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春堂的人把雪松带到了深山谷的门口, 突然停了一下,雪松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地面上是一片隐蔽的脚印。
脚印处, 原本应当茂盛的绿草蔫蔫的, 有些发黑,周围还溢出了汁液, 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弥漫开来, 像是食腐生物刚刚从这里爬过。
“今天这里有客人?”雪松看向回春堂的人问。可是,看起来不像客人的脚印,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偷偷进来了。
“如果是客人,”回春堂的人摇了摇头, “不应该走草地才对, 又不是没有别的路, 我不清楚, 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和这里联系了。”
“那你现在联系试试怎么样?”雪松望了望头顶上那块高大的深山谷的匾额,感到迎面吹来了一阵风, 眯了眯眼睛问。
“我试试吧, ”回春堂的人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但不一定成功。”
雪松点点头,在旁边百无聊赖转起圈来。
回春堂的人使用了联络术,可是,失败了,他还以为是太生疏了, 所以出了错,又重新试了一遍,还是不行。
“要不试试联络符咒?”雪松看他这个样子,又提出了新的建议。
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 掏出一张符咒来,念了咒语,喊了一声去,那符咒就燃起火来,飘飘忽忽在半空中飞,盘旋了一圈,向着深山谷里冲了进去。
正当他以为这一次就要成功的时候,只听嗖的一声,一团水光飞了过来,猛然间就把那燃着火的符咒扑灭了,嗤嗤两声,符咒被扑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变成湿漉漉的灰烬,陷入绿油油的密密麻麻的草丛中,不见了。
这显然不是意外,回春堂的人皱着眉头,往前两步就要进去,毕竟现在这种情况,继续尝试联络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联系不上,就是被强行打断,有什么可继续的呢?
这个时候,回春堂里面,走出来两只水犀牛,头上顶着粗大而尖锐的额角,通体有些发白,走出来的时候,身体表面的每一个褶子都像呼吸一样,扩张再收缩,四条腿像柱子一样,踩踏着草坪,地面都似乎随着犀牛的行动而微微晃动。
那犀牛出来之后,拦在了门口,盯着门外的两个人,四只眼睛看起来十分凶狠,面颊上闪过一丝红光,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动了动蹄子,深吸一口气,冲着他们发出了饱含威胁和警告意味的,满是气味的鸣叫声。
空气中多了一股湿润的水的味道,避无可避的水气里,又夹杂着犀牛身上那种泥土和践踏碎了的草坪的汁水的味道,泥土是绵软的,汁水是新鲜的,泥土下的东西是腐烂的,混合在一起,莫名有股腥臭味,使人闻之作呕。
“这是谁养的?”雪松看了看犀牛,犀牛不认识他情有可原,毕竟他从前应当没来过,他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但连回春堂的人也不认识,倒不是很像深山谷里养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回春堂的人一脸严肃,摇了摇头,目不转睛盯着面前不远处已经有些躁动的犀牛,皱着眉头对雪松说,“但应该不是我师父或者童子们养的东西,因为我之前在这的时候压根没见过这犀牛,走了之后也没听说过这里,忽然就养起这个了!”
也许是外来人带的!如果是客人带了自己养的东西过来,就算不牵绳子,也应该带个项圈才对,再不然留个人看着呢?可这附近根本没看见人,半个人影都没有,不像是客人的。
那看来是要准备战斗了。
雪松点了点头。
对面的犀牛猛然叫了一声,一下子撒开蹄子冲了过来,一只犀牛找准一个人,低下头去,用尖尖的角顶了过来,如果真被顶到,恐怕,被顶到的人身体里可以出现一个对穿的洞,那不是小伤啊。
雪松连忙闪避,犀牛转头又向他冲了过来,他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意思,如果不尽快将这犀牛弄死或者重伤,又或者打倒,他就得一直在深山谷的门口跟这东西周旋了,他可没那么多时间。
雪松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握着自己的剑,一剑斩了过去,无形之中的剑意,陡然间在半空中出现了实体,密密麻麻的雪白色的剑光,眨眼间向着犀牛冲了过去,犀牛瞪大眼睛,惨叫了一声,转头就要跑,这完全是直觉,实际上就算能思考,这也是必须跑的时候了。
不过,犀牛毕竟身体庞大,行动起来,比瘦小的生物稍稍迟钝,哪怕跑的速度并不慢,那巨大的身体也不是轻易可以藏起来的。
只是一瞬间的事,逃跑的犀牛被身后追上来的剑光闪瞎了眼睛,与此同时,浑身上下扎满了飞扑过来的剑意,简直是变成了刺猬,扑通一声倒了下去,扎在犀牛身上的剑意缓缓消散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才缓缓流出血来,把洞填满了。
旁边那只犀牛本来还在和回春堂的人缠斗,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叫也顾不上叫,回头狂奔而去,一下子不见了。
漫天的剑意虽然消散了,空气中却仍然保留着那种凌厉的寒意,呼吸间都似乎有刀在切割皮肤,肺里好像扎满了玻璃纤维,鼻子里更是全都吸进了碎掉的玻璃。
回春堂的人愣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胸口,脸色逐渐惨白,不由自主咳嗽起来,一种下意识的寻求安全的身体的反应。
雪松站在远处看着他,语气十分平和,对他说:“放轻松,深呼吸,不要紧张,你应该没有受伤?”
他听见这话,颤抖的身体才逐渐恢复平静,脸上渐渐红润起来,点了点头,直起身道:“我好些了,我们现在继续往里走?我想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雪松点了点头:“走吧。”
回春堂的人带着雪松往里走了一段路,一边走一边顺手掏出符咒,又念动咒语,想要试试能不能联络,符咒飞了出去。
他正打算伸手阻止,却见那符咒落在了不远处的另外一个人的手上,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惊声道:“明月童子?你在这儿?”
对面收起符咒,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回答道:“我当然在这儿,我不在这应该在哪?你不是见过我吗?做什么大惊小怪?”
“这位是?”雪松靠近回春堂的人低声问。
“明月童子是我师父的座下童子,”回春堂的人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人,仍然不可置信,低声回答,“平日里负责迎来送往,所以我曾经见过一面,就在这深山谷里,这才认得他。”
回春堂的人皱起眉,顿了顿,很不可思议,喃喃道:“如果他在这儿,之前联络的术法怎么会不起效呢?我以为只有没人的时候才联系不上啊!还有符咒!
之前的不成,这次就成了,难道是因为距离太近,又同在深山谷的缘故?可我之前待在深山谷门口联络他们的时候,也是联络成了的呀!怎么不一样了呢?”
他看起来百思不得其解。
明月童子拢了拢袖子,一脸主人家的样子,打量了一番对自己而言十分陌生的雪松,向回春堂的人问:“你带客人来了?”
“是的,”回春堂的人被打断了思绪,连忙点了点头,回答道,“这位是我的同门,他中了毒,需要见师父,否则过了三日,就一命呜呼了!”
明月童子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没等人细看,他转过头去,一边往前走,一边温和说:“你们来得很巧,师父正在待客,我带你们过去吧。”
回春堂的人倒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跟了上去,一边走还一边招呼雪松,雪松跟了上去,听见他喃喃道:“师父居然正好在,这确实很巧,只是平日里,待客的时候从来不另外见人的呀?今天是心情特别好,还是,客人太熟了,所以不需要计较这么多呢?奇怪。”
雪松眨了眨眼睛,有一点想要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了想,他认识这个明月童子,都没说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来过,对人不熟悉,也许是误判,还是再观察观察比较好,就没说话。
明月童子一边走一边问:“只有你们两个来吗?”
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是啊,师父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我是知道的,所以没有他的允许,我不敢擅自带许多其他人来。”
明月童子低声笑道:“难为你还记得师父。”
回春堂的人打了个哆嗦,对雪松传音道:“这个人太奇怪了!明月童子从前是不爱说笑话的!他也不爱笑!”
雪松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向他传音问:“你觉得,面前这个人,是陌生人伪装来骗你的概率有多少?我觉得很大。”
回春堂的人想了想,咦了一声:“不提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我们被骗的概率确实很大,那怎么办?”
“想个办法,”雪松低声答道,“把人控制住,找个偏僻地方好好问一问!也许能知道点什么。毕竟,这里暂时看不见其他人。”
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找了个机会,趁机偷袭,对面早有准备,猛然一跳,就躲开了,还露出惊愕的样子,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脸疑惑问:“你为什么做这事?你这是干什么!难道是被蛊惑了?我就知道你身边这个陌生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从前都不带人回来的!”
回春堂的人愣了一下,被他信誓旦旦,说得几乎有些动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雪松见此情形,不跟他们废话,一剑斩了过去。
对面吓得魂飞魄散,瞪大眼睛,转身就跑,仿佛知道这一剑落在自己身上的后果,雪松没有给他逃出去的机会,因为只是一眨眼,剑光打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他就扑通一声晕过去了。
雪松立刻走上前去,把他提起来,对旁边呆住了的,回春堂的人说:“收拾一下痕迹,我看旁边有个小屋子,应该没有人,把他带进去,试试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用法术掩盖了痕迹,和雪松一起把人挪进了旁边的房间,关上门之后,立刻就要开始审问。
可是还没有等开口,房间的屏风后面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响,就好像有一个人躲在那里,不小心踩碎了一个掉在地上的东西。
回春堂的人猛然一惊,把地上的人丢给雪松,立刻冲向了屏风后面,想要查看一下情况,雪松看管着地上的人,也探头往屏风后面看去。
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回春堂的人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更加警惕,弯腰仔细查看起来,却忽然发现有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从眼前掠过。
他一脚踩了过去,感觉鞋底踩中了一个毛茸茸软绵绵热乎乎,而且还挺大的,正在蠕动的东西,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一阵吱吱吱的叫声,从他的鞋底响了起来,他把脚微微挪了挪,弯下腰去,低头仔细一看,猛然间发现,原来是一只漆黑的大老鼠,有半条手臂那么长。
他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庆幸这里面没有人,还是庆幸自己没有被这只老鼠咬到,那只老鼠见他愣住,使劲吱吱叫了起来。
他连忙看向窗外,窗户是关着的,不过外面没有人,他松了一口气,立刻一脚下去,把这只老鼠踩晕了。
这只老鼠实在太大了,他想要一脚把这只老鼠踩死,实在有点难度,但要是对一只老鼠用法术,又多少有点小题大做。
这毕竟看起来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而不是老鼠妖怪什么的。
但是,回春堂的人往身上摸了摸,他没有随身携带绳索之类的东西的习惯,更别提老鼠药或者粘鼠板了,老鼠笼比那些东西还大,他也没有。
于是他掏出一个药瓶,打开闻了闻,确认这个瓶子里装的是对小型哺乳动物的毒药,药品中的毒素分量正好匹配这只老鼠。
他把药倒出来,戴上了手套,试图强行把药丸塞进老鼠的嘴里,就算毒不死这只老鼠,也能让这只老鼠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到处乱窜,也不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总归对于他和雪松而言是好事。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察觉到,这老鼠似乎冥冥之中和什么人有关系,而且那个人正在房间里,他猛然一惊,立刻直起身来。
不知道是不是直起身的速度太快了,他感到头晕目眩,紧接着眼前一黑,砰的一声就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连一点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雪松见此情形,吃了一惊,立刻提起警惕,用法术搜寻起整个房屋,试图找到藏起来的那个人。
如果他没猜错,回春堂的人不应该只是直起身就晕倒,这看起来像是中了眩晕术,如果是中了毒,那就是因为接触了那只老鼠,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他站在旁边,一点事情都没有,毕竟,他也在这个房间。
这个时候,雪松察觉到了地上那只昏迷的老鼠身上传出来的不同寻常的波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查看,发现这只老鼠,似乎是跟人签了主仆契约的灵宠,惊了一惊。
没看出来,这居然是灵宠?谁会收一只老鼠当灵宠?还是这么灰扑扑!这么大一只!这看起来哪里像宠物了?!
不对,重点不在于这东西是不是宠物,雪松往周围看了看,没看见房间里有其他人出现,皱着眉头重新检查了一下那只老鼠。
这东西身上确实有契约,顺着那契约的波动,雪松使用术法寻找起来,契约的主人应该在——
地板底下?!
雪松愣了一下,那契约主人似乎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立刻开始逃跑,地板都轻微震动起来,看来是完全不掩饰了。
雪松毫不犹豫一跺脚,使用了震地术,地底下,契约主人的逃跑路线被迫中断,雪松又使用了抓地咒,找到了契约主人的气息,狠狠一抓,把人从地底下拔萝卜似的狠狠拔了出来,甚至还带着点泥巴,看起来更像一个人形大萝卜了。
雪松扑上去,一脚把人踩住,那个人扭了两下,没有办法逃跑,只好无可奈何躺在地上,好像一只被抓住的老鼠一样,叹了一口气,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雪松把人打量一番问他:“就是你刚才对我的同伴用的眩晕术,害得他晕倒了?”
他满脸今天真是倒霉的样子,叹着气说:“不是我用的眩晕术。”
雪松猛然一惊,意识到如果不是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立刻转过头去,往旁边一看,假冒的明月童子,正在地上,蹑手蹑脚往门口爬去。
明月童子感受到雪松的目光,浑身一僵,立刻跳起来要跑,雪松丢了一个眩晕术过去,准头很好,一击即中。
刚刚伸手要开门的明月童子,手都已经搭上去了,却没来得及真正把门打开,只能咬了咬牙,满脸愤恨,十分不甘心倒了下去,后脑勺砸在地面上,砰的响了一声。
雪松松了一口气,又往假冒的明月童子和被踩中的这个契约主人身上丢了一个束缚咒,之后把他们两个拖到一起放好,就好像过年的时候把即将宰杀的两头年猪放在一起并排,只是这里没有桌子,也没有盘子。
雪松走到昏迷不醒的回春堂的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脸,发现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向他丢了一个清醒术,却发现他还睡着,沉沉的,好像无论如何也不会随便醒过来一样,脸色居然有些红润,唇角微微勾着,眼睛仍然闭着,一副正在做美梦的样子。
雪松无可奈何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给人换了一个躺着稍微舒服一点,而且不会轻易被呕吐物堵住的姿势,向另外两个人走去。
雪松对于自己使用的眩晕术,还是很有把握的,一下子就把晕倒的,假冒的明月童子搞醒了。
明月童子睁开眼睛,就下意识扭动着手,似乎想要传递消息,雪松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皱着眉头,嗷的惨叫了一声。
雪松踩着他的脖子,不希望有人被他的叫声吸引过来,皱着眉头呵斥道:“闭嘴!”
话音未落,他也不知是吓着还是冷着,狠狠打了个哆嗦,闭上嘴不再言语,没有声音了。
雪松勉强满意,点了点头,向他问:“你为什么要假冒明月童子?”
假冒的明月童子听了这话,瘪了瘪嘴,十分委屈说:“我看你们两个陌生人进来,没有通报请帖,不怀好意似的,就想要抓了你们两个,去向大王邀功。”
雪松疑惑问:“你大王是谁?”
“就是犀牛大王!今天刚来的,”假冒的明月童子叹了一口气,“如今正在府上坐着喝茶,听曲看美人呢。”
要是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他家大王在那享受,他在这受苦,倒也挺讽刺的。
雪松挑了挑眉问:“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明月童子,还是你如今这副模样?”
“我见过他,”假冒的明月童子回答,“我家大王刚来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跟大王一起来的,所以知道。”
“那你家大王怎么登堂入室了?我记得这里,不是你家大王的地盘吧?”雪松接着问。
“明月童子每回接待大王都只让坐着喝茶,什么多余的也不给,问什么时候能见他师父,他也说不知道,”假冒的明月童子叹着气道,“大王觉得他是故意怠慢,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十分生气,就带着我们过来,把这一块地占了。”
“这么说,明月童子的师父真的不在这?”雪松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假冒的明月童子摇了摇头,“我没见到过,大王也没见到过,反正我们来的时候他是不在的,现在在不在这,那就不好说了。”
雪松皱起眉头感到苦恼,如果明月童子的师父不在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那就算把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中的毒也解不了,那可麻烦了。
“你们,”雪松咀嚼了这两个字,盯着假冒的明月童子问,“你家大王一共带了多少人?真正的明月童子现在在哪?”
假冒的明月童子被他的眼神盯得瑟瑟发抖,像是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我不知道,我没有数,但肯定有很多,绝对不少于十个,至于真正的明月童子,在地牢里面。”
“哪里的地牢?”雪松皱起眉头,觉得事情开始不妙起来。
“就是这里的地牢啊?”假冒的明月童子愣了一下,两只眼睛里透出迷茫的光,见他面色不善,连忙说:“我知道这里的地牢在哪!”
雪松不置可否,一时没有回答,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雪松立刻给身边的两个人丢了封口术,使他们无法言语,自己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旁边的窗户和门,眉毛压了下去,不知来的是谁,也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只是十分警惕,如同一只捕猎中竖着耳朵随时可能消失的敏捷的豹子。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越来越大,好像徘徊在屋外,即接要停下来,雪松为了以防万一,又悄无声息掐诀给身边的两个人加了一重僵身咒,使他们无法动弹,勉强放下心来。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门窗外,门窗上已经出现了隐隐绰绰的影子,人的影子夹杂在树木的影子之中。
风一吹,树叶就哗啦啦响,树枝随风摇曳着,投在窗上和门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起来,一点不肯迟疑。
模糊的人的轮廓在树影之中若隐若现,从房间里往外看去,也不知有多少个人,也不知究竟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只能看见,那些人似乎停在了附近,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
雪松竖起耳朵,想要仔细听一听外面有没有什么说话的声音,没想到,还真听见了——
一个十分粗犷的声音,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嘻嘻哈哈说:“咱们也转了两圈了吧?刚来的时候一圈,现在一圈,再转下去就变成三圈!我觉得差不多够了!”
另一个稍微尖细一点的声音说:“我也觉得差不多够了,既不是没干,也不是没重复干,更不是没仔细干,就算是别人要问起来,也是我们干了的!如果非要有人挑刺儿,或者发脾气找我们麻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跟我们干多少,干没干,关系恐怕不大!”
“那再转一圈就休息吧?我有点累了,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应该也没什么,不会有人来查的,就算有,我们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倒霉,休息的时候正好撞上!再说了,大王只叫我们巡逻,也没叫我们一直巡呢!”
“是呀,是呀,大王都没发话,别人凭什么管我们?未免太多管闲事了!我们也不一定要服他们的管嘛!那再转一圈就休息吧!”
听到这里,正当雪松以为外面那两个人要走的时候,他们顿了顿,忽然又谈起新的话题来。
“巡逻的不止我们两个吧?”稍微粗犷一点的那个声音,向身边的同伴问。
“肯定不止啊,只靠我们两个那得多累啊!就我们这一片儿,除了我们这一队,还有另外一队,那个队伍好像也是两个人,不过路上都没看见他们,也不知道在哪,或许是路线刚刚好岔开,也有可能是他们看我们勤勤恳恳的,觉得不会出事,就自己找地方偷懒去了!”
“虽然巡逻起来挺累的,不过你还别说,这块地儿挺大的!跟咱们大王以前住的那座山都有得比!真快把人累死了!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维护的!”
雪松听到这里,若有所思,确实,深山谷从外面看起来是很大的,进来之后的感觉也依然很大,这么大一块地,平时没有人巡逻,怎么保证安全呢?
还是说,根本放弃了安全,觉得没有人会来做什么,就干脆不巡逻了,才会那么轻而易举,被犀牛大王攻进来?
外面两个人聊着聊着,踩着稀里哗啦的树叶子,总算是换了姿势,又是一阵吞云吐雾之后,弯着腰慢吞吞打算走了。
看来他们待在这里休息,只是走得有些累了,恰好选了这个地方,不是发现了什么,雪松悄悄松了一口气,希望他们走得更快一些,别在这多呆了,不然发生冲突,还得再打一架。
他倒不是担心打不过,只是闹翻了,吸引了其他的在附近的犀牛大王的手下的注意,那想要悄无声息把地牢里的明月童子捞出来的事,就几乎是不可能了。
他还想找真正的明月童子问一问,能解毒的那个师父在哪儿呢。
只可惜天不随人愿,偏偏这个时候,之前怎么也不醒的,回春堂的弟子,哼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雪松闭了闭眼睛,有种点了七星灯续命,结果到最后一天,被人掀开营帐,一阵风一股脑把所有灯全都吹灭的感觉,实在无可奈何。
现在扑过去把人的嘴捂住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声音已经传出去了,更何况,扑过去不仅要时间,还有可能发出声音。
或许他可以赌刚才回春堂的弟子发出的声音没有传出去,毕竟的声音并不怎么大,但如果他在扑过去的路上,不小心撞上什么,比如那个立在地上的屏风,发出更大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吸引外面的两个巡逻的人的注意力,那才是避无可避。
总之,先祈祷或许没事吧。
雪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门外的两个人,果然听见了屋子里传出的声音,停下了脚步,他们面面相觑,随后异口同声似的,疑惑问:“你刚才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两个人问完都沉默了,既然都听见了,那多半是真的有声音,怎么偏偏是要走的时候冒声音出来呢?怎么不能在他们走了之后冒出声音来?
要是在他们走了之后出现声音,他们没听见是情有可原,不发现是理所应当,没有处理,就再正常也没有了!
可是现在他们还没走就出现了声音,还恰好被他们听见了,那他们就不得不处理了!这也太倒霉了吧?!
这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事干吗?不对不对,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干,是事情找上门来,挡都挡不住,自己被迫要干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立刻不约而同,都垮了下去,如丧考妣一般,缓缓转过身来,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
但又不太能就这样走,因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叫别人知道,他们听见声音,还随便看了看就走了,恐怕要治他们的罪。
两个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充满了对突然冒出来的事情,自己还不得不干的无可奈何,生无可恋道:“我去左边,你去右边,找一圈没什么事再走吧?反正也在这里休息过了。”
虽然最后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刚休息,倒像是刚干了一天一夜的活,正准备休息,被人强行从被子里拉出来了,睁着黑眼圈说出来的话,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两个人分配好了任务,点了点头,一左一右走开了,开始仔仔细细检查起草丛和树木,还有地上的痕迹。
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像是水滴一点一点渗透进丝绢做的扇子一般,从门窗透了进来。
哪怕是刚醒过来,回春堂的弟子也立刻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知道自己不能被发现,或者说,最好保持安静。
他瞪大了眼睛,浑身紧绷,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像一条刚从冬眠醒来的蛇,如果不是继续行动,会发出更多的声音,大约还会用手捂住口鼻,免得不小心,再被发现一次。
房间里的气氛十分紧张,但幸好没有谁动弹,也没有谁说话,更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发出去。
他们只能安安静静听着,门外的树叶和草叶叠在一起,被人一脚一脚踩碎,发出的那种十分清晰而令人几乎有些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听起来像有谁的骨头被打碎了。
门外的两个人找了一圈,连房子的墙根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有发现,兴高采烈准备离开:“太好了!什么人也没有!也许是刚才我们听错了!这里不是常吹风吗?
听错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这地方还有别的队伍在巡逻,也许是他们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了,我们没听清,以为是附近发出来的!”
两个人很快说服了自己,点了点头,立刻就要走,离开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两个人的背影中都透露出一种饥肠辘辘者见到美食般的迫不及待。
雪松还以为逃过一劫,正要松一口气,外面的脚步声又停住了,不由皱起眉头,侧耳一听,听见外面说:“不对,气息不对!”
第72章
雪松的心不由得随着门外的声音提到了嗓子眼, 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开溜,同时斜了旁边的两个人一眼, 考虑要不要在门外的人发现屋子里有人之前, 把这个两个人搞死,或者, 藏起来。
如果要把这两个人一并带走, 那可比单独逃跑难多了,所以暂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大不了逃跑之后再回来看看情况,如果这两个人都没事, 那就再来找他们, 如果这两个人都被关了起来, 还可以顺便按照痕迹, 看看他们究竟被关在了哪里。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他们被关的地址和明月童子, 是一个地方, 那也用不着谁专门来带路了,反正找着了就行。
旁边两个人眨了眨眼睛,一动不能动,一声不能吭,连表情都像是凝固住了的火山灰一样,每一条褶皱都十分显眼, 转了转眼珠,这个时候也只有眼珠能动了,情绪十分复杂,又像是有些茫然, 总之,场面有些喜感。
这个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又回到了屋子旁边,简直像是戏耍一样,不过,门外的人似乎真的没有发现屋子里有人。
他们在门外徘徊了一阵子,停在了不远处的,一片草丛之中,似乎又低头检查了一番,相互看了看。
雪松听见他们喃喃道:“刚才察觉这里的气息是不太对,怎么现在又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似的?”
“也许是刚才的风把远处的气息吹过来了?可是再怎么吹,也不能这么陌生吧?这样陌生的气息,绝对不可能是这一片地区里的,除非是深山谷外面来的,可是,外面的风吹到里面还会有这么浓郁的气息吗?早应该散了不少才对啊?”
“要不咱们再检查检查吧?我隐约觉得这块地儿不对。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咱们可担不起!”
“那好,就再检查一遍吧!”
两个人忧心忡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重新开始检查起来,还没等检查出个所以然,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干什么呢?!”
两个人皱着眉头,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抬起头来一看,发现远处发出声音的人正往这里靠近,原来是小组组长。
他们巡逻队是两队一个小组,一组一个组长,专门负责管理两支队伍和里面的队员,以及检查巡逻情况,有空往上汇报和接受询问的。
如果要正儿八经和其他划分出来的巡逻区域联系,也是组长负责,虽然私底下,组长们并不严格禁止队员们相互沟通,毕竟大家相互认识,来来往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有点关系,但明面上,队员们没有相互交流的权利,至少,在干活的时候是这样的。
所以,组长对他们来说就是县官不如现管,少不得要尊敬些,两个人立刻收敛了脸上被打扰的愤怒和不耐,露出笑盈盈的表情,一边往前走,一边微微弯腰,好奇中带着点恭敬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歉意,仿佛莫名其妙被呵斥,真是他们的问题,而且他们自己还没发现一样,声音如同讨好主人的哈巴犬问:“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就成!何必亲自动身呢!”
组长皱着眉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比他们更加不耐烦问:“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陌生人从这儿经过?”
“没有,没有!”两个人一边摇头,一边连忙回答。他们确实没有看见,至于本来在侦查痕迹被打断了的事,不提为妙,现在提出来,倒好像是在指责组长帮不上忙,还尽添乱,恐怕吃力不讨好。
组长双手抱在胸前,把他们打量了一番,像是守宝藏的石像守卫在看准备偷偷摸摸拿东西的小贼,横竖不满意,又十分轻蔑:“谅你们也没看见。”
这话不像是说,你们劳苦功高,一时疏忽也是有的,或者,没看见也正常,倒像是在说,就你们的本事,有人从你们面前晃过去,你们也看不见。
两个人都听得出来,组长说这话究竟是不是有贬低他们的意思在,但也不能硬刚,毕竟还要在组长手底下过日子的,只能连连点头,好像他们真是那么想的:“您说的对!”
组长翻了个白眼,似乎觉得他们自甘下贱,又似乎觉得羞辱他们没什么意思,总是一脚踩进烂泥塘里似的,把鞋子拔出来,满脚的泥巴,脏兮兮臭烘烘,不把鞋子拔出来,湿漉漉软绵绵,怎么都是膈应。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呢?不巡逻,低着头找什么?丢了东西?好端端的巡逻居然能丢东西?你们究竟还想不想干了?”组长又问。
“我们……”两个人对视一眼,考虑要不要把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说出来,但转念一想,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组长都能这样羞辱他们,真要是有什么不对,组长岂不是要弄死他们?
更何况,他们仔细检查,组长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呵斥他们,以至于检查被打断,那他们又何必费心去仔细呢?
出了事就说能力低微,什么也没发现得了,反正上面有组长,组长总不能光享受好处,不承担责任吧?那他们可要落井下石了!
“问你们话呢!”组长有些不耐烦,问个话都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是脑子没发育好,还是不会说话,巡逻做不好也就算了,连说话都做不好,真是一群废物。
“我们就是看好像有什么动静,所以仔细瞧瞧,没想到您正好来了,是我们没注意。”两个人低下头去,十分诚恳回答道。
组长切了一声,不想继续和他们谈,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定住脚步,整张脸阴森森的,侧身向他们问:“守门的那两个大王的侄子,你们看见了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没有看见,他们不是在门口吗?应该不会到这么里面来吧?”
“你们继续巡逻吧。”组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有再问什么。
两个巡逻的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地方挺晦气的,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立刻加快脚步走开了,免得又被抓住呵斥一通,叫人过意不去。
他们一边走一边低语:“组长突然问门口那两个干什么?难道是想讨好他们?一天天的净整些媚上欺下的!怎么这种人能当领导呢?真比能力,咱俩真不比他差呢!”
两个人一边嘻嘻笑笑一边走了。
门外终于安静下来,雪松等了一会儿,没听出有人埋伏或者打回马枪的意思,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回春堂的人走到他身边问:“我们要不到别的地方去?我看这儿等会儿还有巡逻,恐怕不太安全呢!”
雪松点了点头:“我刚刚问了,假冒的这个说,真的明月童子在地牢里被关着,他还知道地牢在哪儿,可以带我们去。”
“那这个是?”回春堂的人看着雪松旁边的另外那个人问。
“还没来得及问呢,”雪松解开了这两个人的僵身咒和封口术,把他们从地上提起来,准备立刻离开到地牢去,“路上问,这样省时间,还免得在这里被堵住。”
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抓住了另外一个,免得他逃跑,二人往门外望了望,外面没有人,他们立刻推门出去了。
不过就这么大摇大摆走,很容易被发现,他们就在路上顺手又给自己和抓起来的两个人施展了隐身术。
虽然只隐藏身形,而没有隐藏声音,但是,草木多的地方,本来就容易有声音,只要不是很吵,乍一听听不出来什么,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看着左右没有人,雪松抓着契约主人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实不相瞒,”契约主人低声道,“我就是个路过的。”
“路过也该在门外路过,怎么路过到里面来了?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个房间?你怎么避开外面的巡逻的?还有你这只老鼠,带进来是干什么的?有什么用处?总不会只为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分散注意力吧?”雪松向他问。
“好吧,其实我是想进来转转,”契约主人叹了一口气,“这里这么大,人又不多,看起来风景很好,闻着又似乎有许多草药,我一时好奇,又不知应当怎样联络这里的主人,就想着偷偷进来转转,反正没人发现,够了再出去,也不用谁同意,更自在一些,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至于我的老鼠,这是寻宝鼠的一种,有些返祖,所以看起来像普通的耗子,不容易引人注意,我带进来,也不过是想要看看究竟有什么宝贝。”
也不过?有什么宝贝?听起来不像是一时好奇,毕竟这里也不是开放了随便人进出的公园,倒像是蓄谋已久,所以过来踩点的,不然少说也得带几个能搬东西的大力士,或者一个巨大的布口袋,总之要把东西带走才行。
不然,这个地方有什么宝贝,和此地主人以外的人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只是进来转转,看风景也就得了,看什么宝贝?不像好人。
“这老鼠不便宜吧?”雪松瞥了一眼,跟在契约主人脚旁的那只走走停停的老鼠,向他问。
他有些颓然说:“确实不便宜,毕竟一般的寻宝鼠都是白色的,灰色或者黑色都是变异了的,物以稀为贵,更何况是返祖,通常情况下,返祖的寻宝鼠能力都会退化,但这一只不仅没有退化,反而,比其他的更强一些,所以价格就更不低了。”
“那你都找到什么宝贝了?”雪松试探着问。
“还没来得及找呢,”契约主人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可奈何,“我这不是被发现了吗?”
众人到了地牢,地牢门口站着守卫,看起来不像是深山谷的人,倒像是犀牛大王的人,问假冒的明月童子,他摇了摇头说不认识,问回春堂的人,回春堂的人也摇头说不认识,那就是不能攀关系,也不能凑上去了。
雪松想了想,变出两只瞌睡虫,托在手上一吹,就看见那两只虫子摇摇晃晃展开翅膀飞了出去,两条小虫挥舞着半透明的蜻蜓一般的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一高一低,上上下下,靠近了那两个守卫。
那两个守卫眯着眼睛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耳朵,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痒,低头一看,眼前就发黑,扑通扑通两声,一起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雪松一挥手,对身边的其他人说:“趁现在!我们快进去!”
其他人点了点头,跟在了后面,进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阴暗潮湿的走廊,墙壁上有一些幽幽的发着荧光的绿苔藓,角落里,是一丛又一丛颜色鲜艳的蘑菇,隐约能听见水滴声,只是不知从哪儿来的,这里似乎还有回音,以至于走起路来,听着像是背后有人贴着自己的后脚跟,也在走同一条路似的。
走到半路上,契约主人忽然打起退堂鼓,他一边打哆嗦,像是冷又像是害怕,一边放慢了脚步,似乎想要极力拖延时间,但又因为不是最后一个,不能转身就跑,十分可惜说:“要不你们放了我吧?我现在就走,立刻出去,保证绝不回头,不会影响你们的事情,也不会告密,不会和这里有任何其他的牵扯,行吗?”
“口说无凭。”雪松摇了摇头。
“那我发誓?天地作证,总有效果,怎么样?”契约主人想离开的心似乎非常强烈,听见雪松回答,立刻就接了话,眼巴巴望着雪松问。
雪松再次摇了摇头:“契约也不是不能作假,何况,不作假而在契约上钻空子的办法多着呢,我从前又不认识你,没办法相信你。”
走在后面的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确实,要是在誓言里说,没有生命危险,绝不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那只要在别人以生命威胁自己的时候,吐露实情不就可以绕过契约,既不接受惩罚,也不用负责,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问起来还能哭诉自己情有可原吗?如此一来,倒好像是别人的错了!”
契约主人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他听出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没有机会出去了,也就暂时放弃了,没再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雪松向假冒的明月童子问:“人究竟在哪?”
假冒的明月童子指了指前面那条路的拐弯处:“过了那条就是了!”
正在这个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都是一惊,连忙贴墙站好,闷不吭声,屏气凝神,盯着那个拐角。
没一会儿,脚步声就从拐角过来了,是两个巡逻的,顺着走廊就走了出去,从众人眼前经过,眼看着就要走出去了,忽然咦了一声。
雪松心下一惊,还以为被发现了,准备好动手,却发现,那两个人又退回来,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间牢房。
一个人指了指牢房的门锁,向身边的人问:“这个锁是不是有点松了?要不再加固一下吧?”
另外一个人百无聊赖站在旁边,对所有的事情都不上心,听见同伴这么一说,也只是点了点头敷衍:“随便你吧。”
另外一个就把锁加固了一下,准备走,另外一个牢房里面的犯人忽然喊道:“我要举报!我要举报!”
回春堂的人和契约主人距离那个牢房比较近,那个犯人的声音又特别大,刚一喊出口,把他们两个吓得一哆嗦。
那个人一边从房间里面冲出来,一边两只手抓住栏杆,对外面的两个人说:“你们不是讲,只要举报,就可以出去吗?我现在就要举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好笑,走过去,一个打哈欠,一个揣手,都不放在心上,十分不屑问:“你要举报什么?进来之前你不举报,你现在举报?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两个好骗,所以开始编瞎话了?你在这儿能知道什么?”
犯人有些生气,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说话的?!我还没说呢!我怎么就编瞎话了?你们知道什么?”
“那你说,”站在牢房门外巡逻的那个又打了个哈欠,好像很困似的,耷拉着眼睛,“我们听着呢!看你能说出什么……”
“我刚才听见声音了!一定有人从这儿经过!现在还没走远!你们快找一找!也许把他们抓着了,就可以立功了!”犯人抓着栏杆,大声说。
两个巡逻的对视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好像听见笑话一样,甚至笑弯了腰,几乎要趴到地上去。
犯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能感觉到他们是在嘲笑自己,耳朵迅速红了,呼哧呼哧,像斗牛一样喘着气,大声喊道:“你们究竟在笑什么?!”
两个巡逻耸了耸肩,勉强止住笑声,直起身来,一脸真是玩不起的样子,目光怜悯对他说:“笑你呀!”
他们往旁边一指,手指的方向正好是众人所在,众人都是一惊,浑身紧绷,默默准备好了战斗,谁知道,那两个人说:“那么大一只老鼠没看见吗?能有什么人?也许是老鼠的声音让你以为有人!为一只老鼠费时费力,我们才不干呢,更何况,你凭什么觉得真要是有人,我们会比你晚发现?别犯蠢了!”
一个挥了挥手:“算了,他都已经被关起来了,可能脑子坏掉了吧,别跟他讲了,他们还有事儿呢,先走吧!”
另一个点了点头:“走吧,走吧!没空在这浪费时间!等会儿要是能出去,我还要喝点酒呢!”
两个人说着,肩并肩大笑,一起走了。
契约主人对老鼠使了个颜色,老鼠冲进了牢房,对着那个刚才试图举报的犯人脚踝狠狠咬了一口,之后像是踩了滑板一样飞了出来。
那个犯人猛然一抖,跌坐在地上,用手捂着伤口,皱着眉头,破口大骂:“你这狗日的老鼠,我操你妈的!咬我干什么?操你妈的!”
契约主人仗着犯人看不见,对那个犯人做了个鬼脸。
雪松已经冲着拐角走过去了,其他人跟了上去,过了拐角,雪松看见一个牢房里关着明月童子,就走上前去,看了看挂在门上的锁。
那似乎是一把普通的锁,雪松对那把锁丢了个鉴定术,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为了以防万一,又向身边的两个人问了问,他们都说不认识,应该只是普通的锁。
雪松就丢了一个开锁术,强行把这把锁打开,结果打开之后,他意识到了不好,这把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法阵,刚才被他破坏掉了。
这个阵法坏掉的时候,制造阵法或者说维持阵法的那边的人应该能察觉到,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雪松立刻伸出手去,把门打开了,被关在里面的明月童子站起身来,一脸狐疑,看着坏掉的锁和打开的门。
雪松对回春堂的人指了指明月童子,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往前两步,现出身形,对明月童子说:“请先跟我们离开这!其他事情路上说!”
明月童子将信将疑看着他,仍然皱眉问:“你怎么忽然到这儿来了?到这来做什么?你用什么证明你的身份?”
回春堂的人急得跺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里更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走再说吧?”
“我不,”明月童子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坚定摇了摇头,目光逐渐怀疑,“除非你说清楚,否则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你刚才说我们?
除了你还有谁?宗门的人来了吗?兴师动众到这来吗?外面怎么没有动静?你骗我?你别装了!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雪松现出身形,掏出自己的身份令牌给明月童子看:“我和他一起来的,我也是宗门的人,我中了毒,请他给我看,他说他无能为力,只有到这来请师父,总之,先跟我们走吧?很快就有人来了!”
明月童子看了雪松的身份令牌,勉强相信了他一点,但仍然半信半疑,不过,总算没有继续坚持在牢房里面待下去,而是一边走一边问:“要去哪?”
“先出去再说,”雪松走在前面,一边观察情况,嘱咐他给自己加上隐身术,免得在路上会被直接发现,一边小心回答,“要是能找到能为我解毒的那一位就更好了。”
“你究竟中了什么毒?”明月童子还在试探。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和魔修有关,是最新研发出来的,没有人浑身无力,三天后化为脓水,大概就是这样。”雪松停住脚步。
明月童子不知情况,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外看,雪松按住了他,对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点了点头,雪松松开了他。
他站在原地继续往外张望,看见不远处已经有一群人行色匆匆,向这里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满脸发黑,恶狠狠训斥道:“让你们仔细仔细!你们怎么干的活?居然能让人溜进去!太没用了!”
站在后面的人只是低着头,无可奈何又十分卑微,还有点上赶着的谄媚,回复道:“您说的对,是我们办事不力,我们下次一定注意,这次是个意外,真的,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一定尽快把破坏阵法和锁的人找到,请您放心。”
领头的人好像没有感到顺心,反而被激起了火气,冷笑一声,停住脚步,破口大骂起来:“说得这样好听!你们做事的本事要是有说话的一半,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下次?你们还想有下次?
我看你们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也未可知呢!别以为我只是骂你们两句就算过分的了,你们祈祷自己遇上厉害的,死得快一些吧!否则就只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份了!”
其他人只是一个劲点头,好像一堆脖子折断了的稻草人被风吹了一样,满口答道,是是是,好像暂时不会说别的。
领头的越发生气,转着圈把他们每一个都骂了一顿,最后,声嘶力竭,下了定论:“我遇上你们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你们都他妈应该去死!去死,知道吗?去死!”
他骂完了之后喘着粗气,情绪总算稍微平复了一些,一个人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其他人会意,立刻掏出桌子凳子,甚至还有水杯和扇子。
挥手的那个人一边把桌凳摆好,一边掏出糕点和鲜花,其他人倒水的倒水,扇扇子的扇扇子,连忙请领导坐在了椅子上,一连声求饶:“我们都知道错了!请别生气了!我们一定会悔改的!”
领导喝了水,吃了糕点,扇着风,闻着鲜花香气,被人捏着肩膀捶着腿,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勉强满意,哼了一声说:“看在你们这么识趣的份上,这次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那你们要是下次还出这种差错,我也保不住你们,听见了吗?”
其他人连连点头回答道:“听见了,都听见了!我们能活到现在,全仰仗您!您要是不照顾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次就拜托您了!我们一定会感激您的!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我们计较!”
“那就这样吧,”领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残渣,一副十分傲然的样子,他们都看了看,看他们一个两个像地洞里面的地鼠一样,嗤笑了一声,背着手往外走去,昂头挺胸好像不是来处理残局的是来论功行赏似的说,“你们查一查吧,我先上去报告了。”
周围的人一叠声说,您慢走,您慢走,一直送出去好远,眼看着人影都没了,声音还在响,像是坏掉的生日莲花蜡烛,就算是踩烂了,只要没扣掉电池,没关掉开关,就还能吱吱呀呀唱歌,有种诡异的恐怖感。
雪松觉得这是出去的时候了,就悄悄往外走,顺便试了试,能不能在地牢里,用转移位置的法术,发现转移不出去。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阵法,笼罩着整个地牢,防止有犯人使用法术从里面逃窜,普通的法术还是可以用的,但是出不去,至少不能用法术出去,看来暂时只有走了。
一行人悄悄往外走,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往回来搜寻的那群人,那群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非常敷衍往左右看了看,就当做检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人数也不少,走起路来更是杂乱无章,没有规律,其他人的脚步声混在里面,既不突出,也不容易被听见,倒不担心被发现。
“那狗东西天天的就知道没事为难人,我们巡逻的才多少?一遇到事,就说是我们的错,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干似的,我们才拿多少东西?拿多少东西,干多少活!犯不着把命赔进去!”
“可不是吗?这也能怪我们?我们又没在锁孔上长眼睛,哪里知道那锁为什么坏掉,谁知道是不是年老失修了,这个不是我们那地儿的锁!还有阵法!”
“是啊,你说他都那么厉害了,连别人家的阵法都能接管到自己手上,怎么,可能不知道毁掉阵法的人是谁呢?我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真跟他们计较,都要气死了!”
看来他们不是觉得这边已经检查过了,所以这么敷衍,是觉得他们拿的东西就被他们这么敷衍,才不仔细的。
这也难怪,看他们这样抱怨,想必平时没过好,看他们之前怎么对领导的,怎么被领导骂的,想也知道,最好也好不到哪去。
那会这么干也正常,只不过,便宜了别人,苦也苦他们自己罢了。
雪松一众人,从巡逻的那群人身边经过,没有被发现,立刻加快速度,往远处冲去,门口不远了,他们很快就到了。
只是不巧,眼看着门要关了,雪松往外一冲,倒是冲出去了,剩下的人被关在里面了,眼巴巴的。
雪松看着门关掉了,往周围一看,关门的是个小喽啰,之前躺在门口睡觉的那两个守卫已经被叫醒了,睁着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垂头丧气,弯着腰在旁边被领导训斥,看得出来,又委屈又无奈,又敢怒不敢言,心里大约叹了很多次气,但没什么办法,只能接着听着,忍了又忍,额头的青筋跳了又跳,脖子都红了,最后也只能消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接着站在那里,嘴唇开始逐渐苍白。
“刚来这就睡大觉?你们怎么回事?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清闲岗位,所以专门让你们来玩儿的?要点脸行不行!一来看见你们在这睡觉,难怪里面的锁会坏掉!你们真不知道什么人进去了?真是废物!把事情交给你们,真是错误!天大的错误!”领导唾沫横飞坐在椅子上对他们骂着,喘了一口气,喝了一口茶,又转头向身后问:“门关好了没有?不许放一只苍蝇进去!也不许放一条虫子出来!”
小喽罗点了点头:“门已经关好了!”他又小声问:“那里面的人要出来怎么办?”
“让他们在里面呆着!”领导把茶杯重重一放,站起身来,背着手怒道:“连这点时间都忍不了还是怎么?我不信他们检查那么快!真要是那么快,就该打回去!我看他们要究竟怎么样才愿意仔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平时都是怎么偷奸耍滑的!”
领导越说越生气,开始走来走去,伸出手对他们指指点点:“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我眼睛瞎吗?我平时是懒得管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呢?好心没好报!给你们放水,你们觉得我严?那就都别玩了!起来干活!全都干活!一个也别想休息!”
雪松左看看右看看,如果这个时候离开,周围的人都在被训斥,训斥别人的领导又那么生气,还一边走一边说话,他应该不会被发现,但是,里面的人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他试着往里面传音:“听得见我说话吗?师父现在可能在哪,知道吗?”
结果刚开了个头,眼睁睁看着,大门把灵力波动抵消了一部分,旁边口水乱飞的领导忽然停下来,皱起眉头,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狐疑地问:“谁在传音?!”
雪松猛然一惊,立刻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要么走远一点再试一次,承担被发现的风险,要么就停下来,在这等着门开,或者自己把门搞开,让里面的人出来,到时候就算被发现也不止他一个,跑路都更轻松安全。
与此同时,他刚才的传音似乎真的传进去了,门缝里隐隐约约透出来一点,回应他的传音的灵力波动。
他站在门口,接收到一点,断断续续的,听见里面的人说:“听……什么……师父……不知道……”
领导紧皱眉头,毫不犹豫转身喝道:“把门打开!”
第73章
雪松倒吸一口凉气, 立刻意识到,刚才门里传出来的传音灵力波动,被不远处的领导发现了, 否则, 这人不会突然喝出这样一个命令来。
但现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门是关着的, 传音也传不进去, 只能希望,里面的人暂时还没有解开隐身术, 仍然在等待出来的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等会儿门一打开, 他们就立刻冲出来, 倒也有机会摆脱现在的困境, 不算太糟糕。
这么想着, 雪松屏气凝神,悄无声息, 慢慢往后挪, 他倒不是没想过使用漂移法术,那样更不容易被发现脚下的破绽,可是,刚才传音术的波动都几乎被发现,现在要是再用别的,说不定会被警惕的领导当场抓包, 那就倒霉了。
他考虑了一下,没有那么做,极力放轻了声音,非常注意, 放缓了行动,领导的注意力放在了门上,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草丛的动静,也算雪松的运气好。
站在门口的小喽罗,听见领导刚才的大喝声,狠狠打了个哆嗦,好像大冷天忽然被风吹了一下,简直几乎和被板砖拍在脑门不由自主撞到墙上去一样。
随后他才意识到领导在说什么,立刻点了点头,忙不迭伸出手去开门,门缓缓在众人面前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雪松瞪大了眼睛,喽罗愣住了,领导往前一步,紧紧皱着眉头,如同一只即将离弦的箭一般紧绷着,其他人吃了一惊,微张着嘴待在原地,不知究竟是谁,等在那里。
众人定睛一看,那个影子却不动,下一秒,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群蝙蝠从里面飞了出来,那个漆黑色的人影也陡然间散开了。
原来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蝙蝠的倒影,只是看起来像一个人而已,难怪那么黑漆漆的,一点都看不出面目,影子当然没有五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雪松忽然感觉有人戳了他一下,猛然一惊,随后感到那个戳他的东西,抓住了他的手,向他比划起来,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之前在里面被关着的那些人应该出来了,刚才抓住他的就是他们其中之一,他之所以没办法像进去之前那样看见他们,是因为被门分开了,术法略微中断,他们的隐身术对他起了效果,只要重新连接上就好了。
他渐渐看得见另外三个人,分别是契约主人、回春堂的人和那个带路的假冒的明月童子,至于真正的明月童子——
雪松皱着眉头,向他们无声问:“人呢?”
回春堂的人在他手心比划道:“他说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东西落在牢房里,现在回去取了!”
雪松闭了闭眼睛,无可奈何,就觉得有点荒谬,以至于想笑,睁开眼睛问:“你们让他一个人去?究竟落了什么东西?那么重要?非要去?不拿不行吗?”
回春堂的人一时无法回答这么多问题,像个运转过度而死机的电脑一样微微发热,额头几乎冒出白气,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之后,觉得太麻烦了,只能十分笼统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办法。
也对,他们不是本人,大概也不清楚那么多内情,只能希望,明月童子要拿的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不是无关紧要的,白白浪费出来的机会和时间。
雪松想了想又问:“刚才的蝙蝠?”
回春堂的人指了指站在旁边微笑了一下的契约主人,雪松明白过来,这个人既然可以指挥老鼠,那多指挥一些蝙蝠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不知道蝙蝠是怎么来的,但吓唬人已经足够了。
毕竟刚才真的把人吓到了,更多的东西就没必要追究了,反正蝙蝠们早就飞走了,就算是假的,现在也找不出什么痕迹,不用太担心。
雪松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
其他人都看向领导,等待下一步指示,领导本来被吓住了,但是被他们这样一看,好像自己十分受欢迎,非常重要,是团队的凝聚力核心,必须要做主心骨,支撑起来,一下子又有勇气了,昂首挺胸往前走去说:“进去查看一下!”
众人点了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这下子,门外的空地立刻就没有人了。
雪松和隐身的其他同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顺便祈祷了一下里面的明月童子能够早点出来。
只要明月童子出来的时候没有撞上,其他人也正好要出来,他们被发现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那他们的安全性就提升了。
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众人定睛一看,出来的并不是明月童子,而是一个巡逻的,都有些失望,正要挪开目光,忽然发现不对。
这个人呆呆愣愣的,看起来像是被控制住了,头发里面还有一根小小的蘑菇,雪松若有所思靠近了他,他停住了脚步,似乎感知到了这里有人,把头转了过来,脸上是空洞的迷茫,忽然伸出了手,手上飞出一道信息。
雪松接了过去,发现这信息是明月童子传出来的,明月童子告诉他们,这个人被他短暂控制成为了傀儡,过一段时间会自己苏醒,不记得被控制时间的记忆,他已经拿到东西了,但是因为走廊上的人太多了,领导又临时进去检查,以至于里面检查的力度忽然就加大了,他被堵在里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让他们想想办法,把他捞出去,要么先走,找到办法再回来救他。
契约主人疑惑:“他为什么不把他的重要东西送出来给我们?真要是有什么用,我们也好走啊!他光说让我们走,我们走哪儿去?又能找什么办法来救他?”
假冒的明月童子摇了摇头,瞥他一眼说:“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要么是送不出来,因为太显眼了,毕竟消息是无形的,只要遮掩好了,不一定被发现,但是东西是有形的,一不小心就要被抓现行,那可麻烦,要是毁了东西就更麻烦,要么是担心我们拿了东西就走,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了,他自己的安全就没保障,怎么可能给呢?”
话说完了,假冒的明月童子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连忙住嘴,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有些迟了,于是左右看了看,发现回春堂的人和雪松都没看他,似乎不太在意他说的这些话,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偷偷瞪了契约主人一眼。
没事就知道问问问!也不自己思考一下!差点把别人害了!真是讨厌!
新月主人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你自己说话也要怪我吗?我只是顺便问一问而已。难道问都不能问了?你也可以不回答!我又没有强迫你。
雪松想了一想:“我进去找他试一试,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人太多,目标大,容易被发现,而且里面的人已经够多的了,要是全都在路上被堵住,那就太倒霉了!”
回春堂的人点了点头,一脸担忧望着他:“那你一个人去吧,千万要小心。”
雪松点了点头,正要走,回春堂的人忽然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绿色的草药磁性勋章来,递给他说:“这是回春堂用的联络法器,你带上,有什么消息,直接告诉我们,就不用专门使用法术了,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稍微安全一些。”
雪松点了点头,把那东西贴在了胸口,顿了顿,往他身边看了看,他立刻会意:“我会看好他们两个的!保证不给你添乱!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跑不了!何况,上了船哪有那么容易下去?”
雪松笑了一下:“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他拍了拍回春堂的人的肩膀,转头进入了门内,顺着走廊,按照之前的记忆一路往回走,很快就见到了正在仔细检查的一群人。
雪松想了想,决定找点办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自己趁机从他们中间溜进去,捡起一块石头,附着上自己的灵力,深吸一口气,往外丢了出去。
石头咕噜噜往外滚,发出了声音,灵力引起了波动,正在检查的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雪松屏气凝神,等着他们放松,想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可是,他们只看了一眼,确认那只是块普通的石头,就放弃了继续查看,失去了兴趣,没有一点要挪位置的意思,简直像是没发现什么一样。
雪松意识到,一点简单的异常并不足以让他们转移注意力,想要制造机会从他们中间穿进去,只有对领导下手,哪怕领导在中间,看起来很安全,也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们最在乎领导了,不管是因为讨厌还是别的。
雪松隔空一拳揍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领导坐着的椅子,一下子就翻了,领导趴在地上,满脸惊讶疑惑,下一秒,好端端的椅子在众人的目光中散了架,其他人一拥而上。
“领导!领导,你没事吧?”人们七嘴八舌说着,伸出手去想要把人扶起来,歪七扭八,踩着一片狼藉,试图用非常别扭的姿势,把头伸过去,以至于现场的情况看起来都有点诡异了。
领导猝不及防摔在地上愣了一下,看见他们丧尸一样围过来,吃了一惊,听见他们想求食的幼鸟一样叫起来,又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脸,觉得他们实在吵闹,声音沙哑而虚弱,愤怒中带点感到丢脸的逃避:“闭嘴!”
雪松早已趁机从他们旁边溜走,却不料这个时候,那一群人叽叽喳喳的,根本没听见领导虚弱的声音,还在试图靠近,一群人挤了过去,好像一群热气腾腾的狗试图把中间的猫挤死,领导听旁边的人还在讲话,深吸一口气,几乎觉得自己有些缺氧,脸红脖子粗,大喊道:“闭嘴!”
同时,领导的愤怒驱使他抓住了旁边不知什么东西,那东西和椅子一起掉落下来的,他也没细看,抓住就往前一丢,嗖的一声响。
雪松感觉后背有东西飞过来,浑身紧绷,猛然一转,往旁边躲去,那东西从他的脸颊擦过,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缓缓落下来,啪叽啪叽,原来是一块爆浆的糕点。
其他人感受到了领导的爆发,全都呆住了,像一堆发呆的傻狍子一样,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直勾勾看着墙上的糕点一点一点落在地上,莫名有种粉身碎骨的东西是自己的错觉,轻轻打了哆嗦。
所有人因此安静如鸡,毕竟谁都不希望领导的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面面相觑,都收回手,收回脚,低下头去,好像一堆被魔法控制的木偶,自己把自己收纳回了衣柜箱子。
雪松虽然平稳落地,而且距离那群人,已经并不算近了,不管是呼吸还是脚步还是衣物的摩擦,都不容易被他们发现,但是,他现在惊魂未定,毕竟那东西差点就从身后,飞过来砸进他的后脑勺,他稍微情绪波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情绪波动,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平复之后还可以继续走,问题在于,这群人太安静了,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放轻了许多,好像不约而同都开始玩木头人一样,气氛都僵持了许多。
这种时候,雪松要是再做点什么,用不了多大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立刻就会被发现,毕竟这么多人,之前闹哄哄的,听不出来也就算了,安静下来还听不出来,那绝对不会是耳朵的问题。
他敢赌,也没有这么个赌法的。何况,他现在也不想赌,因为现在做这事,显然收益极低,所以他不肯干。
众人就这样僵持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除了领导和雪松,所有人都几乎有些瑟瑟发抖起来,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身体不由自主开始出现问题了。
雪松没出问题,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人群的范围之内,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也不在领导的目光之中,虽然不能大幅度行动,但悄悄活动一下还是可以的,反正那又不是他的领导,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所以比起那群人,他身上僵硬的部位少的多,这也是必要的,否则,准备逃跑的时候,身上忽然咔嚓咔嚓响起来,行动的声音再小,也不可能不被发现,毕竟骨头响的声音不是那么好被掩盖住的。
至于领导,众所周知,领导一向是找事而不是自己陷在事情风波之中的那一类存在,这个领导也不例外,虽然他是被雪松针对才掉下椅子的,但现在的情况,也不能不说是他一力促成。
要知道,如果没有他喊的第二声,现在那群人还是闹哄哄的,完全不会注意到别的,可惜他喊了,声音还特别大,在场的人都注意到了,连雪松也被牵连。
领导果然是这种破坏力极强的生物。
雪松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祈祷这种糟糕的气氛能够尽快缓和,方便他冲到地牢的更深处去寻找真正的明月童子,不然,也不知道他找到人的时候,得有多晚去了。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检查的人大概都在这,因为被领导吼了,所以只会呆呆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暂时不会立刻继续进行检查,明月童子即将被检查到的危机,应该可以同时暂缓。
就算还有少部分的其他人正在雪松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对地牢进行检查,仍然有可能搜查到明月童子的痕迹和下落,但是,比起雪松面前这些人来说,那一部分人应该少很多,那危险也会小很多,即使明月童子没有帮手,如果只逃跑,大约也应付得来,至少会轻松很多。
从这一点上说,雪松现在遇到的这件事,喜忧参半吧。
领导冷着脸把所有人都震慑了之后,发现丢出去的居然是一块爆浆的糕点,也吓了一跳,那种外表干干燥燥,但一个劲掉屑,边缘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像舌头一样的粘稠触感,他刚拿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抓错了东西,不小心把地上的什么虫子抓起来了。
幸好不过是一块会爆浆的糕点,他倒不至于害怕这个,缓了缓,心跳平复了很多,那种在下属面前丢脸的挫败感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像锅底一样黑,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一只手按着地面,一只手扶着旁边散了架的椅子的残骸,试图从地上爬起来,顺便重新积累一下自己的气势。
但很不妙的是,他刚起了一点,就突然卡住了,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从他的衣服里面,脖子下面,身体后面,传出来很清脆而清晰的一声,骨折一般的咔嚓。
领导身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猛然间抬起头,脸色微微发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想要伸手过去帮忙,又想起领导之前呵斥了他们,现在还没有给他们行动的机会,不知道现在动,会不会惹领导生气。
想要站在原地,又觉得在别人身上咔嚓响的时候,尤其是这个人还在地上的时候,这么干巴巴站着,实在有点诡异,更何况,那人的身份还是领导,鬼知道现在不帮忙,之后会不会被穿小鞋。
但是这里这么多人,一个人不帮忙或许会被记住,要是一群人都不帮忙,领导应该也没有办法一口气把所有人都记在账上吧?那话怎么说来着?大家都犯错,等于大家都没犯错?希望领导大人有大量?
算了,领导什么时候有那种东西!站着吧!不做总不会错!如果有错,那一定是领导刚才让他们站着,又不肯给他们活动机会的错!他们可不相信领导不知道他们站在这儿,是因为领导刚才喊的那一声!
毕竟他们又不是脑子有病,或者根本没有脑子的稻草人,站在一个地方就一直站着,也不会觉得腰酸背痛什么的。
要知道他们本来应该检查地牢,检查完就走,或者去做自己的事情的!算算时间,运气好的人,现在都应该已经检查完去休息或者玩儿!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们一群人都还在这!总不能是他们检查的问题吧?这完全就是领导的问题!都是领导的错!领导最讨厌了!
于是一群人僵在原地,低下头去重新收回了目光,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们是有了决定,而且有一群人,不太害怕领导事后找茬。毕竟他们现在这么做,只是按照之前领导的吩咐而已。
不敢乱来,也可以解释,是因为领导把他们吓着了,领导可是喊了两回,他们害怕自己可能又没听见领导的指示,所以没有立刻行动,也可以理解吧?
领导就惨了,爬也爬不起来,躺也躺不回去,躺回去太丢脸了,而且骨头痛,爬起来太费力了,而且骨头痛。
本来是不痛的,喀嚓的声音响了之后,领导还试图自己起来,但是这个时候,胃也开始痛了,领导的脸色一下子白了,身体开始抽筋,后背越来越痛,好像有人用一个圆滚滚的包着布和艾草叶的锤子,一锤一锤敲他的骨头缝,恨不得把他的骨头像敲鸡蛋一样敲散了,用了十成十的力度,随着时间推移,还在逐渐增加,仿佛握锤子的那个不存在的人的力气,将会从一开始的普通人中的大力士,变成世界级的大力士,最后变成无上限的超级高度大力士,能一拳把他捶死的那种。
领导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现在要不要起来,要不要躺下去,可就由不得他了,他几乎抽搐了,看起来像羊癫疯。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这情况,并不是那种病,他就是单纯的痛而已,实际上,他现在浑身上下最重要的,最糟糕的地方,也就是刚才发出声音,那个部分。
其他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这个地步,犹豫着往前走,靠近了之后,想着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了,扑通扑通跪在地上,像一堆羊羔似的,哭丧着脸,哇哇大叫,仿佛要提前给领导过一遍丧事:“您怎么了?您这是怎么了?要怎么办才好?”
不管哪一个字,哪一句话听起来,尤其是在领导的耳朵里,听起来都跟哭丧似的,配上脸就更像了,简直像是在说,你怎么死了,不对,你怎么还没死,你还是快死吧!
领导被他们嗡嗡的声音吵得头痛欲裂,嗓子又干又渴又累,张了张嘴,都没有办法呵斥他们,又想到他们之前,因为被自己呵斥,而看着自己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呵斥他们一遍,还没来得及考虑出结果,身体剧烈疼痛。
又累又气又痛的领导,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在众人面前,把扬起的后脑勺重重砸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气晕的,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扶,也不知道现在是先把人送出去救治比较好,还是先给药,但感觉不管做哪种事,都容易被讹上的样子,全都犹豫着,谁也没先动手,就在那里僵持住了。
雪松趁着他们吵闹的时候,已经蹑手蹑脚向里面冲去,早在他们僵持之前,就已经逃脱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见到了不远处,正躲在牢房里面的明月童子,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打开门,正要开口,忽然愣住,这个人不对,他好像认错了……
可是,谁会用隐身术,躲在这里,打扮得和明月童子一样,还刻意低着头垂着眼睛,侧身藏在阴影里,好像怕被人看见,又希望给人看见的样子?
中计了!
雪松猛然一惊,就要退出,但是晚了一步,身后的门猛然间关上了,甚至,在他的目光中,一点一点上了锁。
他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转头一看,刚才还蜷缩在牢房里的那个明月童子,已经散了架,原来只是一个用东西搓出来,施了法术伪装的假货。
虽然并不是很真,但他和明月童子不熟,着急来,着急走,担心被人发现,又隔着牢房和阴影,一时间没认出来,倒也情有可原。
另外一群人从牢房外的阴影中一点一点走出来,脸上露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喜悦和痛快,几乎是一边拍着手,一边跳着舞,出现的。
这群人的数量没有领导那边的人多,但也有三个,他们走到门口看了看,掏出一瓶现形水,从门缝里泼了进去。
雪松往后退,没有沾到水,但也被迫,现出了身形,也就不再维持隐身术,站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相互看了看,用一种非常嘲讽的表情,指着雪松,大笑起来:“搞半天!原来只有这么一个人吗?真把人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有什么呢!”
雪松本来因为被关起来有点紧张,但是听他们这么一笑,忽然有点庆幸,幸好其他人没跟他一起来,他们不用被一下子全抓住。
他放松下来,呼吸都平稳了许多,往墙上靠了一下,试图暂时休息,虽然靠墙的休息肯定比不上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闭着眼睛,但在被设计关进牢房,又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这种休息已经足够了,更放松的休息,太容易丢命了,现在还是不考虑比较好。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墙里咔嚓一声响,雪松还以为是不小心按着什么开关,或者里面藏着谁的尸体,骨头被他压断了,愣了一下,直起身来。
外面的人稍微隔得远了一些,没听见那声音,还以为他是靠在墙上把自己吓了一跳,更加大声,嘲讽起来:“这种胆子的人!这种胆子的人!居然也敢偷偷溜进来弄坏锁!真是可笑可笑!”
话音未落,他们一个两个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浑身抽搐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脸色逐渐变得青紫,嘴里吐出白沫,很快就扑通扑通倒在地上,像中毒的竹鼠一样死了。
雪松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但很快想到,也许是自己刚才碰到的那个地方,使他们中了毒,立刻往前两步,打算强行开门出去。
可是这个时候,道路入口又冲过来一群,听见声音而赶过来查看情况的人,他们和倒下去的人是同一伙人,看见倒在地上的人,立刻注意到牢房里准备出来的雪松,面色愤恨起来,破口大骂:“区区一个阶下囚!也敢动手吗?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们说着,就过来把牢房的锁门打开了,走进去,就要伸出手拽雪松的衣服,想要狠狠揍他一顿。
他往后退,又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砖头,那砖头藏在密密麻麻的稻草底下,既不显眼也不突出,但就是这块砖头,动了一下之后,墙上冒出机关,雪松对面的那群人,全都被密密麻麻的针,射了个满怀,脸上都遭了殃,看起来整个人像只刺猬,完全是活不了了。
雪松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从他们打开的门出去了,谁料到,时间还是被稍微耽误了一点,他出来的时候,跟着领导的那群人之中的一部分,也出现在了这里,大约是按部就班的检查到了附近,听见这里声音不对,才特地过来看一看,至于少的那部分人,估计抬着领导,出地牢治疗去了。
他们一看见地上的人,立刻意识到,这些人多半是被现场唯一一个还有活动能力,而且试图离开的雪松处理掉的,即使不是雪松亲手杀的,也肯定和雪松有关系,愤怒在瞬息间如同迎风的火炬一般被点燃了。
他们立刻向雪松靠近,一步一步,把雪松逼到了另外一个居然没有锁的牢房,就是雪松刚才待的那个牢房的对面。
雪松站在这个牢房里,看着他们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往后退了一步,莫名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柔柔的软软的,有一点温度,好像旁边还有衣服,他挑了挑眉,神色有些诡异起来。
如果他没有找错地方,他刚才踩到的,会不会就是被设置陷阱的那些人捆绑之后堵住嘴的明月童子?真正的明月童子在这?
既然是来找人的,而现在人已经找到了,虽然不能说,得来全不费工夫,但也可以说踏破铁鞋无觅处,雪松一下子放松了很多。
他面不改色往旁边挪动,避免接着踩中明月童子,门外的人冲他喊道:“你别以为你在这里装模作样,我们就会被你吓到!我们可不是吓大的!你敢在这里闹事,我们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雪松又踩中了一块松动的砖头,他挑了挑眉,直觉告诉他,门外的人就要倒霉了。
果然,门外的人齐齐捂住了脖子,脸色惨白,随后变得青紫,嘴唇哆嗦着,往外吐出一堆一堆的白色泡沫,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晕过去没多久之后,就失去了气息,死了。
看来走廊上有专门针对妖修的毒,只要有人在某个牢房里踩住某一块松动的砖头,毒素就有可能爆发。
雪松转过身,往面前刚才踩到的地方丢了一个现行术,明月童子在他的面前显出身形,嘴被堵住,手脚被捆住,身体还被施加了僵硬的法术,一动也不能动,只用旁观了全程感到十分震撼的眼睛看着他。
雪松解开他的绳子,取下他嘴里的帕团,解除了他身上的无法柔软的法术,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没事吧?”
明月童子摇了摇头,用一种从此以后就唯其马首是瞻的表情,眼巴巴望着雪松,充满崇拜和感慨说:“我刚才都看见了!你真了不起!”
他一把抓住雪松,满脸兴奋,连珠炮似的迫不及待问:“你一定是故意装作没有发现他们的陷阱,所以走进去骗了他们,利用藏在牢房里的机关,把第一波人处理掉的吧?演技真好啊!我第一次看,还以为你真的没认出我呢!他们都被你骗过去了!”
雪松欲言又止:“我没有故意骗他们……”
“敌人都已经死了,不用继续编故事了!”明月童子摇了摇头,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一脸你一定是在考验我的表情:“你没有故意骗他们,你怎么会进牢房?你怎么知道机关在哪?你怎么能快准狠把他们处理掉?自己一点伤都没有!”
明月童子紧接着又十分兴奋问:“我听说,这里的设计,曾经借鉴过仙尊的一座宅邸,连机关都是按照仙尊那边的设计的!你知道有这回事吗?”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手一拍,大声道:“你一定知道吧?不知道怎么可能精准利用那些开关?仙尊告诉过你?”
第74章
雪松十分无可奈何解释道:“我不知道这里有那些开关, 我也不知道,这里是按照雪松……”
他顿了顿,本来想说是仙尊的, 光记得仙尊和自己名字一样了, 想尽力解释来着,结果一时失误, 喊出了仙尊的名字, 不由得闭了闭眼睛,感到解释不清楚了。
果然, 下一秒,明月童子就用一种你不用再骗我了的表情, 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沉沉告诉他:“我已经猜到了!你就是仙尊那个传说中没有人见过的的道侣吧?”
雪松睁开眼睛, 张了张口, 想要解释,明月童子就抬起手, 用一种不, 你不用说话的表情,对他摆了摆手指,十分自信的语气好像那个百发百错但是仍然第一个开口的侦探一样问:“如果不是,你怎么称呼仙尊的名字?大家一般都喊仙尊的,这是尊称,毕竟仙尊有修为, 有身份,有地位,又已经死了,喊名字还未必有几个人知道。但是刚才——”
他摸了摸下巴, 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一切的目光看着雪松说:“你喊了仙尊的名字!虽然是失误,但是,和仙尊毫无关系的人,可不会有机会出现这种失误!你是因为,从前是仙尊的道侣,所以对仙尊直呼其名,表示亲近,才会有这种失误吧?”
雪松沉默了一会儿,仍然试图辩解,只是声音已经弱了许多:“我不知道这里是按照仙尊的宅邸设计的……”
他顿了顿,神色颇为复杂,表情几乎有一瞬间的扭曲,咬牙道:“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仙尊有任何一座宅邸是按照这种情况设计的!”想也知道吧?
谁会把自己家按照地牢设计?不管是哪个洞府都根本和这里不像啊?!那种地牢是按照仙尊宅邸设计的传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这地牢真是按照仙尊宅邸设计的,那岂不是等于仙尊住在地牢里?这合理吗?这正常吗?这可能吗?这不应该吧?!
从传言出现到今天,应该不止一天吧?居然没有人怀疑这个传言有问题吗?!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仙尊住在地牢?还是觉得地牢按照仙尊的宅邸设计,就变得更能关住人或者更高大上更有档次?哪个被关进来的人想要这种档次啊?这没有必要吧?
人都被关进来了,还追求那种东西,是不是有点华而不实了?说不定过几天都要死了!谁还在乎那些?太身外之物了吧?
更何况,仔细看看这里吧!这里无论怎么看都很能住人的地方,不太像啊?仙尊要是真住在这种地方,太惨了吧?!
就算是犯人住在这里,也不会觉得比住在别的牢房,更加有面子,更加享受好吗?那很诡异啊!
谁会在被关起来的时候注意那些东西啊?!
还有啊,看看那些躺在地上已经死掉的人吧!虽然他们死得很快,但不能忽视他们一看就死得很惨的事实啊!
一不小心就会死这么惨,这个牢房根本一点也不安全,根本不是牢房,是处刑地吧?仙尊要是真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是想每天死一次来玩吗?还是想要在招待朋友的时候把朋友弄死?这是朋友吗?这不可能吧?
仙尊的府邸在其他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其他人的眼里,仙尊又是什么样子?住在山洞里的蜘蛛精吗?也不至于吧?
反正雪松是从来没有想过,仙尊有可能在别人眼里是那么一种样子的,毕竟他一般不能用第三视角来旁观自己,这很奇怪。
雪松充满期待望着明月童子,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要再误解下去,不过,事与愿违,明月童子误解了他的意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你了解仙尊所有的宅邸吗?仙尊全都告诉你了?还是全都带你去住过?”
明月童子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逐渐红了起来,双目微微发直,神色若有所思,唇角微微勾起,看起来甚至有点诡异,像只嗅到猫薄荷之后翘尾巴一个劲原地转圈喵喵乱叫的猫一样,颇为兴奋似的,喃喃道:“如果是这样,仙尊一定带你去过很多地方?你全都记得?这也太刺激了!一定很有意思吧?可惜我从前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他握着拳头跺了跺脚,好像看见有人棋盘上错失良机似的,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懊悔的神色,随后又兴奋起来,仿佛一只好不容易能够出门散散步的拉布拉多一样:“仙尊怎么带你去的,居然能躲过其他人?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你们打掩护?仙尊在宗门里的住处,你一定去过吧?那里怎么样?”
雪松明确感觉到说不通了,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目光,看着他,试图最后辩解一次:“我没有去过!”
明月童子摇了摇头:“我不相信。”
雪松破罐破摔:“对,我去过,住了好久,根本没人发现,你不要再说了,让别人知道不好,仙尊已经死了,我不想坏了他的名声。
他活着的时候,清清白白的,死了跟我扯上关系,有些人可能接受不了,我不想他因为我被别人骂,他活着的时候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他也不会想挨骂的。”
听闻此言,明月童子第一反应愣了一下,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了嘴,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眨了眨眼睛,眼眶立刻就红了,眼中泛起泪光,最好的演员也没有这样快的落泪速度,声音微微哽咽道:“你……”
雪松挑了挑眉,不明所以。
明月童子缓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稳,眼眶反而更红了一些,泪光倒少了一点,没有落下来,情绪十分复杂似的,声音轻轻颤抖着,才继续说了下去:“你居然这样为仙尊考虑?哪怕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不止一天两天?
我记得,他的所有东西,都在他死后,归了宗门吧?你什么都没有得到,居然还这样为他着想?你这么爱他吗?”
他顿了顿,用更加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雪松,摇着头感慨道:“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只会出现在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里,不会出现在现实呢,没想到让我亲眼看见了,真是意外,意外啊!”
雪松被他两声意外的感慨,说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没有谁比雪松更清楚,自己和仙尊究竟是什么关系,以至于听人这样情真意切,有种骗人跳海的错觉,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摆了摆手,试图纠正他:“你说的不对。
他的大部分东西确实归了宗门,但那些东西都是他留在宗门里的,他也自愿留给宗门,我没有什么意见,我也都知道。
但他还有一部分的东西,留给了我,这些东西,我都带着,我身上就有,可以给你看,我的剑和我手上的镯子,就是他留给我的。”
明月童子听了这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目光顺着他摆动的手,注视到了他的手腕的镯子,感慨道:“看起来还不错!从来没听说过,仙尊会平白无故送谁东西,既然他送了你这些,想必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你小子运气真好啊,仙尊那样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有能力有修为的人,居然能让你收入囊中,你少不得有点本事,也是真与众不同,居然能够得仙尊为你如此神魂颠倒,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想拜你为师,向你请教请教,如何讨那些大人物的欢心!
这个时候,明月童子才想起来,虽然地牢里暂时安全了,但他们还是最好不要在这里久待,不然地牢外面的人过来检查,检查到他们这儿,只要看一眼,他们就一定要倒霉了。
他连忙拉住雪松,一脸信任说:“既然你之前能那么轻易解决掉那些敌人,我相信你,现在也一定可以想到离开的办法的!对吧?”
“离开的办法?”雪松感到疑惑:“我们不能直接走出去吗?既然地牢已经安全了,其他人还在门外等我们,我们出去和他们会合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明月童子松开他,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觉得现在出去很危险,而且见了他们又能怎么样,他们又不知道,要怎么去找师父……”
明月童子说着,叹了一口气,蹲在了旁边,像一朵发了霉的蘑菇,雪松从他的语气里隐约听出一点蹊跷:“你究竟回来找什么?你有办法了?你知道怎么找人?直说吧?”
明月童子低着头,又叹了一口气回答:“我回来是为了找师父留给我的玉佩,这块玉佩可以指引我找到师父的踪迹,但是——”
他迟疑着,不肯说清楚,雪松只好追问:“但是什么?”
明月童子把头往旁边一偏,看着墙说:“但是,玉佩不小心多了一条裂痕,指引着地牢,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想要找人,必须要从地牢找起,不知道这是不是玉佩在告诉他,地牢有不为人知的密道,可以通向外面。
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听见了来自走廊外的脚步声,脚步声密集而杂乱,他们听得出来,这些声音不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同伴发出的。
“快!没有时间了!快想啊!”明月童子猛然间站起身来,抓住雪松说:“你一定能想到办法的!你一定知道的!应该怎么离开呢?就靠你了!随便干点什么吧!”
也许随便干点什么就可以找到出路了。
雪松摇了摇头,把手从明月童子的手里抽了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们都听见了,地砖上咔嚓一声,低下头,发现那地砖缓缓挪动,紧接着,一个宽可入人的通道就出现了。
明月童子大为震惊,随后对雪松说:“我就说你肯定知道吧!如果你不知道,却还能这么精准踩中开关,那也是你的运气!
也许你从前知道,只是你忘了,所以你只能靠潜意识!你不用再向我解释你和仙尊的关系!我相信你们绝对不是普通的关系!不然怎么连这些东西都清楚?”
说完,他一把拉住雪松,一头钻进了通道里,一边走一边说:“其他事情先不论,我们试试能不能走通,希望这里不要堵住!”
雪松跟在明月童子身后走了进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明月童子停了下来,又往后退了一步,雪松差点被他踩到。
雪松往后退了两步,从他身边往前一看,看见前方不远处是一面,被泥土涂抹得十分均匀的墙壁,黑漆漆的,乍一看像一个无光的黑洞,几乎可以吞噬一切,又仿佛怪兽的血盆大口,恨不得把人都吃了。
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是从他们身后,在通道里响起来的,明月童子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把雪松推到自己前面,让他面对那堵墙,催促他说:“快想办法!不管有没有办法,随便干点什么,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决的!”
雪松听他这么说,也只好往前走去,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堵墙,摸到了墙上凹凸不平的印记,突然感受到,墙上有一部分,是松软的,可以被按下去,他把手往下一印。
那墙轰隆隆响了起来,紧接着,挪开了,又是一扇门,只不过,这是伪装成墙的一扇门,雪松和明月童子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越来越多了,听起来很是恐怖,好像立刻就要把他们都抓住了,他们毫不犹豫向着面前的路冲了进去。
脚步声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他们逐渐停下了奔跑,喘着气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完全停下来,而是用一种稍微不那么急的速度往前走。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亮了,又是一扇门,不过这扇门并没有之前两扇门那么严丝合缝,那么隐藏,那么不易察觉。
这扇门是一扇薄薄的木头门,像一张牛皮卡纸,往那里一糊,甚至隐隐约约能透风似的,有种诡异的轻盈感。
明月童子和雪松对视了一眼,雪松走上前去,伸出手把那门轻轻推开了,那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缓缓往外,外面更亮一些。
雪松挡了一下眼,随后放下手,往外一看,外面是一片绿油油的,山清水秀的草地,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惊叹:“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明月童子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忽然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把那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有一丝裂纹的玉佩正在颤抖。
明月童子看着玉佩愣了一下,那玉佩就一下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停顿了一下,好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下一秒,向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明月童子喊道:“等等!”他本来是想喊回来的,但考虑到这个玉佩可能是去找人,那就没必要回来,只要他跟上去就好。
因此他喊完就跟了上去,还向雪松招了招手,雪松也跟上了,玉佩在前面飞了一段,随后缓缓停在半空,一点一点往下落。
明月童子连忙上前去伸出手把玉佩接了,之后抬起头来左右一看,发现不远处有一间小木屋,木屋的空地上,放着一张摇椅,一个白头发老人正在那里眯着眼睛晃来晃去,左边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是茶壶茶杯,右边是一把扇子,站在半空中一下一下扇着,对着老人送风。
老人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去,躺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腹部,一副十分安详惬意的样子,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这是?”雪松隐约猜到这人的身份,但又不确定,转头向明月童子问。
明月童子握紧了玉佩,一把拉住雪松激动道:“这就是我师父!你的毒有救了!可以去问他了!走!”
他说着,一手拿着玉佩,一手拉着雪松,往前走去,向那人喊道:“师父!”
那人眯着眼睛问:“什么事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从前可没告诉你,我会到这儿来呀?”
“是玉佩把我带来的!”明月童子伸出手,向对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那块有裂缝的玉佩,随后又兴高采烈向身边指了指,对人介绍起雪松说:“这位是专门到深山谷来找您的,宗门的修士雪松,是您之前的徒弟,回春堂的弟子带来的,他中了毒,您的弟子束手无策,所以特意带来,请您帮忙!”
雪松点了点头,打招呼说:“您好,打扰了。”
老人眯了眯眼睛看他,忽然直起身来,喃喃道:“太像了……不是仙尊……难道是……竟然是真的?!”
雪松直觉不妙:“你说什么?!”
老人下意识把旁边的扇子拿在手里,站起身来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而已。”
很多年前,他和老友坐而论道,不知怎么谈论起了仙尊,他说仙尊为人可敬可佩,只是有一点,太过疏远,不好亲近,容易落人口舌,老友说,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仙尊看起来那个样子,实际上说不定是另外一个样子。
他起了好奇心就问,究竟怎么回事,老友告诉他,自己曾经见过仙尊一面,和仙尊讨论过地牢设计的问题,仙尊听了之后,顺手递给他一张图,他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张地牢设计图。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大惊失色的,但实在好奇,就强装镇定,试图面不改色,向仙尊问,那图实在很好,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这图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仙尊告诉他,是机缘巧合得来的,如果他需要可以直接拿去,他就好奇问,仙尊怎么会保留这种图?
仙尊说,想着或许有用,就留下了,今天果然有用,也不枉从前留着。但他可不相信,只是觉得有用,仙尊就会留下。
毕竟,众所周知,当时的传言都说,仙尊的宝库珠光闪耀,仙气萦绕,紫气东来,摄人心魄。
由此可见,大多数人都一致认为,不够好的东西,不会出现在仙尊面前,更不可能被仙尊留下,何况是长时间保存下来,随身携带,需要的时候顺手就拿得出来,居然不需要找,也知道放在哪里。
这根本不是随手拿出来的,分明就是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今天撞上了,也就下定决心,做了这事。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事呢?只是为了助人为乐吗?仙尊确实是会助人为乐的人,只是,这理由还是太小了一点,不太像是仙尊可能会把这种东西随身携带的最重要的理由。
要知道这是地牢的设计图,不是什么鲜花美景,宝石瑞兽,祥云彩雾,福瓜鲜果,又有寓意,又有彩头,又瞧着好看。
地牢的设计图,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用来设计地牢,那么,仙尊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下,才得到了这样一张设计地牢的图?
且不论仙尊是从谁的手里拿来的,这样一张复杂精密而机关巧妙的设计图,仙尊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才保留下来,甚至保留至今?
难道说,仙尊真有一个藏在暗中的情人?保留地牢的设计图,是想设计地牢,设置地牢的目的,是为了困住自己身边的情人,免去金丝雀飞走的困扰?
毕竟一个众所周知的独身的人,要是哪一天突然冒出一个伴侣,任谁知道都会大吃一惊,要是一个不好,身败名裂,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仙尊若没有情人也就罢了,若真有什么,还能瞒得这样好,悄无声息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哪一天暴露出来,在名誉上不受损失是不可能的。
说不定还会变成被人攻讦的借口,哪怕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想攻击他的人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不管是出于爱护自身,还是保护情人的目的,仙尊想要隐瞒自己有伴侣这件事,不是不可能,也不是不能理解。
仙尊本身与大环境格格不入,以及其他人的不约而同的相似的想法,正是仙尊有伴侣这种传言甚嚣尘上的原因来源的一部分。
老友思来想去,把手里的那张地牢设计图,展开来,给老人看了,连同自己的想法也一并说了,老人听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向老友问,地牢设计图能不能借自己用一用,他也想建一个地牢,以防万一,老友同意了,只是嘱咐他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太多人,免得影响到仙尊,他当然也一口答应下来。
他对仙尊没有意见,也没有仇,现在还要用仙尊的地牢设计图,没必要找仙尊的麻烦,更没必要把事情到处乱说,不然惹祸上身,糟糕的还是他自己。
毕竟,不管是仙尊还是仙尊的敌人,他都不觉得自己一个医术稍微好一些的医修,能有多大的抵抗能力。
地牢是按照仙尊给的设计图建的,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他也就说,是照着仙尊的府邸建的,反正图是仙尊给的,这话也不算错,至于别人怎么想,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老人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喝了一口茶压压惊,睁开眯着的眼睛,仔细把面前的雪松打量了一番,再次发出了喃喃的感慨:“难道当年的事竟然是真的?!”
也许就是这样!如果不是真的,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和仙尊如此相似的人?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和另外一个人相似,尤其是,与他相似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以后。
这个人之所以能找到这里,肯定知道有那么一张图吧?想必也对地牢设计图了解一二?所以能避开开关,能找到通道,能一路来到这里,还能如此,波澜不惊?
他就是当初,仙尊拿着地牢设计图,想要关起来,甚至已经关起来的那个人吗?
看起来如此年轻,与仙尊如此相似,真是令人感慨,难怪仙尊要藏起来,这要是光明正大,不知有多少人惊讶,更不知多少人要找麻烦,还不如不提,倒可以省些事。
他之所以知道有那么一条离开的通道,究竟是因为仙尊,看他整日郁郁寡欢,所以于心不忍,给他指了这条明路,还是他自己摸索,灵光一闪,发现了这条路?
又或者,仙尊把离开的机会交给他,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而他选择在仙尊活着的时候留在仙尊的身边,在仙尊死后,从那条路出来,让所有人不得不重新想起仙尊还在的时候?
老人越想越觉得事情复杂,神色不由得也复杂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压压惊,感觉果然是老了,一旦察觉到自己正在触及什么从前不为人知的事,还和仙尊有关,心脏就控制不住乱跳,几乎要犯病,幸好没有心脏病,不然现在就该躺下去了,倒霉一点也许已经死了。
明月童子见此情形眨了眨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知道老人可能在想什么,毕竟他们是师徒,相处日久,又知道一些都知道的消息,立刻往前两步,伸手把老人扶住,免得他摔倒,提醒他问:“您要不要先看看这位客人身上的毒能不能解?他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也算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您给看看吧?”
老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坐在了自己刚才的椅子上,看着雪松对他招了招手,目光中忍不住带了一点惊叹和慈祥,惊叹是因为雪松在他眼里的仙尊道侣的身份,慈祥是因为自认为也算个长辈,多少要有点长辈的样子:“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雪松点了点头,往前走去,靠近了老人,老人将他检查了一番,神色好一阵若有所思,随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挑了挑眉:“你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应该是魔族新研发出来的毒素吧?”
雪松点了点头,明月童子在旁边把手一拍:“您真是慧眼如炬,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老人看了他一眼说:“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这毒,毕竟太烈太新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有效果,只能告诉你们,可以这么做,愿意试就试,不愿意试,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是什么办法呢?”雪松问。
老人看向雪松,眯了眯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回答:“幽冥河畔,有一个青青道人,他有一滴珍珠泪,你要是能把那东西取来,作为药引,我可以给你做一丸解药,或许有用。”
雪松不知那一丝怜悯从何而来,但听见有办法解决问题,点了点头,立刻道:“既然如此,等我离开这里,我就去找他。”
明月童子立刻把外面的事情告诉了老人,老人皱着眉头起身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一时不在家,竟叫他们得了逞!他们还真以为我是软柿子捏的不成?这次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真以为我好欺负了!跟我走!我现在就去处理他们!”
明月童子立刻兴奋点了点头,对雪松招手,让他跟上,雪松就跟在老人身后,回到了地牢门外。
一群妖怪正聚集在这里,守门的守门,讨论的讨论,清点人数的清点人数,十分热闹,老人把门推开。
他们都愣了一下,老人也不跟他们废话,抬起手来一挥,只见瞬息间,漫天遍野都是灰蒙蒙的粉末,半空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妖怪们的眼前都模糊下去,眼皮开始打架,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两个扑通扑通倒了下去,像一堆集体中了药的老鼠。
老人就那样一路往前走,雪松在门口见到了一直等待他回来的其他人,他们靠近了雪松,在明月童子的讲述下,明白了事情的经过,点了点头,也跟在了老人的身后。
老人一路往前走,很快就见到了正在吃喝玩乐的犀牛大王,犀牛大王坐在他平日坐的椅子上,踩着他的凳子,压着他的桌子,喝着他的好酒,像牛嚼牡丹一样吃着他的茶叶,还一边吃一边皱眉,苦着脸挑剔说不好吃,老人看一眼都气笑了。
更别提,屋子的摆设都被清空了,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被安排上了歌舞,袒胸露怀的男女妖怪们只蒙了一层白纱。
虽然幻化成了人形,但还保留着兽类的特征,一边扭来扭去,一边发出高低不一的雀跃的叫声,勉强唱着黏黏糊糊的,不在调子上的曲子,嘻嘻哈哈大笑着,推来推去,在地上翻滚,完全还是野兽的状态。
老人把手一挥,一堆药粉飞了出去,只有犀牛大王还有抵抗能力,猛然间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和老人搏斗。
老人不以为意,也并不打算真和他打起来,毕竟,没有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老人只是又挥了挥手。
一堆绿油油的虫子飞了出去,嗡嗡的声音中,犀牛大王被叮了满头的包,痛得在地上打滚,嗷嗷乱叫着昏迷了,看起来分外凄惨。
明月童子低声对雪松道:“那是我师父养的碧绿虫,带有剧痛的麻醉毒素,专门培育出来的,也是最近的新品种,你要是喜欢,我那儿也有两只,可以送你一只,拿回去玩玩也挺好的,你要是想养,我就送你两只,你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改天咱们再见面?”
他说着转过头来,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望着雪松,雪松摆了摆手:“养虫子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要是解不开毒,过两天也就死了,恐怕养不了虫子。”
明月童子有些可惜,叹了一口气:“这倒也是,不过你一个人去吗?还是回春堂的人也和你一块去?其实我挺有空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雪松想了想,摇了摇头,人越多越乱,谁知道他们又知道一些什么关于仙尊的事情,“深山谷应该还有事需要你吧?”
明月童子嘟囔道:“都怪犀牛大王!”
老人挥了挥手,一堆嗡嗡嗡飞着的黄色的虫子,把地上的妖怪们挨个咬了一口,聚在一起抬起来,丢进地牢里锁起去了。
老人递给雪松一个瓶子:“这是续命丹,吃下去之后可以延缓三日,虽然不一定能让你说服成功,但时间上会稍微宽裕一些,拿去吧。”
“我可以现在吃吗?”雪松看了一眼问。
老人点了点头,雪松吃下了那瓶子里的丹药,感觉精神一振,向老人道了谢,提出现在就要离开,老人知道他时间紧迫,也不挽留,只是嘱咐说:“路上小心。”
雪松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回春堂的人问:“你一个人可以吗?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雪松摆了摆手,再次拒绝,“人多可能起反效果。”
回春只好遗憾放弃:“那好,有事你随时联系我,我都可以过去。”
雪松点了点头,道了谢,走了。
第75章
雪松到了幽冥河畔, 往周围张望了一圈,正想向人打听青青道人的消息,却忽然发现河边不远处有一间小木屋, 屋子旁边有一个小板凳, 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河边,弯着腰, 伸着手, 拿着一个不知是碗还是杯子的绿油油的东西,在幽冥河里, 挖来挖去,水声哗啦啦响, 水里的幽魂争先恐后伸出手来, 想要把岸上的人拉下去, 但是都没有成功。
雪松见此情形, 不由得顿了顿,有些好奇, 不知道在做什么, 往前走了两步,想仔细看看,突然被人拉住了,转头一看,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陌生人一边把他往旁边拉,一边十分热情问:“你是外地来的吧?不认识那个人吧?可别走上去了!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的!”
雪松将信将疑, 点了点头,向陌生人问:“那你认识那个人?他叫什么?为什么要坐在那儿?究竟是在干什么?被打扰了会有很严重的情况吗?”
“也不能说认识吧,”陌生人松开他,摸了摸下巴, 将他打量一番,又看了一眼幽冥河畔的那个人,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摇了摇头,唏嘘道,“只能说在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好像是叫青青道人的,至于为什么要坐在那——”
陌生人靠近雪松低声道:“他很早以前就在那儿了,据说是因为,他曾经有一个感情非常好的道侣,我们约定的同生共死,但是,他的道侣食言了,魂飞魄散了,连转世也没机会,他不肯接受,就坐在这里,日日夜夜盼着道侣的魂魄能够出现,好和他一起重新轮回,如果他们还有轮回的机会……”
雪松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假如魂飞魄散的人重新回来,你觉得他们会没有轮回的机会吗?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陌生人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魂飞魄散的人就是魂飞魄散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别说在这儿找不到,就是在别的地方也找不到,一辈子找不到,几辈子也找不到!
最好尽快放弃,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否则就是把自己的时间和生命都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最后也只有苦了自己,可怜可惜可叹呢!”
雪松在奇怪的地方松了一口气:“这么看他也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花的时间有点长,又没有什么效果,看起来有点凄惨罢了,他自己都不在意,又何须别人替他在意呢?”
陌生人听见这样的话愣了一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道:“我还头一次听见你这样的话,你想的东西倒和别人不一样!”
雪松回过神来笑了笑,解释道:“人人都不一样,想的东西不一样,说的话也就不一样,这不奇怪。”
他不想对方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想下去,随手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颗红果子,这是之前在系统签到得到的奖励,他暂时用不上,也没打算吃。
毕竟,不是很饿,也没那个时间,没有享受的心情,不如物尽其用,转手送给别人,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消息,即使没有更多,只当做感谢对方刚才讲的那些,也不算吃亏。
雪松把红果子递给了陌生人:“谢谢您告诉我刚才的那些事。您要是知道什么别的,也可以一并告诉我,我都乐意听,正好我现在有时间,多知道一些也没坏处,这个送给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收下吧?”
陌生人伸手接过了那个果子,本来不以为意,但是定睛一看,忽然愣住,随后不由得瞪大眼睛,露出惊愕的神色,两只手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那只果子,表情就渐渐有点庄重严肃,好像不是拿了一只果子,而是捧着一堆金子似的,大为感叹:“修行果?这居然是修行果?真是好一个修行果!你真大方!随便问问,也给这样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想到了很久以前,听说修行果这种东西的消息的时候,仙尊还活着,他不知道什么叫做修行果,就向同行的人打听。
知道的人告诉他,那是一种通体血红形似苹果的植物果实,灵气丰富,口感脆爽,滋味酸甜,吃下去一个,能抵得上辛辛苦苦许久的修行,所以叫修行果,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那人说的时候还一脸感慨,可惜自己只是知道,却从来没有见过,还说要是能亲手拿着那个果子闻一闻,也算这辈子不白活了。
他当时就好奇问,要在哪里才能见到那样的果子?那人告诉他,最近一次天元城的拍卖会,仙尊拿出了修行果进行拍卖,只要参加就能看见,去了的人都知道。
他就因此问,照这么说,仙尊一定知道哪里有修行果生长,虽然拿出了修行果进行拍卖,但也许自己私下还有?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说,这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事,但以仙尊的能力和地位,即使不自己亲自去取,随便透露一点想要的消息,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替他取了,送到他面前,只希望他收下,所以,无论仙尊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仙尊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别人比不了他,更逼迫不了他。
最后,那个人摇着头说,人和人终究不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痴心妄想比较好,免得求而不得,心生妄念,反而万劫不复。
对于陌生人而言,当时的整件事,十分新鲜,也十分有趣,因此他印象深刻,一直记到今天,还记忆犹新,随便一想就想得起来。
其实想不起细节也就算了,横竖他还记得,修行果是好东西,别人愿意送,他只管收下就是了,反正是他占便宜,也不损失什么。
但想得起细节,他忽然就心念一动,忍不住思考,自从当初仙尊在拍卖会上拿出修行果之后,他就有意留意这种东西的消息,可是许多年过去,也不曾再听闻一次,好像那是极其珍惜的东西,多少年也只得那么一个,能听说一次都算运气好,要拿在手里是一辈子不可能了。
偏偏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上天把这果子送到他手里,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是不是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和仙尊有关?不然,怎么仙尊有的东西,这个人也有?还如此相似!
连气息感觉都像,不会有错的!他来到这里,一定是为了仙尊!否则,怎么还带着仙尊曾经携带过的修行果呢?
说不定,这个果子,本来就是当初仙尊在拍卖会之后带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也就保存至今,还完好无损,像是刚摘下来的一样新鲜!
那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道侣?一定是了!否则,仙尊怎么会把修行果这么稀有特别又有用的东西送给他?
否则他怎么到幽冥河畔来,问青清道人的消息?青青道人可是众所周知的失去魂飞魄散道侣的未亡人!
他是想来请人帮忙或者寻求经验吧?也不知该说,他找对了人,还是该叹息,他居然也有追寻魂飞魄散道侣的念头!
也难怪他能理解青青道人!他们根本就是同类人!都是失去了道侣,而且道侣还魂飞魄散的心碎可怜人,怎么会不能理解呢?!
这么说,他到这儿来,也许还有一两分想要抱团取暖寻求慰藉的意思了?也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就凭他们相似的经历和相似的想法,只要见一面,恐怕就会一见如故吧?
陌生人心情复杂,拿着手里的修行果,如同盘核桃一样转着,一时恍惚,差点没拿稳,险些让果子从手里飞出去,吓了一大跳,心脏砰砰响,手都有些抖,重新把果子死死抓在手里,好像即将从悬崖上摔下去的猴子,抓着悬崖上垂下来的藤蔓一样。
“您在想什么?”雪松听了陌生人的感慨之后,就发现对方沉默了,也不知想什么,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等了一会儿,对面还没缓过来,他忍不住出声询问。
陌生人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注视着雪松,拿着手里的修行果,如同拿着一块烫手山芋一样,微微颤抖说:“你——”
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是雪松一时猜不出来,就那么望着他,他被雪松看着,越发说不出话来,只能挪开目光,把话吞了回去。
雪松的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陌生人犹豫着重新开口:“你来这里,是因为想要复活仙尊,所以找早就做这种事的青青道人,寻求帮助吗?”
雪松愣了一下,大惊失色:“你怎么会这么想?根本没有那种事!我从来没有想过!”
话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受魔修威胁,在笼子里中了毒,答应了魔修要复活仙尊,一时说不下去,哽住了。
陌生人本来就不是很相信他说的话,但还勉强听着,却忽然听见他顿了一下,抬眼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有破绽,便乘胜追击一般,立刻笑道:“你骗我?这就不必了吧?咱们萍水相逢,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也不一定要追问,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用假话来糊弄我,那可就不太地道了!”
雪松欲言又止,还是仍然坚持着,试图解释说:“我既没有说假话,也没有糊弄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为了复活仙尊来的!”
陌生人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点也不相信了,在他看来,证明雪松来的目的的线索有那么多,每一样都十足有分量,不是轻易可以抹去或者模糊掉的,就算是雪松本人想要否认这些东西,也必须要拿出更有用的证据来才行,如果拿不出来,那就一定是假的。
其实他也可以理解,雪松不想把真话告诉他,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保护仙尊的名声的目的,都是有可能的,何况他们又不熟,没有必要说太多,交浅言深,反而容易受害。
再说了,该猜到的他已经猜到了,也不是一定要从当事人口中问出来,他知道大多数时候这样做,对于当事人而言,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心理伤害,尤其是事件之中有一方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所以他也并没生气。
他之所以了解这种事,还是因为他曾经帮忙,去询问葬礼上的死者的亲属,是否有什么未了之事,是否有什么东西遗漏,是否有什么隐瞒。
那家的亲属平时是个很冷静的人,葬礼上也绷着一张脸,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好像不会哭似的,结果问着问着,就泪如雨下,一点也扛不住了,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凄惨可怜样子,好像假如再有人多问一句都是一种感情上的凌迟。
他最后不得不住口,转身离开,免得继续待在葬礼上,可能会使死者亲属哭晕过去,又或者被怒目而视的旁观者强行打着赶出去,如果是前者,他可能会摊上事,如果是后者,他可能会倒霉,他有前车之鉴。
所以,他今天遇到雪松,情绪上是十分平和的,没有任何要逼迫的意思,也没有什么要多问的倾向,哪怕他确实很想知道,好奇心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但他咬了咬牙,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自己。
想想吧,当初在葬礼上追问死者亲属,都会被人怒目而视,现在在大街上,路过的人可比葬礼上更多,真要是闹出事来,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才好,他可不愿给自己找麻烦!
更何况,他完全有理由相信,仙尊的追随者和崇拜者,远远比他之前参加过的葬礼上的死者的亲属,要多得多,实力恐怕也更强。
不相干的人或许不知道雪松和仙尊的关系,但只要稍稍了解,恐怕亲近仙尊的人还是会略知一二的,到时候,一旦他们积蓄了怒气值,来为人出气或者报仇,他可不觉得自己扛得住,还是提前避免的好!
这不是他胆小怕事!只是未雨绸缪而已!这是有必要的!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可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姑且是吧,”陌生人不想继续谈论复活仙尊这个话题,这件事情太大了,牵扯到的人也太重了,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他向雪松问,“那你来,是为了做什么?和青青道人有关?我看你之前好像有在注意他?”
雪松垂着眼睛沉默了一阵,不知应该怎样说,要把中毒的事情说出来,未免有些说得太清楚了,没有那个必要,可如果不说,误会是必然的,解释不清楚,很有可能……
陌生人见他沉默,正要说,为难就算了,他忽然开口道:“我听说,青青道人似乎有一滴珍珠泪,我对那东西很感兴趣,希望他能割舍给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这个东西?”
陌生人眨巴眨巴眼睛,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愣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露出震惊的表情:“珍珠泪?!那可是他的宝贝!”
岂止是宝贝!那东西大有来历!青青道人之所以只保存了一滴珍珠泪,是因为只有一滴,或者说,只得一滴。
而这一滴泪,不是从别人那里来,正是从他死去的魂飞魄散的,道侣眼中得来的,可以说是独一无二,而且,再无后续。
毕竟,他的道侣已经死了,魂飞魄散的死法,转世重生绝不可能,从前又没有别的眼泪存下来,以后要想再得,也是不行的。
不管从感情上还是数量上,他看中这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凡稍微知道一些的,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把那眼泪看得像宝贝一样重要,知道的,不过是一滴泪,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眼珠子做的,稍微不注意,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就和丢了他的命差不多。
于他而言,只要和那滴泪有关的事情,都是要紧要紧再要紧的,绝不可能忽视掉,也绝不能容许忽视掉。
“你居然想要他的宝贝?”陌生人重新打量起雪松来,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仙尊的道侣,行事都与旁人不同!
想要复活仙尊,就干脆拿走别人手里心里最重要的东西,以此来进行胁迫,方便达成最终目的吗?
若雪松真从青青道人手中拿走了那滴珍珠泪,还不是横刀夺爱的手法,那绝对是,极其令人震惊的,近乎不可思议的事!
完全想不到要怎么做才好,倒不如说,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谁会想做这样的事?谁会计划这样的事?
要是从来没有想过,又没有计划,只是往这里一杵,就觉得事情可能成功,那这事情和失败了也差不多,没有什么可指望的。
“那宝贝,”雪松隐约能感觉到那东西似乎十分重要,但还不是特别清楚,因此迟疑着,已经有些慎重,向对方问,“究竟多么宝贝?”
陌生人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说:“那可太宝贝了!你要是敢拿走,他肯定跟你拼命!这够不够宝贝?”
他顿了顿,生怕雪松不能理解似的,详细解释道:“你知道他死了道侣吧?你知道他道侣魂飞魄散了吧?
你知道他留在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想办法复活他的道侣吧?你知道他现在也还想着要和他的道侣双宿双飞吧?”
雪松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同时,陌生人放慢了语速,保证他绝不会听错:“那滴泪就是他到临死前留下来的,可以说,是对他而言,最珍贵,最痛苦,最不可忽视的遗物,他自己保留都来不及,绝不会给别人!”
陌生人说完观察了一下雪松的表情,见他似乎还没有放弃,又忍不住语重心长道:“如果你来,是为了那东西,死心吧,青青道人不会把珍珠泪给任何人的!”
这话,对雪松说出来,和你现在可以打道回府差不多,雪松听了之后心情复杂,他来之前就知道,要向别人拿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但是来了之后才知道,岂止是不简单!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吧?他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从别人手里拿到那么重要的东西!不管是买还是送,他都得不到。
“时间不早了,”陌生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继续待下去,恐怕有事情要发生,容易牵连到自己,连忙找机会开溜,“我该回家了,先走了,再见!”
话音未落,他一点头,往旁边一走,立刻不见了。
雪松眨了眨眼睛,倒也不太在意,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是想办法的时候了,虽然也没什么办法可想,但总不能试都不试就转头回去,那不是白来了吗?再说他也没多少时间。
赌一赌运气吧,万一这一次和之前差不多,运气好,对面直接送给他呢?虽然那种可能根本就是白日梦,不过梦想总是要有的。
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的办法,雪松干脆直接走了过去,向青青道人问:“我想要你的珍珠泪,如果得不到我就会死,你能给我吗?”
青青道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雪松绕着他走来走去,他终于觉得烦了,皱着眉头,把水向雪松泼了过来。
雪松精神紧绷,一下子闪了过去,那瓢水落在地上,哗啦一声响,地面湿漉漉的,裂痕迅速吞噬了水,转眼间又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雪松站在原地,像一块木板一样,看着青青道人,想劝一两句,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不过也没想好措辞。
青青道人见他这副样子,冷笑一声,倒是总算愿意勉强搭理他,带着十足的嘲讽,先开口了:“你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像你这种,张口就想要别人东西的人,最好去死!我才不在乎!我只会高兴!因为有些人就是该死!”
雪松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青青道人见他如此果断,一点多余的时间也不停留,愣了一下,不由得皱了皱眉,喊住了他:“你等等!”
雪松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重新看向他,他皱着眉头把人重新打量了一番,忽然问:“你脖子上的项链是谁送的?”
雪松愣了一下,他脖子上现在只有一条项链,这条项链是系统给的,因此,回答道:“是我自己买的。”
长青之前看见,他就是这么回答的。虽然他没出钱,但这么说也不算有错,毕竟,从系统那里抽奖买的,也算是自己买的。
青青道人若有所思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自己买的?自己给自己买相思红豆项链?听起来不太像啊。
要知道,这可是情侣必备。单身人士一般不会碰的。因为他们既不想被误会,也不想掺和到情侣的队伍中去。除非是真喜欢东西。
可是,青青道人看雪松的样子,不像是多么喜欢那条项链,虽然也并不讨厌,但能带在身上的东西,多半也应该是不讨厌的,这种喜爱程度,不应该支持雪松去单独买这条项链。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姑且这么一听,再问问别的看看。
“那你手上的镯子呢?”青青道人把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又问。
“一只是我在宗门大比上赢来的,另外一只,”雪松顿了顿,不知该说不该说,但想了想,对方既然专门挑这些东西问了,那大约是想知道的,他还是直说吧,“我的一个朋友留给我的。”这是最开始的说辞。
青青道人从他的停顿里察觉出一些微妙的东西,直觉立刻判断,这个朋友恐怕不是真的朋友,至少不是正儿八经的普通朋友。
毕竟,谁家朋友送的礼物不能直说呢?一个镯子而已。除非,不是朋友,或者,这个朋友送这个礼物的心思,就不是出于朋友情谊,才会使人难以启齿或者犹豫。
更何况,朋友送礼物,大约也是挑选过的吧?特意挑选一个,已经有一只的镯子,相似得近乎原本就是一对,这心思根本板上钉钉,不能算是朋友了!
恐怕,正因为心思不在朋友的范围之内,才会选择送这样的礼物,一边借镯子暗戳戳表白,一边暗暗想像镯子一样和喜欢的人凑成一对,希望对方收下之后,也会喜欢自己,心情卑微又酸涩,喜悦又敏感,犹豫又迟疑,简直像是头一天发现,事情还能这样麻烦,又这样使人欣喜,欲罢不能,无可奈何。
青青道人从雪松的东西上,确认雪松多半也有一个情意相投的道侣,否则,他笃定,对面不会送雪松这些东西,雪松也不会收下。
因此,他看在雪松仿佛与他同病相怜的份上,态度缓和了一些,只是面上不肯轻易让步,也并没有改变主意,看见雪松的配剑,想要劝他放弃自己的珍珠泪,又不想显得太弱势,好像可以轻易被打动似的,仍皱着眉问:“你的剑很不错,若你真想要我的东西,我要你先把这把剑给我,你愿意吗?”
他这么问是想,一般带剑的修士都十分看重自己的剑,想必不会同意把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把剑送给别人。
更何况,还是送给收了他东西,也未必还他一件东西的人,如此一来,雪松应该能感同身受吧?他等着雪松拒绝。
雪松在他的注视下握着手里的剑,垂眼看了一瞬,把剑连鞘都拿出来,向他递了过去,面不改色,只是张了张口,才说:“给你。”
这毫无疑问是愿意的意思,但这大大出乎了青青道人的意料,青青道人愣了一下,见他没有反悔的样子,感觉自己被架起来了。
如果收下,就是夺人所好,自己之后要是不给东西,多少有点强抢的感觉,名声上不太好,可如果不收下,刚才说的话就白说了,好像专为了骗人似的,也不太好。
收下还是不收下呢?
青青道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雪松的剑拿走了,他并不是真的要这个东西,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大用,他常年待在幽冥河畔,既不爱练剑,也没有什么舞刀弄剑的地方,他只是暂时收起来,想看看雪松冲他要东西的决心究竟有多少,但又忍不住好奇,雪松是不是真的就这样要把这东西给他。
因此,他拿着雪松的剑看了看,似笑非笑问:“你真的给我?不会要回去?不会觉得亏了?”
雪松垂着眼睛,不去看那把剑,点了点头:“给你,不会要回去,不会觉得亏,只要你能把珍珠泪给我。”
毕竟如果得不到珍珠泪,他不过是一个死人,一个死人,没有必要那么在乎一把剑,就算他之后还可以更换身体,不是一定要死亡,太在乎这把剑,也容易种人一种他要和这把剑生死不离的错觉。
他担心让人知道了以后,知道的人又以为他在乎这把剑,是因为这剑是仙尊送的东西,其实是在乎仙尊,在他真的死了之后,非要把这把剑和他放在一起,害得他不能循环利用,拿回自己的东西,那可就太亏了。
更何况,他感觉得出来,青青道人没有特别想要这个东西,说不定他还有拿回来的机会,现在还不用急着伤心。
最重要的是,这剑虽然好,但系统那里其实还有很多,只是他没买或者没抽到,真想要,再找一把一模一样的,也还算容易,所以他也没必要,抓着这一把不放。
他现在在乎这一把,不过是待的时间有些长了,直接送出去,稍稍有些不舍,过一段时间,自然也就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青青道人见他不肯看自己手里的剑,就知道他肯定还是在乎这把剑的,心中原本因为他冒冒失失上来就问自己要珍珠泪而感到的怒气逐渐消失,叹了一口气,突然莫名有种自己在欺负老实孩子的错觉。
青青道人垂下眼去,把目光落在手里的剑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顿住,拿起这把剑,猛然一惊,喃喃道:“仙尊的印记?不会有错!这就是!这是……这是仙尊的东西?仙尊的遗物?”
他猛然间倒吸一口凉气,手抖了一下,有种自己今天早上其实根本没有醒过来的错觉,瞪大了眼睛,缓缓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雪松,站起身向他靠近问:“你从哪儿得来的?!”
雪松看他这副样子,眨了眨眼睛回答:“这是……仙尊留给我的。”自己留给自己的,一点不算有错。
“仙尊的东西不是都在宗门吗?怎么会给你?宗门转交给你的?不可能!他们根本不会做这种事!从来没有听说过!你骗我?!”青青道人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不肯相信他的话,毫不犹豫反驳说。
雪松也理解他不能接受,心情十分平静回答:“这是仙尊委托了人保存,又在从前转告我,记得地址,有空去取,我才拿到的。”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信不信,随便你,反正你问了,我说了,你非要说我骗你,我也没办法。
雪松就用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目光注视着青青道人,青青道人平静下来,握着那把剑,开始走来走去,喃喃自语:“居然有这么一回事?我真是太封闭了!一点都没听说过……”
他走得更远了一些,声音也更低了:“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些话就是真的,那这个东西,岂不是仙尊——”仙尊送给雪松的?
他猛然间顿住,想起来从前和自己的道侣讨论过剑修和剑的事,他的道侣说,对于剑修而言,浑身上下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剑,假如收下某一个人送给他的剑,那多半可以当做定情信物了,因为他们不一定和某人相守一生,但也许有机会和他们的剑过一辈子。
所以在剑修的眼里,收下某人送的剑,通常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我愿意像爱这把剑一样爱你,也愿意像和这把剑待在一起一样,和你待在一起。
这和道侣誓言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青青道人想通这一点,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肺都通了,转过身去,仔仔细细打量雪松。
如果,剑是真的,那些话也是真的,人也真和仙尊有关,岂不是等于,这个人就是仙尊的道侣?毕竟,仙尊用剑是众所周知的事。
操!他们还是双向奔赴?这么情投意合?!
那雪松索要珍珠泪,就不见得一定是为了解毒,说不定也是为了借这东西,来试试究竟能不能复活已经死掉的魂飞魄散的仙尊。
青青道人走来走去,忍不住想,仙尊活着的时候那么强,说不定死了也有办法,从魂飞魄散的境地回来呢?万一就缺珍珠泪呢?
如果他把东西送出去,会不会也有机会复活自己的道侣?这种事固然希望渺茫,但是,万一呢?万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