仙尊的坟,就是雪松的墓,真要是有什么事,雪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果没有什么事,当然最好。
同门连连点头,兴高采烈毫不犹豫,生怕他改了主意:“我明白!我说话算数!我今天把大家送回去,立刻就开始查!有消息立刻告诉你!”毕竟你是仙尊的未亡人,你有权利知道这个,更何况你还是发现者,想瞒着你也没招!
雪松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去期待你的消息了,你知道怎么联系我吧?”
“我知道。”同门点了点头,为了以防万一,还拿出身份牌,和雪松的牌碰了碰,这样之后他们要联系就方便多了,直接用身份牌就行,这也是宗门的便利和联络方式之一。
之后,众人上了飞船,回了宗门,雪松把衣服还了回去,回到洞府里休息,同门单独回到了之前的墓园里,开始准备检查坟墓。
第二天一早,雪松从打坐中醒了过来,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一只白色的千纸鹤,千纸鹤见他开了门,在他面前飞了飞,向他问:“时间快到了,你不去吗?”
雪松抓住那只千纸鹤捏在手里,发现这就完全是纸的触感,又捏了两下,和纸一样薄,千纸鹤在他手里扭了两下,挣脱了他的手指飞了起来,又回到半空中向他问:“你去不去?
看在你是第一次,从前没有去过的份上,我才专门过来找你的,你要是不去我就走了,你要是愿意去,我给你带路?像你这种从来没有去过的人,第一次去是很容易迷路的哦!”
千纸鹤说着在半空中又转了一圈,看起来是准备走了。
雪松想到用不了多久就要去秘境,参加一下拍卖会也没什么,说不定能从拍卖会买点什么便宜货带走到秘境去用。
虽然这种可能很低,但是万一呢?谁也说不准!不去白不去。再说了,他们专门派人来送宣传单,又让千纸鹤来接,他不去多不合适!
雪松点了点头:“那就请带路吧。”
千纸鹤在前面飞了起来,一边飞一边转头看他,向他闲聊问:“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雪松沉默了一瞬回答:“我没有发现过你们,是你们的人之前送上门来,告诉我有一场拍卖会在葡萄园,我才知道的。”
千纸鹤点了点头:“那就是我们找你宣传的!”
雪松好奇问:“你们还找人宣传呢?”
千纸鹤发出唧唧唧的笑声:“我们当然要找人宣传!要是没有人去,不就没有客人,没有钱?那不就办不下去了?要是一个人也没有,那全是员工和老板,光开着门瞪眼也不行啊!有些人还会带东西去呢!那当然要找人宣传了!没有宣传就没有人!没有人就要倒闭了!”
雪松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那平时人多吗?”
千纸鹤转了个圈儿,笑着说:“我们那儿,就和赶集似的,有固定的开关时间,开的时候找人进,快要关的时候请人走,刚开门和快关门的时候人都不多,中间比较热闹,再加上最近宣传,人挺多的,不过你放心——”
千纸鹤飞着飞着,特意落在雪松肩膀上,踮着脚尖似的靠近他的耳朵,像一只抱着草的蚱蜢一样说:“我们那挺安全的,没什么危险,你要是想隐瞒身份也完全可以,人多起来,你藏在里面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海里,反而不好找,挺适合不想被发现身份的人去逛街的。”
雪松眨了眨眼睛:“适合不想被发现身份的人?那他们一定会想去看看了?那样的人一定很多?”
千纸鹤昂头挺胸说:“那当然了,我们那里那么热闹,怎么会有人不想去呢?多有意思啊!还有那么多的东西呢!其实不止拍卖会,旁边还有赶集的,大家可以随意摆摊,想买卖什么都行!可好玩了!”
千纸鹤说着又像个溜溜球似的在半空中转起圈来:“说不定你还能在里面找到自己在外面找了很久但是没有找到的想要的东西!”
雪松将信将疑,点了点头问:“那不想被发现的人多了聚在一起,发生什么事谁又知道?出了危险抓不住怎么办?”
千纸鹤愣了一下,笑了起来:“那么多人,发生事情了,总有人知道,出了危险,也不用我们去,早晚有抓住的时候。”
雪松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并不是很信,不过没有再问什么,千纸鹤一路把他带到了葡萄园。
葡萄园的架子一层接着一层,葡萄藤从半空中垂下,一条接着一条,有些长着饱满美丽的葡萄,有些只是绿油油的藤,有些藤上开着小花,好像根本不是同一片区域。
雪松往周围张望了一下,千纸鹤对他解释说:“那边长满葡萄的藤,用不了多久就要采摘了,这边全是叶子的,是用来遮阴避暑的,那边长花的,是用来赏花的。
开花时间,结果时间都不一样,但是最后都要结果,所以才叫葡萄园,时间不一样,是为了方便来参观的人,也是为了,收葡萄的人不用忙。
一批一批的长葡萄,收起来就也是一批一批的,摘一阵休息一阵,不用担心长出来的葡萄放久了坏掉。”
雪松点了点头,千纸鹤把他带到了一个葡萄架子底下,又飞了一段,对他指着那块砖头砌的墙说:“你之前是用哪只手接我们的宣传的?把那只手抬起来,对着墙给我看看?”
雪松抬起那只手,千纸鹤绕着那只手转了转,那只手上忽然亮起一个白色的印记,闪了一下,面前的墙就悄无声息,挪开了一扇门。
千纸鹤往里飞去,一边飞一边对他招翅膀说:“请跟我来!快到了!”
雪松跟着千纸鹤经过了那条墙后的通道,千纸鹤停在一个拉环上面,雪松按照千纸鹤的要求把那个拉环拉起来,底下是一层台阶。
千纸鹤飞了进去,雪松往下走,走到一片平地上,又是一扇门,推开那一扇门之后,外面是一个集市。
“你要遮掩一下身份吗?随便扣个面具什么的?如果不需要,直接走出去就行。如果需要,旁边墙上挂着面具和斗篷,你出来的时候挂回去就行。”千纸鹤在门口看着他说。
他往旁边一看,看见墙上果然挂着面具和斗篷,取下来,把面具扣在脸上,斗篷披在身上,再往刚才的位置一看,挂这些东西的是一个敲在墙里的钉子。
雪松穿戴好之后,往门外走去,门外的集市还挺热闹,不过不挤,是一种正合适的状态,他往两边看了看,摆摊的人挺多,东西倒是不稀奇,大多数外面都见过的,他没太大兴趣。
经过了集市,有一个房子开着门,亮着灯,门口有人站着,有人进去的时候,就请人抬一下手,看见手上有印记,就把人放进去。
雪松好奇里面有什么,就走过去,给那个门口的人看了一下自己手上因为接宣传出现的白色印子,那个人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他走进去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拍卖会现场,他还以为拍卖会必须得是多么高大的建筑,现在想想,拍卖会地点都定在葡萄园了,能有多高大?葡萄还要位置呢。
他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准备看看这里的拍卖会究竟什么个流程,没过多久,许多人进来找了座位,位置都满了,台上出现了主持人。
主持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同样戴着面具,上了台之后,就对底下的人说:“欢迎各位来到今天的拍卖会现场,现在我宣布拍卖会开始!”
底下的人鼓起掌来,好像有人十分熟悉流程,混在人群里,起一个带头的作用,雪松也就跟着拍了拍手。
主持人等掌声停息之后,开始说:“那接下来请大家欢迎第一件拍品吧!”他开始详细介绍那东西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
底下的人有些认真听着,有些在走神,雪松对拿出来的东西不感兴趣,因此坐在那里,开始考虑如果要在这买东西,会不会太贵,买不买得起,用不用得上,什么东西比较合适带走。
他手上有武器,有储物戒指,有装饰,有防御,那他也许需要一个指南针之类的,能让他在秘境里找到宝贝的东西?
最好是一次性用品,这样不需要太贵,也不要活的,虽然听说过有些寻宝鼠之类的宠物可以帮忙找到好东西,但是,饲养宠物,他不想干。
之前那只和仙尊有关系的红色鸟,现在都还在长青那里,也不知道长青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他也没怎么问,他也不在乎。
那么大一只鸟,之前都过下来了,现在还能活不了吗?横竖契约上也没什么毛病,他有许多事要忙,也顾不上,就放在长青那边吧。以后有用处了再问不迟。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只鸟能对他有什么用处,真有什么事需要用的时候,也未必赶得上找到那只鸟,还不如另外找办法,但有总比没有好。
正在想着,拍卖会台子上的主持人忽然说:“那么,请各位和我一起欢迎下一件拍品吧!”
一只人那么大的兔子玩偶,推着一辆小车咕噜噜就过来了。车子上罩着红布,兔子玩偶伸手把布扯了下来。
红布底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晶箱子,箱子并不大,而且透明,可以让人从外直接看见里面,里面是一只米黄色的骨质指南针。
虽然说是指南针,但只是看起来像,因为那东西圆圆的,里面是一只闭着的眼珠,得亏是有眼皮的,不然,看起来还挺惊悚。
主持人笑眯眯对台子底下的人解释说:“这就是我们的新拍品了!龙骨指南针!
外壳是用一整节的龙骨做的,坚固耐用,高端大气,有一点含而不散的淡淡的龙威,可以震慑野外的怪物。
里面的眼睛,是一只对宝物异常执着的怨魂的眼睛,而这只怨魂生前,是一只非常擅长于寻找宝物的怪龙!
我们特意在拍卖会开始之前测试过,只要持有这支指南针,按照指针里面的眼珠的方向寻找,一定能至少找到附近的一样宝物!
想要寻宝的朋友们有福了!”
雪松有一点想要这个东西,但是又觉得自己的钱恐怕不够,就听见主持人大声说:“现在!一万起拍!每次加价至少一千!请开始吧!”
有人问:“等一等!这东西是拿起来就可以直接用吗?还是有什么限制?你怎么不说?这肯定和普通的指南针不一样吧?”
主持人一拍脑门,笑眯眯说:“您不提醒我差点就忘了!是有这么一回事!这只指南针必竟是用龙骨和怨魂的眼睛做的,稍微有些凶煞之气,身体弱的人拿到容易出幻觉,晚上还有可能做噩梦,但只要修为足够,谨慎小心一些,是不会有事的!”
人们面面相觑,主持人问:“那现在开始竞拍没有问题了吧?我开始了?”没有人回答,主持人拿起小小的锤子,敲了一下他面前的贝壳,那是一只背面朝上,扣在桌子上,纹路清晰可见,有些颜色发灰的老贝壳。
锤子敲上去,发出了敲锣似的声音,全场的人都听得见,甚至那声音隐约还有环绕的效果,也不知道是贝壳的作用,还是房间的作用。
总之,竞拍开始了。
在一两个人举价之后,场面就陷入了冷淡,眼看着,几乎没有人竞争了,雪松数了数自己的钱,觉得好像勉强够,也开始试图购买。
最后那个出价的人看了他一眼,和他争了一两下,发现他没有放弃的意思,就自己放弃了。
主持人开始问:“好的,请问还有人要加价吗?”他说完敲了一下贝壳,没有人讲话,他又问:“请问还有人想加价吗?”
仍然没有人回答,他敲了一下贝壳,问了第三次,三次都没有人回答,他也敲了三次贝壳,最后说:“那好!恭喜这位客人!你拍下了这只龙骨指南针!这是属于你的了!
东西会马上送到后台打包,等拍卖会结束之后,您付了款,就可以把东西带走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到后台去,付了钱一样可以带走!
只不过需要稍稍等一下打包的时间。毕竟东西刚刚送回去嘛。我们也需要精致的打包来向客人展示我们感谢客人的诚意!谢谢理解和配合!”
主持人一边说,旁边的那只玩偶兔子一边把红布重新盖回去,又推着那辆小车,咕噜噜的,一路发出响声,旁若无人向后台走去。
雪松开始有点想要现在就到后台去了,他对别的东西并没有那么感兴趣,何况,他觉得他的钱也不足以支撑他买很多东西。
还是节省一点比较好。
经过一段坐立不安的时间之后,主持人敲了敲桌子上的小贝壳,对底下的人说,拍卖会暂停,大家可以去休息,过一会儿再开始。
雪松立刻打算到后台去,付了钱,拿了东西就走,他离开拍卖会的会场,走到了走廊里,感觉有点迷路了,一只红色的兔子玩偶走过来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向那只玩偶问:“你知道后台在哪儿吗?我刚才拍下一个东西,我想去拿。”
玩偶像一只真正的兔子一样跳着对他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
之后,玩偶把雪松带到了后台,一只白色的兔子走过来问:“干什么来的?”
雪松说是来拿东西的,兔子看了看他,掏出一块黑色的像墨砚一样的石头,不过那石头中间微微凹陷,像是专门放手的地方,而不是专门磨墨的,并且对他说:“把你进门的时候用的那只手抬起来,在这块石头上按压,我要确认一下你的身份。”
雪松把手抬了起来,石头亮了一下,兔子收回石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原来你是买龙骨指针的那个客人!东西已经打包好了,跟我来吧。”
雪松跟着那只白兔子走到后台里面,白兔子把一个打包好的盒子抬起来看了看,之后交给他说:“这里面就是你买的龙骨指针了。”
雪松看着严严实实的盒子,想要检查,又觉得拆开太可惜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让兔子觉得不高兴,犹豫着碰了碰。
兔子看他的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他说:“你可以拆开来看,离开这里我们是不负责的,所以,尽管拆开来看吧,有什么问题当场指出来,要是没有问题就带走,之后就别找我们了。”
雪松点了点头,把盒子拆开,里面确实是之前看见过的龙骨指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