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明日便是小年, 长乐坊的王府中一团和气。
后院一处屋中,王之瞳拉着王之韵闲话,远处是闻溪和她的彭姨娘正在院中赏梅。母女俩依偎在一处形容亲昵, 似有说不完的话。
在王之韵看来,闻溪很是乖巧娴熟。自她养父过世后, 她与彭姨娘惨遭族人排挤被吃绝户,来京寻亲无果又转站去了徽州,也算相依为命。每次她去闻溪屋中, 她的姨娘都会借口出去, 留她母女二人好生相处。可她一走,闻溪的魂似也跟着走了般。只端庄的坐着添些茶,问几句身子可好,便再无话。
闻溪越是如此,她心中好似越是想念那孩子围着她,扭糖股般絮絮叨叨的样子。
王之瞳看穿她的心事, 劝了句:“阿韵, 莫心急。血缘之亲如何比得过十余年的养育之恩?这才几日,总要慢慢培养感情才是。”
王之韵颔首, 目光落在炭火盆中的点点星火上,心中不由又想:“这般天寒地冻也不知那丫头在何处?往年的冻疮可有犯?”
惆怅间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二人竖耳细听仿若从正门传来,王之瞳起身挑帘问了声:“何声响?”
“不好了,有歹人持刀进了王府。”前院清扫的丫头慌跑进来。
“何人?这般光天化日……”话音才落, 只听得前院又有人冲过来道:“家主让女眷皆回到屋中, 家丁全副武装到前院。”
霎时, 院中乱成一团。王之韵二话不说冲到梅园处,拉着闻溪到身边。闻溪又慌拉着彭夫人,在王之瞳的指挥下进了屋。
“拿起你们趁手的家伙, 给我杀!”王之瞳多年经商素来干练,一声号令,家丁们便抄起趁手的家伙向前院集结而去。
前院中,宅院大门方才已被家丁们合力关上。家主王询虽已过花甲,但任兵部尚书之前一直在军营中,这些年病退在家,素有操练家丁的习惯。此时他一身明光甲,手持长剑站在家丁最前方,沉着指挥。
方才交手他注意到对方兵器上刻着一个神字。他倒吸一口冷气。神威队是他还在任时,便在各州烧杀掠夺的恶魔,朝廷几度剿灭但余孽犹如荒野之草,再过一年又会卷土再来。
那年上元节阿韵失了孩子,哭着质问他那黑衣人所说可是事实?自那日起,她再未唤过他一声阿耶。他知道,她恨他擅作主张去寻薛氏。可,可阿韵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那般天真烂漫。他不忍她受相思之苦,不忍她与人做妾。他以为只要那个女人不回京,便可换来阿韵一生幸福……
院门虽被堵上,但院墙四处又有黑衣人蒙面越墙而入。家丁们每日习练,却从未有过实战,家中也并无过多箭矢。一通扫射,虽有人落墙,但更多是越墙而来的歹人持刀落地。
须臾院门便被撞开。远远可见院外又有人骑着棕色高马,挥着长剑而来。
这些黑衣蒙面者,行动敏捷、训练有素,定然是军队出身。王询心中一颤:“果然是神威队。若要寻仇便朝我来吧,这是我欠阿韵的。”他想着怒喊一声:“誓死守住后院之门!”
钱七七一早到永寿堂寻到那老丈,开了几副药,又带了些阿娘素日喜欢的吃食,往永乐坊而去。不想才进坊门,却见一众黑衣人正持刀闯入王府。冬日的坊门刚开不久,天寒地冻的坊间路上空无一人,唯这帮歹人为所欲为。
魏现派人护送她的暗卫只有两人。面对这般阵仗,钱七七指挥着二人前去支援,自己又慌跑到最近的武侯铺。武侯们伸着揽腰,正在铺内整理着装、闲聊中,闻言笑道:“大清早有人持刀入户抢劫?娘子该去县衙才对。”
“十万火急,那些人来者不善,此时去县衙再回来,整个王府上下恐早已没了性命。”钱七七噗通跪地:“咱们武侯铺子最近,求各位!救人要紧!先救人!求求诸位。”
“恐有不妥,此事不在武侯管辖。”一武侯将腰间蹀躞带紧了紧推卸道。
钱七七见武侯有意推脱,忙改口道:“火势!还有火势!王府走水严重,若不及时灭火,如此天干地燥恐会蔓延……”
那武侯闻言一声令下,众人带着灭火之物,已集结完毕。
“兵器!”钱七七急道:“那些歹人持利刃!”
武侯又一声令下,三五人进铺带了兵器朝王府小跑而去。钱七七紧跟武侯,到王府时,那两名暗卫正与歹人们打的火热,院中一片惨烈。
方才她说走水,不过为了武侯出兵,不想一语成谶。此时王府后院果真浓烟四起。原是那些歹人进不了后院,索性几只火箭射进去,想逼后院之人逃到前庭。
钱七七壮着胆子从院中一名死尸手中掠起一把长剑,趁双方交手之际钻进后院。
此时王之韵几人被屋中浓烟逼到院中,想要逃生得后院小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封死。见无处可逃,王之瞳一声号令:“越墙!”,几人忙将院中杂物往墙角堆积。
可钱七七冲进来了,神威队也冲进来了,连带着暗卫、武侯和家丁的残兵们一时皆涌入后院,朝着试图越墙的几人打杀而来。
“闻溪先走!”王之韵还未看到人群中,挥着剑的钱七七,正向自己努力冲来。几人合力将闻溪推举爬上院墙。王之瞳举起一截残木站在杂物前,背对几人又唤了声:“阿韵,跟上。”
“阿姊。”王之韵犹豫着回头,却被王之瞳怒喝:“我无儿无女,没有牵挂,难不成你要让阿狸阿奴再次失去母亲。”
王之韵哭喊着阿姊,被李妈妈一把推上那堆杂物。此时,彭夫人在闻溪的鼓励下也已攀爬了上去,同时仰面看向闻溪。
闻溪伸出手,顿了下,徘徊在两人之间。
院中一片惨烈的打杀中,钱七七抬眼看到墙角堆积的那对杂物正上方,有一处檐角被火烧的摇摇欲坠。
慌乱间,闻溪也看到了。
“阿娘!”
“姨娘!”
闻溪与钱七七几乎同时喊出声。
闻溪的手在檐角坠落的千钧一发,毫不犹豫拉起彭夫人攀上高墙。那堆杂物本就不稳,彭夫人那头用力一踩,王之韵这头已然坍塌。她随着杂物滚落在墙边,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那烧黑的檐角落下来,可她的身上绵绵软软,并无灼烧之感,只腹部一股钻心的痛意。
“阿娘。”钱七七唤了一声。
杂物堆坍塌下来那一瞬,她挥剑冲过去恰将那处落下的檐角打散。檐角的火星子落了她一身。她又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如此,火星子被灭了七七八八,可肩头一处木灰火势太大,须臾便烫伤一大片。她此时顾不得那烫伤,连滚带爬向王之韵而去。
王之韵这才看清钱七七,她难以置信她从何处冒出,只以为是幻觉,直到她打着滚、忍着痛,上前试图搀扶她起身,她才真真切切的握住她的手唤了声:“阿奴?”
“阿娘。”钱七七也唤了声。
闻溪好似也听到了那声阿奴,朝墙下看来时,与钱七七恰四目相对。她看着钱七七,慌乱中点点头,咬牙拖着彭夫人跳了下去。
钱七七不及细想,试图扶起王之韵。可王之韵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只虚弱道:“七七快逃,莫管我!”
“不行!阿娘,我一定要救你出去!”钱七七脸上已满是黑灰,唯有泪水冲刷出一道道清渠。“阿娘,阿娘,求求你,快起来。我扶您。”
“阿娘起不来了。”王之韵虚弱道:“对不起,七七。阿娘错了。”
“阿娘没有错!你快起来!我背你出去!”钱七七不放弃的试图再次扶着她起身,一低头,才发现她的腹部一截木桩早已穿透,血液沿着她的腹部已然染红双腿。
院中支援的武侯越来越多,黑衣人由攻到受,在打杀中又退至前院,打杀声远了,但院中哭喊声却是此起彼伏。
“七七。”王之韵虚弱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挣扎着去握钱七七的手:“傻孩子,你为何要冒死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阿娘,永远,永远,永远都是我的阿娘。”钱七七哭着抱紧王之韵:“阿娘,阿娘你等我背你出去,去医馆。你坚持一下。”
“傻孩子,阿娘原本活不过中秋,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才能到今日。”王之韵忍着身下的剧痛强挤出一个笑:“不想今日,我临终还能再你一面,阿娘好想你。”
“我也好想阿娘。阿娘我扶你起来,我现在就背你去医馆……”
“七七,来不及了。”王之韵抬起手,努力抚摸她的额间、脸颊,仿佛第一次见时那般:“下辈子你还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愿意!愿意!”钱七七泣不成声:“ 生生世世都愿意。我愿意做阿娘的女儿,只要阿娘好好的活着……”眼见王之韵双眼已然快要合上,钱七七放声大哭:“阿娘!求你别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求求你!求求你!阿狸阿奴不能没有阿娘!七七也不能!”钱七七哭喊道:“阿娘!阿娘!求求你!”
院墙外,跌落墙角的闻溪扶着彭夫人一瘸一拐,才起身猛然听到了钱七七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阿娘,一时怔然在原地。彭夫人拍了拍她后背,她哇的一声抱着彭夫人也哭出声:“阿娘。”
“阿娘!你不能走!我不想又成为没有阿娘的孩子!阿娘,阿娘……”钱七七抱着王之韵一遍遍哭喊。
王之韵气息微弱,张了好几次口却说不出话。
远处李妈妈被一截焦木压住腿动弹不得,看着钱七七抱着王之韵也已然哭晕厥过去。
“阿娘错了。”王之韵骤然回光返照般蓄着一口气紧握钱七七:“你和阿狸,我准了!”说完她艰难的拔下头上的琉璃发簪,递给钱七七:“这是阿娘给你的聘礼。”
钱七七颤抖着接过发簪戴在头上,抱着王之韵又试探性的唤了声阿娘。可那句话,似乎耗尽了王之韵所有气力。她努力对钱七七笑了笑,再睁不开眼。
远处通向前院的那道石门处,王询早已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他一直瞠目看向王之韵的方向,纵然被打斗的众人踩过数次,他都未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他远远看着闭上眼的王之韵,想起她曾爬在他的背上,缩在他的怀中,想起那年三月三她从曲江池回来,绯红的脸颊满面羞赧……他也努力笑了笑。“阿韵,阿耶陪着你,路上好护着你。”他想着终于断了吊着的半口气,闭上眼,一脸慈祥。
第72章
王府的火势终于被武侯们扑灭, 安静的永乐坊也热闹起来。坊中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和灭完火的武侯们,一时堵的王府门前水泄不通。
崔隐带着一身伤,从南山归来。他不知, 阿娘可知道阿耶这些事。他本只是想在见他之前,先来看看阿娘。却不想, 才到王府附近,远远便看到这般阵仗。一瞬,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彼时, 还在南山时。三人趁着夜色潜去前院, 试图救出院中被困少女。不料被那看守的老媪发现。老媪又唤了巡逻的士兵,追着几人一路逃至别院外的山林中。
萧萧夜色下的杨树林中,一排排铁箭穿林而来。铁箭落地间,可隐约听到远处弓箭手们,已装好第二支弓箭,拉满弓, 蓄势待发。
好在那日乌云遮住了月光。好在蒋贞娴对这片林已十分熟络。在巡逻士兵下一波攻势前, 蒋贞娴带队,三人穿过密集的杨树林, 跑到了另一处水域。
水流湍急,不知深浅。可那时已容不得思考,崔隐携着二人一个猛子扎下去,激起一圈水花。水花还未及绽放开来, 几只箭头正中落下。
水中多了一圈红色涟漪。
三人顺流而下, 不想十余丈外竟是一道峡谷。峡谷间河流穿山破壁汹涌而下。一个呼吸间, 湍急大浪劈头盖脸而来,猝及不妨三人皆被卷起,顺流而下。
天蒙蒙亮, 幸得一群农户正徒步经过,将三人救下。崔隐将蒋贞娴安顿在农户家中,又在伤口处糊了一层村民自制的草药,便匆匆赶回京中。他说不上原由,只是渴望着立刻见到阿娘。
可终是晚了一步。
崔隐跳下马趔趄穿过人群,还未进院门,已然喘不上气来。
县衙这会子已闻讯派来了仵作,县丞带着数名衙役,将尸体整齐摆在一棵古树下,用白布掩着。这古树,一整个冬日都葱葱郁郁。可此刻已被烧的只剩焦黑的树干,冲着乌烟瘴气的上空张牙舞爪。如同这院中的人一般,焦黑、呆滞、绝望。
“姨母。”崔隐最先看到的是王之瞳。她鬓发凌乱,整个人似也被烧成一段焦木般。见崔隐来,她未说话,只指了指身后。
崔隐这才看清这烧焦的院角中,钱七七正抱着阿娘。阿娘似已没了气息,但她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拥着她,满脸泪痕的一遍遍唤着:“阿娘。”
丈余外,便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可崔隐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似乎被一双满是焦炭的手紧紧钳住,五内之间浓烟滚滚。他的手凝在半空,伸向母亲和钱七七的方向,可脚下却动弹不得半分。他大口喘息,一次次张口,却是如何也哭不出,唤不上一句阿娘。
闭眼、屏息。他颤抖的手向回缩了回,捂住心口,哽咽着再次睁眼。这一刻,崔隐似坠入无底深渊。绝望、悔恨如一把长鞭,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遍遍抽打着他。他恨自己不能护她们半分;他悔自己为何未能早点来;他更怨这天道为何这般不公,阿娘为何要惨遭如此下场。
她一生良善,只因错爱一人,一辈子都在失去。
钱七七似也看到了被王之瞳挡去一半身形的崔隐,本已哭到呆滞的她,此刻血红的眸子里骤然一亮。她远远看着他,所有痛苦都化作一句面对爱人的委屈:“怀逸,阿娘没了。”
崔隐蹒跚两步,却似被千斤重的顽石击中,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好似,他越想快些到她身边,越是手脚不受控制。好一番挣扎,终于跪倒在她面前。
钱七七怀中的阿娘,笑容恬淡,好似什么也未发生,只是如从前一般昏睡过去。
“阿娘……”崔隐伸手摸了摸她面颊,五指落在她眼角密布的细纹间。
“阿娘”他沙哑的又唤了一声,再绷不住心中剧痛哭道:“阿娘,对不起,阿狸来晚了。”
“对不起,怀逸,我没能将阿娘救回来,对不起……”钱七七握住他落在王之韵面颊的五指。
四目相对一瞬,二人再无话,只紧紧将阿娘拥在彼此怀中大放悲声。
本已逃出院的闻溪与彭夫人,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此时互相搀扶着才进院门便被王之瞳看到。
方才还如枯木一般的王之瞳生扑向闻溪厉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你还回来作甚?你有甚么脸面回来!亏得阿韵心心念念你这么多年!你竟为了你这非亲非故的姨娘害死她?!”
闻溪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阿娘会摔下去。我看钱娘子,钱娘子上前接住了她。”
王之瞳愣怔一瞬,蹙眉对着闻溪一番打量骤然仰天长笑,朝着王之韵的尸体踉踉跄跄而去:“阿韵啊阿韵,你糊涂啊!”她看着拥在一起大放悲声的二人,转过身对着满院残垣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将满脸泪珠震了一地。那笑声从整个后院穿透前院,院中之人无一不背后一凉,心生绝望。
又一番抱头痛哭过,崔隐强忍心中悲痛,安顿好三姨母和闻溪,又安顿好母亲后事。这一整日他与钱七七或是相顾落泪,或拥着彼此互诉衷肠,心中皆是混乱无比。直待天色渐暗下来,他送她回到太子一处私人院落。此时南枝、南方还有孩童们也早早被安置过来。待见过众人,回到屋中褪去身后的裮袄,崔隐才发现她的肩头竟一片烫伤。
那片烫伤恰在那块伪装的胎记处。那胎记是她当初入王府时,为博取信任,轻轻烫出的一处红印。如今红印不见,烧焦的锦衣肩头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崔隐看着钱七七的伤口,心仿若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切成一丝一缕,拧作一团血肉模糊的麻绳。他眉头紧锁,紧紧咬着唇,忍着喉间翻滚的痛意柔声责问:“一整日,你为何提也不提,这般深的伤口该早上药的。”
钱七七见他终于开口,欣慰一笑:“无妨,现在上也不晚,你帮我上药好吗?”
崔隐似几份为难,许久才点点头,去外头拿了药,又回到火炉边烘手。他站在炭火旁,俯身向前,掌心虚浮在火焰之上。他的身姿有些佝偻,不复往日挺拔之态。面前的那片氤氲热流,也将他的面孔灼的开始模糊、变形,仿若他此刻已然扭曲的心一样。
待掌心微热,他走过来柔声道:“忍一下,我帮你褪了衣衫,上些药。”
钱七七想起阿娘临终前将那发簪赠给她,亲口告诉自己,她允了。她羞赧地点点头,却在他指尖触到肌肤那一刻,不由颤了颤。摇曳的灯光下她浓睫微颤,垂着的眸光一时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不知,他的眸光里也尽是仓惶的紧张。他又一个深呼吸:“可是我手太重,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咬着唇:“不疼。”
“好,我再轻些。”他的指尖再次落在她脖颈的衣领处,一点点褪去锦衣,露出白皙纤薄的背。
她的肌肤光洁如玉,一道焦褐色的伤口,混着粘连在一起的鲜红血肉,从肩头蔓延到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一时不忍下手。他扭过脸,心中一番挣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慢语宽慰道:“很快就好。”
说罢,他鼓足勇气撸起袖子,将左臂凑到她面前,又将她双手轻搭在自己臂弯:“莫忍着,疼了你便抓我,受不住你便咬着。”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已裹满黄色的药膏。
冰冷的药膏被他指尖的温热,点点轻柔进伤口。她每一次微微颤抖都被他精准捕捉,他的手指会微顿,转面又一句宽慰:“快了,马上就好。”
钱七七始终垂着的眼眸,渐渐从眼前结实的臂弯上移,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处、落在紧张蹙紧的眉心、最后落在凝望着自己伤口处眸光里。
他的眸光里是克制、是隐忍、是满眼的心疼和悲痛,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失去挚亲的伤怀……所有的喜怒哀乐、五味杂陈皆混在那一双含泪的眸子里。
她轻轻将衣衫搭回肩头,仰面看向他:“对不起,一直避着你。”她说着抽泣几声又挤出一个笑,从头上取下那根发簪,双手捧给他看:“这是阿娘送我的聘礼,阿娘,阿娘她都知道。”
“阿娘允了吗?”他的口中似乎还是王府后院中烧焦的苦味。
“允了。”她满怀期许的仰望他。
他久久看着那发簪,却并不接过,只点点头。他想接过那发簪亲手为她戴上,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想吻住她,拥住她,一遍又一遍。可是,如今的他哪里配?他苦咽下心中渴望,别过头,起身向外:“既药上好了,你好生休养。我派人将淮叶接来伺候你,那伤口你仔细护理,我走了。”
钱七七似看出他心中顾虑,从后头一把抱住他,双臂紧紧环住在他腰间,低声哀求:“怀逸,别走。”
崔隐低头看着那双手,犹豫着一把握住。他好容易盼得她愿意再见自己,他却要放弃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永平王的嫡子,他有个做尽恶事的爹,还有一个意欲谋反的“兄长”,这样的他拿什么去爱她、护她。
“七七,照顾好自己。”他握住的掌心一松:“你我,到此为止吧。”
她的十指被撬开,掌心空落落,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向后一步:“为何?阿娘都允了,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新妇吗?”
他并未转身,只垂眸冷嗤一声:“到底是人心善变,我从前还说要辛夷做我的新妇呢?”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认真想过了,你我不过是从前日日在一起,惯了,而非心悅。”他头也不回打起厚重的毡帘,院中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对不起,耽误娘子了,留步吧。”
钱七七不及披裮袄,跟着他冲出去,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喝道:“崔怀逸!你回来!”
崔隐身子似僵了一瞬,更多的是决绝向外的背影。在外等着的冬青上前一把扶住崔隐,早已侯在外头的淮叶也冲上前,拎着裮袄从后头环住钱七七。
“我不信!你回来!”她甩开淮叶试图追上去,却被冬青身后两个黑影拦下。“你回来!阿娘明明允了,你我好容易得到阿娘之允,你为何要这样……”
“你别走!”
“你回来!”
“怀逸,回来,求你!”
“怀逸,我不能没有你!”
“求你,我已经失去了阿娘,我不想再失去你……”
“你为何总是这样,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怀逸,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
钱七七无力的哭喊着、哀求着,却如何也越不过那两名护卫。眼睁睁看着崔隐决绝背影,被风雪卷走。
院外坊间道上空无一人,崔隐脚步橐橐似被抽走了魂魄,迎着漫天飞雪独自向前。钱七七嘶声裂肺的哭喊哀求之音越来越远。此时只道边槐树上的积雪被一阵风抖落,簌簌落雪之声在极静的夜色中听的真切。
始终跟在他身后数丈外的冬青,听得噗通一声。
崔隐脆声栽在了雪地里。
冬青慌跑上前,伸手一探,才发现他周身滚烫。其实,村民给他贴草药时,他已然感到自己似在发热。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急着回京,他急着见阿娘……原本他还要急着见太子,急着去会永平王,急着派人去救那被困少女……
第73章
天蒙蒙亮, 山中的雾气还未散。东宫左卫率在崔隐带领下,寻到终南山别业围剿时,矿洞已被恶意引爆, 矿工也悉数死在坍塌的矿洞中。被引爆的矿洞洞口被炸的黢黑,周围是山中未消融的积雪, 乍然看去,黑白分明间几具残缺的尸首横在洞口,仿若相隔的阴阳两届。
“崔特使、中郎将, 矿中黄金均被转移, 但洞中并非全然炸毁。据现场来看,这些矿工应是集体被绑至洞口附近后引爆。”几名亲卫一番巡查后回来报道。
亲卫首领中郎将霍思勉在皇权修罗场中,何等血腥场面未见过,可这般多人如此惨烈的死状,却也是头一次目睹。崔隐昨夜被抬回东宫,一夜诊治才退下烧, 一早又请命进山。临行时太子特意嘱咐霍思勉多多照看他。此时他见崔隐扶着心口一副痛心神态, 上前一揖:“崔特使可还好?”
崔隐定神双手一揖:“差不多能凑出人形的,烦请中郎将, 命人拼个全尸就地安葬。”
“按特使所言!”霍思勉厉声补充道:“仔细搜查现场可留有重要物证?
“是!”
“别院中只一斜眼老媪,除此之外并无一人。”搜查别业的亲卫小跑来。
“众将听令。”霍思勉厉声道。
“喏!”亲卫队列队齐声道。
“以矿洞为中,五里方圆之内,掘土三尺, 细加搜查、纤毫勿漏!”霍思勉言罢, 一挥手带上一名亲卫向别业而去。
“报!”一小兵疾步进来半跪道:“前院北间搜到一名濒死女子, 还有十余副画像,每幅画像下皆有着女装干尸一副。”
“继续搜!”霍思勉一声令下向前院而去。
那所谓储存干尸的房中有股诡异的馥郁香味,香味裹着某种草药味, 让崔隐与霍思勉相继掩住鼻口。屋中一位已痩的脱了相的少女,正躺在一铜制莲花座之上,她身着粉色玉蕊花衣裙,闭着眼,呼吸极为虚弱。
崔隐望着她嶙峋身躯,仿若院外枯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回身道了句:“喂水!抬回去,尽全力救。”
霍思勉亦不忍细看,命人将少女抬出后,二人才上前仔细查看那十余副画。画像中绘着十余名少女,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闺名、芳龄、初潮之日、流红多少、饮花露多少、何日破处、何日入药……
这些少女崔隐再熟悉不过,正是少女失踪案卷宗中所记女子,为了查案,他曾多次拜访过她们家中,了解她们的一切……
霍思勉收起画卷,逃出那香气逼人的屋子,对着副将挥挥手:“你等继续搜查矿洞被转移的黄金,我随崔特使先下山。”
“是!”
“五里内寻不到,便十里!将山翻一遍也好,定要寻到!”他望了眼天色回头补充。
“报!”又一士兵上前:“炸毁的矿洞,寻到一名册。只是被炸毁的只剩不足一本。”
霍思勉接过那不足半截的名册,并未看出什么名堂,又递给崔隐。崔隐接过,看那残缺处写着“淳享十年,修建玉蕊宫,工匠二十名、花费5……”
他越过残缺的数字,又向后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工匠的名字和负责的区域。在那堆残缺的名字中,崔隐看到“阿淦”二字。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陆阿婆的儿子。
但他记得那日陆阿婆说,他的儿子被富商雇去南山修别院,却一去不返。阿翁再遇到那富商时,想问阿淦下落却被活活打死。
一切都对上了。
可一切残忍的他耻于面对。
永平王府中,一夜之间陈灵儿似变了性子一般,在自己的小院中命人搭起一处灵台,日日披麻戴孝哭天撼地。
崔成晔命人将那灵台强拆了,缟素纸钱皆收走。可陈灵儿非但未收敛,夜夜嚎哭搅的府中上下都无安宁。无奈之下,崔成晔再次来到兰亭小院,手里握着胡茹萍为她备的哑药。
他犹豫着,掀起厚厚的裘帘。
许是哭累了,此时陈灵儿鬓发凌乱。她穿着一件绣有兰花纹样的青色袍衫,怀中又抱着一件更宽大些的,坐在窗前。
这一幕与数年前她初入王府时,如出一辙。
“十余载了,陈灵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何只记得那小画师?你如今为他披麻戴孝将我置于何地?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吗?”
陈灵儿没有回头,对着窗外一阵冷笑:“家?这是谁的家?”她的笑比她的哭还要让人感到阴森绝望:“我的家早没了。”
“这王府不是你的家?”崔成晔怒指向陈灵儿:“你阿耶当年妄谈宫掖、罪涉贪污,本是死路一条。”他用力指向自己胸口:“是我!我向圣人求情减为杖责流放,保你阿耶阿娘一命。那时你阿耶的挚友避而不见。是我!冒着被连累的风险,向圣人表明早已与你有婚约。否则你如今早已是流放路上的一道孤魂了。”
“做孤魂有何不好?”陈灵儿低头看看那袍衫绣口的兰花纹样:“孝正不至被我连累的人不人,鬼不鬼,僧不僧,道不道。”
“你是永平王府的侧王妃!身居后宅,如何知道他的消息?”崔成晔咬牙切齿,他上前一步粗鲁的抢过她手中的袍衫,怒掐陈灵儿脖颈将她整个人揪起:“你二人若早断了联系,如何知道他出事?”
陈灵儿煞白的脸色骤然红温,喘不上气,憋的原本便布满血丝的双眼仿若要滴血一般。
那双瑞凤美目,与薛妍一摸一样。崔成晔腕间一松,向后一步。
陈灵儿从他脚边滑落,半爬在方才的长椅边一阵猛烈咳嗽。她捂着胸口抬眼怒视:“正是我信了你的鬼话,才浪费这十载。这十载,若不是为了孝正,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你以为你很痴情吗?”她一阵冷笑目光如霜:“我若是那薛妍娘子,我情愿灰飞烟灭,也不复与你相见!”
“你不是她,凭甚么说与我不复相见?”崔成晔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你卑鄙无耻!你明知我与孝正两情相悦,求娶不成便嫁祸我阿耶,又假意求情。你娶我进王府又用孝正威胁我?他去哪里做画师你就去派人使坏,他无奈入了佛门,你又伙同方丈将他驱逐。纵是那身道袍他也未穿安宁过一日!”
“那是他妄想与我斗!妄想抢回你!他竟敢跟踪我去南山别院,竟妄想救那些女子!若不是答应过你,我早将他碎尸万断!”
“他从来不需要跟你抢!”陈灵儿看了眼崔成晔握在指尖的药包:“我陈灵儿做人做鬼都是顾孝正的,我的心永远给了他。而你,这个打着痴情幌子的恶魔,你根本不配!”
陈灵儿说着捡起被崔成晔扔在地上的袍衫抱在怀里。那是她亲手为顾孝正做的新衣,青色的连襟长袍,绣口和襟前皆绣着独特的兰花纹饰。她将那件长袍也套在了身上。
宽大的袍衫套在陈灵儿娇小的身躯上略显空荡,她兀自看了看又转了一圈。袍衫在她脚边扬起一道弧线,仿若盛开的兰花一般。
“兰花乃花中君子,典雅、高洁,代表忠贞不渝。”陈灵儿的耳边又响起顾孝正之音。她伸手细细抚摸衣襟上的兰花绣样,仿若又回到他身边。二人笑着趴在案几上,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点点临摹出兰花花瓣。她绣了一道不一样的兰花纹饰,拿给他看,傻呼呼的托着腮问他:“孝正,你说这世上可有人成婚时穿一样的衣服?”
“我大覃朝崇尚红男绿女,倒是不曾听说新妇子与新郎官穿一样婚服的?”顾孝正笑着在她鼻尖一点:“灵儿又在打何鬼主意?”
“可我想与你穿一样的。将你我最喜欢的兰花穿在身上成婚。”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贴着耳边柔声笑着说:“夜里你我悄悄穿如何?”
……
“蕙兰,打起帘子。”陈灵儿笑着看向墙角瑟瑟发抖的陪嫁丫鬟蕙兰。
蕙兰泪流满面不知何意,上前打起帘子。方才还昏暗的屋中一瞬亮堂起来,崔成晔这才看清屋中四处挂满了兰花画作,从四面墙到屋顶密密麻麻。
这些兰花被阳光一照,仿若镀了金边一般散发着一圈柔泽的光。陈灵儿绕着那兰花走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寻着那道光仰面微微一笑:“孝正,我来了。”
“嗵!”陈灵儿迎着光撞向屋中一道梁柱。
“灵儿!”
“娘子!”
崔成晔与惠兰同时奔向已然倒下的陈灵儿身边。崔成晔抱起陈灵儿,她却挣扎着向惠兰伸出手:“惠兰。”
眼泪与额间的血液混在一起,沿着陈灵儿脸颊而下。
“惠兰,蕙兰”她的声音虚弱的颤抖着:“求你,将我与孝正葬在一起。求你……”
崔成晔抱着陈灵儿的两臂一僵,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灵儿”他唤了声再说不出任何,喉间酸涩苦楚一时撒向五内。
“放开我,我嫌脏。”陈灵儿努力向上抬起的眼皮虚弱的睁了睁:“我要去寻我的小画师顾孝正了。”她勉强挤出一道笑:“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得不到薛娘子谅解!永生永世都不配与她再见!”
崔成晔憋着的一口气一瞬泄掉,双臂无力垂下。陈灵儿从他双臂滑落地上,保持着一个微笑闭上了眼睛。
“娘子!”惠兰哭喊着再次抱起陈灵儿,可她再没了任何反应,但那个笑和她的诅咒永远留了下来。
崔成晔踉跄起身向外时,面色白的骇人,鹿伯上前扶住踌躇着问了句:“侧妃当如何处置?”
崔成晔又想起她临终前那个诅咒摆摆手:“将惠兰同她一起葬了。黄泉路上好有照应。”
“王爷节哀。”鹿伯犹豫着上前低声道:“王爷,大郎回来了。”
崔成晔平静地笑了笑:“好,回玉瑞阁。我去会会他。”
第74章
西京城冬日的天幕总是这般暗无天日的灰, 灰蒙蒙的天地间仿若浮着一层不可见的帷纱。叫人看不清这座城、看不清远处楼宇、甚至咫尺间的人影、腔中跳动的心皆影影绰绰。
崔成晔孤坐在玉瑞阁一处静谧而深邃的天井间。脚下的青石砖在那场大雪后被清洗的光滑如镜,正映照着被雕梁画栋的屋檐。
“崔特使,终于见面了。”听到脚步声, 崔成晔转过身唇边浮着一丝笑意,迎着崔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阿耶为何要做这些?”崔隐抿了抿干涩的唇, 举目看向那双浑浊的眸子:“掠良人、开私矿,为了薛氏和她的孩儿?”
“怎得怀逸觉得她不配吗?”
崔隐摇摇头:“阿耶还是随我去面圣请罪吧。”
“面圣?”崔成晔一声冷哼,厉声道:“你可知当年他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所生。他连给我端茶倒水都不配。”
“当年之事成王败寇, 已成定局, 阿耶既选择了禅让,便该放下执念。”
“选择?成王败寇,放下执念?”他双手一摊,一阵冷笑:“你说的容易!从头至尾我何曾有过选择?当年我堂堂四皇子,却因后宫一场莫须有的巫术,被流放楚州。你可知楚州的日子有多难?我差些便命丧在那里!是阿妍!是她不离不弃陪着我熬过来。”
提到薛妍崔成晔眼圈一红:“我好容易等到了被再次召回。我答应过她的, 待我安顿好便去接她和壮儿。那时候人人都道, 父皇要再立我为太子……”
他摊开的双手紧紧握住,双目狰狞:“可是为何那个贱人之子杀出重围, 将这局搅乱!还有你那个外祖父,你可知正是他,派人灭口了薛氏全家,只为他的宝贝女儿不与我作妾!”崔成晔说着老泪纵横:“一夜之间, 我失去了皇位、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 谁曾有人问过我如何选?”
“外祖父?”崔隐怔然:“所以, 你派神威队去杀了我阿娘?”
“你阿娘殁了?神威队?”崔成晔一怔转而大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对她也是解脱。那些药她吃了十几年, 不死不活,还不如一走了之?”
“阿娘的药你也有做手脚?”崔隐本觉得已没有什么能再刺激到他,可心头还是不由一颤。
“怀逸呀,你以为我去面圣,圣人会赞你大义灭亲吗?不,他不会!”崔成晔大笑着,刺耳的笑声仿若一把利剑将崔隐正千刀万剐:“你以为你如今这个郎中的位置是靠你才学得来吗?不,是因为为父这个“安分”的闲王。宫里那个生性多疑的圣人,需要我这个曾经的太子“安逸”地活着,来衬托他的仁德!”
他说着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崔隐胸膛:“你生为永平王嫡子,这一生做到头,也不过一介侍郎。头上永远有人压着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子这些年自身难保,能给你什么好前程?”
崔隐步步后退,被他逼到一处墙角,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难道在阿耶心中,薛氏母子是您的亲人,王府上下,我们都不是吗?”
崔成晔望着他这般懦弱之态,心头又浮上一丝厌弃,他胸中一腔热血,可王府两个儿子,一个不务正业、一个太过重情重义。帝王家的孩子怎可如何没有血性,他几份厌弃的扫了他一眼:“事已至此,我欠王府上下的,下辈子再还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感。
崔隐继续哭着跪倒在地:“阿耶心中没有我,可我心中不能没有阿耶。我从小都渴望被阿耶看到,希望能承欢膝下。如今阿娘走了,我不能,我根本做不到带阿耶去面圣……”
崔成晔一怔,看着他几份不争气的样子虚扶一把:“你且起来说话。”
他冷着脸:“你不是已带人去围剿了南山玉蕊宫?”
“是儿臣所为。可我去时,那矿洞已被炸毁,矿金也以被转移,唯独留了阿耶那些手信和那尊玉像。阿耶难道不知,顾孝正的童谣传的满城风云,迟早会传到圣人耳边。”
“总要有人去善后吧,总要有人背负这私矿之名吧。我本想先回禀阿耶的,却不想阿娘走的这般快。是谁害了阿娘,阿耶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如今尚有这特使虚职,若我不去尽快剿那玉蕊宫,落入他人手中会如何?彼时你我,整个王府怕都将落入大牢,人头已然不保。届时薛将军恐也会被祸及。”他举目看向那双狐疑的眸子:“如此阿耶还可信,我真要带你去见圣人?”
“冯涅这个阉人,竟敢私吞矿金!”崔成晔说的近乎嚼穿龈血。
“父王应也早猜到,冯公公为薛将军所绘大业蓝图里,从来就没有父王您。”
崔成晔仰天一阵冷笑,那大业里,我何时有想过分他一杯羹。不过是觉得时候未到。
“父王恐觉得时候未到,可他日时机成熟时,您有几成把握薛将军会向着您,而不是冯公公?”他靠近语重心长:“我自知这些年懵懂无知,父王瞧不上我。可是,如今这局面,唇亡齿寒。我等若不休戚与共,难不成等冯公公坐收渔翁之利?”
崔隐字字诛心,崔成晔眸中疑色渐敛:“你如何打算?”
“我知父王恐不信我,可儿臣还是想尽全力保全父王和家人。”崔隐不再哭,面色镇定极平淡道:“我想通了,父王与薛将军都是我的家人,可冯公公与我何干?这些年他确实一心为了薛将军,可这些年他又对父王做了些什么?父王不觉得他的手伸了太长了吗?薛将军本姓崔!这些是我们崔家的事,与他何干。父王是对不起薛娘子,对不起薛将军,又何曾欠过冯公公什么?如今大业在即,留下他继续离间你和兄长吗?难道父王隐忍半生,是为他不成?”
崔隐越说越激动,微微握着拳,面色涨红。
“兄长?”崔成晔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更多的却是悲恸,他颤抖着问:“你肯认他?”
“父王方才之言醍醐灌顶,我这辈子做到头不过一介侍郎。”他说着眸中的郁色渐浓:“可是我心中抱负不止如此。况我与兄长皆是阿耶血亲,纵是心中抗拒,可血脉注定只能是同舟之人。既要反,那便要拿到主动权。”
崔成晔错愕中些许震惊,他望着他久久不说话,干涩的唇微微张着。他未想到崔隐会有这般大的转变,更未想到他会说的这般直白。转而他冷笑,他知道他也别无选择。
就像自己,生来便别无选择。
“父王。”崔隐近乎带着哀求的语气:“如今母妃仙逝,儿臣再无挂念,愿为父王一搏。”
他再次看向崔隐那张俊秀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眼中优柔寡断、毫无血性的儿子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
“依你之见该如何?”
“尽快找到矿金,夺走冯涅手中兵符。”崔隐眸光坚毅:“这是我们崔家的事,何以兵符一半在西域,一半在他手中。”
崔成晔颔首,又想起那些旧事。那时母妃穆贵妃还在世时,皇后无子。穆贵妃长子被封太子,他和弟弟被封永平王、鄂邑王、临平王。一场后宫巫术,穆贵妃与太子被刺死,他和其他三个皇子皆被流放。
楚州的日子艰难,他屡屡想结束生命,唯阿妍不离不弃,守着他、治愈他、拯救他,他才撑到被召回那日。
可天意弄人,不想自己的召回,竟是阿妍的黄泉路。
直到那年上元节前,他都以为阿妍真如传信人所说,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壮儿也因上山为阿妍采药入了虎口。那时他在西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阿妍遥远的仿佛曾作过的一个梦。后来连梦也越来越暗淡,像是小时候围着火炉听嬷嬷们讲故事。越听越困,待沉沉睡去梦里便只有双生子的快乐,再不见阿妍和壮儿。
那日有灯会,他与王之韵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后,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
可他才出紫宸殿门,为他打灯的小宦官将他引入一处无人偏殿。那里他见到了冯涅,也就是原来的薛环,薛妍的阿兄。他告诉他,是王家派人杀了薛氏全家,壮儿亲眼目睹,躲在狗窝中逃过一劫。
壮儿还活着?他从他断指的手中夺过当年为壮儿做的弓箭。
他却说:“我带着壮儿能有今日,你可知多难?你若真心想见他,拿出你的诚意。”
“如何才有诚意?”
“我师父冯将军赠你的家妓胡茹萍可乖巧?”
崔成晔不语。
“那小歌姬是我的人,我已让他为你心爱的王妃换了车夫、沿途也会有人纵火。去救你那灭门薛氏的王妃和一对龙凤胎,还是留在这里等壮儿?王爷自行决断。”他说完那句,紫宸殿上空的天幕被烟花腾然点亮。
冯涅背手向外,空留他在那处偏殿挣扎。
天幕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暗如深渊。他似见不得光,又不愿沉入深渊,在那偏殿挣扎了一夜。其实他不出殿门,便已经是选了壮儿,可壮儿并未选择原谅他。甚至面都未露,只叫人带话来,血海深仇难忘,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夜,阔别多年,他第一次梦见阿妍。她在梦里对她笑着说:“以后壮儿就交给你了。”
而后数年,壮儿被冯涅安排进了军营,冯涅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替冯平安将军成了宦官总管。圣人对他极为信任,一刻也离不开。
可至今,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未曾唤他一声:“阿耶。”
第75章
巍峨的祁连山下, 一处军营驻扎在此。入冬不久,可祁连山上已下了好几场大雪。虽大雪封山,但训练场上士兵们却挥舞着长矛和盾牌正火热的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
一处挂着地图和作战路线的夯土营房指挥所内, 火塘正烧的火热。虎背熊腰的黑脸将军一个飞脚将正回话的士兵踢翻在地,案几上的沙盘、茶具一应物品被打翻, 落了一地狼藉。
这位身穿铠甲脚蹬羊皮靴子,背后披着暗红色绸缎披风的正是如今风头正盛,河西兼朔方节度使薛存念将军。薛将军的铠甲在肩头处镶嵌着一圈红色宝石, 披风上绣着猛狮图腾。此时未佩戴的头盔挂在一旁的兵器架上, 那头盔同这一身铠甲一样,都是军营中的能工巧匠们连着几月精细打磨,又在头盔一角插上兽角用于彰显威慑。
薛将军喜欢所有奢华的装备,打仗也不例外。他踢了一脚俯身跪地的士兵:“军需不足早干甚去了?”
那士兵正犹豫可要争辩,黑衣棉袍衫的幕僚郝望瘸着腿,笑脸相迎的上前一揖:“将军息怒。”他对着那士兵一个眼神:“你且先退下。”
黑衣幕僚话音刚落, 薛将军却并不买账, 长臂一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矛直戳那士兵心口。一声闷响中,沙盘旁的地上又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将军息怒, 不出两日,朝廷的物资、咱们太平商行从京中所运物资都将到。”郝望恭敬答。
薛存念不耐烦的又问了句:“私军那头如何了?”
郝望恭敬上前:“冯将军来信,新上任的杭州郡太守范大乃冯将军亲信。日后除了广陵郡,咱们的私军也可编入杭州郡地方军队, 领取正规军饷。”
“也好, 如今私军壮大, 只广陵郡怕是容易露馅。”薛存念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满脸鄙夷的啐了口:“还是舅父有法子。那老不死当真无用!”
“若无王爷这几年经营太平商行、开矿,咱们私军如何能壮大到如今。”郝望说完, 只觉不妥又忙改口:“将军神威,京中又有两位贵人辅佐,大业指日可待。”
薛存念冷脸并不接话,摸了摸腮边胡渣,瞄到郝望身后腰身纤细,媚眼如丝的白净小兵。才下过雪,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军服。那军服宽宽大大的露着风,冻得他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惹人怜爱。
他饶有兴致扬了扬眉,将那还沾着血渍的矛头沿着小兵白皙的脸颊滑到锁骨,见他紧张的胸口跌宕起伏。他冷笑一声,盯着小兵若隐若现的腰身,用矛头将其勾入怀中。
郝望见状一揖,向外退去。薛存念用右臂扛起那白净小生,向营帐深处的床榻走去。
待郝望回来时,薛存念已过一番云雨,正神采奕奕的在营帐中炙羊腿。那白净小兵在身后为他捏着肩。听得郝望一番边境守城汇报,他细长阴鸷的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工匠依夫人生前最爱的玉蕊花,将咱们私军军符制成了这一分为二的玉蕊符,一半留在将军身边,另一半给了冯将军,此事王爷会不会?”
“他有什么资格有意见?这是他欠我们薛家的。”薛存念见郝望不动又扬眉,还有何事:“杭州郡太守田颐这边还需打点。”
“交给那老不死便是。”
“这回数目不小,王爷一人之力恐……”
“他在京中逍遥快活,不是才给一对双生儿办了生辰宴嘛。怎得他们是亲骨肉?我便不是了?”他的眼里淬着一层毒,辛辣、愤怒。
郝望应声低头出了营帐。
想到崔成晔,他眼里的毒又浓郁了几分。当年他离开楚州时信誓旦旦,待时局稳定便来接他们,却不料等来的竟是薛家灭顶之灾。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无一列外被残杀,那一日他钻在狗洞里,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小声唤着“阿耶,快回来救我们。
哼,阿耶?他也配!后来他才知,不久后他崔成晔便在西京城风光大娶兵部尚书之女。他改名薛存念,便是要记住这血海仇恨。他欠他们母子的,他要他一样一样的还回来。
薛存念如此想着,揽着小兵的手间力道收紧。小兵腰间被他的铁拳握得一阵碎骨般的生疼。但薛将军的暴吝脾性军营无人不晓,只忍着泪,不敢言语半句。
永平王府的玉瑞阁中,鹿伯进来道:“王爷,大郎出王府了。可要派人跟上?”
“不必了。你去唤所有人到正堂。”鹿伯喏了一声向外,正碰上崔霓远远走来:“鹿伯,我有事同阿耶讲,那个贱商钱七七……”
“五娘子,钱七七已如您愿驱逐,何故再来烦王爷。”
“那些没用的杀手呢?如今倒是将她送去魏先生身边了。”崔霓越想越恼,直往里钻。
“五娘子慎言,老奴何时用过什么杀手?王爷命家中老小皆到正堂待命,有要事商议。你若有事去正堂侯着便是。”鹿伯又一揖:“老奴还得去其他院传话,劝您一句,这会子莫给王爷再添乱。”
崔霓见鹿伯走远啐了口:“老东西,那日分明说派人处理了钱七七那獠奴,现下却是装聋作哑。若不是那乡野狐媚子,魏先生何故连正眼瞧也不瞧我。”
“绿芽,去套车,我去找胡聘,便不信抓不住那獠奴!”
“可王爷不是让所有人都到正堂去。”
“一时不除了那贱人,我心神一刻不宁。”崔霓不顾阻拦已然向阍室而去。
正堂中待所有人都落座,崔成晔并未现身。只听得哐当一声落锁声,正堂大门从外头被锁上。
“王爷,这是要作甚?”柳毓眉环视一周,没有胡茹萍与崔霓,她愤然起身走到门框怒骂:“难不成这个家只有她胡茹萍与王爷是一心?”
“阿娘,你闪开。”崔晟向着正堂大门踹了一脚,同样怒喊起来:“阿耶这是作甚?”
“阿耶为何将我们锁在此处?”
外头没有回应,只一排持刀黑影站成一排。
柳毓眉见着远处胡茹萍的身影缓缓而来,破口大骂:“我呸!什么东西!你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药,将我们圈禁在此。”
“你个千人骑万人坐的臭家妓!这些年老娘忍够你了!”
“王妃走了,侧妃走了,你如今想再害死我不成?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她们那般弱不经风……”
……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唬得在堂中放声大哭。崔薇上前将她抱在怀中,捂住口鼻,抱在怀中一遍遍劝慰:“阿麟,乖,不哭,娘亲一会就来了。”
虽劝着崔麒,但崔薇早已泪流满面。王府诸多孩子里,唯有自己不像王爷也不像自己阿娘。平日里阿娘也处处偏袒妹妹和弟弟,阿娘的身世她早有耳闻,那自己的身世便不言而喻。
她想,她的阿耶不是阿娘上一任家主,便是上上一任,或者更早以前的主人。无论是谁,那个阿耶都不会认自己。
王公贵族间赠送家妓本是寻常,可如阿娘今日这般比正妻还要过的逍遥,衣食不愁、儿女养在身边的,整个西京城却是绝无仅有。
因此她又常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平日里妹妹虽霸道些,可不过是些小性子,她不是不争,只是懒得去争,藏拙是她这些年的生存之道。可不想,阿娘竟连阿麟也不怪不顾了。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的哭声中,胡茹萍的身影越来越近。她似未听到柳毓眉那些啐骂一般,隔着门柔声细语道:“阿麒,乖哦,阿娘要出门一趟。你一定要听阿阮姊姊的话。乖哦,阿娘给你买糖果子去。”
她语气镇定而平缓,是一贯对崔麒说话时的语调,瞧不出丝毫慌乱。若不是细看,谁也猜不出,此刻门外的她,脖颈处正横着一把长剑。
剑柄在崔成晔手中紧握,他想:如今他能赌的便是崔隐的心了。他认不认薛存念,他不可而知。但他坚信,他那个毫无血性的嫡子,定舍不下这一屋子手足。
此时,毫不知情的崔霓已出了永平王府,她一路依着胡茹萍曾说过的小径到了永寿坊一处宅院。宅院未落锁,她推开门,只见院中破烂不堪。院中积雪消融了大半,可连几块落脚的砖也未见,她只得踩着泥泞夯土往里走了几步,又厌弃的立在半块砖上朝里唤了声:“喂!”
若未记错,这宅院铺砖、翻修的铜钱,阿娘这些年不知支过多少回了,怎得还这般破旧。崔霓不用猜也知,那些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她撇撇嘴,捧着一钱袋子不愿再往里一步,远远的唤了声:“有人吗?”
胡聘懒洋洋探出头瞄了眼:“你来作甚?可是阿姊来给我送钱?”
崔霓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想到有求于人,又将手中的钱袋子掂了掂:“钱有,但有件差事。”
胡聘披着一件烂棉袄涎着脸冲到院中:“有钱就行。”
“帮我去抓一个人。”崔霓的眼中一丝阴鸷闪过,咬牙切齿道:“抓到后,直接给我卖去平康坊。”
第76章
东宫明德殿中, 太子崔泽望着棋盘一脸凝重:“你阿耶当真对你放下戒心了?”
“他生性多疑,能有五成已算最佳。不过是一时缓兵之计。”崔隐答的云淡风轻,仿若那些心痛都不曾有过。
“他们兄弟都一样。”崔泽冷哼一声, 挪了一步白子,霎时棋盘上数十颗黑子沦陷:“既然父皇一叶障目, 不如你我先除掉这障目的一叶……”
“太子之意,先除掉冯涅?”
“舅父握着父皇批红的笔,外甥握着河西的刀, 难不成我大覃江山拱手给他。”
“如今直奏谋反, 圣人怕只会又当太子‘离间忠良’,这亏咱们之前已经吃过了。冯涅一句太子急于掌权,便可将殿下的剑,扭转向自己的咽喉。”
“这剑早落在我喉间数年了。”一颗白子,在崔泽指尖几乎要被捏碎。
“秘送蒋贞娴回府那日,蒋御史命我将此物承予太子。”崔隐取出一封密信:“圣人派去河西的御史中, 人人得了薛存念好处皆赞其忠心为国, 唯独蒋御史一句此子可疑,便惨遭革职。他原本做好了死谏的打算, 却不想嫡女惨遭陷害。如今蒋娘子归家,蒋御史命我将他搜集的河西罪证承予太子。”
崔泽接过那密信细细翻阅过,一番思忖道:“孤可带蒋御史亲自面圣。还有你从南山搜集到的那些证据”他顿了顿眸光真挚看向崔隐:“届时,冯涅定会拖你阿耶下水, 你可……”
“太子无需分神怀逸, 我阿耶罪有应得, 我也甘愿替父受罚。只是家中姨母还有诸多兄弟姊妹尚且年幼,他们都是无辜地,烦请太子求情。还有”他俯身跪地, 咬着唇祈求道:“我已将她托付给魏现,还望太子护她周全,莫被牵连。”
“怀逸快起。”崔泽扶着他起身:“你我亲同手足,我怎会不顾你的安危。”他转身负手而立,从齿间挤出一句:“那片障目的残叶,孤已隐忍数年,此番再藏拙下去,怕便就是针拙了。”
“太子何意?”
“朝中众人厌冯涅掌权久矣。”他骤然扬眉转身,又笑着指了指棋盘上西南与中间几处棋子,将其一一捡拾起,放进面前盛放棋子的紫檀木素纹罐中:“孤隐忍布局多年,是时候收收网了。对了,你可知,薛存念有部分私军编进了广陵郡军营。”
崔隐摇摇头。
“广陵郡太守来投靠,有位仁兄功不可没。你可愿见?”
“此高人,怀逸自然求之不得。”
太子一阵爽朗笑声,拍拍手,殿外一男子阔步而来,施了一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怀逸兄。”
“无迹?”崔隐惊呼一声,转瞬恍然。圣人当年正是得了某位巨商资助才得以屯兵。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魏现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当年圣人要赐官,其祖父婉拒坚持从商。这些年其祖父及父亲魏彦庚在广陵郡一代大办学堂,数年间人才辈出。如今朝中许多新贵,皆来自广陵郡碧栖书院。
魏现来京两载有余,魏父叮嘱要靠自己真才实学。但不代表,他背后没有魏家,况且,此番魏家已然被冯涅盯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太子含笑走到茶案前,望了眼风炉里的火笑道:“怀逸过来煮茶,我们坐下慢慢议。”
三人说话间,明德殿外的一处廊庑下,一位宫人在前方引路,身后的主仆二人皆一身利落胡服、步伐稳健。尤其前头这位头戴卷檐浑脱帽、身着苔绿色翻领胡服配石青色知锦内里狐裘裮袄的女子,如何也看不出,竟是向来温婉典雅的辛夷娘子。
崔泽隔着高大殿门,望着那道清丽身姿,抿口茶:“辛夷娘子倒叫孤刮目相看,还以为她与你退亲后会因此消极沉沦。”
崔隐见崔泽看向自己,干笑一声答:“辛夷娘子向来清醒自持,非寻常女子。”
“那你还不珍惜!”崔泽剜了他一眼:“也不知你所说那女子能有多好?”
崔隐低头浅笑中唇边浮上一丝苦涩,终是咽了咽他心中那千般好、万般好之人。不想魏现却举着茶杯喃喃一句:“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崔泽一怔,看着殿外廊庑渐远的身姿,兀自笑了笑:“看来是孤不懂欣赏了。我们议正事。”
那道廊庑尽头是一道笔直御道,御道两侧原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如今落着雪,宛若一排连绵玉雕,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散着静谧的光泽。苏辛夷莫名想起崔隐那块白玉,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处的一片空茫。
“苏医正,太子妃在丽正殿等您。您这边请。”御道一处分岔路口,那引路的宫人弓着腰恭敬道。
苏辛夷略略一点头,随宫人拐至另一条迂回小路时,回眸又看了眼那排雪中白玉下的苍翠松柏,缓步向丽正殿而去。
丽正殿偏殿的起居室内,太子妃一身蜜色缂丝常服正闭目斜倚在龙凤纹饰的紫檀木床榻上,床榻上的帷帐金线边上缀着一圈硕大的珍珠。与珍珠的莹润光泽相较太子妃今日似乎起色并不甚好。
“辛夷参见太子妃。”苏辛夷被领进室内,躬身施礼。
太子妃免了礼,瞧着她冻的有些泛红的鼻尖道:“可冻着了?”
辛夷摇摇头回道:“这会子日头已出来了。太子妃可是昨夜未睡好?”她说着回身看了眼青鸾。青鸾忙将肩头的楠木药龛打开,取出脉枕一应物品置于太子妃所在案几之上。待太子妃将玉腕搭在脉枕之上,苏辛夷两指已落下。
“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当保重。辛夷为您写个即可安胎又可凝神的方子。”苏辛夷虽衣着风格大变,但说气话来依旧柔声细语。
“不想竟真做了医正。”太子妃看着她伏案写药方的侧颜感慨道。
“正值宫中为嫔妃们选拔女医官,我阿耶不同意,我便寻了太医署的裴九郎引荐。托太子妃的福,层层科考、选拔下竟中了。”她说着莞尔一笑。
“做了医正倒是越发贫了。”太子妃捏着帕子伸指在她额间虚戳了一把,又问:“太子委托你暗中医治的,南山救回来的那女子,如何了?”
“程娘子神智还不清醒,不过,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此事,怀逸与太子……”
“太子妃放心,辛夷心中有数。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唯有你和腹中孩儿稳妥,太子才能安心公务。”
太子妃欣慰颔首,又拉了她手问:“怀逸,你当真释怀了?”
苏辛夷点点头。
“他此刻与太子在正殿,你当真不再见他。”
“莲儿放心。”苏辛夷唤了声太子妃闺名,笑着望向殿外寡淡暖阳:“见与不见,皆随缘吧。我并未刻意避他,自然也不必刻意去见他。”
“你二人究竟为何?”
“许是缘分不足让我二人轰轰烈烈一场吧。”苏辛夷收回目光落在太子妃腹部:“你安心养胎,莫要忧思,无论是太子还是我。我如今做了医正,见了诸多宫中女子,似又有新的感悟。这医正比起从前研究制香、妆发更适合我。我想许我能做的事、值得做的事更多呢。”
太子妃会意一笑又撇撇嘴道:“从你进门时,眼里那份坚毅和这身利落胡服,我便晓得你的心胸比我想象的更开阔。可这般一头扎进医术里,莫不是被崔大郎伤的要对郎君们皆退避三舍了。”
苏辛夷俏皮一笑:“那要看如何好的郎君了?”
……
明德殿那头,几人议完事后,魏现先一步离开。崔隐去看了秘密医治的程娘子后,从东宫出来时,京中又下起了雪。天一时暗的叫人措手不及。他没有乘车,牵着一匹五花骢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许久,他驻足回望东宫恢弘殿宇,像小时候一样茫然无措。家?原来他和钱七七一样,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给她……
他咽了咽那些又浮上心头的烦乱,远远对着冬青挥挥手:“还是回乐游原古寺吧!”
乐游原的古寺中,今日香客本就不多,这会天色暗下来,僧人们早早点起了铜制莲花灯,寥寥几位香客也都急着往回赶。
古寺门前,袅袅香烟与飘零雪花交织盘旋在一片墨色中。候在古寺门前许久的钱七七,一眼便看到远远而来的崔隐。他未撑伞,任凭雪落了一身。背后灰紫色的貂裘裮袄毛发细腻柔软,承着一层细密的雪瓣,远看似周身萦绕着一圈微弱光环。一马一人徐徐而来,仿若趁夜色从寺中壁画里走出的,灵兽与谪仙一般飘逸出尘。
他落了马,才看到她站在古寺门前,鼻尖和双手冻得通红。他记得她从前落下过冻疮,他原答应她,落雪前要猎一整张狐皮为她做裮袄。他忍不住想责问她为何立在风口、为何不知戴上手笼……他又想问她伤口恢复得如何?……
最终他什么也未说,甚至未正眼看她,径直跨过古寺门槛,朝里而去。他想快些,又担心太快,她急着追时摔倒,于是时快是慢,脚步沉重。
“总算等到你回来,我,我听闻那日你走时发着热……”钱七七追着他上前拉着袖口问道:“如今可好些?”
他垂眸看着那双黏在袖口的手,心头竟先是一暖,转瞬又在迟疑中轻甩开:“娘子,自重。莫要拉拉扯扯。”
“怀逸。”她扬眉怒目:“为何非要这般?”
“那日我已经说清楚了。如今母亲仙逝,你我再无瓜葛,你还是莫要再来寻我了!”他拂袖转身进了一处偏房,清冷道:“娘子请便。”
“不,我不走。”钱七七跟着走到那偏房门前隔着木门道:“我知晓这一年发生太多事请让你无法接受,我知晓你怕我受牵连。”她面色微微涨红:“可我钱七七何时让你觉得我只能共享乐,不可共患难!”
屋内,崔隐的指尖从紧扣的门闩划过,深深陷入掌心,似也如一把钝刀剜进心口,缓缓割裂。他忍痛背过身靠在门上,双臂无力垂下,没有任何回应。
钱七七带着几分愠怒又拍了拍房门:“你为何要为了未知的恐惧,而牺牲我们好容易盼来的团聚?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这短暂时光?”
听到她的质问,他的喉咙似被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死死咬住下唇。“可这团聚代价是将她也拖入这场阴谋,他怎忍心……”
如此想着,他坚定的向屋中深处走去。看着映在门上的身影越来越远,钱七七嗓音发颤质问道:“还有崔怀逸,你凭甚么!凭什么将我托付给魏现。我若爱他,有没有你,我都会坚定选他。可我若不爱,你这托付有何用。”
她仰面吸了口冷气,非但未能冷静下来,越发委屈哭道:“你不知道吗?我爱的人是你!是你!崔隐!从一开始到现在,到未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的爱永远都不会变。你答应要随我去汴州,去很多地方,你忘了吗?……”
“你想想,如果真的,真的有一日,我们必须分开。因为天意、因为圣意、因为这不公的世道,因为什么都好,但不能是你我彼此放手。如果真有那一日,那时候再好好告别,不好吗?” 钱七七泪流满面已然泣不成声。
偏房外的飘渺灯光透过窗棂的窗纸洒在屋中。任凭钱七七在外哭喊,崔隐始终躲在没有光的角落,蜷缩如困兽。那些光同他胸中汹涌的爱意一样,带着尖锐的刺,将他克制的心击穿。
那夜,她终是未等到他出来。她立在纷飞大雪中,试图擦干泪水时,可又有汹涌泪水滚滚而来。
“阿娘的仇不是你一人之仇,我不会放弃……”她咬了咬发白的唇,还未说完被一人强行拉走。
第77章
魏现的裘衣上带着淡淡的熏香, 是幽暗微苦的辛香中里掺杂着一丝甜柔,如他的性子一般。旁人口中的魏无迹,是才华斐然的云海居士, 是爽朗不羁、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可每每面对钱七七时,他却只能是个手足无措、笨嘴拙舌的憨夫。
比如, 此刻,他想要带她离开,却又忍不住心疼的, 想要替她扣开崔隐的木门。他狠下心, 一把横抱起她,出了寺门,塞进车厢。看着她满面泪珠,他忍不住微微握紧拳,想质问她: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货郎去了何处?为何非要如此执迷不悟?!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呢?他方才听得真切:她说,若她心悅自己, 会来找自己, 无须怀逸托付。
可他本也不是为了崔隐的托付。他爱她,无论她曾是贪财的小货郎、还是傲娇的崔二娘、或者眼前楚楚可怜的钱七七……他都爱她。可她不爱自己,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时无语,靠在车壁想起几日前,崔隐来寻他时的泣血之言。
“如今王府上下性命堪忧,吾能想到可护她一生之人, 唯有无迹, 恳请贤弟珍视七七此生……”
“无迹既心悅她, 可否做到一生只她一人……”
“无迹此生若为官,莫要将她拘在后院方寸之间……”
“无迹若无意为官,那便带她回广陵郡, 远离京中是非……”
“她虽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你当多花心思哄她、伴她……”
“她喜甜不喜酸,吃美食易无节制,你务必小心观察,时时提醒……”
“她吃舒坦心情才可舒坦,忘情时拧糖股似的兴奋,你莫用诸多繁文缛节束缚她……”
“她为人仗义,好抱打不平。无论她与何人冲突,汝务必坚定站在她身后……”
“她读书不多,练字沉不住气,你需换着法子哄她、赞她,方可长久……”
“然,她若不愿与你共度此生,也务必放她自由。我心中的钱七七坚韧、聪慧,她会照顾好自己、亦会照顾好身边之人。爱是不可为而为之,亦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旧日种种,譬如朝露。某此举凶多吉少,恐时日不多。愿她忘却前尘,顺遂无忧。”
……
那夜,崔隐每说一句便在纸上写下一条,最后哽噎着再说不下去,只写了下:“平安、顺遂”后转身离开。那夜他未看到他的泪,但月光清澈,清晰照的崔隐颀长背影走走停停步履蹒跚。
“不管了,当下先护住她再说。”魏现想了许久终于开口:“现下京中不太平,我派人送你回广陵郡避一避吧。”
其实钱七七不用开口,他便知此言多余,又改口道:“你要留下也可以,但,最好不要再去找怀逸了。他如今要面对的太多。”
钱七七早已止了哭,心绪也渐冷静下来,点点头:“无迹,谢谢你。今日是我太过冲动。”
他见她终于打起半分精神,心中几份宽慰,柔声道:“回去好生休息。你若想离开,随时派人来传话。广陵郡一切都为你安排妥当。”
钱七七点点头,他看着她在钱记瓷器门前下了车,进了院门。自己也跟着下了车,挥挥手:“巴太,你先驾车回吧,我想一人走走。”
走着走着,他忽想起生辰宴那日,钱七七问他“何为心悅一人?当真是苦涩的吗?”他当时不解,心悅一人怎会是苦涩?心悅自然是蜜一般甜。
可此刻,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他湮没在夜色中,也湮没在无尽的苦楚中。
雪下得急了。
魏现的脚步没有停。
有些人,一旦相遇,便是一辈子;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会风雪无阻。
钱记瓷器后院里,钱七七还没有进屋。她怔然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灯火下,消融了一半的残雪堆在墙角。那些纯粹与泥泞混在一起,仿若这世间非黑即白的是非道义。
南方闻声迎出来,打起帘子招呼她进屋。
“南方阿兄,明日可愿随我再去趟永平王府。”她的目光还在那片泥泞的雪堆上。
南方点点头:“还,还,还敢去吗?”
“为何不敢,阿娘,桃夭……还有那些无辜生命,难道就这般过去了?”她心知崔隐心中的道义与孝义难两全,她想:“与其怀逸与他刀枪相见,不如换我。”
屋中暖意扑面而来,柔柔烛光在她眸中淀下一层坚毅:“纵然这一世都将与他‘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好,明,明明,明日日我随,随你去。”南方也跟着进了屋。
“明日我们先去一趟东郊的药园便出发。”
“好好好。听,听你的。”南方笑着接过南枝递来的汤婆子,塞进钱七七怀中:“快暖暖手。”
……
翌日,钱七七和南方到永平王府附近时,恰阍室中几辆马车正驶出。消融了一半的泥泞夯土中,她发现那些马车碾过的车辙,比寻常马车更深,当即便断定车中定然挤了多人。
王府何曾有过这般多人挤在一起?她狐疑的盯着那车辙,命南方暗自跟上,自己则从竹里馆的小门进了院子。
诺大的王府院中静悄悄,空无一人。
直到她走到正堂,见到往日熟悉的仆人们,都冷冰冰的横在正堂中。钱七七近乎崩溃。
还能有谁?!
一个人,怎可无情到这般境界?!
一个人,怎可残忍到如此地步?!
不,他不是人,他是恶魔!
该下地狱的!十八层地狱、万万种酷刑,都不足解恨!
可这些无辜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崔隐又做错了什么?!阿娘又做错了什么?!
钱七七忍着心中万分悲痛与愤然,对着那一排仆人跪地,重重一磕,起身寻着南方而去。
山脚下,那车厢中果然下来几名持刀之人。刀剑下是柳毓眉一等,被推推搡搡沿着一条隐蔽的蜿蜒山路而去。
崔成晔带着胡茹萍早已到了鹿伯安置好的山洞中。昏暗的山洞里,他正举灯看向面前石案上的一副地图。那是这些年安插在各州、郡的私军,有些是借文贵妃与六皇子名义,有些是借冯涅亲信。可调动这些私军的玉蕊符如今在自己手中。
冯涅手中那半块兵符,早在薛存念送到京中时,便被他掉包。如今壮儿在来京途中,只要他与壮儿汇合,便可在上元节前集结京畿附近私兵。多年前的人日,他失去了皇位,被那个贱人之子冲进宫门。
既然这场戏,被崔隐提早揭开了帷幕,那么这个上元节,他不会再错过。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至于崔隐的顺从,真心或者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他势在必得。他谅他与太子翻不出什么大浪。纵然有,尚有冯涅去应对。他只管坐收渔翁之利。
胡茹萍在他身侧的石凳上木然坐着,正赶制一件皇袍。灯光暗淡,她的双眼一阵酸,索性丢了手中针线,突兀的说了句:“明日该是王妃头七了。”
崔成晔持灯的手不由抖了一抖,莫名想起那年三月三在曲江池边初见王之韵时她那娇羞一笑。那时他刚从楚州郡回来,朝中太多观望者,却无人真心敢向他靠拢。那时兵部尚书王询深受父皇青睐,而皇后母家亦是王氏出身。听闻兵部尚书家的女儿们正在曲江池边踏青,他想去碰碰运气,不想王之韵恰一眼相中他。
那日她看着他羞赧一笑,他对着她也笑了笑,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望着一池丽水想:“一切好似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承蒙老天不弃……”
山洞中不见光影,辨不出昼夜,只靠着洞口士兵每两个时辰来报一次。大约亥时时分,洞外一小兵进来报。“鬼!鬼……”那小兵惊慌中,又看了眼洞中临时安置的玉像慌道:“是玉蕊花仙,是这仙子显灵了!”
崔成晔正对着图纸挪动沙盘上的陶俑士兵,眼皮抬也未抬道:“来人!拖出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真的是这仙子一样的女子在洞外。”那小兵话音未落又一小兵进来报:“王爷,洞外有个自称薛妍的娘子求见。”
“薛妍?”崔成晔丢下手中的陶俑士兵一时怔住,半响才咽了咽颤巍巍问:“何人?何样?”
“薛妍,穿一身粉色玉蕊花裙。”
“你可看清?你可知戏耍本王的下场?”他怒道。
“今日山中虽有雾气,但,但,小的看的真切,确实是一穿着粉色衣裙的娘子,那衣裙上缀满玉蕊花,跟这玉像简直一模一样……”小兵未说完,崔成晔已向洞口疾步而去。
洞外的天幕间云层密布遮住了山间的月光。山中的雾气丝丝缕缕、隐隐约约又为如墨夜色,陇上一层如影如纱的帷帐。为保安全,崔成晔不许洞口及暗道夜里点灯,此时只有洞深处映来的点点孱弱荧光。
借着荧光,崔成晔可见雾气中站着一位女子。她与薛妍一般瘦小,身穿玉蕊花裙怀中横抱着一把琵琶。这身玉蕊花裙他再熟悉不过,那时他还未被贬去楚州郡。他初见薛妍时,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在玉蕊花树下正弹琵琶。曲声优美人更美,他一时看痴。后来他发现他二人都好音律、喜食冰,她精灵古怪有说不完的话、又弹的一首好曲子。
为讨她欢心,他委托宫中司针房的嬷嬷为她制了一件玉蕊花裙。他如今还记得阿妍穿上时开心的样子,她在玉蕊花树下转着圈笑着说:“快看我!像不像玉蕊花仙子?阿福,快去拿我的琵琶,我要为四郎奏一曲我新谱的曲子。”
这条衣裙后来崔隐送给了陈灵儿,与其说送,不如改用逼字。他会逼着她穿上这花裙,在月色下吃着酥山,让她在花前月下一遍遍起舞,无论严寒或酷暑。可陈灵儿纵然穿上,眼里却永远如一潭死水,只会让他满腹气焰。
第78章
山洞前的雾气中, 那女子果真穿着一件玉蕊花裙,与阿妍那件一般无二。
崔成晔难以置信的上前几步,唤了声:“阿妍?真的是你吗?”
那女子对着崔成晔一福:“四郎, 我新谱的曲子你可要听?”
“阿妍?真的是你吗?”他混浊的眸子亮了亮。
“四郎,妾等你等的好辛苦, 你不来接我,我只好来寻你。”那女子抬起玉腕在眼角沾了沾,又拨动琴弦。
随着那拨动的琴弦, 崔成晔不由跟着上前几步, 又警惕的驻足凝望:“阿妍?真的是你吗?”
女子应声,轻移莲步向崔成晔,又连连向后退了三五步。
身边的士兵警戒的跟了两步,被崔成晔举手示意挡在身后。“阿妍?阿妍?真的是你吗?你肯原谅我吗?我真的好想你。”面对“阿妍”一闪而过,崔成晔梦魇般追着她,向浓雾深处而去。
“四郎, 妾等你等的好辛苦……”见崔成晔步子渐缓, 那小娘子声音有些颤抖道:“四郎,我好想你和壮儿。”
此时山中夜里正吹着北方。南方和钱七七在山洞南边不远处早早燃上了断魂香, 又在山洞附近扔了几处断魂香制成的香丸。今日钱七七一早去东郊那片御用的药院子附近寻到苏辛夷时,她说:断魂香香透脑髓,散于四肢,寻常人闻过并无大碍, 但若心中郁积者若吸入太多, 则会或体软如绵, 昏迷不醒、永久遗忘;或神智不清、乖张暴戾、幻觉行凶。
崔成晔只当是林中雾气,他越靠近钱七七扮作的薛妍,便越接近断魂香。只要他再向林中三四丈, 浓烟眯眼、神志不清之时,南方便可一刀击中。
“四郎,你可想我与壮儿?”她将他向断魂香深处继续引。
“壮儿?”崔成晔喃喃道:“对,我马上就要帮壮儿实现心愿了。”
“好啊。阿妍盼这一日许久了。”钱七七抱着南枝的琵琶奏起那首《山花子》,她边奏边随音律摆动,又向后默默移了几步。这曲子是她昨夜临时跟南枝学的,只会个开头。但这些便够了,她没有耐心学完一整首曲子,再来寻这个恶魔复仇。
这一刻,她迫不及待想早点来,早点结束。她要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伸冤、复仇;她还要崔隐坦然安心的活下去。唯有他死了,不,他必须死!甚至她觉得,他这般轻易死在她和南方的刀下,都不足解恨。
山洞中鹿伯闻声追出来唤了声:“王爷。”他手中拎着方才胡茹萍缝制的那件皇袍,那件他口口声说,为壮儿准备的皇袍。
崔成晔怔在原地,恍惚间摸了摸腰间的蹀躞带,确认那另一半玉蕊兵符还在荷包中,方舒了口气:“阿妍,对不起。”他不舍得又回头看了眼皇袍,向后退了几步。
“四郎,你莫丢下我。”钱七七见他即将到预期的陷阱处,竟又往回退,忙又唤了声。
“不,阿妍,你再等等。”他说着又向洞口跑去:“对不起阿妍,你再等等,对,你不会介意多等我几年对不对,你最好了,你等我坐稳江山……”
见崔成晔骤然放弃“阿妍”,早追随出来,站在浓雾中的胡茹萍心中一瞬悲凉涌上心头:“我早该想到,这皇袍明明是你的尺寸,明明是你想……”
未说完,她便被退回到山洞口的崔成晔,一个耳光抽倒在地:“你不过冯涅一枚暗插在本王身边的棋子,有什么资格议论本王。”
“我是没有资格。”胡茹萍捂着火辣的脸颊,说着踉跄起身,望了眼天幕中寡淡的月光,骤然一声笑:“这月光怎与我阿娘离开那日的一样。”她说着又踉跄两步向着钱七七的方向跌跌撞撞而来。
钱七七与南方互视一眼,轻轻向后退了半分。她一瞬明白,胡茹萍比崔成晔更像断魂香的中毒者。
“阿娘,萍儿好想你。”胡茹萍一步步靠近钱七七。南方从后头轻轻拉了她一把,她并未退回去,而是凝望着胡茹萍那双支离破碎的眸子。
她一遍遍唤着阿娘,又一遍遍对着那月光泪眼婆娑哭诉道:“阿娘,阿娘你可知你走后,继母便将我发卖。是阿兄一遍遍哀求,阿耶才又将我带回。可是那黑心的继母如何容得下我,趁着阿耶出门,支走阿兄又将我发卖。”
“我好容易逃回家时,继母只说卖身钱已花光。我被主家拖回去,打的几乎没了半条命。那时候阿兄还不嗜赌,是阿兄偷偷从狗洞爬进去,给我送了药。于是我想,家妓便家妓吧,富贵人家总能吃个饱肚。可好久不长,张九郎将我赠给了李四郎。”
“李四郎不同张九郎,非但不苛待下人,时常还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寻到一处温柔乡,却不想一场家宴我被王大郎相中……”
“王大郎家中家妓成群,夜夜笙歌。我们需要伺候好每一位府上来的客人,否则会被鞭笞。”胡茹萍一双瑞凤眼空洞的望来:“我总幻想有一位郎君,可以带我结束这般被送来赠去的日子。可当他们提上袴裤,第二日,便都不记得前一夜的承诺。”
她的笑逐渐扭曲:“那时,我时常看着王大郎府上那只哈巴狗想,有时候做人真不如做狗。它怎可以在宴会上随意走动,它怎可以吃的肚皮圆滚滚的,它纵然对主人的叫声无动于衷,也不会被拳打脚踢。”
南方握着刀与钱七七站成一排,心跳如雷。钱七七屏息握住南方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王大郎那场家宴上永平王一眼相中我,还说我的眼睛很美,有故人之姿。他拉着我说要为我脱奴籍,这种酒话我听过太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胡茹萍又踉跄几步,在钱七七两步外,骤然顿步,似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又似看着浓雾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钱七七试探性的将匕首向前递了递。不想她一把接过后,似梦魇的更深了些,晃晃悠悠的转了身,摇曳着身姿朝回走:“那日相中我的可不止永平王,还有冯涅。那时候他还是冯平安将军的爱徒,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他趴在他师傅耳边耳语一番,冯将军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日,他单独来寻我,我一口便应下。”胡茹萍掩嘴一声冷嗤:“与其相信一个男子要为我脱奴籍,我更愿意做颗棋子。至少有被利用的价值,好在被人赠来送去的好。”
崔成晔根本无心听她这些胡言乱语,他正借着微弱荧光捧着那皇袍爱不释手。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胡茹萍进了山洞。
须臾洞口骤然飞来一道寒光,一把利刃跃过士兵,直冲崔成晔后背穿膛而来。众人还未回过神,那持利刃之人,用力向后一顿,穿膛的匕首又被拔出,血水四溅。一时胡茹萍衣裙和脸上溅满血渍,双手也被染成血红。
崔成晔张了张口,努力转身一瞬,头发全然竖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胡茹萍?竟是你?”他未说完,便已跌跪在她面前:“大业在即你怎可?”
“这大业与我何干?你们的仇恨与我何干?我只想做个普通后宅妇人。”她一阵狂妄冷笑过后,眉心蹙紧,一双瑞凤眼盈满哀怨:“可为何就这么难?”
周围的士兵见状立刻拔剑指向胡茹萍。胡茹萍没有丝毫畏惧,俯视看向已然倒地的崔成晔:“你根本不爱薛娘子!这些年,我还以为是我不够像她!”
崔成晔看着胡茹萍,一丝轻蔑的笑浮在面色的狰狞中:“你说的对,这些年,这些女子,确实唯有你最不像阿妍。”
胡茹萍脖颈上架着一圈利剑令她动弹不得,只僵站着,含泪睥睨看向崔成晔:“可你那年说我有故人之姿?”
“不,你最不像阿妍!”崔成晔挣扎着吐出一口血水,勉强一字一句道:“你像我,生来便任人摆布。”说完他只瞪着胡茹萍又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半个字,但一双怒目却始终不愿闭上,挣扎去抓那件皇袍。
胡茹萍怔然望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蹙紧的眉头骤然一松。她丢掉手中如千金般重的匕首,只觉双臂乃至全身,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适。她上前踩住那皇袍,使劲碾了碾,对着山林浓雾处大喊了句:“薛娘子,你看到了吗?她口口声声为你,为了壮儿。可这皇袍明明是他的尺寸,他根本不爱你,他谁也不爱,他只爱自己。”
那一声声冷嘲中,她禁不住再次落泪。洞口影影绰绰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她满意的看着自己影子中,已然没了呼吸的崔成晔。她的唇角再次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最后她望着崔成晔一字一句道:“我不像你!我有心,你没有。”
指尖抚着满脸泪珠,她又看向黑色天幕,望着那黯淡月光,真的笑了起来。笑容干净而纯粹:“阿娘,萍儿好想你。萍儿来陪你可好?”
说罢她向着脖颈那一圈利刃一甩头,含泪而去。
她的血沿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淌过方才溅满衣裙的血渍,将过往冲刷殆尽。她终于解脱了。她不再是那个被赠来送去的家妓,不再是冯涅的棋子、不再是胡聘的摇钱树、不再是崔成晔的工具。
她只是她,胡茹萍。
第79章
不知是林中消了大半的断魂香, 勾起了所有人心底的痛楚,还是这意外让人措手不及。洞口的士兵们,一时错愕愣在原地。唯有鹿伯抱着崔成晔的尸体老泪纵横, 一声声唤着四郎。
眼见着崔成晔和胡茹萍在远处倒下,钱七七也禁不住扶着心口泪流满脸。王府每个人的面孔都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初入王府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平王。他端坐在正堂朝北的琉璃六合屏前,不怒自威。她跟在崔隐身后,怯生生看向他, 带着几份讨好和说不上的敬仰。心中惊呼:原来这位就是闻溪的亲生父亲。
那时胡茹萍是王府受宠的侍妾, 她以为纵然有王妃、侧妃、庶妃,却无人能敌这小小侍妾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她以为王爷深爱她,才令她与崔霓那般骄纵。
第一次见王妃时,她就觉得她好像是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阿娘。她精心照顾她、换着法子逗乐她;她也会缩在她怀里撒娇,感受从未有过的母爱。她与阿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 而是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救赎。
……
回忆入浪, 钱七七站在林中抖得如筛糠般。如今隆冬,她却只穿着蕙兰给她的那件玉蕊花裙。她也抬头看了眼那寂廖月光, 禁不住唤了声:“阿娘,阿奴也好想你。”
“七七。”南方脱下裮袄递给她。
她接过那裮袄,似回了回神:“南方阿兄,洞口这几个人, 你能搞定吗?”
“放心, 交给我。”南方竟未口吃, 眸光坚毅的握着大刀,目露凶光朝着山洞而去。
一刀、两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洞口,对着那几个士兵连砍数十下, 眼神空洞如一口枯井。他方才就站在断魂香最浓的位置,何尝不是断魂香的“受害者”。此时他手中的大刀,在脑海中不过是童年的一根木棍,对着村口那些嘲笑他口吃,向他身上撒尿的孩童抡去。
一下、两下……脑海中的孩童一个个都倒下,洞口围上来的士兵也一个个倒下。南方天生大力,此时他粗犷的面颊满是血渍。而他仿若一名战场杀疯的将士,露出狰狞的獠牙和阴鸷的目光,挥舞着手中大刀,怒喝着向前冲去。
夜色的山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钱七七趁机捡拾起一把沾染着血迹的长剑,贴着洞口附近的岩壁,向着关押柳毓眉的山洞而去。
洞室内比她想像的更宽阔、也更昏暗。柳毓眉几人被关押在一处粗木钉成的丛棘栅栏后。丛棘前一名守卫正虎视眈眈,看着远处而来的瘦小身影。
钱七七虽手里握着剑,但一眼看去,她心知,自己无论武力还是体力都不及对方。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双手握剑一步步靠近。
“放他们走!”她的声音凌冽中有些许发颤。
守卫觉得眼前之人荒诞可笑,一个连握剑姿势都不对的小娘子,竟敢喝令自己放人。
“阿奴?”柳毓眉闻声试探性朝着远处而来的身影唤了声,崔晟和崔薇也隔着丛棘难以置信的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唤了声:“阿姊?”
借着远处微弱灯光,钱七七快速扫过那守卫腰间挂着的钥匙,又扫过趴在丛棘看向自己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牢房外一堆枯草间。
“开锁!放人!”她双手持剑,又喝令一声。
守卫看着她满眼凶光和步步紧逼的气势,下意识向后一步去摸腰间的剑。正是这一步,随着钱七七唤道:“阿恒,抓住他!”崔晟已从粗木栅栏中伸手扼住那守卫脖颈。
柳毓眉与崔薇也迅速响应,从粗木中伸手,抓住那人四肢,令他动弹不得。守卫虽始料不及,但崔晟几人毕竟有粗木限制。眼看正要挣脱出来时,钱七七已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扔向那堆枯草。
干燥的枯草瞬间被燃起,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洞室。守卫回过神再看来时,钱七七的剑已然落在他胸口。
“别动!”钱七七声音越发颤抖:“只要我再往前半寸,便可将这剑穿透你胸膛。你若敢动,那便等着在此葬身火海!”
“阿恒,取下他腰间的钥匙!快!”钱七七叮嘱着,剑又向前几份,刺破那守卫胸前衣服的布料,又轻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你敢动!我就敢继续刺下去。”她继续威胁道:“我身上还有火药,你若再动,我便让你在洞内粉身碎骨。”
山洞外,南方在那一通爆发式的打斗中渐渐泄力,由攻到守,被士兵们层层围住。
这时林中隐约传来沙沙之音,接着一浪又一浪的马蹄声汹涌而来。洞口附近的夜色中,玄黑的战马上崔隐一身玄甲而来。他身侧之人威武雄壮,正是孟八。随着孟八一挥手,数十只黑羽箭矢呼啸而至,落在那一圈士兵后颈和额前。
鹿伯在看到崔隐那一刻,骤然挺身,对着林中一声哨音。须臾不知从何处,又召唤了更多士兵,与孟八所带精锐在林中展开殊死搏斗。
崔隐跳下马,一眼便看到了崔成晔和胡茹萍的尸首。母亲葬身火海,父亲与姨娘死在面前,他的心纵然固若坚石,此刻也不得不顿足。他望着满是崔成晔血液的那一片土地,一时抬不起脚。从一开始,他知晓幕后黑手是阿耶时,他便做好了准备,这一场仗注定不是你死我活、便是同归于尽的惨烈。
可此刻,他真的死在眼前,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
许久,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将那件皇袍扔向冬青手中的火把。被点燃的皇袍腾在空中,挣扎着、燃烧着,张牙舞爪,仿若崔成晔不安的灵魂,渐渐只剩一地灰烬。
鹿伯意识到那兵符还在崔成晔腰间,他俯冲向崔成晔时,被崔隐持剑挥臂,戛然顿在一丈开外。他并未回头看他,只听轰然倒地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后,他上前蹲在崔成晔身边,从他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那半块兵符,紧握在掌心。他不忍直视他,只伸手轻抚他瞠着的双目,为他抚目而闭。
这是他,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七七呢?”他起身抽出剑,远远对着南方问道。
“山洞,救人!”南方被孟八的精锐护在身后,远远回应。
“好。”崔隐向着洞口而去。
洞中深处的火光中,钱七七的剑正抵着那守卫胸口。他远远看到她,那颗悬到近乎崩裂的心,稍缓半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惊悚吞噬。
崔晟是摸到了钥匙,也已将丛棘上的铁链打开。可正当众人搀扶着从那丛棘出来时,那本就训练有素的守卫,趁乱向右后方撤了半步。这半步使得钱七七抵在他胸口的剑,连带着她整个人失控向前时,那侍卫已摸到腰间的剑,朝着她劈头盖脸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守卫的左眼正中一箭。
哐当一声,钱七七颤抖着未握稳的剑柄落地。伴随着柳毓眉惊恐的尖叫声中,崔隐大步向前,一把将已慌神的钱七七拥入怀中。
钱七七未看清来人,拼死反抗中,只听得梦中千回百转的那个熟悉嗓音,柔柔一句:“不怕,我来了。”
她仰面待看清是他,方才伪装的狠戾、逞强、勇谋都化作海市蜃楼崩塌后的无力,双腿一阵绵软。
他接住她,轻抚她脸颊上溅到的血迹,不再有半分迟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刚刚还握箭喊杀、稳如磐石的掌心,接住她一瞬,又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这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所有的恐惧、焦虑、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在这无声的、近乎窒息的深深的拥抱里。然后柳毓眉、崔晟、崔薇迟疑中都围了上来。一家人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小小的崔麒被灌了药,昏睡在牢笼角落,嘴角还挂着笑。他的梦里,没有山洞这些经历,他还在永平王府的院中快乐的跑着,阿娘也已为他买回了糖果子。崔薇过去小心翼翼将他抱起,跟在崔隐和钱七七身后。洞外的士兵已悉数降伏,只剩孟八指挥着几人将尸首抬到一处。
崔薇看到胡茹萍的尸首时,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柳毓眉叹了声,还是从她怀中接过了崔麒。崔薇一怔,将崔麒递给柳毓眉,又犹豫着,看向崔隐,弱弱的问了句:“阿嬬呢?阿兄可见过她?”
……
永寿坊的老宅中,胡聘一身酒气踢开院门,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货呢?”
“在屋中。”胡聘涎笑着将二人迎进屋。
屋内崔霓警戒起身:“这,这是何人?”
“你说要将那个钱七七绑来供两位大爷过过瘾,这钱收了好几日,人还未逮到,总不能让二位哥哥就这般干等着吧。”
“就是!就是!哥哥我可等不及了!”一人搓着手向前几步。
“胡聘!”崔霓怒视胡聘:“我是你侄女!你怎可如此对我?”
“侄女?你认过我这个舅父吗?你听过胡茹萍过往之事后,连她都不认,会认我?”胡聘退至门外:“实话告诉你,胡茹萍跑了。哥哥给的定金我已经输了!哥哥们今日必须快活!”
“对!必须要快活!”两人猥琐一笑应和道。
“你等等,我有法子寻到钱七七!”崔霓慌哭喊道。
“你莫再自寻死路了。”胡聘掩上门。
“甚么七七八八?小娘子陪哥哥玩一会。”那搓着手的大汉一把将崔霓揽入怀中。崔霓破口大骂着挣扎着才跑到门口便被另一人按住。
胡聘从外头锁上门闩,搓搓脸,酒气似乎散了散。踉跄几步,又觉酒气越发上了头。崔霓的啐骂声断断续续变成了尖锐的求救,转而又变成一声声惨烈哭声和挣扎,最后终于没了声响,瘫在那发着霉味的床褥上,只一行泪自颊边滚烫落下。
第80章
寒风穿过林中光秃秃的枝桠, 割在脸上生疼。林中的断魂香早已散尽。但每个人的心中,似也都有一道疤痕,随着山路的颠簸, 时不时从黑色的痂中渗出新鲜的血液。
崔隐解下身后斗篷将钱七七紧紧包裹好,抱上一匹高大的黑马。
“对不起!”他心中说了无数遍的抱歉, 终于在她面前开了口。那日在古寺,他推开她,以为可以将她推出这场阴谋。
可到底是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彼时听到惠兰说, 她和南方带着断魂香跟踪崔成晔进山那一刻, 崔隐心头宛如惊雷碾过。崔成晔的手段,他不敢想她会面临什么?那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所谓的托付有多么可笑。他只想冲到她面前,确认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完好无损。
好在不算太晚。他找到了她,也见证了崔成晔的离开。
那些胸中浩瀚汹涌的爱意裹挟着深深的愧疚, 每一句想说的话都化作:“七七,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一遍遍说着, 一遍遍低头亲吻她的发,嗓音沙哑而深沉,带着绵绵无尽的柔情和化险为夷后的小心翼翼。这一刻,她完好无损在他怀里。他只觉感恩和庆幸。
钱七七被他抱的快要喘不上气, 她微微挣脱开举目而来, 探向他的眸子。他的眸子少了从前那份清澈, 多了些许疲惫的氤氲。他垂眸看向她时,似一阵风将迷雾吹散,他的眸中只剩一弯清泉, 清澈透底:“再不分开了好吗?”
她重重点头,又摇摇头:“分不分开,不由你说。”
他闻言禁不住又抱紧她,干裂的唇微微扬起,眸子里的清泉几乎要漾出。他连连点头:“对!不由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来定!”
见钱七七并未接话,他歪下头来凑近了又问一遍:“可好?”
她摇摇头:“不好。”说罢,她再不看他,只看向不远处的孟八。孟八的佩剑悬在腰间,随着山路颠簸,剑上悬着的穗子微微晃着。那剑穗是黑色流苏配白玉环,打成同心结的样子。他一眼便认出那白玉环和同心结,出自颜姿之手。
颜姿之事她已有耳闻。看着那随着山路颠簸的白玉,她记起今日一早去东郊的药园,寻苏辛夷请教断魂香香方之事。
那时,天刚亮。青鸾带着她到田畔时,苏辛夷正卷起裙角打理几株药材幼苗。钱七七远远看着她,只觉她依旧那般如仙娥一样的身姿,只是这般打起裙角又添随意,长眉连娟间又添坚毅。
二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苏辛夷开门见山:“如今该如何称呼娘子?”
“钱七七,本是这京中小商贩。当时阿娘病重恐撑不过中秋,我便与怀逸协商以假妹妹身份入王府。”钱七七真挚看向她:“辛夷娘子,对不起,骗了你。”
苏辛夷挑眉:“可不止骗了我。”
钱七七深深一福,正要开口,却听得苏辛夷笑着打断:“好了,这一福我受了。只是钱娘子今日来,怕不是只为此事。”
钱七七含笑点头,问过断魂香之事后,她又托她将一把团扇带给颜姿。正是那把需在仙云楼预缴酒钱百贯以上者才可购买的,苏可用过的团扇。她托人买来已有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去宫中。那时钱七七不解,颜姿阿姊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何值得颜姿想要砸百贯,去买一把用过得团扇。
如今想来,她倒是恍然。
临行时苏辛夷问她:“钱娘子不问我,她在宫中过的好不好吗?”
她不忍开口,只强笑着:“虽不知她在宫中正经历什么,许不能再回到从前的颜姿。但我信她挣扎过后,会成为全新的颜姿。”
“为何?”苏辛夷饶有兴趣的看来。
钱七七并未回答,她深知,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自己心中的期许。
此刻,钱七七看着孟八的剑穗,说不上是悲、是喜,只是禁不住的为她落泪。为那个迷恋孟八的她,那个向往自由的她……
崔隐随她目光看去,会意的轻抚她面颊:“那日大醉,他说他能遇到这天下最明媚的女子,此生足矣。”
她欣慰的笑了。许久,她再次抬眸问她:“孟八不是回军营了吗?今天怎会随你来救我们?”
“明日便是阿娘头七,他随大姨母回来奔丧,实则是我写信请来支援。”崔隐微顿:“待回京,我许要随太子和孟八出征,此去凶险未卜你可愿等我回来。”
“我还未想好,你方才的问题呢?”钱七七一脸傲气。
“方才?”崔隐挠挠头,反应上来,她心里还有气,她还未答那句“再不分开了,可好?”他笑着忙又恳切求她:“对不起,七七,我错了。你说的对,我不该为任何理由推开你,我只是怕……我该死,我不该怕。你可知方才来时路上我有多么怕失去你。我错了,求你,答应我,再不分开了好吗?……”他哀求着,凝眸看向她,带着几份可怜。
钱七七推了推他黏在腕间的掌心,故意嗔道:“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一怔,掌心却是越发黏在她腕间,声音也黏黏腻腻:“等我好吗?”
她并未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只又甩了甩:“你且先说说,冯涅那头如何了?怎得便要出征?你说清楚。”
“薛存念如今不反也得反了,至于冯涅如何死,待下山后,这几日许便可知晓。”他的眸光一瞬又坚毅起来。
“何意?”
此事要从那日,他从南山逃出,一路被追杀,跳河幸存说起。
那日,冯涅得了消息,知晓私矿之事再瞒不住。他连夜派罗骏转移矿金、引爆矿洞、销毁有关薛存念的一切证据。而崔成晔派曹其正射杀过顾孝正后,算定冯涅计谋,又派曹其正带人沿途拦截。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冯涅怒火中烧,以为崔成晔私吞矿金,派人屠王氏。如此,崔成晔更加坚定,矿金被冯涅私吞。这二人本就谁也不信谁,打着为薛存念的名号合作数年,不过各怀鬼胎。而崔隐的离间不过顺水推舟。
可曹其正不见了,矿金也不见了。冯涅和崔成晔几乎动用了所用暗卫和朝中力量。可矿金和这个大活人一夜蒸发。
崔隐是在安化门二十里路外,京畿最大的一处粪场找到他的。从今年初夏查封口马肆那日,他便一直在暗查曹其正。未免打草惊蛇,顺利引出幕后黑手,崔隐一直未动曹其正分毫,但他的过往早已烂熟于心。
曹其正祖父起便是收粪工,儿时他随阿耶收粪,遭人歧视嘲笑乃家常便饭。后来他读书科考,远离粪场,自卑的心中又添清高。一日,他阿耶来衙中收粪水时,不知何故,向同僚打探起许久未归家的他。那一日,他刻意隐满的身世,在同僚面前仿若一个笑话。他永远记得那个黄昏,百米外,同僚们小声的议论和刺耳的笑声。他的自尊同那日黄昏天边流霞一样,一瞬被夜色的黑暗吞没。
那时崔隐还未查到,他后来受恩于崔成晔,才得了西市令一职,又在西市替他为太平商行做事。
那时的曹其正以为,这辈子总算从粪坑爬了出来。那日,他受命于崔成晔,护送着那些矿金快要下山时,隐约感到背后一凉。他恍然,这些矿金一旦到了光明寺地宫,那么他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死。
慌乱中曹其正趁夜色暗杀了护卫,带着矿金无路可逃时,下意识躲回到了曾逃离的粪场。可,难道就在粪场守着这些矿金过一辈子吗?曹其正不得解时,崔隐也来到了粪场边。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夜没有月光,崔隐站在粪场边,没有掩鼻唏嘘、没有鄙夷厌弃,有的只是谆谆之言。
曹其正甚么也未说,但在崔隐走后,他站在粪场边望着初升的日头怔然许久。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那个会陪着阿耶、会心疼阿耶的少年;他想回到那个怀揣梦想,与人为善的少年。
他望着日头抱头痛哭一场,像少年阿正一样。他决意,如崔隐所说,虽身在污秽,但一身清洁的活一次。
所有人都在找的矿金,就这样在崔隐的周旋下,早早落入了太子手中。
很快那些冯涅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发现,到东宫收粪水的车,夜里好似载着一车又一车的黄金进了东宫。
“好一个暗度陈仓。”冯涅一番品评觉得倒也是个机会。这些年圣人在文贵妃与三公主的耳边风中,早有废储的想法。而这一切,不过是他略施小计。他想:若那些矿金在东宫被找到,那么圣人心中那个本就对太子疑虑的小苗,只需他稍稍浇灌,便可迅速长成藤曼,一层又一层,保准将圣人的心包裹的喘不上气。
这些年他在圣人身边精心伺候,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圣人的心。这个多疑的天子,谁也不信。右相年迈,他宁愿假手权力给一个他心中的阉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至于那愚蠢的文贵妃和三公主更是可笑,他们以为没有了太子,皇位便可以给六皇子。
殊不知,他和壮儿的复仇之计早已从杀王氏和崔成晔,变成推翻、重建。在他看来,他们崔家都有罪!都该下地狱!而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崔成晔这些年念念不忘的遗憾和抱怨:“当年区区十三皇子,何等卑微的身份,他都可以,我为何不可?!”对呀,崔氏可以,薛氏有何不可?!
冯涅想着,走出紫宸殿睥睨看向远处连绵山脉。他无声的笑了,崔成晔以为自己偷走了兵符便可与壮儿联手。太子没有兵权,崔成晔又何尝不是呢?那个玉蕊符不过一个幌子,他根本调不动那些私军。而这皇城的禁军却是早已归顺于自己。
崔成晔跑了,也离死不远了。他想:这个大业注定是我和壮儿的,只待壮儿直驱西京,取而代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