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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芝士葡萄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人质已经在刚才的激烈战斗中, 受到重度惊吓而昏迷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就好像已经死了。


    雪松看了人一眼, 确认还有气息,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强行使用禁咒的后遗症开始发作。


    他刚坐下来就吐了一口血, 感觉到身体里的经脉一寸一寸,正在干涸断裂, 灵力因为过度抽取而空空如也,一种不容置疑的疼痛, 正在缓缓蔓延开来, 弥漫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以至于他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 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变白了,这是灵力过度使用而衰败的象征, 他要是想用幻术遮掩, 大约也能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他现在没有使用幻术的能力了。


    他闭上眼睛,靠着墙,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努力平复此时因身体破败而不断涌现出来的各种各样的,零碎的回忆导致的情绪波动。


    玉镯镇, 正在刚找来的小院里布置阵法的长青忽然顿住,察觉到一股诡异的从远处蔓延而来的灵力波动,缓缓抬起头来。


    他隐约能从灵力波动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辨认了一番, 确认是雪松的灵力,但仔细探查,又觉得和平时不像,以至于不能确认身份,在原地犹豫起来。


    如果是雪松,气息怎么混杂起来了?如果不是雪松,那这灵力波动是谁干的?在干什么?怎么仿佛像是禁咒波及出来的结果?


    雪松会用禁咒吗?不管是在擂台上,还是幻境里,又或者是新生试炼地,都没见他用过,应该不会吧?否则为什么不用?


    如果会,从哪里学来的?仙尊下来的那座山上可没有什么图书馆,更没有什么隐士高人,又没有书看,又没有人教,禁咒那种东西,可不是走在路上随便就能知道的。


    平时联系长老的徽章忽然震动起来,长青将徽章拿在手里,就听见长老对他大声道:“快去找雪松!他的魂灯正在闪烁!他要死了!”


    长青猛然一惊,顾不得询问其他,抓住徽章就冲了出去,在门外辨认了一下方向,一边使用气息辨别术,一边跟着辨别出来的雪松的气息追踪而去,眨眼之间,来到了黑熊精的洞府。


    门口安安静静,甚至称得上冷清,里面传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像是刚刚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


    长青深吸一口气,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用更快的速度冲了进去,下一刻,他在里面找到了闭目沉默的雪松。


    毫无疑问,雪松在来之前还是黑发,现在已经是白发了,长青停在不远处,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上前去。


    雪松现在看起来太像一个死人了,以至于长青有一种恍惚感,好像看见多年以前的仙尊意外死亡的景象,这更使他顿在原地,仿佛完全僵住了。


    长老发现他不动了,又急又无可奈何,隔着徽章对他大喊道:“你还在等什么?也许人还没有死!再等下去,真死了也说不定啊!还不快救人?去呀你!”


    他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往前靠近,好像对面不是他认识的人,而是一具被伪装过的随时会跳起来的尸体,走到了雪松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去,脸色惨白,探查了一下雪松的气息,发现人还活着,顿时放松下来,险些跌坐在地上。


    长老不在现场也能看见情况,心里知道长青独自一人面对仿佛死去的雪松会受到多大的冲击,提醒着喊道:“既然活着,快想办法救人!”


    长青手忙脚乱,掏出丹药来,想要喂雪松吃下去,又觉得雪松现在恐怕没有多少吞咽的能力,更何况还要等药效发作,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顿了顿,把丹药收回去,握住雪松的手,开始传输灵力,试图先用灵力保住雪松的经脉,避免雪松修为下跌。


    毕竟,灵脉受损,已经算是重伤了,没几个修士能在这种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下,维持住自己的修为。


    长青也实在不想看见一个天赋卓绝的修士就这么泯然众人。


    雪松睁开眼睛,按住他的手,神色十分平静说:“我没事,休息一阵就会好的,你先把旁边的村民带走吧,他们要是在这醒来,大概又得吓晕过去。”


    长青不能理解,大为震惊:“你知道自己现在快要死了吗?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哪怕活下来,修为下跌都算好的,很有可能从此经脉尽断,再也不能修炼,你还有空在乎那些只是昏迷了的人?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心里有数,”雪松可以理解他受到惊吓和震撼导致的紧张焦急情绪,但并不想和他解释,推开他说,“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去就是了。”


    长青无可奈何,把他按回去:“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你这样奄奄一息去救人,我成什么了?我干就是了!你坐着吧。”


    雪松坐在原位看着他说:“那好。”


    长青发现雪松说这话居然是认真的,更加震惊,看了他一眼,不由自主摇了摇头,用最快速度把昏迷的村民都送了下去,之后看向他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你应该找到住处了吧?我不太想走很远,”雪松缓缓站起身说,“带我去吧,我要先休息休息,再考虑别的。”


    长青心情极其复杂,对雪松伸手说:“你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断气了,我还真的让你走不成?我带你去。”


    雪松确实不想走,点了点头,拉住了他的手,终于放松下来,晕了过去,长青吓了一跳,下意识把人抱住,发现只是晕了过去,而不是死了,松了一口气,把人带回了之前在玉镯镇布置阵法的院子。


    阵法检测到雪松出现自动运转起来。


    长青倒吸一口凉气,他走的时候着急,忘了把阵法拆掉,现在阵法已经启动,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会不会对昏迷中的雪松造成什么危害。


    虽然正常情况下,这只不过是一个唤醒前世记忆的阵法而已,无论如何,没有危险,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雪松眼看着就要死了,在这种极其脆弱的节骨眼上,长青很难不担心,哪怕恢复记忆中,造成了强烈的情绪波动,都有可能成为雪松的死因。


    他不由得皱着眉头,一脸焦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要强行拆掉阵法,他不是做不到,但这时候强行拆掉阵法,比让雪松承受阵法的影响,更容易导致死亡。


    那他只有两害相较取其轻了——


    虽然让雪松在这种虚弱的状态恢复前世记忆可能不太好,但总比反复受到阵法影响,最终承受无法控制的结果要好。


    长老已经从他脸上的神色和脚下的阵法余晖,大概确认了情况,知道事已至此,他也无能为力,安慰他说:“雪松若真是仙尊的道侣,仙尊无所不知,不可能料不到今天的情况,不会毫无准备,你且安心等着,也许,雪松醒来会有办法的。”


    长青沉默着退出了房间,不想继续在里面打扰雪松的休息,关上门,在院子里皱着眉头说:“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有,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不直接用?根本是骗我吧!”


    长老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那样太悲观了,容易出事,接着安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相信他能挺过来的。”


    “说起来,”长青顿了顿,忽然掏出一团气息,“我在那黑熊精的洞府,发现了这个,像是禁咒力量的残余,但我不确定,您能看看吗?”


    长老定睛一看:“确实是禁咒。”


    想起这个禁咒曾经被记录在什么地方,长老的神色古怪起来:“据我所知,宗门的藏书阁里曾经有一本书,记载了这个禁咒,但那本书早就被销毁了,雪松进宗门的时候,那本书根本就不存在,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谁销毁的?”长青疑惑问。


    “是仙尊,”长老想起当初的情形,欲言又止道,“仙尊销毁之前我还看过那本书,那本书上,就在这个禁咒之前,还记录了复活术。”


    “谁提出要销毁?”长青顿住,忽然察觉出一丝秘密的气息,眯了眯眼睛。


    “也是仙尊,”长老回答,“仙尊还说,人死如灯灭,正是轮回之数,复活术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为了以防万一,还是销毁好。”


    长青若有所思,喃喃自语:“仙尊早料到自己会死,这不奇怪,但他大概也早就料到,自己会死得魂飞魄散。


    众所周知,魂魄既散,便不入轮回,他销毁那本书,大约也是不希望雪松查出复活术来,扰乱命数。


    可雪松还是知道了,哪怕他销毁了那本书,或许,这就是天命,天意要雪松复活他,他阻止不了,又或许,正因为他销毁了那本书,雪松阅览他的生平,才知道有复活术,才会想要复活他。”


    第32章


    “或许, ”长青神色复杂,“雪松这一次,在任务中支开我, 单独行动, 就是为了强行试验那个禁术。


    他知道如果我在,我不会坐视不理, 他不一定有使用禁术的机会, 更何况,是强行使用不属于他这个修为所能使用的禁术。”


    长老感到疑惑:“那他为什么非要强行试验这个禁术?就不能等以后修为高一些了, 再来用吗?那样更稳妥更安全,也更容易成功, 更不容易被发现, 不是吗?”


    长青冷笑一声:“可不是?以他的天赋, 只要稍微等一等, 修为自然有突破的机会,要找没有人的地方, 独自试验禁术, 容易极了。


    可他为什么不那么做?毫无疑问是因为,他根本不想等下去。


    想想看吧,他用的剑是仙尊给的,他穿的软猬甲是仙尊给的,他吃过的丹药是仙尊给的,他喝过的酒是仙尊埋的, 他用过的引路符是仙尊特意留的,哪怕他不记得仙尊和自己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看着那些东西,他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他大概很想亲自问一问仙尊, 究竟为什么对他这样好,一切是不是真像我们所说的那样,可是仙尊已经死了,他没有地方问。


    要他忍耐,他大概是不愿意的,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或许可以去翻阅仙尊的生平,以此确认,仙尊究竟是否曾经和他认识。


    于是他知道了那本书,凭他和仙尊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貌,他想要知道那本书究竟为什么被销毁,应该也不难,知道了那本书为什么被销毁,就知道了复活术,他又怎么能假装不知道?


    哪怕是一个只听过仙尊名声的人,在得知自己有机会复活仙尊的时候,大概也会想要试一试,更何况,是和仙尊纠缠如此之深的雪松。他但凡知道了复活术,会想要复活仙尊,根本是不用怀疑的事情。”


    长青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唏嘘道:“雪松会不知道仙尊不希望被复活,尤其是,被他使用已经销毁的书里的复活术,复活吗?


    他但凡查得出复活术,不可能不知道,仙尊销毁那本书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他复活自己。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究竟是爱仙尊爱到不顾生死的盲目地步,还是恨仙尊恨到宁愿死也要想办法违背仙尊的意愿把人复活?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的——


    他竟然宁愿冒着忤逆天命的风险,强行使用不属于自己这个修为所能使用的禁咒,就为了确认那本书上的复活术是否可行。


    毕竟,同一本书里的咒术,通常情况下,有一道可行,就是道道可行,有一道不可行,就是道道不可行。


    编书人的水平不可能忽上忽下,也不可能一时认得什么是真的,一时又分不出什么是假的。


    因此,只要雪松实验了禁咒,确认可行,他就能同样确认,禁咒前面的复活术,多半也是可行的。


    这太疯狂了!更疯狂的是,他居然成功使用了禁术,扛住了反噬,确认了他想确认的东西,下一步,恐怕就是使用复活术了吧?


    长青在门口顿住脚步,神色十分复杂,看着面前关闭的门,忽然觉得,假如雪松醒来之后记忆错乱,也是一件好事。


    因为如果雪松不知道复活术的事,也不至于这样疯狂,如果雪松忘了复活术,至少不会继续执着下去,好歹也没那么危险。


    说不定反而可以活得长久一些。


    虽然雪松自己未必要那样的长久和安稳,但对于旁观者而言,能够平平静静活到老死,就已经算不错了,自然希望身边的人也不要打扰这样的平静。


    可是雪松,看起来就不像是那种,一生波澜不惊的人。或许,对他有那种平静到死的期望,本来就是一种应该被修改的,认知上的错误吧。


    长青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找了个位置,在院子里坐了下来,仰头望着落下阴影的树冠,绿油油的树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笼罩着天空,像一种即将往远处飞去蚕食世界的蝗虫。


    静谧的景色,没能缓解他的忧心忡忡,反而因为被阴影笼罩,而感到担忧更加严重,像是即将被海水淹没口鼻,突如其来的窒息。


    长老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他说:“你能再把之前搜集到的,那团气息给我看看吗?”


    长青掏出了那团气息,长老定睛一看,确认了自己看见的禁术和自己脑中刚才想到的禁术是同一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长青从长老的态度里察觉出了一点微妙的端倪。


    “你知道这个禁术要什么样的前提条件才能发动吗?”长老神神秘秘问。


    长青对此毫无了解,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一脸无可奈何:“我不知道。”


    长老张了张口,正要告诉他,突然听见房间里传来了声音,仿佛里面的人醒了,顿时住了口。


    长青也听见了房间里的声音,顾不得再问什么,转过头,就站起身,向房间走去,轻轻推开了门,往里一看。


    房间里的阵法仍然正在运转中,但阵法纹路上的光芒逐渐暗淡,负责为阵法提供能量的灵石,也已经灰白了不少,这显然是能量即将耗尽的征兆,不管之后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个阵法都坚持不了多久了。


    心情复杂的长青顿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犹豫起来。长老见此情形,不知说些什么,也保持了沉默。


    雪松确实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们之前在房间外听到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雪松发出的,但是雪松脸上是迷茫的神色,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忘记了什么。


    阵法的光芒熄灭了,负责能量的灵石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在眨眼之间化为粉末,阵法已经完全运转结束了。


    长青注视着雪松,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如果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那长青不得不恭敬一些,毕竟雪松要真是仙尊的道侣,从辈分上是比旁人都高一大截的。


    如果他没有想起,那长青就不知应不应该松一口气,却一定要想办法治疗他身上的伤了,因为再不治一治,恐怕就来不及了。


    如果他记忆混乱,那长青完全可以松一口气,立刻想办法治疗他,先治疗他身体上的伤,再考虑记忆上的事。


    反正他要真是记忆错乱,一定搞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距离他最近的是长青,就算他不相信长青的话,也得先听一听再说,那长青能说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能做的事也绝对更多。


    雪松看向长青问:“你是什么人?”


    长青提起来的心放下一半,因为雪松要是记忆清晰,不会问他是谁,但雪松要是记忆混乱,现在可以算他们的二次初见了。


    众所周知,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他几乎有些紧张回答:“我和你是同一个宗门的弟子,这院子是我租来的,用来当做你我出任务时的临时住所,你可以叫我长青师兄。”


    “什么东西能证明你说的话?”雪松将信将疑。


    “这是我从宗门带来的徽章,可以联系宗门长老,现在正在联系的是我师尊,他和这个东西都可以作证,”长青把徽章递给雪松,“我说的是真的。”


    雪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去出任务?”


    长青愣了一下,把徽章收了回去,摆手说:“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在这休息休息,养好了伤,我们就回宗门去,不用再做什么。”


    雪松若有所思:“你完成的?我没有印象。我参加了吗?”


    “是你完成的,”长青垂着眼睛说,“所以你才受了伤。”


    “那我不记得现在的情况,也是因为受伤?”雪松一脸狐疑望着他问。


    “我不确定,”长青摇了摇头,“你刚受伤的时候,没有失忆。”


    雪松看了看自己惨白的头发:“那这是因为受伤?”


    “是的,”长青点了点头,试探问,“你现在还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雪松想了想,面色平静回答:“我好像在这住过一段时间,但是不太确定,过两天我可能会想起什么,或者全都想起来,现在不太记得什么。”


    他说完,摇了摇头,脸上既没有对自己曾经在这里住过的惊讶,也没有对过两天可能想起什么的惴惴不安。


    长青在他这种几乎有些诡异的平静中,察觉到了面对高阶修士时总能隐隐约约体会到的压迫感。


    长青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想要离开,但是顿了顿,想起来雪松的伤还没有治,从自己发现雪松受伤到现在,雪松除了接受他最开始输入的灵力,就只是休息了一阵,恐怕那些伤不会自己痊愈,就担忧中带着试探问:“你再想一想,知道怎么治自己的伤吗?”


    雪松想了想:“不知道,但好像有东西放在附近。”


    第33章


    “那太好了, 我们现在就去找吧。”长青瞪大眼睛,迫不及待说道。


    雪松想了想,点了点头, 往外走了一段路, 在一个僻静无人处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吗?放东西的地方?里面有什么?东西又是谁放的?”长青皱着眉头,左右看了看, 看不出有什么, 感到了疑惑。


    雪松往前伸出手去,一边解开隐秘的阵法, 一边回答:“应该是这里,放东西的地方, 里面有一些或许我现在会需要的东西, 至于是谁, 我的朋友。”


    长青若有所思, 点了点头。朋友?那就是仙尊了。仙尊设置的阵法,寻常人看不出来倒也正常。这个地方如此隐蔽, 大约也是为了, 不被人随意发现吧?这样东西才能存放得更久,更安全一些。


    阵法被解开了,解开阵法,对别人而言或许很困难,但对雪松而言,只要像指纹认证一样, 稍稍使用自己的灵魂,阵法就会自己解开,一丁点多余的力气都不需要。


    一个箱子出现在雪松面前,雪松伸出手去, 想要打开这个箱子,可是手还没有碰到箱子,旁边忽然吹来一阵狂风。


    他皱着眉头停了手,转头看了过去,树上站着一只通体火红的鸟,瞪着一双眼睛,收着翅膀,正看着他,见他看了过来,立刻向他大声问:“你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能如此随意解开阵法,又要去碰阵法里的宝贝?你知道这是谁放的?”


    雪松面无表情,看着那只鸟,已经想起了这鸟的来历——


    他之前还是仙尊的时候来这里放东西,被这只鸟看见了,这只鸟非要到处嚷嚷,实在太吵了,又容易把消息泄露出去——


    为了保护放在这里的东西,也为了避免消息被这只鸟传出去,他让这只鸟在这里替他守着这箱子和东西,那只鸟也答应了。


    “且慢且慢,”长青左右看了看,皱着眉头,一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又觉得肯定和仙尊有关,应该不是敌人,就向那只鸟问,“你知道这里有阵法和宝贝,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只鸟得意洋洋抬起头说:“这就要说到很久以前!仙尊来这里放东西,我看见了,仙尊就顺便请求我帮忙,替他看着东西,我答应了。”


    长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时间对得上。仙尊?人也对得上。地点和东西?都在这里了,应该不是撒谎。至于仙尊顺便请求帮忙?


    长青重新把那只鸟看了看,微不可查摇了摇头。


    难以想象,仙尊会请求一只鸟的帮忙。与其说是仙尊请求,还不如说是,这只鸟机缘巧合发现了仙尊,死皮赖脸求着仙尊,让自己留在这里替仙尊守护东西,以后说出去也有面子,一看就很符合这只鸟的个性。


    听起来也比较像是仙尊可能会做的事——


    在需要隐藏的事情上,被发现之后,因为发现者没有错处而选择避开杀生,又因为对方恳求而心软,留对方一命的同时,保证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会出错,既给自己的事情增添了保险,又让对方得到了好处,一举两得。


    不愧是仙尊!强大善良,心思缜密,互利互惠,行动又有准则。这才是仙尊!


    看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那只鸟还以为他们不相信,有点急了,把头一抬,挥了挥翅膀飞到他们面前,额头上一个雪白的剑痕闪了闪,对他们说:“你们看!这就是证据!这是仙尊留下的!可以证明确实是仙尊让我留在这儿保护东西!我对仙尊发了誓的!不会随便让什么人把东西取走!”


    长青定睛一看,点了点头:“确实是仙尊留下的痕迹。”


    话音未落,那只鸟停在了不远处的树枝上,忽然像被雷劈了似的,浑身颤了颤,用一种目瞪口呆的神色盯着站在长青身后的雪松。


    长青一开始没察觉出什么问题,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不远处那只鸟额头上的印记忽然爆发出一阵强光,照向了几乎躲在长青身后的雪松,毫无疑问,这是印记见到了主人的反应。


    但那只鸟亲口说了,那印记是仙尊留下的,雪松也说过,自己不是仙尊,这印记却对雪松有反应,岂不是说——


    对这印记而言,雪松就是仙尊,而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只有一种可能,仙尊活着的时候,对天地发誓,和雪松结过道侣契,所以哪怕在仙尊死后,这契约也不曾解除,还能一如往常生效,以至于,对于一切仙尊留下的东西和印记,雪松和仙尊毫无区别?


    长青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他毕竟有之前一系列的事情做铺垫,在震惊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接受了现实。


    但对于那只鸟而言,这就是晴天霹雳了。


    啪的一声,那只鸟落在地上,翅膀颤了两下,好一阵子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呆呆靠着树干,好像眨眼间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双眼发直,一副完全回不过神的状态。


    长青隐约听见那只鸟喃喃念道:“明明是仙尊留下的印记,怎么会对别人有反应?难道我记错了?不可能!难道仙尊骗我?不可能!难道这是仙尊的道侣?不可能!!!仙尊根本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突然冒出来一个!谁会相信呢?”


    长青看这只鸟如此难以接受,忍不住劝道:“仙尊留下的阵法,想必除了仙尊,只有既定的人能解,现在阵法已经解开,不管是谁,一定是仙尊认为可以领东西的人,你又何必纠结呢?”


    那只鸟拍拍身上的土飞了起来,绕着他们两个转了两圈,忍不住摇头:“仙尊怎么会让你们来取东西?”


    “难道仙尊说了来取东西的人是谁不成?”长青挑了挑眉,有些好奇。


    “这倒没有,”那只鸟摇头,停在不远处,看着已经重新准备开箱的雪松,没有再阻止,喃喃道,“但仙尊当时也没说,来取东西的人会是他的道侣啊。”


    如果是平时,雪松一定要反驳的,但现在,仙尊从前留下来的印记都确认了他的身份,如果他要反驳自己不是仙尊的道侣,那他就得承认自己是仙尊。


    一想到现在的修为,再想到身边其他人的猜测,他就觉得,与其承认自己是仙尊,还不如承认自己是仙尊的道侣。


    至少,仙尊的道侣不如仙尊是有可能的,但仙尊的修为,像现在这么低,那就是一次性丢两次的脸,他还真不想承认。


    长青是希望雪松反驳的,因为他一路看过来,知道雪松的态度,也知道雪松的记忆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可能确定谁是朋友,哪怕,周围有一大堆的证据,也只是让雪松从坚决否认变得将信将疑而已。


    但他没听见反驳,就干脆看了过去,发现雪松避开了他的目光,侧了侧脸,垂着眼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种将信将疑的无话可说的神态,倒像是事已至此,恐怕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说了的样子。


    虽然沉默和从前是一样的,但态度显然已经转变了,从前的沉默更接近于,你可以这么说,但我不一定要这么信,现在的沉默则更接近于默认了。


    长青受到了一点微妙的打击,挪开目光,看向已经被雪松打开的那个箱子,既然是仙尊留下来的东西,应该都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但如果仙尊可以未卜先知,提前在箱子里准备这次雪松受伤之后需要用的药物,倒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第一眼,长青在箱子里看见了一只,和雪松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镯子,愣了一下,逐渐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大为震惊。


    原来仙尊当初的镯子被放在这个箱子里了?难怪别人都没看见。这两个镯子的款式还真是一模一样!难道他们真是天作之合?


    旁边的鸟这个时候也注意到雪松的镯子,用极其震惊的声音喊道:“这两只镯子根本是一对!你怎么会有另外一只?当初仙尊都只有一只!等等——”


    那只鸟露出蚊香圈一样的眼睛,喃喃道:“仙尊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有这只镯子,所以特意提前得了另外一只,放在这里,送给你吗?”


    仙尊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在玉镯镇,只有年少慕艾的青年男女,在想要表白的时候,才会给人送镯子,要说到送一模一样的镯子,那就完全是求婚了。


    求婚啊,求婚!仙尊知道求婚是什么意思吗?应该知道吧?那仙尊把镯子放在这里的时候,想的居然是给打开箱子的人求婚吗?


    可是,他们不是已经是道侣了吗?否则仙尊的印记怎么会对雪松有反应?难道说,仙尊是和雪松结为道侣之后,才想起来要给人求婚?难怪不敢当面说!又是阵法又是箱子,是就怕对方第一眼看了,直接拒绝吧?


    第34章


    雪松只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默默把箱子里的手镯拿起来看了看,戴在自己有空的另外一只手腕上。


    长青和旁边的那只鸟并没有看错, 这两只镯子确实是同一个款式, 简直就是一对,戴在手上之后, 更加一模一样了。


    不过, 雪松带着的那只看起来更老一些,箱子里的那只更新一些, 毕竟在箱子里放了那么长时间,没有风吹日晒, 保存完好, 这也正常。


    长青忍不住想起仙尊。难道仙尊连镯子的新旧程度也计算好了吗?知道雪松现在年轻, 身份又新, 所以特意留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镯子,既不会显眼, 又不会太贵重, 又有新意,又配得上身份,好像一切都正合适。


    这么看来,仙尊送给雪松的那只镯子,倒比雪松自己在新生大比上得到的那只镯子,更适合他一些。仙尊挑了多久?又怎么确认合适的?把人带在身边一一试吗?不太可能。


    仙尊来的时候, 众所周知,是只有一个人的,走在街上的时候,也有人看见, 身边并没有其他人,那雪松就是在仙尊的住处了?


    长青忽然想起雪松之前对他说,仿佛在他挑的那个房子住过,倒吸一口凉气。


    雪松从前在那个房子住过的意思是——


    仙尊曾经让他暂时居住在那个房子里,陪伴自己完成任务,顺便隐瞒了别人,还让他在房子里试了试镯子大小是否合适?


    说不定还问过他喜不喜欢这个款式,要不要这只镯子,放在哪里比较容易找,以及,知不知道镯子的意思,要不要接受?


    长青狠狠打了个哆嗦,不知道应该感慨他们居然如此蜜里调油,还是应该疑惑,他们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决定结为道侣?


    雪松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确定暂时并不影响行动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箱子,箱子里有一只白玉瓶。


    他把瓶子拿起来晃了晃,隐约听见里面似乎有丹药撞击的声音,就打开塞子低头一看,里面果然有一颗洁白如玉的丹药,正静静躺在里面。


    他一仰头,就把丹药吞掉了,喉咙里咕的一声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井里,旁边的长青和鸟都愣住了。


    长青在他吞下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连忙喊他:“你直接就吃吗?你甚至不确定一下这是什么?万一失效了怎么办?万一被替换了怎么办?”


    旁边的鸟如同被针扎了一下跳起来,在半空中扑扇着翅膀,把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似的,大声喊道:“我一直看着,根本没有被替换过!难道你是在说我替换过了吗?我没有干那种事!”


    “只是一种可能而已,你不要这么激动,我没有说你的意思,”长青摆了摆手,“那东西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也没有任何印记,算得上来历不明,谨慎小心一些不为过的。”


    那只鸟闷闷的,不说话了。


    雪松把那个丹药完全吞下去之后,面色十分平静回答他:“不用担心,没有问题。”


    长青若有所思,将信将疑看着雪松,没有说什么。


    这么信任吗?知道是仙尊放的东西,就根本不需要检查?虽然如果是仙尊给的,确实不需要检查,但是放了这么久,谁知道有没有万一?究竟是在赌自己不会死,还是觉得假如真是毒药,毒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是仙尊给的?你们两个突然恨海情天起来了?


    雪松又从箱子里找出第二个瓶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瓶进阶丹,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镯子闪了一闪。


    长青挑了挑眉。


    之前没看出来这两镯子还有相互吸引的效果?等等,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证明雪松在大比时得到其中一只镯子的时候,就已经可以找到另外一只镯子的下落了?


    但他当时为什么没找呢?是没有察觉还是觉得需要准备?他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


    他该不会早就知道镯子在这儿,但是不想自己主动到这儿来,显得好像是故意为了什么来的,所以才领了任务,顺便和自己一起过来吧?


    既可以隐瞒真实目的,又可以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好一招一石二鸟!好熟悉的手段!已经能感觉到仙尊那种算无遗策的味儿了。该说不愧是仙尊的道侣吗?


    连这种地方也如此相似!是相处时间太长,所以腌入味了,还是朝夕相处,所以对对方的一切了如指掌,以至于用起对方的手段也手到擒来?根本是未亡人!因为处处都有已经死了的那个人的影子啊。


    雪松把瓶子里的丹药看了看,一仰头全都吞了,长青愣了一下,大惊失色:“一口气吃这么多,真的会死的吧?你的伤是因为刚才那颗丹药才刚刚愈合吧?用不用这么着急啊?”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想起来大比的时候,宗主给的奖励之一是一瓶丹药,吃下去就可以提升进阶的概率,又看了看雪松手里的瓶子,估算了一下,那个瓶子最多可以装多少那样大小的丹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吃那么多真的会死吧?宗主之前在大比奖励的时候给出的丹药数量,对于一般修士而言,就是他们所能承受的最恰当的份量了。


    不同的修士天赋和修为都不一样,平时修炼习惯也不一样,如果天赋高,修为高,平时修炼又惯于冲击自己的极限,那多吃一点丹药,挑战自己也不是不行。


    如果天赋低,修为低,平时修炼偏向于稳中求胜,那吃丹药的时候最好往少了吃,发现效果不足的时候再加就行。


    这样比较方便停下来,也比较好控制最后的分量,得到的效果虽然不如上一种,但也同时没有上一种那么容易死,危险性是大大降低的。


    雪松的天赋是毫无疑问的高,否则不可能进宗门没多久就来到筑基巅峰,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突破金丹期,已经算是很稳妥的了,因为在金丹期以下,没有比筑基巅峰更高的修为了。


    至于他平时是不是总想着突破自己,长青对此不太了解,但看之前和现在的事,他大概确实是那种类型,多吃一两颗丹药也没什么。


    可他简直是多吃了一倍!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吃下去的时候就该爆体身亡了。


    他现在没死,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体太虚弱所以需要的能量太多,还是之前吃的那一颗丹药正在急速修复他的身体,勉强维系了最后的平衡。


    天上雷云聚集,闪电噼里啪啦,狂风逐渐呼啸,红颜色的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向远处躲去,一边飞一边喊:“既然你要渡劫,我就不在这儿待着了,免得一块儿被雷劈,等你渡完了我再回来啊!”


    雪松把箱子盖回去,看向长青说:“你也该走远一点了,不然等会儿劫雷把你一起劈了,雷劫的威力和时长都是要翻倍的。”


    长青知道这个,皱着眉头说:“可是你真扛得住吗?”


    “没问题,”雪松对他晃了晃手里的镯子,“有增益效果在,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要是担心可以在旁边看着,等结束了,把我带回院子去。”


    长青将信将疑:“那好吧。”


    他转身,离开了雷劫的范围,停在不远处观望情况,忽然想到一件事。宗门大比的时候,宗主给出的奖励,也有可以提升进阶概率的丹药,但当时雪松没有选。


    究竟是因为更想要镯子还是认出了曾经有那么一只镯子?究竟是因为觉得不需要丹药还是猜到这里的箱子一定有更多的丹药?


    如果是觉得不需要丹药,这会儿怎么又吃了?因为是仙尊给的,所以毫无疑问吗?如果是猜到这里有更多的,那他早就算好,要在这时候吃了丹药渡劫?


    仙尊知道吗?应该知道,否则不会准备丹药。就这么放心?就是因为本性相同,所以才情投意合?


    长青心情复杂。


    雷云逐渐消散,长青踩着一片焦土,向雷劫中心走去,那只红彤彤的鸟飞在他旁边,慢吞吞往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声对他说:“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长青看了那只鸟一眼,那只鸟解释说:“本来这个印记只是让我和仙尊有所联系,确保我信守承诺,我是不能单方面联络仙尊的,感知也做不到,但刚才印记和仙尊道侣有所关联,波动被加强了,我就能感觉到了,或许过一段时间就恢复正常了。”


    长青将信将疑,点了点头,随后看见了雪松,停住了脚步。


    那只鸟慢了半拍,但也很快跟着他停在了旁边的树枝上。


    雪松现在已经是金丹初期的修为,身上的伤全都好了,只有头发还是白的,大概要过一阵子才能好,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晋升金丹而容貌固定,导致之后也是白的。


    但也说不定,雪松是为了祭奠仙尊,才故意保留白发。


    第35章


    装东西的箱子已经在刚才的雷劫中灰飞烟灭了, 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雪松就站在之前的位置上,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 或许是因为雷劫刚过, 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


    “走吧,”雪松对长青说,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要拿了。”


    长青点了点头, 转身正要走,旁边那只鸟忽然飞起来向他们问:“那我呢?我跟你们一起走吧?仙尊让我守的东西已经——”


    鸟的眼珠子转了转, 看向雪松:“已经几乎不存在了,我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必要, 把我带走吧?”


    雪松把他看了看:“带走你有什么用?”


    “我愿意为你鞍前马后, ”那只鸟发誓一样说, “仙尊留下的印记作证, 当初仙尊怎样让我看守好那些东西,如今我就怎样待你。”


    雪松将信将疑, 眯了眯眼睛, 本来不想带走他的,但听他提起印记,忽然想到,如果不带他走,他一定会到处乱飞,到时候, 要说什么,自己可听不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那可就不好说了。


    因此雪松略一犹豫就点了点头:“那你就跟着吧,不要打扰我。”


    那只鸟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说:“我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长青看得出来,雪松本来是不打算答应那只鸟的,但听他答应了,有一点惊讶,转头去看他,发现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和犹豫。


    虽然不想被人跟着,但一想到对方曾经和仙尊有所接触,甚至还带着仙尊的印记,就改变主意了吗?


    虽然仙尊已经死了,仙尊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带在身上,仙尊给的丹药已经吃掉了,但还有一只带着仙尊留下来的印记的鸟,所以也不能留在外面吗?


    就那么爱仙尊?爱到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收入囊中,连一只不想带着的鸟也要带在身边,只是为了这只鸟身上仙尊的印记,以及曾经见过仙尊的回忆?


    哪怕只是曾经和仙尊见过一面,也那么重要吗?究竟是想从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里回忆仙尊,还是窥视仙尊曾经在他人面前的样子以此来拼凑自己对仙尊的印象呢?


    如果是前者,那真是爱到不可自拔,如果是后者,大约仍在摇摆,并不确定自己应该是什么态度,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过,对仙尊仍有怀疑。


    又或者只是占有欲发作,不想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能够通过仙尊留下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只鸟,来回忆仙尊?


    如果是这一种,那么显而易见,雪松已经接受自己曾经爱过仙尊的事实,并且仍然决定继续爱下去,以仙尊道侣的身份。


    长青并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但又不想追根究底,因为觉得,如果打破砂锅问到底,受伤害的只有自己,以至于神色复杂。


    “走吧,”雪松从他身边路过,见他不动,提醒他说,“你认得路吧?回院子去。”


    长青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


    二人一鸟回到了院子,雪松回房间休息,长青在外面坐了坐,也回了自己的房间,那只鸟左右看了看,停在了树枝上。


    长青随手布置了一个隔音法阵,拿起徽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一阵子之后,下定了决心,联络了长老问:“您之前没说完的那件事,现在还能再谈谈吗?”


    长老想了想:“那件事,好啊,你想问什么?”


    “你没说完的,关于那个禁咒的使用的前提条件是什么?”长青深吸一口气,坐在了凳子上,向长老问。


    “原来是这个,”长老提起来就控制不住想笑,“前提条件之一,是必须心怀怨恨,而且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行,是长时间对某一个人,充满了不可遏制的怨恨。”


    长老顿了顿,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严肃一些:“所以一开始发现禁咒有这个前提条件才能使用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个咒语不封禁也没什么,因为前提条件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只是讨厌或者不满是不行的,我们试过。”


    “你们还试验过?”长青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我们总得试验之后才知道威力究竟有多大,才知道应不应该被封禁,”长老耸了耸肩,有点无可奈何,“总不能随便看见一个咒语,觉得威力大了就立刻封掉吧?那也太奇怪,太麻烦,太没有必要,而且太儿戏了!”


    长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他忽然反应过来,猛然一惊:“我还以为用这个咒语的前提是充满爱呢,原来是恨?那岂不是说明,雪松很有可能对仙尊充满怨恨?


    可如果,他记得的只有好处,又从哪里来的怨恨呢?他记得一些我们不知道,而且他从来没有跟我们讲过的东西吗?”


    长老心情复杂,他之前想起这个的时候也吃了一惊,但现在已经平静很多了,因此面对徒弟再次提起,只感慨道:“大概是的。”


    长青沉默了。


    窗户忽然响了起来,哐哐的,听起来好像是啄木鸟,他走过去,打开窗户一看,红彤彤的鸟飞了进来。


    “你进来做什么?”长青皱了皱眉,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雪松应该没听见他之前在说什么,谨慎起见,他还是把窗关了。


    “我刚才隐约听见你好像在谈仙尊?”那只鸟停在桌上,收了翅膀看着他问。


    “你怎么会听见?你用什么听见的?你偷听?”长青皱着眉头走过来,站在桌前看着那只鸟说:“我这里有隔音阵法!你居然越过阵法来偷听?”


    “不不不,”那只鸟连忙摆翅膀,“没有那回事,只是因为仙尊的印记提醒我,附近有人正在念叨仙尊,我发现是你,所以来问问而已。”


    “你的印记都有这种效果,”长青皱着眉头,有些烦躁,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墙之隔就是雪松住的位置,“那仙尊的伴侣会怎么样?”


    那只鸟坐在桌上笑嘻嘻说:“他又没有仙尊留下来的印记,怎么能和我一样呢?大约仙尊早料到,如果留下印记会多许多的麻烦事,还不如不留。”


    长青神色复杂。仙尊为了让雪松避开和自己有关的事以及麻烦,所以没有给雪松留下自己的印记吗?真是考虑周全。


    但仙尊居然在这方面没有占有欲,还挺令人惊讶的。仙尊真的无所谓吗?若果然如此,倒和他冷清清的外表挺配。


    可是,他又建洞府又给丹药,又特意准备了剑,又特意准备了软猬甲,甚至还有手镯,恨不得让雪松浑身上下都沾上他的气息,染上他的痕迹,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他的,这可不像是会在印记方面退让一步的样子。


    倒不如说,这种情况比较像雪松的态度,而不是仙尊的,那已经可以想象了,当初仙尊还活着的时候,一边按照雪松的意见隐瞒他们相恋的事实,把人藏得密不透风,一点消息都没有,一边顺势装可怜,让雪松心软,答应把本来的东西换下来,再把沾满自己气息的东西,一样一样挂在道侣身上,恨不得把人时刻带着,一定讨要到很多好处了吧?


    只要想一想仙尊究竟是如何得到雪松的灵魂印记再印到软猬甲上的,就该知道,仙尊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吃亏。


    长青的神色逐渐诡异起来。


    雪松在他心里的形象逐渐从形似仙尊的有趣后辈兼被迫害炸毛小可怜,变成熟透了的,鼓鼓囊囊的,快要滴汁的饱满水蜜桃了。


    仙尊也从高不可攀的金刚石神像,逐渐变成志得意满,还迫害小年轻并得手的大尾巴狼,仗着一身蓬松的白毛,假装自己是狐狸,其实比狐狸狡猾多了。


    实际上,像那种遇上喜欢的道侣,会一口叼住对方的后颈,硬塞进自己窝里,堵住离开的路,一边用舌头给对方梳毛,一边用尖锐的犬齿对别人的大动脉威逼利诱的身强力壮又浑身肌肉的狼。


    “你在想什么?”桌子上的鸟歪了歪头,看着长青变来变去的神色,忍不住问。


    “一些仙尊和他道侣的事情。”长青慢吞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垂着眼睛说。


    “你为什么不叫他的名字?”那只鸟背着翅膀在桌上走来走去看着他,有些疑惑问。


    “他们不是一样的名字吗?”长青看了那只鸟一眼,端起杯子,假装听不懂对面说的话。


    “几乎没有人会直呼仙尊的姓名,但另外一个现在的地位和修为,显然都比不上仙尊,如果要谈名字,指的是谁,很好分辨吧?”那只鸟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那么说,”长青把茶水一饮而尽,皱着眉头,露出苦闷的神色,牙齿发出一点嘎吱嘎吱的响声,“仙尊和他道侣,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但如果是仙尊和雪松,那我就不得不正视雪松就是仙尊道侣这件事了,雪松就在隔壁,我做不到。”


    第36章


    雪松在房间里休息好了之后, 巩固了一下修为,顺便打坐,运转了一个周天, 就觉得已经神清气爽, 可以出门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 一个姑娘从外面路过, 正好看见他走出来,不由得脚步顿了一顿, 直勾勾盯着他。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个姑娘, 觉得有点眼熟, 隐约觉得好像见过, 那个姑娘仿佛从他的目光里察觉了什么,向他走了过来:“我曾经在这个院子外面见到过和您长得差不多的人, 您曾经在这住过吗?”


    “没有, ”雪松毫不犹豫摇了摇头,在这里住过的是仙尊,不是雪松,雪松如果承认在这里住过,约等于承认自己是仙尊,长青和之前那只鸟多半还在这里, 要是听见,又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当初那位和您差不多的人在这住的时候,我还很小, 不知道什么,只知道玩,”那姑娘面带回忆,有些腼腆笑了笑,“常常路过这里,偶然间有一次路过,院子里的那位客人,向我打了招呼,送了我一个东西,我想,转送给您,您愿意收吗?”


    雪松一下子想起这姑娘是谁了。


    当初他来的时候,这姑娘还是个小孩,穿着一条红花裙子到处乱跑,手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巴,看起来好像刚刚和玩伴,在哪里有泥巴的阶梯上玩过家家。


    他当时在院子里闲坐,不知哪里飘来的叶子落在他面前,他就伸手接了看,正好那姑娘停在门口望着他,他还以为那姑娘是喜欢那片叶子,反正本来也不是他的,又不值钱,他也就顺手打了招呼送了。


    他不记得他还送过别的什么,那这姑娘说的东西,多半就是那片叶子,过了这么久,那片叶子要是保存完好,多半也已经干了。


    可是谁会花心思去保存一片叶子?保存这么多年,随手又送出去?这有点太奇怪了。雪松隐约觉得,还是不收下比较好。


    他就试探着问:“他送给你的东西,那就是你的了,你确定要送给我吗?你不想要了?还是不喜欢了?”莫不是想丢了又觉得可惜,所以随便找个看起来好像有关系的人收下,也算不浪费?


    姑娘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两只镯子,认出他其中一只镯子是当初仙尊手上戴着的,心情十分复杂。


    虽然还不知道他和仙尊究竟是什么关系,但就凭自己的猜测,一个人能把另外一个人曾经带过的镯子戴在自己的手上,关系多半不会太差。


    毕竟如果是仇人,早就恨不得把对方的所有东西都烧了,怎么还会留下?又怎么还会带在自己身上?好像非要时时刻刻看着才罢休!这哪里像是仇人?这分明是情人!


    最多是由爱生恨罢了。但恨来恨去,恐怕最恨的,不是对方不爱自己,就是恨对方已经死了,居然不能活过来。


    更何况,按照玉镯镇本地的习俗,戴一只镯子是未婚,带两只镯子是不婚,不戴镯子是已婚,像现在这位客人这样,来的时候带一只镯子,或许是不知道,但来了之后就戴上两只镯子,那多半是知道的,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既然知道两只镯子是不婚,还是戴上了两只镯子,说明要么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要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遇到了,改变了他的主意,他才变成这样,可他如果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两只镯子?因为不知道?


    他既然要到这儿来,好歹要稍微了解一下这里的习俗吧?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来之前抱有希望,觉得或许可以见到心上人,期待和对方重逢,再举行一场婚礼,才戴着象征未婚的一只镯子呢?


    那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让他戴上了两只镯子?他找到了和他手上那只镯子匹配的另外一只,同时也是,他死去的爱人为他留下的,礼物和遗物吗?


    所以他才不婚?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结过婚,又或者,哪怕已经结过了,其中一个死了,婚约自然失效,剩下的活着的那一个,虽然可以结婚,却也已经不愿再结?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姑娘念及至此,连忙摆手,生怕有一点误会,急匆匆说:“不是不想要,也不是不喜欢,我知道他送给我就是我的,我好好保存了,我只是觉得,那东西与其放在我这里,不如放在你那里,或许更有意义一些,他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雪松虽然搞不清楚,这姑娘后半段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听出对面的意思没有更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争执,将信将疑,点了点头,顺着对方的意思说:“既然如此,那好吧。”


    姑娘眼前一亮:“这么说,你会收下?”


    雪松再次点了点头:“是的。”


    姑娘高兴起来,笑眯眯说:“那我现在就去把东西给你取来!请你一定在这等我!我马上就回来!一定交到你手上!”


    雪松虽然对这种郑重的态度有一点惊讶,但想到那东西毕竟是对面保存了那么久的,倒也可以理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在这等你回来的,直到你把东西给我。”


    姑娘笑着点头,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好。”


    说完,人就已经跑出去了。


    雪松想着现在回房间去,那姑娘回来,或许在外面看不见他,会以为他走了,不想让人平白无故担心着急,往周围看了看,走到树下去,等待起来。


    此时,正在房间里的长青和旁边的红色鸟面面相觑,已经隔着窗户旁听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忍不住在隔音阵法的庇护下,低声讨论。


    “那姑娘要转送给仙尊道侣的东西,莫不就是当初仙尊打算送给道侣的?只不过当初,阴差阳错,没有送出去,干脆,就转送给了那姑娘?”红羽毛鸟神色诡异,喃喃问。


    “这确实很有可能,”长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然怎么能解释,那姑娘一看见仙尊道侣就觉得,当初仙尊送给自己的东西,应该转送给别人呢?”


    一般人可不会随便把礼物转赠出去,更不会把自己保存了很久的东西,随便送给一个才见一面的陌生人。


    除非,收礼者觉得,这个陌生人才是,应该收礼的那个人,也是更适合收藏那个礼物的人,才会这么做。


    红羽毛鸟连连点头,觉得自己的想法和长青不谋而合,看了他一眼说:“也许,早在当初仙尊把那东西送给姑娘的时候,就算准了,那姑娘会在今天见到自己的道侣,也知道那姑娘会在今天,把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转交给道侣。


    所以,那确实就是仙尊本来打算送给道侣的东西,只不过,不是打算当初送出去,而是打算现在送出去。”


    毕竟,活人送出去的东西只不过是礼物,死人送出去的东西可是遗物,遗物那种东西,弄损一件少一件,弄丢一件少一件,总之是越来越少,而不会越来越多。


    纪念意义绝对更重,也更容易叫人在平静中感到无可奈何的悲痛,不由自主回忆起死者的生前,和自己相处的片段,以及从前那些波涛汹涌的感情,还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长青听后,忍不住感慨:“仙尊这一招真妙啊,活着的时候把人藏得严严实实,死了之后倒是把人放出来了,但并不代表他放手了。”


    他只是从一直待在对方身边,变成仿佛碎了无数块的影子,无处不在,无所不依,既要叫人对他的死亡和感情都无能为力,又要叫人时时刻刻想起他。


    从前的感情只要还剩下一丝,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唤醒下,也绝对会被漫长的时间和沉重的物品发酵成,令人惊讶的,无可承受的——


    扭曲的,爱恨交织的,无可言喻的痛苦。


    红色羽毛鸟头皮发麻,狠狠打了个哆嗦,心情复杂感慨道:“毫无疑问,有数不清的人想要成为仙尊的道侣,但如果这些人知道,成为仙尊道侣的代价就是在仙尊死后,也能处处感知到仙尊存在过的痕迹,简直像被永远无法摆脱的幽灵缠上,恐怕也会犹豫吧?”


    “如果不爱仙尊是不会有所触动的,见到这些大约也不过觉得厌烦罢了,”长青摇了摇头,对那些陌生人不抱任何希望,“只是白费了仙尊的一番苦心。”


    “仙尊不会爱一个不爱他的人,哪怕是在他死后,”红色羽毛鸟坐在桌边,对此倒仿佛深有了解,“他不是那种随便交付爱意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到死都被人认为,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


    长青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些转瞬之间就改变主意的人,怎么配当仙尊的道侣呢?也只有在仙尊死后仍旧念念不忘的人,配得上仙尊。”


    一人一鸟沉默了一阵子。


    那只鸟忽然提议说:“要不我们出去转转吧?”


    第37章


    长青和红色鸟, 眨眼间消失在了房间内,一个呼吸之后,又出现在了院子外面不远处的地方, 一个树林茂密投下阴影的路口。


    长青和鸟对视了一眼, 异口同声问:“你怎么不走门?”


    红色鸟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不知是心不在焉, 还是有意遮掩, 低声回答道:“我只是一只鸟,当然不走门了!那太奇怪了吧?”


    “雪松就站在院子里面, ”长青挪开目光,注视着不远处院中的雪松, 心情复杂回答道, “我从他面前路过, 总感觉不太好。”


    红色鸟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被仙尊的事情牵引了心神,如果现在有谁从他面前路过, 恐怕会让他更加烦躁, 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对他不好,对路过的人也不好。”


    因为他们都感觉,如果现在从雪松面前路过,可能会收到雪松充满希望似的猛然一瞥,就好像可能会看见仙尊一样。


    他们当然不是仙尊, 也不可能变成仙尊,更不可能现在把仙尊召唤过来,那雪松毫无疑问,看见他们的时候是会失望的, 他们不希望雪松失望,更不想直面那张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


    所以还是绕开门比较好。


    长青和红色鸟对视一眼,默默挪开目光,又沉默了一会儿,思考之后应该说点什么,随后是长青先开口了:“我们就站在这儿吗?”


    “或许我们可以出去走走,”红色鸟扑扇了一下翅膀回答,“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要是被注意到就不好了,更何况,去拿东西的那姑娘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回来,我们可以到路上去找。”


    说到这里,红色鸟顿了顿,转头看向长青说:“其实我想,那姑娘手里的东西还是不要交给雪松比较好,毕竟是仙尊的东西,要是触景生情,害人难过,也没有必要看吧?再说,仙尊都已经死了有一阵了,干扰活人的情绪,恐怕有损阴德呢。”


    长青嗤笑了一声:“究竟是有损阴德,还是你自己不愿意看见呢?”


    “我有什么可不愿意看见的?”红色鸟把头一偏。


    “你不愿意看见雪松怀念仙尊,也不愿意看见,仙尊当真与雪松关系好到这个地步,不是吗?”长青慢条斯理问。


    红色鸟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说:“我要到外面去看看了,也许能见到那姑娘,总之,我是要想个办法,让那姑娘手里的东西消失的,你可以跟上来,也可以藏起来,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我暂时不会改变主意。”


    说完,红色鸟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长青跟在红色鸟的身后,面色平静,闲庭信步:“这也巧了,我也不太希望雪松和仙尊联系过多,哪怕仙尊已经死了。”哪怕他们可能曾经是道侣。


    红色鸟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真能和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一样,而且一点都不阻止,甚至好像有帮忙的意思。


    不过,这对鸟来说是好事,红色鸟垂眼想了一想,没感觉出来他是撒谎或者欺骗,就沉默着继续往前飞,一副顺其自然的姿态。


    一人一鸟在小路上见到了急匆匆带着东西去找雪松的姑娘,那姑娘穿一身红色长裙,手里提着一个黄色的口袋,正往前走。


    长青隐匿了身形,跟在姑娘身边,正想找个办法,让姑娘不小心把东西遗失,反正东西没有交到雪松手里,雪松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要,不小心弄丢的话,应该不会追根究底,或者大发雷霆,造不成什么严重后果。


    但对他来说,就算好了。


    那姑娘忽然在院子不远处停住,往前望了望,发现雪松就在院子里,忽然踌躇起来,转了个身,好像想要回家,又转了回来,似乎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脸上渐渐红了,一时又发白,不知在想些什么,还跺了跺脚,像是怕蚊子咬,又像是怕自己立刻跑掉,非要鼓鼓气不可。


    长青听见那姑娘低着头喃喃自语:“要是把东西给他,他一定要伤心了,要是不把东西给他,我就是说话不算话,我该怎么办?早知道我不该告诉他的,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也对,仙尊已经死了,拿到仙尊的东西,又能高兴到什么地步呢?真是好心办坏事啊!”


    姑娘皱着眉头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屏住呼吸,忽然顿住,面向树干,把手里的口袋拿了起来,轻轻打开,定睛一看,不知是不是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东西还在,一点损坏都没有,应该可以给他吧?可万一他不想要呢?万一他其实不喜欢呢?我怎么承受得住?我又怎么向仙尊交代?哪怕仙尊并没交代什么,可是用头发丝想想也知道,就凭那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仙尊肯定是想让我,把东西交给他的。”


    姑娘又纠结起来。


    但这给了长青机会,长青可不纠结,他念了个咒,招来一阵风,往前吹了口气,只听呼的一声响,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叫了起来。


    树下的姑娘猛然一惊,左右转头,看来看去,像是怕被人认为形迹可疑抓起来,又像是怕被雪松发现,连忙往树干旁边再躲了躲。


    就是这个时候,姑娘没注意手里的口袋,刚才那阵风已经把口袋里的东西卷了起来,往远处吹去。


    姑娘一边用手按着头发,一边隐约感觉到什么东西被吹走了,顺着风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那片枯黄的叶子,在半空中一卷,向远处飘去,大惊失色,顿时喊道:“等等!”


    姑娘一边喊一边追过去,伸手想要抓,没抓到,急得在原地跳来跳去。


    院子里的雪松听见了声音,转头往这看了过来,看见半空中的那片叶子,仿佛是认出来了,神色有些回忆,站起身,向那片叶子走去,伸出手,似乎念了个咒语。


    一阵微风在半空中一卷,就把那叶子卷了过去,正巧天上有一排大雁,飞着飞着,忽然变作回字形,顺着风发出叫声,听起来莫名有些凄凉。


    此时,一轮饱满的明月挂在中天上,暗沉沉的天泛着蓝,满院清辉,雪松就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接住了那片半空中飞落的叶子。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使他那苍白的发色,蒙上了一层混沌的光晕,好像他下一刻就会在众人眼前消失,一种脆弱恍惚又莫名饱经沧桑的感觉,那一瞬间,像极了死去的仙尊。


    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愣住了,一时间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只知道呆呆站在原地,直勾勾看着他,好像他真用鱼钩勾住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不得不看着他。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长青仰头望了一望天,不由得感怀伤神,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姑娘呆呆看着手托叶子的雪松,再次注意到雪松手腕上的两只镯子,忽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神色恍惚道:“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原来仙尊把镯子留给雪松,是这个意思?这倒也不奇怪。假如他们真是道侣,一双镯子,不过寻常。可仙尊已经死了。


    她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这一点。


    仙尊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他的未亡人,兴许,也不过是个,看起来好像还活着的躯壳罢了。


    不管仙尊留下的是镯子还是叶子,都是死物,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活过来,这些东西,也只有徒劳使人伤心,不可能增加丝毫的愉悦。


    “我不该来。”姑娘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转身飞快跑走了,像是要躲避什么扑面而来的悲伤导致的痛苦,又像是觉得自己犯了错却无法弥补而不得不逃跑。


    那姑娘的影子一下子不见了。


    长青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或许应该去问一问,就向雪松走去,站在院子外向他问:“你还好吗?”


    雪松不知道他在外面,惊了一惊,把那片叶子收起来,点了点头,面色平静答道:“还好。”


    长青仔细观察雪松的表情,发现雪松好像是真的平静,仿佛根本意识不到,那姑娘为什么,非要把这东西转交给他。


    但那姑娘之前应该说得够清楚了,雪松不可能不知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雪松觉得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和仙尊重逢。


    那么,即使现在暂时和仙尊分离,看见这样那样的仙尊送给他的东西,而见不了仙尊的人,也无所谓。


    他想要殉情?!


    长青猛然一惊,意识到这一点,神色海啸一般剧烈变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雪松,想要劝他,又不知从何说起。


    殉情这种事,对当事人而言或许是解脱,他又从何阻拦呢?他一个外人,既不了解内情,又不曾参与什么,被蒙得严严实实,他又能说些什么呢?雪松真会听他的吗?


    恐怕,雪松不会那么容易改变主意,反而会因为他尝试阻止而提起警惕。


    第38章


    长青想了想, 目光落在雪松手里的那片叶子上,又打量了一番雪松脸上的表情,忽然升起了一点疑惑。


    雪松知道这就是那个姑娘想要交给他的, 仙尊曾经送出去的东西吗?那姑娘好像并没有对他描述过这东西的样子吧?他怎么知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长青试探着, 望着雪松问。


    “我知道,”雪松轻轻挑了挑眉, 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有一点疑惑回答,“这是一片叶子。”


    长青皱了皱眉, 不知道是应该庆幸仙尊并没有在那上面留下任何痕迹,还是应该担忧雪松的精神状态是不是稳定。


    万一真有什么字, 只是他暂时没看出来呢?要是之后看出来了, 那可就糟糕了。到时候的情绪波动, 一定比现在剧烈得多。


    长青顿了顿, 又问:“那能送给我吗?”如果对雪松而言,这只是一片普通的叶子, 想来转送他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像仙尊当初把叶子转送给那个姑娘。


    如果对雪松而言,这是一片特殊的叶子,象征着仙尊曾经留下的爱意,那大概是不会同意的,但试一试,雪松应该也不会生气。


    万一呢?


    长青看着雪松, 雪松注视着手里的叶子,要送出去倒也没什么,虽然这是仙尊送出去的东西,又刚回到他手里, 但他就是仙尊。


    他对仙尊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念想,甚至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因为他用过的东西,都可以算作是仙尊的东西,不需要尤其注意,问题在于,他刚拿到手就送出去,似乎不太好,哪怕这本来是他的,可这东西,分明是那姑娘要送给他的。


    他要是转送给长青,那姑娘看见了,生气怎么办呢?他可不想平白无故惹人生气,更不怎么会哄姑娘开心。何况这还是可以避开的事。


    “不,”雪松想了想,做出决定,摇了摇头,“我不送给你。”


    长青呆呆看着他。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露出的表情像什么样子吧?恍惚怀念又温和,像是陷在棉花糖做的梦境里,回忆到了过去的仙尊。


    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也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是在思考和回忆,那他思考和回忆的对象,除了仙尊,还能有谁呢?


    他就这么对仙尊念念不忘?时时刻刻都记着?不管看什么东西,不管说什么话,不管面前是什么人,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在哪?


    不对,也许正是因为,回忆仙尊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他才会在这个仙尊曾经居住过的院子里,拿着仙尊曾经送给别人的东西,听着旁人在耳边,询问关于仙尊的事,在这种寒风萧瑟,树影婆娑的月夜里,不得不回忆起仙尊吧?连表面上的伪装也顾不得。


    他平日里提起仙尊的时候,比现在平静多了。哪怕有些情绪波动,也不过是疑惑,愤怒,将信将疑和惊疑不定,而不是现在这样。


    这分明是悲痛至极,以致连自己在悲痛什么都记不得的,令人痛惜可怜的,六神无主的茫然。


    既然如此,他不愿意把东西转送出来,倒也正常。


    长青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是觉得可惜还是感慨,也有可能是跟着恍惚了,在这种极其适合回忆和悲伤的夜里。


    想了想,长青还是没有问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觉得直接问出来太残忍了,就像是拿刀割开别人的喉咙,再看着血缓缓流出来一样。


    因此他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雪松看了看手里的叶子,又看了看院外清静无人的小路,那姑娘似乎不会回来了,至少今天晚上不会,他不用在这等了。


    雪松把叶子看了看,收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那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长青点了点头,算是听见了,红色羽毛的鸟磨磨蹭蹭从外面飞进来,站在树枝上,默不作声,看着他们。


    雪松顿了顿,转头问他们:“说起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什么时候?”长青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打量了他一番问:“你打算尽快离开这里吗?”你不想继续待在这了?虽然看起来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也许还需要休息时间,你之前的伤可不轻。


    “我觉得我好的差不多了,”雪松垂着眼睛回答,“更何况,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要做吧?你之前不是想去东海吗?趁着这个任务结束之后,我还有时间,我们可以立刻去。”


    长青注视着他,试图判断他说这话只是客套还是真心实意。好得差不多了?表面上看是这样,但谁受了那么重的快要死的伤,只用休息两天就会全好呢?更何况中间还有突破。


    突破虽然是好事,也绝对会提升修为,但是,雷云可不是来虚的,劫雷绝对是结结实实打过,修为才会进步的,既然如此,适应修为一定是需要时间的,一两天够吗?


    继续待在这里,没什么事做?修仙之人每天打坐要花的时间可长了,根本无聊不起来。那么,想要离开这,究竟是因为无事可做,还是因为见到了仙尊曾经见过的人,拿到了仙尊曾经送出去的礼物,住在仙尊曾经住过的房子里,不受控制想到了仙尊而触景伤情,无法继续待在这儿呢?


    至于东海?长青曾经确实对雪松提起过。但雪松之前,一直是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是压根不急着去的状态,怎么现在突然变了?


    有什么事情让他着急了吗?最近发生了什么?他见到了仙尊留下的东西?难道是仙尊让他去?仙尊恐怕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是他忽然迫不及待想要了解,仙尊和他之前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情?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听起来总比殉情好些。说起来,就算要殉情,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去。那去的路上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答应也没关系。


    “好吧,”长青说,“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到东海去,看看那块三生幻境石,如何?”


    雪松点了点头:“好。”也不知道这块石头能照出什么来,应该什么都照不出来吧?毕竟他和仙尊并没有三生三世。


    倒是那个幻境需要注意,横竖都是假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胡编乱造一通来糊弄人,反正都是幻境,要乱造可容易了。


    次日一早,长青就去找雪松,雪松住在他的隔壁,他推开门进入院子,转身顺着走廊,就到了雪松的门口,正打算敲门,忽然发现旁边的窗户没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过去。


    雪松并没有休息,也没有打坐修炼,而是坐在窗前桌边,看着什么的样子,长青把目光落在桌上,定睛一看——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昨天晚上雪松才拿到的,仙尊曾经送给本地姑娘又被转送回来的,那片叶子。


    长青倒吸一口凉气,他吸引了雪松的注意,雪松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十分平静,但一看就不是刚醒来的样子。


    显然,要么已经醒来一会儿了,要么昨天晚上就没休息过,所以,看起来才能这样清醒又平静,一副刚刚接受清晨露水洗礼过的样子。


    长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顿时有种自己正在面对仙尊的错觉,虽然他知道仙尊已经死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雪松真的和仙尊十分像,尤其是这种平静的,没有表情又十分宁静的时候,很有拷问人心的能力。


    “现在就走吗?”雪松把那片叶子收起来,推开门,向他问。


    “走吧。”长青点了点头。


    雪松要是清晨就拿出那片叶子,是感怀伤神,触景伤情,睹物思人,但要是昨天晚上就看着那片叶子,直到今天早上都没干过别的,那至少是想了一夜,究竟要怎么办才好,看样子似乎今天早上也没想好。


    不会真是打算殉情吧?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思考这么久还没有结果?说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事情,非要看着那片仙尊留下来的叶子,才能想清楚呢?


    长青猛然警惕起来。他不会给雪松一丁点死在自己面前的机会的!仙尊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前途的!


    雪松忽然停住,长青猛然一惊,一把抓住他问:“怎么了?”


    雪松低头往下看了看,问他:“底下那个村子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你没察觉?”


    长青皱起眉头,怀疑这是他分散自己注意力的办法,垂眼往下看去,还真发现底下村子似乎正有什么麻烦,若有所思:“我们只是路过,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


    “事情似乎很紧急,”雪松再次看了看,摇头说,“还是去看一看。”他一边说一边降下云头,落在村子不远处,旁观起来。


    长青只好跟着他一起下去,但仍然没有放开他,警惕道:“看了就走吧?”


    第39章


    “奇怪, ”雪松转头看向长青,有些疑惑问,“你之前并不这样着急, 你联系了谁在那边等你吗?如果真是这样, 你可以自己先去,我随后就到。”


    长青本来就怀疑雪松想趁机殉情, 听见他这样一说, 更加确信他是要把自己支开,连忙摇头:“我没有联系别人, 也不必先去,我只是觉得, 平白无故我们还是不要插手这里的事情比较好, 毕竟又不了解前因后果, 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弄巧成拙呢?那可不妙!”


    “没关系, ”雪松摇了摇头,观察着不远处, 村子里的情况, “先看一看吧。”


    长青看劝不动他,不说话了。


    村民们陆陆续续从房子里抬出了死状凄惨的尸体,这些尸体的共同点是浑身漆黑,表情狰狞,看上去十分可怕。


    雪松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这些症状有些眼熟, 便走了出去,长青想要拉住他,没拉着,只好跟着他, 一起往前走去。


    村民们看见他们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都吃了一惊,迅速往后退,站成一堵墙,十分防备盯着他们,好像一群随时准备逃跑的刺猬。


    “你们是什么人?”村长走出来,盯着他们看了一阵问。


    “路过的,”雪松瞟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尸体,随后看着村长说,“我看这些尸体有些眼熟,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相似的,能让我仔细看看吗?也许我有办法呢?”


    长青皱了皱眉,将信将疑看他。


    他什么时候见过相似的?他从被长老带到宗门之后,行动处处都有人知道,没听说过他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就是被长老带进宗门之前?他独自在那座山上的时候,见过这样的尸体吗?不可能,那座山上要真有这些尸体,山下的村民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更何况安然无恙。


    那就是更久以前了?他还待在仙尊身边的时候吗?他又想起了一些东西?他想起了多少?


    那个阵法果然起了效果吗?不只是让他失去一部分记忆,也不只是让他记忆混乱,终于,终于还是让他想起了?


    他昨天晚上一直盯着那片仙尊留下来的叶子看,就是因为其实那时候已经开始想起一些关于仙尊的东西了吧?


    所以才会用那样专注又仿佛回忆而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一片仿佛普普通通的叶子那么久?那他对仙尊的感情一定更深了。


    村长皱着眉头怀疑雪松是为了接近尸体而骗他,但又不知道那些尸体能有什么好处,以至于要别人这样骗他,想了想,看向周围的村民,村民们都望着他。


    他收回目光,作出决定,对雪松说:“那你就来看看吧。”


    雪松点了点头,从村民们分开的路中走了进去,靠近了那些尸体,找了一具最近的,蹲了下来,仔细查看,尸体上有诅咒的痕迹。


    他认得这种诅咒,这是魔族的诅咒之一,他也知道这种诅咒的解决办法,要解除这种诅咒的影响,即使是对于他现在的修为,也是很简单的事,只不过看起来凶残一点。


    所以解决问题的时候,身边最好不要有其他人,免得受到影响,反而加强了诅咒的力量。


    他站起身对村长说:“请给我一间房子,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让人打扰我,我很快就能解决你们的问题。”


    村长皱着眉头,听了他说的话,觉得他更像是一个骗子了,因此犹豫着试探问:“那你要我们付出什么?”


    雪松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要。”


    村长吃了一惊,如果为钱为物为人,他们都可以想想办法,也都可以证明,面前这个人不是突然发了好心要帮他们的忙。


    可如果对面什么都不要,倒好像真的只是纯粹过来帮忙的,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倒不在乎这个,问题在于,天上真有掉馅饼的好事吗?这种事,真的存在?


    该不会其实是,为了一口气把他们全都害死来的吧?因为目的是害死他们,所以什么都不要,因为怕被他们发现,所以要求不要打扰?听起来很合理吧?


    “那我们能让人旁观吗?”村长十分警惕问。


    “不行,”雪松摇了摇头,毫不犹豫拒绝,“我没有办法在被人旁观的时候解决问题。”


    “能告诉我们究竟怎么解决吗?”村长觉得他十分蹊跷,试探问。


    “不能,”雪松摇了摇头,“一般人知道也做不到,要是贸然尝试,反而容易出事故。”


    村长想了想,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什么都不用付,先试试再说,深吸一口气,对雪松说:“我会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不叫人打扰你,希望你真能为我们解决问题,但是,你的同伴怎么安排?”


    “让他和你们一起在外面等我就好,”雪松回答,“我很快就会解决的。”


    他看向长青问:“可以吗?”


    长青是想和他一起进去的,但想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屋子外面又有那么多的人,好像是真来解决问题,不是为这里多添一具尸体的,犹豫着答应了:“好。”


    屋子很快收拾出来,雪松走了进去,关上了门窗,检查了一番,布置了一个隔音阵法,开始解除诅咒。


    先用血在房子里画一个解除诅咒的阵法,再掏出心脏,放在阵法中间,念诵解除诅咒的咒语,之后等待阵法生效。


    制造诅咒的魔族暗中观察着村子的情况,发现村子里的中了诅咒的人居然有所好转,大惊失色。


    “这是只有我们魔族才能够解开的诅咒,没有自己解开的办法,怎么会有魔族之外的人能够解开?这不可能!”


    “你们看见刚才进去的那两个人了没有?其中一个长得和已经死去的仙尊简直一模一样!难道仙尊还活着?”


    “仙尊死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的,不可能活着,但那个人确实和仙尊长得像,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大约是巧合吧。”


    “他的气息和解除诅咒的力量是一致的,他就是解除诅咒那个人!他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解除诅咒的办法的?他不是魔族!”


    魔族们面面相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魔尊还在的时候,因为与仙尊为敌,所以格外仇恨与仙尊长得相似的人,但凡遇到了或者听说有谁遇到了,都必定要抓起来,关进寝殿底下的地下牢房,日日夜夜狠狠折磨一番,才勉强满意,沾着一身血腥味,慢条斯理走出来。


    这次他们遇到的这个解除诅咒的人和仙尊几乎一模一样,当初魔尊活着的时候,要是见了他这样的人,必然不可能放过。


    他们从前又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又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但是魔尊死了之后,这个人就突然冒出来了,可想而知,这个人那时候要是活着,绝对在魔尊的地下牢房里。


    如果他是从魔尊那里得知诅咒的解除办法,那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毕竟,魔尊知道魔族的诅咒很正常,知道诅咒的解决办法也很正常,在把讨厌的人关进地下牢房之后,觉得这个人根本不可能离开,而随口说了解除诅咒的办法,也不是不可能。


    魔族们想到这一点,立刻打算去找当初,在魔尊座下的长老求证。


    长老听他们说了前因后果,懒散的神色逐渐转为若有所思,随后挑了挑眉,露出兴致盎然的微笑,面带回忆道:“魔尊当初确实到处搜集和仙尊长得像的人,找到了就抓起来,关进寝殿下方的地牢里,就为了随时随地想起来都可以去折磨,搞死了不知多少。


    但魔尊究竟有没有把诅咒和解除诅咒的办法告诉关在地牢里的人,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也是个隐蔽地方,只有魔尊才去的。”


    底下几个魔族将信将疑,若有所思的样子。


    长老忽然笑道:“不过,魔尊曾经为了报复仙尊而制作过一个和仙尊一比一的人偶,也关在地牢里,想起来了就去见一面。


    比起去见地牢里的其他人,可频繁多了,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偶的生命力,比活人顽强多了,说不定现在还活着,也许就是你们见的那个呢?”


    底下的魔族们猛然一惊。


    这么说,他们看见的那个,几乎和仙尊长得一模一样的修士,果然是因为和魔尊有关系,才会知道诅咒的解决办法吧?!


    “既然你们见到了他,”长老若有所思,笑了笑,“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吧,你们去跟踪他,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毕竟,他好歹是曾经的魔尊亲手制造出来的,就这么放在外面不管,似乎也不太好,是不是?”


    底下的魔族们立刻接了这个任务,表示现在就去跟踪,一定藏得好好的,不叫人发现,非要看看,那个人偶究竟要做什么。


    长老满意点了点头,微笑道:“那就去吧。”


    魔族们转身离开。


    第40章


    解除了诅咒的雪松, 收拾了一下房子里的血迹和自己身上的伤口,整理了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村子里的诅咒已经被驱散了。


    等在外面的村长十分激动, 杵着拐杖感谢他:“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要受这些折磨受多久, 时间也晚了, 请留下来住吧!我们已经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为了庆祝,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开篝火晚会!一起参加吧?人多热闹嘛!”


    雪松是想走的, 但想了想对面这么热情,自己身上又带着伤, 赶路也赶不了多快, 反而容易被长青发现不对, 长青本来就怀疑他要做什么似的, 真要是被长青发现他身上有伤,只怕, 又要胡思乱想了。


    犹豫之后, 雪松答应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村长笑呵呵点了点头:“好好好!今天晚上我们村就杀年猪来庆祝庆祝!大家也好好吃一顿,补补身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村民们笑着点了点头,欢呼雀跃起来。


    长青皱着眉头往周围望了望,他之前莫名觉得周围有人窥视,而且似乎是魔族,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丝魔气, 但是那丝魔气只是波动了一下就消失了,好像附近窥视的魔族也跑走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本来只当做没有发现也就算了,可就在刚才他又感觉到那种暗中的窥视, 这让他汗毛倒竖,他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没看出破绽,那么,偷窥的多半在更远的位置。


    他想劝雪松尽快离开,但当着村子里众人的面又不好开口,只能等到村民们把他们请到早就收拾干净的屋子里坐下,为了准备篝火和晚餐逐渐散去,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雪松,才试探着问:“你真要留在这儿?吃了饭过了夜才走?从前我没发现,你还喜欢这些?”


    雪松挑了挑眉:“我不能喜欢?”


    长青被哽了一下。


    雪松对他笑道:“盛情难却,你要是着急可以先走,等我过了夜再去赶你,只要你的速度不是太快,也许我们在路上还能再见,或者,我稍微慢一些,那你在目的地等我就好,只要你给我一张定位符,我总找得到路的。”


    长青皱着眉头,有些烦躁:“我不是着急这个。”


    “那是为什么?”雪松看着他问。


    “我感觉有人,”长青往周围看了看,布了个隔音阵法,对雪松低声道,“在暗处看着我们,之前以为是错觉,但现在看来不是,你没感觉到吗?”


    雪松若有所思,这个村子中了魔族的诅咒,想也知道和魔族脱不了干系,不过村子里似乎没有魔族的人也就算了,现在长青感觉到注视,那多半是暗中窥探的魔族了?


    他们胆子居然这么大吗?暗中下了诅咒,被发现之后不仅不跑,还留下来?他们该不会是觉得,能解除诅咒的都是魔族人,所以他也是魔族,路过来解除了他们布下的诅咒,只不过是为了在修士面前装样子?


    “你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些,”雪松不想和长青仔细讨论这个问题,含糊其辞道,“不过他们只是偷窥,而没有做什么,大概心有顾虑,不用太担心。”


    长青感觉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将信将疑,点了点头,决定观察一番,顺着他说:“那好吧。但你今天晚上还是少喝些?”


    雪松点了点头:“我知道。”


    长青没有再说什么。


    夜晚来临,篝火搭好,人们围绕在空地上,手拉着手载歌载舞唱唱跳跳起来,气氛十分融洽,厨子兢兢业业,食物的香气从不远处飘来,闻起来十分新鲜可口,使人迫不及待。


    村长端着酒杯带头,感谢了雪松和长青前来提供的帮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邀请大家一起吃东西。


    雪松对食物没什么兴趣,更何况以他现在的修为,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因此他浅尝辄止,动了两筷子,就停了下来,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开始打发时间。


    这个时候大家已经高兴起来了,没之前那么注意他了,他把杯子放下,转头回了村长安排给他的房间,关上门,准备早些休息,方便养伤。


    可是刚过没一会儿,他就察觉有人在门外徘徊,一开始以为是长青,后来发现不对,因为门外不是长青的气息。


    他警惕起来,村民们这个时候应该都在空地上,长青又没过来,那门外徘徊的人是谁?徘徊而不进来,心里有鬼?是魔族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他假装没有发现,仍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实际上悄悄在系统仓库里翻找出了,当初从魔族那边缴获的战利品,一颗防魔珠。


    这颗珠子的作用是让魔族的咒语对珠子的拥有者失效,如果门外真是魔族,现在用这个东西再合适也没有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念咒的声音,声音含糊而低,隔着窗户几乎听不见,但能量波动传了进来,显然门外之人的目标是雪松。


    雪松躺在床上感受到了咒语的能量波动中所蕴含的魔力,确认门外就是魔族,辨别了一下咒语的用处,发现这是一个使人昏睡的咒语,握着珠子,暗中给自己加了一个清醒咒,保证不会因为意外昏睡过去,同时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假装咒语已经生效。


    门外的人观察了一阵,发现他没有动静,似乎真的已经完全睡着了,才悄悄从门外溜了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正疑惑,这人究竟要干什么,就听那人在他床边又念起咒来,这一次的咒语,作用是有问必答。


    他迟疑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听见那个下咒的魔族问:“你和魔尊是什么关系?”


    这还能有什么关系?当然是仇人关系了!他为居然有魔族大半夜到他床边来问他这个问题而感到震惊。


    他毫不犹豫,捏了个瞬发的束缚诀,用一道金光把魔族捆了起来,魔族猛然一惊:“你居然不曾受到咒语的影响?”


    不是魔族,但是不会受到咒语的影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对面有堪称魔族宝物的,防魔珠。


    可是防魔珠那种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失传了,有人说最后一颗防魔珠被魔尊收藏进了宝库,有人说曾经见过防魔珠被仙尊拿走,但仙尊魔尊都已经死了,毫无疑问,他们是不可能突然复活的。


    那如果还有人拥有防魔珠,不是从仙尊那里得到的,就是从魔尊那里得到的,和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关系也绝对不可能是普普通通!


    因为普通关系根本不可能得到这种宝贝!


    除非去偷去抢,但是人都死了,上哪儿抢去,就算想偷也得知道在哪儿,如果关系不好又怎么可能知道别人把宝贝放在哪儿?


    更何况,就凭面前这人和仙尊长得几乎一样的脸,不管是面对仙尊还是面对魔尊,对面大约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给宝贝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果然和魔尊有关系!”被捆起来的魔族瞪大眼睛,禁不住喊了出来。


    门外寻找雪松路过的长青,听见屋子里的声音顿了顿,脚步一转又走了回来,站在门外,不知里面是个什么情况,有些犹豫要不要敲门。


    “我和魔尊当然有关系,”雪松嗤笑道,“仇人关系罢了,还能有什么?”


    长青若有所思。


    雪松果然想起了曾经的事,连和魔尊有仇都记起来了?以他现在的年纪,他这辈子根本没见过魔尊,哪里来的仇呢?那就只能是从前他在仙尊身边的时候了?


    从前根本没有人听说过他,仙尊把他保护得很好,那他是怎么和魔尊结仇的?总不能是因为仙尊和魔尊有仇,所以他和魔尊有仇吧?如果是这样,怎么会有仙尊以外的人,知道他和魔尊有仇这件事?


    被捆起来的魔族摇了摇头,虽然身处下位,却莫名有股居高临下的感觉,傲然看着他,好像被捆起来的其实是他一样,甚至带点怜悯说:“你承认了?你就是魔尊当年关在地牢里,亲手制作出来的那个人偶?”


    “就凭我这张和仙尊一模一样的脸,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雪松倒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更倾向于对方脑子坏掉了,因此挑了挑眉问。


    “正是因为你和仙尊一模一样,我才这么说,”魔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闭上眼睛像曾经在魔尊面前祈求饶命一般,有种诡异的战栗,“看来你全都忘了,这也难怪。”


    魔尊的手段从来都恐怖至极,寻常魔族在他面前都不得不匍匐,要是被他关在地牢里,日夜和他相对,受他发泄怒火的痛苦折磨,一旦有机会,恨不得全忘了,也是人之常情。


    雪松不了解魔尊的事,但非要跟他理论一番:“难怪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魔族恍恍惚笑了一声:“魔尊的防魔珠在你手里,就是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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