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钱七七感到腕间一阵握力, 凝眸望去,只见崔隐眼眶里腾起一团熊熊火焰。
“七七。我只想要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伴着眸中的焰火, 他看着她,哑哑问道。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钱七七举目迎上那双大火弥漫的眸子。只一眼, 那大火好似便蔓延到了自己心房。火光炙热的深处,好似是他深情又渴望的焰心,深邃的令人神往。
崔隐似松了口气:“我知道。我也是。”他口中含含糊糊间, 腕间的握力骤然一松。一只炙热的掌心缓缓滑向她纤细的腰、颊边的发, 霸道地托起她的下巴,深深的吻了下去。
双唇碰触那一刻,她闭上眼,僵在原地任凭那焰心将自己一点点吞噬。此刻,他忘了还在马车外的魏现,忘了自己, 忘了那些千回百转的烦恼, 忘了一切。而他越发霸道的、紧紧的拥住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 无所顾虑。这一刻,崔隐也不想任何,他只想全身心的拥有她。
钱七七一点点被融化,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梦里一阵清甜在她的舌尖满满化开, 那些清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幻化成一颗小小的、爱的种子。那种子瞬间被浇灌出瑰丽的花, 摇曳生姿,从心底一直藤曼到舌尖。那花香让她醉、让她痴、让她不顾一切的回应那个悠长的吻。
马车外,魏现僵站在银杏树下。枯黄的叶带着秋风的凉意, 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崔隐马车车窗中缠绕在一处的二人,只觉这秋风将心口吹出千万道裂痕。每一处裂痕都有凉风趁虚而入,将他整个人冰封在路边。直到那马车渐行渐远,连影子也变得模糊。
斑驳的落叶在他身边铺了一地,一片鎏金的银杏叶似淬了几分醉意,横冲直闯而来,将他撞倒在道边。
马车已然上了路,车厢里那悠长的吻,如一剂猛药,将二人数月挣扎疲惫皆化作唇边清甜无比的爱意。可待潮水渐渐褪去,二人互视一眼皆羞赧又茫然。
钱七七两颊酡红如醉,崔隐强装淡定的伸手捋了捋她鬓边发丝,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你可是紧张?”钱七七羞赧笑着,伸手去抓他的指间。
“没有啊。”崔隐慌将手指收于袖间,佯装淡定道:“这又何紧张?”他抱臂干笑两声,却发现双腿亦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无奈起身却发现腿下一阵绵软,随着车身颠簸。他不服输的又拥着她索吻,一遍遍证明:“我没事。”
钱七七憋笑轻推开他,却又被他强行拉近。许久,崔隐才记起那封信,他摸摸胸口,屏息凝神片刻,再次轻吻她额头、眉尾,又托起脸颊一番端详,才笑着柔声道:“还好等来了那信。”
“信?”
“猜猜我寻到了甚么?”他咧嘴笑起来。
钱七七不解的摇摇头。
“你可还记得,西市石桥边那间逆旅?”
“自然记得,当日闻溪就住在那家?”钱七七说着弹起:“闻溪回来了?”
崔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信:“你我去寻时,店里的伙计们未及时看到那封信,才让你我错失……”
崔隐未说完,钱七七一把夺过,不可思议的看向崔隐,含泪道:“信?你说这是闻溪的?果真有信,闻溪还有望?”她颤抖着未拆完信,泪水已然落下:“真的吗?这是真的?”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柔情轻落在她头顶,又缓缓抚摸她额间的发和落在锁骨沟间的泪,声音似静谧春阳般唤了声:“七七。”他拿起她手边的帕子为她仔细拭泪:“我已派人快马加鞭,不出十余日定然有消息。”
“那现在?”她试探着问:“那契约可解除了?”
“原本三月为期,早该结束了。”他苦笑一声,柔声道:“现在准备迎接你自己,迎接钱七七。”
“真的吗?我可以做回钱七七?”
他笑着点点头。
“可是阿娘她?”
“待我接回闻溪,亲自去向阿娘请罪。这一次交给我去面对。”崔隐再次握起她的手:“信我定然能处理好。”
钱七七点点头再次依在他胸口,大口嗅着带着体温的云栖香味:“那便交给你,我,我有些不敢面对。”
“放心,有我,交给我,往后再不放开你,往后都有我护着你。”崔隐紧紧拥着她,忍不住又低头去亲吻她乌黑柔顺的发。
“今日杜先生放了半日假,又碰上这般好的天,可要去逛逛?”崔隐掀起车帘一角,望了望秋日暖阳,心头也暖暖的问道。
“还有这般好的大喜讯。”钱七七随帘外看去,只觉窗外所有的建筑皆泛着金光,无比好看,忙笑着道:“去乐游原,你不是说那里有可观星的禅房,还有最好吃的素斋?”
“今日只有半日,且重阳将至,乐游原定然人多车多,不如初雪的时候我们再去登高赏雪可好?”
“听你的!”钱七七笑着点点头,又蹙眉道:“只要日后得到阿娘原宥……”
“莫想这些,这半日,虽只有半日,我们且先做一回七七与怀逸,可好?”崔隐轻轻抚开她的眉心,再次将她拥在怀中。
钱七七点点头,将头埋在她胸口,只道:“好。”
“去何处?可想好?”
“西市熟人太多,不如去东市如何?”
“听你的。”崔隐也笑着看向钱七七。
重阳节,西京城中人人都要佩戴茱萸,还有的人会拿来泡酒。因此这东市中,比平日里多了几处卖茱萸和各色重阳米糕的小摊位。钱七七记起从前重阳节前,她也会卖些应景的茱萸,也会帮陆阿婆卖米糕。每年重阳节除了羊肉汤,陆阿婆都会早早将黍米磨成粉,和莲草拌在一起,蒸制做成非常美味的莲饵米糕。
那时候,钱七七一路小心翼翼的背着米糕,一路闻着香味,一块也不忍吃。陆阿婆知道她不舍,总在收摊之时给她留上几块米糕,一碗羊汤。她总是大快朵颐的吃了羊汤,再用帕子仔细包了米糕,回去找南枝一起分享。
崔隐听她提起这段旧事,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脸蛋:“先去买块米糕给你这泼皮。”
钱七七点点头,砸吧砸吧嘴跳下车寻着米糕铺子而去,走了数步她又折身,笑着问他:“你可是说这半日要做七七和怀逸?”
“正是。”崔隐颔首,却是困惑看向她。
钱七七羞赧一笑,从袖口伸出一指,靠近他,碰了碰他指尖。他也羞赧一笑,伸出一指,紧紧勾住那个指尖。
指尖碰触一瞬,所有的羞赧都化作浓浓蜜汁,浇灌、浸泡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
二人就这般牵着手,傻笑着向前。今日的秋日是蜜色的琥珀。他们眼中希翼的光也变成了暖暖的琥珀色。
崔隐与钱七七一路牵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在痴笑着什么,一步三回首。一遍遍确认闻溪的信,一遍遍确认对方的心意,一遍遍确认那个好像不远的未来。
颜府门前车夫套好了马,颜鲁卿神色凝重。他回望了眼夫人和女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咽。
往年丽嫔生辰圣人会在太液池东南侧的扶荔宫为其设宴。圣人推崇孝道,每年也会邀自己和夫人与女儿同庆。颜攸入宫七载有余,他带颜姿探望不过两三回。
可今年熬不过颜姿撒娇哀求,颜攸也唤人来传了几回话。一来她甚是想念姿儿;二来颜姿到了婚配年纪,她有意为妹妹指婚上林苑李学士,只说姊妹二人要说说贴心话,留她住上几日。
住几日颜鲁卿万不会同意,他心中盘算着姊妹二人见过便好,他定要强行将颜姿带回来,想着他凝眉又叮嘱一遍:“今日进宫不同往日,你定要安静待在偏殿。待圣人走了再出来同阿姊见面,可记住了?”
“那万一圣人不走,我岂不是不能陪阿姊过生辰。”颜姿撅着嘴很是不情愿。
“既去了总有机会见,你莫心急,更莫偷溜出来。”颜鲁卿拉起颜姿的手,语重心长叮嘱。
“阿耶,圣人何样?”
“自是威严之态,姿儿你记得,也不得私议圣颜。”
颜姿靠在车厢懒洋洋的点点头。
颜鲁卿顿了顿又道:“面圣时需行大礼,不可直视圣人、圣人未许不可私自起身、不可高声……”
“你不是说了,圣人离开才让我出来,又叮嘱这些作甚?”颜姿撇撇嘴。
许延吉见颜鲁卿比以往都更谨慎些,便转向颜姿道:“你阿耶说的可都记住了?”
“阿娘,从昨日到现在你们怕是说了上百遍了。”颜姿坐在二人中间不耐烦的翻了翻眼。
“阿耶阿娘还不是担心你,你不像你阿姊般沉稳。上一回初夏带你入宫你便与秦国夫人的外甥打起架来……”
“好了,好了。我保证定然不惹事。”颜姿说着左右开工,一边一个揽着阿耶阿娘甜甜一笑:“我只乖乖给阿姊过个生辰便随你们回府,可好?”
颜鲁卿铁青的脸被颜姿颊边的温热一贴,心头暖暖宠溺一笑道:“乖!”
第62章
数步开外, 东市新开了一家雨露斋,门外立着牌子:重阳将至,放关扑三日。所谓关扑, 是以货物低价为饵,以钱堵物。投壶若连中, 则可取走所扑之物;若输了,钱物都不得带走。
钱七七凑上前看了看立牌一旁的案几上摆着各色点心、绢扇、螺钿、花钗细碎玩意,另一角则摆着投壶供人做赌注。
钱七七初到永平王府, 便被王之韵亲自调教投壶, 心道:“这有何难?”她上前一步,对着崔隐伸手道:“拿钱来。”
崔隐取出仅剩几枚铜钱。
“我要那个,钱七七指向案几上的雨露团子。”
“娘子,这份雨露团子往日是十文。现作价五文,娘子只需投中五支箭,便可得。”有伙计上来介绍。
“那岂不是太容易, 端上两份来!”钱七七一扬眉, 向案几上拍下十文钱。又走到投壶处接过箭矢信心十足的向壶口投去。
一发!
两发!
接连五发竟全未中。
崔隐在一旁抿唇暗笑,被钱七七一个眼神过来忙又藏了笑, 柔声宽慰:“许是久未习练……”
“才不是呢!他这壶口分明更小,还有箭头也做了手脚,这般重自是无法与平日相比……”钱七七不服气的正瘪嘴,见那伙计已将案上的十文钱收走, 连带的雨露团子也被收走, 咽着口水直喊:“喂喂喂, 别收我的雨露团子。”
“娘子,此局已罢,再来一局, 可是要再押五文的。”伙计殷切一笑道。
钱七七看向崔隐,崔隐宠溺一笑点点头,却在腰间再摸不出半文钱。他不想扫了钱七七的兴致,便索性将蹀躞带上一块玉佩卸下来扔给那伙计。
伙计一怔,转而笑脸相迎:“娘子还要哪个?”
“除了雨露团子,还有那盆米糕、还有那盆菊花糕、还有那个水晶糕、还有那个……统统给我挪过来。”
虽依旧连着几发都未中,但一番熟悉后钱七七俨然已掌握此壶与箭矢力道,几番下来总算赢来五六盘饼饵。她坐在案几上邀请崔隐一同坐下品尝,崔隐却只含笑看着她,束手而立。
钱七七无奈,嘴里满是饼饵,鼓着腮帮子,飞快转身向他口中也塞进一块水晶糕,又指挥着那伙计将案几远处几盘一并端来。
崔隐从未当街进食,而且是被一群人这般围观着,正觉窘迫只听身旁一老媪对他啧啧道:“小郎君,你的新妇当真厉害。”
“新妇?”崔隐只听得新妇二字便红了脸颊,压着嘴角笑意看向钱七七。她还在投壶,赌的不亦乐乎。他假意未听见,对着那老媪道:“您说什么?”
“我说,小郎君的新妇当真厉害。”那老媪又说了遍,崔隐听得已乐开了花,心中如灌了蜜一般,沁润的五内皆是甜蜜。
“不过,这般能吃得新妇,怕是一般人家不好养活。”那老媪看着钱七七又下肚一盘点心,啧啧着走出人群。
崔隐却满面自豪的看向自己的“新妇”:“愿意吃几盘吃几盘?可还要哪个?”
……
“今日折了我两块玉佩,钱七七,你可要负责。”回去得马车上,崔隐从对面的座位上挪到钱七七身旁,故意靠近了几分。
“这如何能算到我头上,我不过吃了几块饼饵。那给阿娘的,给冬青淮叶的那些礼物,怎能皆算作我的开销。”
“你个西市小泼皮。你是只吃了几块饼饵?”
钱七七圆眼一转反问道:“方才人群中那老媪拉着你说了什么?唬得你独自乐了半响。”
“说……”崔隐拉长音,沉醉一笑,却又止了话头。
“到底说什么?”
“她说我的新妇子好生能吃。”他笑着,一福插科打诨的无赖模样。
“新妇?”钱七七脱口惊呼又觉食言,羞赧的缩在车厢一角。
二人正说笑打闹间,马车顿时停了。
崔隐卷帘朝外看了眼,淡然道:“阿娘这会子心情不佳,你回去多加宽慰。”
“为何?你怎知阿娘心情不佳?”
他看了眼顾府远去的马车:“顾夫人应该已来退过亲了,一会免不了阿娘唠叨。”
“退亲?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前几日我去给苏娘子送了信。那时虽不知与你可有未来,但明确心意后,我觉得有必要向辛夷说清楚。”崔隐含情脉脉看向钱七七:“你可满意?”
“甚么满意不满意。”钱七七嗔了句将他推开:“好似是我逼迫你,若不是你,我倒愿意亲近苏娘子。”
“辛夷本就是极好的娘子。”崔隐郑重叹了声。
钱七七扬眉看向他:“后悔了?”,不料他却涎着脸:“可惜我上了你这西市泼皮的贼船,如今后悔有何用?”他小娇妻一般将头靠在钱七七肩膀,伸手揽在她腰间,任她再如何推搡也为之不动。
“下车了!”
“绕出坊再转一圈。”崔隐探头对车夫唤了声,又忙回来紧贴钱七七坐着,将她揽在怀中。“言归正传。”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甚么?”钱七七歪头看过来。
“你可愿做我的新妇?”
“我?”钱七七茫然举目:“我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他眸光怯怯。
“阿娘怎么办?”
“放心,阿娘最是明理。届时又有闻溪回来一同解释,想必阿娘不会苛责。”他顿了顿又道:“若要怪,那便怪我,我自会请罪。到时候,你且先在钱记呆着,待我将案子查清便请命去汴州,可好?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桃夭、还有秋娘、程娘子,只要这案子查清去哪里都好。你若不喜欢汴州,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可与你在一起。”他说着含情脉脉看向他:“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钱七七轻咬唇边,怔然不语,只重重点点头,缩在他怀里。既未想好如何面对阿娘,那便做个崔隐身后的缩头乌龟吧。
崔隐似看穿她心事,柔声笑道:“放心,我一定处理好。其余凡事,你皆不用费神,你只需好生想想,如何将钱记开去汴州?我初到汴州怕是没钱给你买这般多饼饵吃,你可会恼我?”
“不恼!”钱七七仰面也笑了起来:“我养你呀。”
“你养我?”崔隐难以置信的扬眉大笑起来。
“哼!你不是说我是有做生意的天赋吗?”钱七七轻推撇嘴:“日后我还要开钱记蜀锦、钱记绣庄、钱记珠宝、酒楼……自然是我养你。”
“好阿,你养我。娶到这般能干的新妇子,崔某三生有幸。”他灿然笑着,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一番。
崔隐与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不想阿娘异常淡然,只道:“既退了,便退了。”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崔隐,正是那块被钱七七送给苏辛夷的白玉。
崔隐接过那块玉,苦笑一声。
“倒是你”王之韵骤然看向钱七七:“你阿耶看重魏现,你却迟迟不表态。方才你阿耶还过来叫我问你。”
“魏现?”
“对呀,你可愿意?”王之韵问。
“魏现”钱七七看了眼崔隐,回望向王之韵:“魏先生博学,样貌也好,品性高洁,确实是不错之选。”她俏皮一笑,扶着王之韵往卧房走:“此事怕我还要琢磨一阵子,阿娘今日先早些歇着。”
王之韵颔首一笑,被钱七七搀扶着向卧房而去。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也正望向自己,眼里淬着整个星空。
待钱七七伺候王之韵歇下,再回来时,淮叶已被崔隐打发去绿荑苑,屋中便只有二人。
屋里尚未点灯,她一进屋便听到小阿狸喵呜一声,摇着尾巴呼噜噜过来。她正欲蹲下抱猫,却被崔隐一把抱起放在身后的案几上,耳边一阵温热:“便只能看到它吗?我也需要。”
“崔隐,你疯了吗?这是在家中。”她推了一把。
“我是疯了。寻不到闻溪的日子,我几乎快要猝死在那无尽的深渊下。我想你,却又不可想你,那般折磨你可知?你告诉我,你当真想要考虑魏现?”他蹙眉靠近酸涩道。
“是。”钱七七挣脱着故意道。
“再说一遍!”他抵着案几,越发霸道的将她揽入怀中。他的眉眼间满是侵略性的霸道,深邃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欢愉。
一瞬间,云栖香甘甜清雅与屋中重阳节所备茱萸的酸涩辛烈碰撞在一起,像极了此时她一半火焰一半冰川的心。她伸手想去推他,可一抬眼,却坠入他眼中汹涌爱潮。
“唤我怀逸可好?”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喉结滚动。
她微微颤抖着再次虚推一把,却与那份炙热滚烫又靠近了几分。她静静的凝望着他,虚推的两掌开始慢慢攀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向上。
“怀逸。”她柔声唤着,仰面轻吻向他喉结那颗痣,转而一点点上移,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印在他滚烫的双唇间。她闭上眼,任凭那一半冰川消融,热烈的与他交织、缱绻,将那积压在心底数月的绝望、悲伤、自责、踌躇、无助还有那最真挚的爱都爆发在这一吻中。
他的唇间混沌不清的发出一声甜腻的“七七”,转而颤栗而急促的迎上去。
钱七七骤然退出他的舌间,凝视崔隐:“你可还问,是否考虑魏现?”
昏暗中她的眸子炙热而明亮,崔隐注视着她的眸光焦急索吻。她却转过脸,并不回应。他不舍地收回在她曼妙腰间游离的掌心,从怀中掏出那块白玉仔细为她戴上:“物归原主。”他柔声说着,指腹轻划过她光滑的脖颈。
钱七七摸了摸那似有几分滚烫的温润白玉,带着云栖香再次归来,贴在心口,心口酸涩膨胀。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屋里未点灯,朦胧月光下崔隐侧脸贴向钱七七,恰吻住那颗自颊边落下的晶莹泪珠。绵绵爱意混着舌间的苦涩,漾的他越发迷离渴望。他看着她,吻着她,贪婪的一遍又一遍,从温柔细腻到狂风骤雨。
这一刻,时空停止,天地间唯有彼此。
许久,院中传来冬青和淮叶声响,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而那一整夜,钱七七抱着小阿狸,崔隐拥着小阿奴,辗转不眠……却与往日绝望中挣扎不同。今夜繁星点点,像一盏盏希望之灯,在两人身处的深渊底打来一束光。
第63章
重阳节这一日, 钱七七不用去私学便不用早起。她想起几日前自己还嘲笑颜姿,早起要重温与孟八的美梦。却不料今日,自己竟也忍不住再次闭眼, 一遍遍重温昨日与崔隐点滴。她时而一阵傻笑羞赧埋进锦褥中,时而抱着小阿狸在床上拧糖股似地自言自语。
淮叶进来唤了声:“二娘子, 快些收拾。今日重阳,一会子王府上下都要去韶华苑团聚。”
钱七七一骨碌爬起来,草草梳妆过, 想着一会子要见崔隐, 她又心血来潮,拉着淮叶为自己施了一层英粉、上了胭脂。先是选了石榴红的口脂,觉得太过艳丽,又改了更粉嫩的半边娇。一番精心梳妆来到院中时,她心觉今日整个竹里馆,笼在醇厚温润的阳光下, 泛着一圈柔柔的光晕。这样的光晕, 带着梦幻的希翼。
王之韵也来到院中,几人围着菊花架子一番欣赏。李妈妈又挑了十余盆, 命小婢女们跟在身后,一齐向韶华苑而去。
才进了院门,柳毓眉迎上前喜笑颜开:“哎呦呦,王妃养的莺乳黄, 果真是极好。配着这几盆状元红、紫霞殇, 我们这小院也称得上满院寒香、姹紫嫣红的一庭秋色了。”
“我瞧着你那几盆墨菊也甚好。一会子剪些花, 让姑娘们拿到屋里插花玩。可用天竺葵做主位,客位配上金光菊。给他们郎君屋里的,便用老松或者茶树做主位、配上些龙胆做副位。”说到插花, 王之韵比往日多了几句话。
“单是如此说,已品得王妃插花之技几分精妙。”柳毓眉啧啧看向一侧的陈灵儿。
陈灵儿难得参加家宴,淡然一笑应是。
“一会让人给你们院里都送去几盆。”
“她院里何时有菊花落脚之地,一年到头院里都是兰花。”柳毓眉说着憨笑一声:“从前王爷什么精品花卉未给她送过,她何时领情,扔在角落里怕是瞧也未正眼瞧过。可那些兰花,她恨不得供奉起来。前日里我去看,如今这么冷的天,她那兰花竟还开着几株,不知她花了多少心思。”
陈灵儿垂眸含笑不语。其实自钱七七入王府以来,见过陈灵儿的面屈指可数。淮叶说过,侧妃陈灵儿性子清冷,这些年无子嗣、无母家、独来独往。崔成晔虽常常热脸贴了冷屁股,却对她事无巨细的呵护。平日里柳毓眉与胡茹萍明争暗斗,却无人敢怠慢她半分,更不敢与她吃醋。
“今年这菊花开的甚是应景。”崔成晔抱着崔麒大步进来,身后跟着胡茹萍和崔薇、崔霓。崔麒见着一院子的菊花,从崔成晔怀中挣脱出来,跑到花架前踮着脚摘了一朵:“好美的花花。”
他说着,脚下不稳,小脑袋恰撞到桌边的菊花酒,那酒洒了陈灵儿一身。
众人惊呼中皆围向崔麒,唯陈灵儿拼命擦拭着衣襟上的兰花纹饰。那酒渍沾染了整个衣裙,可她好似只看得到襟前,那一道兰花纹饰上的污渍。
钱七七猛然想起,蒋贞娴失踪那日,西市那个穿着道袍的僧人。那日他也是这般不顾浑身泥泞,拼命地擦拭着道袍上兰花纹饰。那日,她只觉得那兰花纹饰与众不同,却不想竟同陈灵儿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莫名被揪起,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
正想着,崔隐、崔晟兄弟二人头上插着茱萸,手里又握着几把,身姿挺拔款步而来。他远远看到她,挑眉示意。钱七七一瞬脑海空空,唯有他身姿在面前、在心中,在脑海循环浮上。她不由跟着他笑起来,又心虚的扫了一圈众人神色。
待走近,崔隐才发现她今日妆容与以往大不同,尤其在背后一排菊花的映衬下,更显娇嫩。他的眸光一亮,驻足痴望间与钱七七抬眸的目光轻撞。一瞬的眸光流转,两人不自觉都想起昨日那个悠长的吻,羞赧一笑只觉颊边红霞渐染。
“大郎怎被这几盆菊花诱的挪不开步子啦。”柳毓眉以为他盯着菊花,笑着打趣。
崔隐讪讪笑着,上前一步与那菊凑的更近了些,却与她恰站作一排。他继续故作姿态赏菊,实则斜目寸寸抚过她,心头一丝惊艳和温存留恋慢慢漾开。直待柳毓眉招呼着仆人们端上菊花糕、米锦糕、麻葛糕、一盘蟹酿橙、一壶紫苏饮,又唤了声:“大郎,快入座。”
蟹橙肥美、米糕香甜、菊花酒芬芳微苦,一家人落座院中边品尝、边讨论,今日去乐游原登高或是去曲江池游玩。热热闹闹中,崔隐将堆靠在墙角的茱萸拢在一处,招呼着兄弟姊妹们过去选。
崔霓和崔薇先一步到崔隐面前,钱七七故意落在几人身后。她心思全然不在茱萸,杵在后头,频频抬眸打量他为众人分发时的神情,却又在他看来时,慌乱移开。仿若眸光一旦碰触,心事便会昭然若揭。
轮到她时,崔薇与崔霓已回到大案桌。院墙处唯有二人。他递给她,她伸手,他又故意往后一扯。钱七七握着茱萸,身子不由向前颠着靠近几份。茱萸的辛辣混着云栖香味扑面而来,她怔然举目看向他。他的唇边浮着笑意,眼波流转、望眼欲穿。
她松了半分,他却又再一扯,她险些跌入他怀中。她紧张的回头觑了眼不远处的人群,紧张嗔怒道:“怀逸,你疯了吗!”
她虚扶着她,神色如常笑道:“听淮叶说你好几日前便开始惦记重阳的菊花糕,今日尚早,你多吃几块无妨。”
听闻他不过寻常叮嘱,钱七七面色如染,心虚的低着头,小声嗫喏:“谢阿兄。”
不想他却大着胆子靠过来,附耳低语:“还唤阿兄呢?不做我的新妇了?”
她错愕仰面,他坏笑着,眸光里无半分轻浮,只淀着希翼的光彩。她的心怦然跳动着,含笑羞怯的不知所措,只好捧着一把茱萸挡在脸前,反复把玩。
远处柳毓眉看不到钱七七面色红霞,只见崔隐含笑同她说话,不由感慨:“这胞兄妹日日见,怎也说不完的话。”王之韵眼神空茫,望着钱七七背影,许久含笑应是:“总是这般好。”
崔成晔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那苏家倒退了亲?”
“退了便退了。”王之韵似并不想在家宴攀谈此事。
柳毓眉扬眉远远问:“大郎可是另有心上之人了?”
所有人皆看来。崔隐倏然怔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扫过钱七七,又镇定扫过那片菊,再缓缓回到桌案前,看向柳毓眉,笑着摇摇头。
“回头姨娘给你再物色一个,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娘子。”
“谢眉姨娘,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娘子如今便有。”
崔麒突然哭着要吃酒,闹哄哄的桌上,崔隐的声音听不大清,唯有留在他身边、握着茱萸的钱七七听的真切。
柳毓眉见他含着笑,眸光明艳,虽未听清,只当他羞怯应允,笑着自饮一杯:“包在姨娘身上。”
“听闻广陵郡的学子们今日相约乐游原登高赋诗、射礼。不如我们举家同游,也去凑个热闹。”崔晟提议。
崔成晔似并无兴趣,冷冷道:“你们年轻人去吧。”
“广陵郡?”崔霓一瞬想到魏现。如今杜先生回来,她愈发怀念魏现授课时那份真性情。他总是那般饱含激情,时而悲痛惋惜,似恨不得归入历史长河与古人抱头痛哭一场;时而抚掌称赞,似隔着时空与心中大儒一遍遍举杯对饮。他的课随性又走心,与老古板们相较许少了几分庄重,却实在畅酣淋漓。
崔霓想着,心中几份雀跃向崔隐挪了挪:“阿兄可否带上我与阿阮?阿阮想绘制一副秋日画卷许久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阿兄给我买糖炒栗子可好?”崔麒欢跳着,抱着崔隐腿,仰面奶声奶气道。
“好,糖炒栗子、焦锤、胡饼、粽子都买给你……”崔隐将他抱起,一口气将钱七七平日里爱吃的说了个遍。他每说一个,钱七七便忍不住抿抿唇,甜甜一笑。随着众人起身又抬眸看向王之韵。王之韵茫茫然正看过来,迎上她的眸光点点头:“去吧。”
她起身一福,跟了上去。
崔晟在前头揽着崔隐肩头,忍不住又追问道:“王妃方才不让提,可是我心里痒得紧。阿兄你说实话,当真不是你另有心悅之人了?”
崔隐摇摇头。
“我怎么感觉不像!阿兄就莫要欺我了。”
崔隐翻了他一眼,一拳砸在胸口:“你个臭小子!莫乱猜忌了。”
……
几人到乐游原时,魏现与广陵郡一干学子正在靶场射击。忽闻崔隐与人招呼之声,又瞥见永平王府几辆马车相继而来。魏现方拉满的弓随意一发,满心期许望向马车正下来的身影。
这一分神,不免脱靶。
崔隐也远远看到了魏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他恨不得现在就揪着那小子领口告诉他:“她是我的,永远!她要做我的新妇了……”
他强压着心中那份渴望奔走相告,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的冲动。走近,看着那脱靶的箭头冷嘲一声:“好箭法!”
魏现看着钱七七与崔霓几人也已然到场外,不甘示弱:“听闻崔特使箭法、骑射皆不凡?”
崔隐一改往日谦逊,大步上前拉弓笑道:“东宫射礼,某曾满载而归。”
“那便比试比试?!”魏现扬眉,满脸写着不服气。
崔晟在一旁,还琢磨着崔隐那不愿说出口的小娘子,待他拉满弓正要射出时,突兀问了句:“阿兄心悅之人莫不是阿奴姊姊……”
拉满的弓,随着心口一松。崔隐惊恐的看向崔晟。崔晟却极为平静,接言:“那般,身份不可明说之人?”
崔隐舒口气,再看箭头正落在十来步开外。
“箭靶百步开外,我与箭靶差十步,怀逸射出十步,加在一起正好百步。原这便是十步笑百步?”魏现逮住机会也一阵冷嘲,捡起崔隐那发箭,用力向靶心一扔,竟比方才拉弓还要准的正中靶心。
看着那正中的靶心,他几份得意,目光扫过靶场边围观的钱七七。他凝望着她,只觉她今日与往日似乎大不同,不止妆容。
巴太过来劝,魏现只叫他送了壶酒,又与崔隐一番较量。从射击到纵马,二人谁也不甘示弱。两个恣意少年郎的较量,引得围观之人越来越多。靶场外,音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崔隐纵马飞驰,衣诀被狂风撩起,扯得猎猎作响。他迎风望着渐斜的夕阳,心中希翼着,不由看向马场外的钱七七。潇洒、肆意,如骄阳烈日,似春风得意,总之,这是他从前从未流露过的一面,也是他不曾敢想的自己。可是,有了她,好似一切都不同了,一切也都值得。
他想着,渴望着,慕然,眼眶一片湿润。
第64章
回程的牛车上, 崔隐假意与崔晟比试马技,却又故意落后一截。待到崔晟和崔霓的马车皆不见了踪影,他便大着胆子钻进钱七七的车厢中。
他钻进车厢一把环抱住她, 双唇才凑到钱七七唇边,便被她发狠轻咬住:“怎得越发大胆了。”
崔隐微微挣脱:“放心, 除了冬青没有旁人。”他急急又去索吻,一遍又一遍,好似如何也不够。
钱七七微推开他:“韶华苑院中你可知,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还笑。”
崔隐越发笑的没了正形,满眼宠溺:“你这泼皮也有做贼心虚之时。”
钱七七嗔了声,他又将她揽在怀中:“放心,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了。你可知,我今日恨不得即刻告诉魏现你是我的新妇,让他莫再扰你半分。”
钱七七点点头, 眸光里也浸染着希翼的光彩。
“不止魏现, 我恨不能昭告天下。”他像个幼稚的小童,反在她怀中一阵拧糖股的发问:“你何时心悅我的?”
钱七七扬眉:“你先说。”
“我也不知何时开始, 但是,我知晓,自心悅你再放不下。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我想和你生生世世……”
钱七七忽想起初见他时那一声凌冽, 神色冷峻, 不由扑哧笑出了声。他却梦呓般嗔了一声“不许笑。”他继续缠着她,一遍遍发问:“你可愿做我的新妇?”
“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你可愿与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你可愿再亲我一次?”
……
车厢厚厚的毡毛帘子将深秋的寒风隔绝,车厢中的温存黏黏腻腻, 似夏日酥山融化后,盘底那一层最甜的酪浆。
许久钱七七拉了拉他袖口:“不如闻溪回信前,我们商量下如何同阿娘坦白。”
“才好了这一日,我不想你又费神。”崔隐捧起她的小脸在额间轻吻,低沉的嗓音绵绵软软:“交给我,好吗?放心,从今以后,凡事都有我护在你身前。”
钱七七还想争辩,却见他佯怒:“听话!”她颔首,靠在他胸口,嗅着温热的云栖香,前所未有的安心。
快到永平王府时,钱七七靠在崔隐胸口已昏昏睡去。崔隐垂眸见她环着自己臂弯,含着笑,样子极为怜爱。他将他揽的更紧了些,小声对着车帘外唤了句:“再绕一圈。”
冬青又出了坊门,沿着坊道慢悠悠晃着,一圈又一圈,直到坊门将关,他才于心不忍驾车回到王府。
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天色已暗,去请安时听闻王之韵已歇下,便独自回屋,又一番辗转回味才睡去。
又过几日,钱七七决意趁上学之际遛去西市一趟。如今闻溪回来在即,她又惦记起当年上元节闻溪走失之事。前阵子她只查了一半,自己便受伤,又陪着崔隐扮演林邑商人,耽误了好些日子。她想,如今伤已养好,闻溪回来前,我离开时,至少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吧。
到钱记瓷器后院时,春晨听得院中动静,正扒着仓库半开的木门看出来。如今几月将养,她不复口马肆中那般狼狈不堪。此时一身平整衣裙、整齐发髻、干净的脸庞,迎着钱七七而来。
她发不出声,只咬唇含泪,扑通跪倒在地。钱七七上前搀扶着她起身:“抱歉,口马肆一别,今日才来看你。有个事还是想问你……”
她未说完,春晨已然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那张纸虽平整但外面一层有明显的磨痕,想来是她写好很久,一直带在身上,等着钱七七来。
惊讶之余,钱七七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她缓缓展开,只见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字:“耶”。
一瞬突突的心跳好像停了下来,她屏息看着她,想问的话裹挟在舌间,久久开不了口。是那种越接近真相,越害怕真相的恐惧。
春晨握住她的手,好似想要宽慰却又无从表达。钱七七又看了眼那个“耶”字,鼓足勇气颤巍巍道:“可是在罗记口马肆那日,我问你那件事?当年上元节王妃的女儿走失,是他……”她缓缓抬眸看向春晨双眼:“是阿耶故意为之?”
春晨点点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瞠目看向春晨,期许她能摇摇头。可春晨只是握着她颤抖的指尖,点头,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而下。
“阿耶?怎会是阿耶?闻溪不是他亲生女儿吗?”她反抓住春晨腕间,声音凌冽:“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这是天大的事吗?你万不可乱说!这天下怎会有人会去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胡茹萍?你说,你是不是还想为她开脱?你是不是……”话未说完,她看到春晨腕间的淤青和发不出声音的喉间,一瞬泻力瘫坐在地上。
“她此时怎可能还帮着胡茹萍,可是此事怎会是阿耶?”她挣扎着又问一句:“为何是阿耶?为何?!”
春晨只知道当年之事,是崔成晔授意,可为何,她也不知道。她捡起那张纸,轻抚她颤抖的肩头、后背,跟着钱七七一起哭了起来。
钱七七起踉跄向外,混沌想到崔隐,心中愈发悲痛。她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遗憾未能承欢膝下。她想到王之韵,说好离开前要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可这样的真相未免太过残忍。难道留她一人面对?又或者继续深埋这个秘密?
她一时没了主意。只泪流满脸的走在熙攘人群中,一遍遍想:到底为什么呢?
钱七七已记不清自己如何回到王府,她一次次走到玉瑞阁门前,想去质问崔成晔。可她除了春晨那张纸条,毫无凭证。她又走到绿荑苑,独自在他的书房中坐了会。其实,她也未想好,可要告知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去查当年之事。
心绪纷乱中,她又回到竹里馆。王之韵午睡刚醒,但似精神不济,正懒懒躺在床上。她看着她瘦弱的身形,想到她为寻女苦熬多年;想到她为女儿祈福在敬业寺山下一跪一拜;想到她为女儿写了那么多信,制了那么多新衣……
她不敢想象阿娘若知晓真相会如何。她努力掩住心事,钻进被中,从背后环住她。
“小鬼头。”王之韵轻嗔了句,转过身见她面色苍白又关切道:“可有不适?不是去学堂了吗?怎得这般早回来。”
“我还是想陪着阿娘。”钱七七咽了咽心中五味杂陈,笑着摸了摸王之韵眼角细细的纹路:“我近日识得字又多了些,我在看阿娘从前写给女儿那些信,阿娘心里定然也有许多疑问,为何不愿去一探究竟?”
她将她揽入怀里:“阿娘只是怕,怕我节外生枝,不知又要失去什么……”
“阿娘不是说人这一生的命运,皆是事先写好,就如同我看的话本一样嘛。”钱七七也疼惜的捧起阿娘脸颊,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忍着心中不舍道:“这话本子既是事先写好,阿娘便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这话本子我们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过。这般好的阿娘,不止有失去,还配得到很多很多。”
王之韵欣慰一笑,日渐丰盈的两颊才有的几份红润又蹉跎不见。钱七七在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添了几分圆润:“你说的对!怕有何用?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
“傻阿娘。”钱七七学着她往日口吻,嗔怪着将头埋在她怀中。
母女二人一时皆拥着彼此,心中翻涌着以为对方不知道的,难分难舍的苦楚,催的满眼蓄着泪水。
李妈妈端着药进来:“王妃该服药了。”
钱七七起身接过汤药,转身见王之韵还未喝,已然一脸苦楚。她看着李妈妈走远,含笑轻嗔:“臭阿娘,可是又想让我偷偷去倒掉。”
王之韵长长叹了声:“上回倒药被你阿兄抓到,害你凭白挨了顿训。我最近可是一顿也未落。”王之韵不情不愿的接过药碗:“果真如你所说,这药日日吃,好人也要吃坏。你看看,回回都是,倒了那几回反倒精神。这几日连着吃,又觉得虚弱了些。”王之韵说着又叹一声。
“那今日便再倒一回,挨训便挨训吧。”钱七七将药后的蜜枣塞进王之韵口中,笑着在她眉心揉了揉,将她攒紧的眉头扶平,端着药碗朝外。
忽地,那笑容僵在脸上。
“不吃反倒精神?”钱七七倒吸一口冷气:“我早发现了,只当是病情不稳。竟从未细想!倒了那几回也不过心疼阿娘,这般一年到头日日吃药。为何从未细想阿娘的药,为何少吃反倒精神?!难道也是阿耶?”
她惊悚转身,看了眼毫不知情的王之韵,复又佯装淡定出了屋子,绕过竹林,颤抖着将那碗汤药倒入一处土坑。这里她偷偷给王之韵倒过数回药,每次见她精神几份,全当她如今心情好,却从未想过这药,可能有问题。
她甚至怀疑过宋医正医术、阿娘病情不稳,却从未细想过,为何停药的时候会精神?她久久蹲在土坑前,只觉那药水似顺着黄土,正倒灌进自己身体。五内被汤药一番浸泡、腐蚀,钱七七觉得舌间又麻又苦,然后是指尖、四肢一阵僵麻。
她咽着口中焦麻苦涩,奋力起身走到小厨房,环视一周,又趁众人不备,偷走一包还未熬煮的药包,朝着海棠石门外而去。
淮叶见她神色匆忙,疾步追上问:“二娘子,你这要去哪?”
“淮叶,我还得再去一趟东市。差些忘了,颜姿要约我去仙云楼听曲……”她未说完已疾步向外跑去。
待到了西市的永寿堂中,一位花白的老者看过她的药,听了她的描述,一连愁容的拨弄着面前的药,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却欲言又止。
钱七七掐着手心,淡然道:“老丈,不妨直言。此乃一江湖郎中给的方子。”
“江湖郎中?”老者撇撇嘴:“这可是位高人。”
“高人?”
那老者挑了几块递给钱七七:“泽泻、防己、木通,问题就出在这几位佐使之药上。它们药性寒凉,专走肾脏、膀胱经,本是用于清利湿热的。可若与大量温补之药同用,且长期服用,便如同沸水之中,不断加入冰水……”
那老者啧啧,目光复杂:“外看是火,内实是寒;上见虚弱,下元溃败。小娘子母亲看似气血亏空,实则肾元根基已被这些利水之药彻底掏空。肾为先天之本……”
钱七七未听完,扑通跪地:“求您,为我阿娘重开新的方子,求您救我阿娘。”果然与她所猜无异,她说着眼泪禁不住汹涌而来。
“我先为你开几副调理之方,过几日你需带着病人过来把脉就诊才是。”老丈扶起泪流满面的钱七七,为她开了方子,抓了药。
第65章
待回到竹里馆, 钱七七将王之韵的药包都调换过后,心中已然下定决心:“对不起,怀逸, 我想好了,我不走了。如果闻溪是阿耶刻意为之, 那么又是谁在对阿娘的药做手脚?我要留下来,我要查清楚他为何这样对阿娘和阿奴。我要留下来拼劲全力保护阿娘和闻溪。她不止是你的阿娘,也是我钱七七这辈子, 唯一的阿娘。”
院中李妈妈正说话, 自她去陈灵儿的兰亭送过菊花,便一直感慨这入了冬,兰花竟还能开的那般好……
“兰花?”萦绕在钱七七心头,却无暇顾及的那个疑虑又卷土重来:“为何那个道不道、僧不僧之人袍衫上的兰花纹饰与陈灵儿的一模一样。那日那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提到过玉蕊花,还是没有呢?”她记不太清楚。
“玉蕊花?失踪少女?灵姨娘也有一双峨眉瑞凤眼。是巧合还是?”钱七七想着, 不由又望了望已然暗下来的天色:“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散值, 崔隐怎一直未回?”
她的心突突跳着,眼皮也突突跳着, 浑身说不上的焦躁。仿若盛夏最闷热的天里,人人都知道会有一场暴风雨。可不知那雨何时来?只憋得浑身似千斤重,想要抓住什么,却觉双手无力, 空空如也。
这一天好漫长, 长到钱七七觉得, 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满满的罪恶感。
雯荷打起小厨房的帘子进来,“哎呦,二娘子, 这熬药不是交给我们了嘛,怎得你又要亲力亲为。”
钱七七似未听到,腾然起身急急问了句:“阿兄过来请安了吗?”
“大郎好像还未回来,如今天冷,这天便黑的早些。坊门关还有半个时辰。”雯荷又将端的热茶送到她面前道:“这百合枣仁茶,王妃叫二娘子趁热饮了。”
钱七七接过一饮而尽:“我这会没事看着药,你且出去吧,我想一人在此静静。”她又坐回炉边,靠在火炉旁的柱子上,望着跳动的火苗和沸腾的褐色汤药,只觉升腾的蒸汽弥漫萦绕在四周,仿若一张苦涩无形的蛛网,在身边蔓延开来。
这日直到鼓楼钟声远远响起,坊门关闭崔隐都未回来。钱七七一夜辗转,并未细想崔隐去了何处,他素来有公务繁忙留宿的习惯。唯崔成晔之举令她辗转反侧,越想越是后怕。
翌日一早,钱七七心神不宁正坐在窗下犹豫是否要去刑部,淮叶进来低声道:“二娘子,你让我在玉瑞阁附近留意王爷行踪。我方才听鹿伯派人去阍室套马,许王爷一会子要出去。”
她闻言拉着淮叶先一步套了车,出了坊门蹲守在附近。直待崔成晔马车上了路,又一路尾随至城中光明寺,却不想才进寺门,一眨眼便跟丢。
因这光明寺地处怀远坊,距离西市仅一坊,钱七七倒是颇为熟悉。她知晓这光明寺袄神楼分三层。顶层为重檐歇山顶阁楼,中间是搭着戏台的乐楼,底层乃山门通道,可通向寺中密布的地宫。地道密布,她纵是进去寻,也很容易暴露。她想:若上到顶层,俯瞰而来倒是可精准锁定。
果然估摸半盏茶功夫,她便看到一处地宫出口处,曹其正跟在崔成晔身后正走出来,与他并肩而行者皮肤蜡黄,正是当年被自己弹弓砸中那位。
细细看去,不确定是否有断指,但强烈的预感让她心中又无比确定。
阿耶为何会跟曹其正和他那恩公在一起?难道他也与少女失踪案有关?失踪少女又与陈灵儿有何关系?他为何有害闻溪……心中一浪又一浪的疑问接踵而至。
胡汉交织的光明寺,信徒络绎不绝。弹指间,崔成晔几人便又消失在地宫处。钱七七站在廊宇遥望宫墙:“怀逸,如今怕是不能不告诉你了……”
“二娘子,你脸色怎如此苍白?”淮叶从木阶上来,一把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寻不到便算了吧,若被王爷知道你我私跟到此,怕是要动怒。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不,淮叶,我们去刑部,我有事要告诉崔隐。”不容分说,钱七七已然拉着淮叶朝刑部而去。
岂料,刑部的小吏竟道:“崔特使昨日一早来了,便匆匆告假离开,直到今日都未来。”
“昨日便已告假?那昨夜他去了何处?”本就烦乱的心又添疑虑:“崔隐怎得也未打发冬青回来报个信。他去了何处?”钱七七想着悻悻而归,才进了王府院门,正迎上鹿伯含笑而来:“正找二娘子呢?快随我去正堂。”
“鹿伯和阿耶不是在光明寺吗?难道方才……不,定然没有认错,就是阿耶!”钱七七的心已然开始紧张,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敢问鹿伯,阿耶唤我何事?”
“老奴也不知。”鹿伯脸上的笑,显然也是硬挤出来。
待几人来到正堂时,不想胡茹萍、柳毓眉一等皆已端坐其中。而崔成晔一身黑衣正襟危坐在中间的大坐床之上。
一切好似都是初入王府那日。
唯独少了王妃和崔隐。
“既到齐了,那我便说了。”崔霓腾然起身,对着崔成晔一福:“父王,女儿有要事禀报,事关王府血脉,不得不将家人悉数请来。”
崔成晔神色冷峻,眼皮抬也未抬,只冷哼道:“你且说来。”
“父王,女儿要告发贱商钱七七,他盗取王府宝贝观音兜,妄称宗室血脉,欺瞒阿兄、骗得王爷与王妃……”
柳毓眉慌得捏紧帕子几分惊恐打断她:“五娘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这般话岂敢信口邹来。”她说话时余光瞥见胡茹萍正仰着头,脸上平静的让人抓狂。
“原是在这等我。”钱七七揪起的心,反倒几份释怀,苦笑一声并未说话。
“父王,女儿所言句句属实。钱七七确实不是阿兄胞妹!”
崔成晔看了眼众人并未发话。
此事崔霓已向崔成晔多次提及,却总是被草草打发。不想今日鹿伯主动过来问询,此等机会她怎会放过。
崔霓胸有成竹环视一周,又看向崔成晔:“父王,我有人证,还请父王请人证对峙!”她说着,远远瞥了眼钱七七央道:“不过还请父王,命那贱商暂且回避。”
崔成晔摆摆手,鹿伯将钱七七请至正堂西侧帷帐内。崔霓一脸胜券在握,轻拍掌心,几个精壮家仆压着一瘦弱的小娘子走上正堂。
虽逆着光,但那瘦弱的身型,钱七七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好友南枝。一瞬她紧张到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鸣金。
“南枝……”她唤了声,想要奔向她时才发现,自己双臂已被人紧紧箍住,连带的口也被封上。
南枝隐约听到钱七七之音,以为她被绑在这堂中,心中默默发狠:“七七,莫怕,我来为你作证。”
“娘子莫怕,这位便是我给你讲的永平王。你可将钱娘子与观音兜之事仔仔细细的讲给王爷。”崔霓说着走到南枝身边笑着提醒:“南枝娘子莫紧张,王爷最是开明。只要你讲清楚”她说着恰转到南枝身后,俯身在耳边轻声道:“讲清楚便能为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南枝闻言颔首,扑通跪倒在地:“王爷明鉴。奴南枝,西市商贩。奴自幼识得钱七七,她靠着自己挑担卖货,从不行偷盗抢劫之事。今岁春末夏初,她途径西市石桥,见有人落水便好心跳入水中,救下一位来西京寻亲的闻溪娘子。闻溪念她有救命之恩,便将自己寻亲信物赠予七七……”
“是何信物?”崔霓打断发问。
“是一顶观音兜。”南枝哆嗦着答道。
“那观音兜确实如此来?”崔霓扬声再次问道,目光不忘轻蔑扫向众人。
“千真万确!确实是闻溪赠送,不是七七偷盗……”南枝哆嗦回答。
崔霓满意笑着,又环顾一周道:“不用多说了吧,父王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七七,更莫要将她送去县衙。她,她真的从来没有偷盗那宝贝,西市石桥边的商贩都可为证……”南枝全然忘了刚来时的胆怯,她哭喊着、继续辩解着,企图将事情讲的周全,来博得这位永平王的信任。
带她来王府的这位娘子正是那日在钱记瓷器提及,钱七七因观音兜恐要吃官司之人。不过她也曾叮嘱,只要讲清楚那观音兜来历,讲清楚是闻溪所赠,而非偷盗便可还钱七七清白,自然也不会将她送去县衙。她记得钱七七说过民不与官斗,她如今生意虽做的好了,可若得罪永平王后果不堪设想……
钱七七双臂紧紧被箍着,远远看着南枝为自己奋力辩解的神态,欲哭无泪。忽地,他耳边传来一道阴森之音:“娘子可是去过永寿堂和光明寺?”
她震惊回眸。
“想必娘子并不想牵连王妃与这位南枝娘子吧。该怎么选,老奴不用多说了吧。”
……
堂内琉璃六合屏前的大坐床上崔成晔依旧正襟危坐,小坐床为首的柳毓眉此时哭的已换了几张帕子。
一切都好似初来那日。一切又都变了。
“慢着!”崔成晔从大坐床起身走到南枝面前,仔细端详着她一双瑞凤眼,饶有兴致问道:“你是西市商贩?”
“奴,奴……”南枝还未说出口,钱七七怒喝着甩开那些爪牙,冲到堂中护在南枝身前:“我错了,王爷,一切与这位娘子无关。”她怒目看向他:“只要王爷肯放她走,我,我不会多言,听候处置,绝无怨言。”
方才一闪而过的瑞凤眼让崔成晔眼前一亮,转而冷眼环视一周,悻悻挥手。
南枝被拖了出去。
“阿耶,二姊姊她不会的,这何处寻来的女子!岂可这般栽赃。”崔晟站到钱七七身边唤了声:“阿姊,你快说话。”
钱七七看向正堂外南枝远去的身影,唇微微张了张,拍了拍崔晟肩头,苦笑一声什么也未说。
崔成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抬也未抬:“你可有话说?”
钱七七又向正堂外看了一眼。他不知崔隐去了何处?他更不知为何今日他竟不在?!他说过要护着她的!可是此时他去了何处?
“说吧,大郎心软,不忍此情此景。”
“初来那日我便说该滴血演亲的,大郎信誓旦旦……”胡茹萍冷哼一声。
往日柳毓眉会尽量掩饰自己对胡茹萍的厌弃,可此刻她脸色铁青的瞪着胡茹萍,她想唾骂这个家妓有甚么资格在此指指点点?可终是咽了咽对着崔成晔一福:“王爷,此事定有蹊跷。不可轻信他人一面之词。”
说罢她又上前拉着钱七七手:“好孩子,你有何苦衷便给你阿耶说清楚,莫要将甚浑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让眉姨娘、四郎失望了。”钱七七对着柳毓眉福了福,眼泪打着转。
“当初我得了观音兜,原想在斗宝会卖个好价钱,正巧遇到崔隐,听闻他是永平王嫡子。我见他寻亲心切,便伪装身份拿着观音兜去诓骗。”她笑着,微微仰着头。
门外一主一仆搀扶而来。
第66章
“王妃”柳毓眉上前一把扶住, 哭道:“王爷应是顾念你身子,才未敢请你……”
王之韵拍了拍柳毓眉手掌,淡然一笑:“无妨, 我这身子日日用药泡的,怕是早已百毒不侵了。”
崔成晔未发话, 鹿伯着人为王妃添了座。
可王之韵并未落座,而是上前握着钱七七的手,看了看她腕间被扯青的一块, 柔声问:“可还疼?”
钱七七摇摇头, 含着泪,咬着唇,方才那些话再说不出口。
岂料王之韵将她扶起,环视一周淡然道:“既都在,那我便说了。”她拉着钱七七坐在身边,似说给她一人, 又似说给所有人:“方才那娘子说的对, 我的亲生女儿改名换姓叫闻溪。她来京寻亲数月无果,在西市石桥不幸落水。那时是你救了她。如今闻溪带着她姨娘正在来京路上。此事待她来了可为你作证。”
钱七七惊恐的看向王之韵, 含在眼眶的一滴泪呼之欲出。
王之韵回眸看了她一眼,虚弱的挤出一个柔柔的笑:“你救了闻溪,也救了我。那时我思女心切,宋医正也说熬不过中秋。大郎便让你来替闻溪。”
“阿娘?阿娘你竟都知道?”钱七七怔然起身, 一滴泪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掌心:“阿娘何时知道的?对不起, 阿娘, 我骗了你。阿娘恨不恨七七?”
“阴差阳错,比你早些日子联系到闻溪。她让我好生待你,莫要怪你!”王之韵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发髻, 眼里的泪花也打着转。
钱七七哭着跪倒在王之韵身边:“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骗您!”
“纵然如此,可骗便是骗!永平王乃皇室宗亲,宗亲血脉岂可儿戏。”崔霓不服气的看向崔成晔。
崔成晔凝神看向王之韵:“那王妃欲如何处置?”
王之韵不再看钱七七:“依王爷,该如何处置?”
“本该送去京兆府,但念半载情分,今日只将你驱逐出西京城,永世不得回。至于怀逸,待他回府再领罚。”崔成晔冷冷道。
“此事与怀逸无关。”钱七七脱口而出,跪在地上求饶。
“怀逸?”王之韵哽咽,郑重看向钱七七:“你不可再见他。孩子,你们不可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钱七七一瞬无力软坐地上:“原来阿娘什么都知道。”她捂住心口泪流满面:“此刻我的心有多痛,阿娘一定比我更痛!怀逸你到底去哪里?你快回来看看阿娘好吗?我不放心她……”
“阿娘?”她跪地向前几步:“阿娘,阿娘。我不再是永平王府二娘子,但您永远是我阿娘,是钱七七至亲至爱的阿娘。阿娘,我可以再唤您一声阿娘吗?对不起阿娘,我不该骗你,阿娘,阿娘你要多保重身子,阿娘、阿娘……”
王之韵不忍再看她,只得转过身极冷淡道:“念你半载照顾有嘉,我这些年有些积蓄皆转送你。此番别过,多保重!”
“阿娘”她又唤了声。她却再未回应,只折身微微仰着头,看向正堂外阴霾天幕。
“快下雪了,闻溪那孩子应快到了吧。李妈妈,我累了,回吧。”王之韵说着一滴泪划过眼底那颗泪痣,落在门外的石阶,心中喃喃不舍:“哎,快下了雪,这孩子能去何处?”
“王妃您慢点。”
“李妈妈,你去向王爷请命,说,我想回母家住段时间。他若不准,你便将这和离书给他,让他落讫。”
李妈妈一怔,含泪点点头,接过那封和离书。
钱七七走出王府时,南方驾着牛车和南枝正在外等候。二人见她面色苍白,忙上前扶着上了车:“先回家,莫招了风。”
此刻钱七七仿若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由着他们将自己扶上牛车,呆呆坐着一言不发。
“放心吧,七七。那管家方才说了,不再追究观音兜之事。”南枝说完见钱七七凝神不语,又小心翼翼问:“七七,可是我不该来此?”
钱七七靠在车身,回过神来,看了眼南枝脸颊已干涸的泪痕,柔声道:“怎会。莫不是你,我如何洗刷冤屈,那王爷怎可放过我。还还未来得及谢你呢。”她说着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强挤出一丝笑道:“南枝,我们先寻一家客栈住下可好?”
“为何不回家?咱们钱记瓷器后院最大的一件厢房我都为你收拾好了。孩子们都等着你回去呢。”
南方套好牛车,掀起帘子一角:“方方方方才,有个夫人过来送,送了这个飞钱文牒,和这一堆物件,说都是七七的,我已悉数整理放在车中,还有这个”她说着转身取出一顶孔雀纹银方盒递给钱七七。还有,还有一只,小小小狸猫。”
“这,这猫养的真肥!”南方提着笼子憨笑起来。
钱七七接过笼子打开,小阿狸一改往日的傲娇,冲她喵呜一声,毛茸茸的尾巴翘在空中。许是在外头冻了许久,小阿狸一钻进她怀中便发出呜呜嘤嘤的撒娇之声。她蹲下身,将它紧紧抱入怀中。
她强压着心中翻腾的苦意,哽咽着说了句:“南枝,我不想待在西京了。”
南方与南枝互视一眼,看着她抱着猫哭的那般伤心,忙道:“不待便便便不待,你你想去哪?我和南枝还有孩子们都陪着你。”
“那我们明日便出发。”钱七七抱着小阿狸,泣不成声。
南枝取来一件裮袄,为她披在肩上,小声道:“七七莫染了风寒。先回钱记吧。”
“明日?这有些太仓促了吧,店里……”南方还未说完只听得钱七七骤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她想起那日她去抱小阿狸时,被崔隐一把抱起;想起那个悠长的吻;想起马车上他一遍遍问她可要做他的新妇;想起二人憧憬的未来……她答应过他要随他一起去汴州,她答应过他要做他的新妇……可如今她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她想去寻他,可阿娘说了,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她怎能再辜负阿娘?!
可阿娘,阿娘她竟将这装着摩诃乐的银方盒送来,还将小阿狸送来。她知道,她知道她的心,她知道她爱崔隐。她甚么都知道,这些日子,她的心得多痛?
小阿狸乖巧的钻在她怀中,仿佛知道她的心事一般舔了舔她脸颊。如雨泪水滴落在小阿狸脑袋,它甩甩小脑袋跳进车厢。钱七七伸手抓了空,捂着胸口哭着瘫坐在车厢内。
车外零星飘起细碎的小雪花,南方望了望天色道:“明明明明,明日便明日,明日就就出发!”说罢他赶忙驾着牛车向坊外而去。
钱七七想着与阿娘、崔隐往日种种,时而默然落泪、时而悲情地嚎啕大哭。南枝从未见过她这般伤心,见劝不住,索性蹲在身边一起哭道:“七七你怎么了?发生何事?别吓我好吗?七七……”
钱七七却未听见一般,瘫坐车间哭到干呕、哭到耳鸣、哭到不醒人事被南枝揽在怀中,神清呆滞……
崔晟不知崔隐今日何故不在,他又不敢忤逆崔成晔,思来想去还是决议去颜府寻颜姿。他知道她的鬼主意最多。他想,许她能有法子帮帮二姊姊。
他到颜府时,远远可见颜府的屋顶已落上一层新雪。他苦笑一声:“原与颜姿和二姊姊约了初雪时要去骊山围猎。不想二姊姊竟要被驱逐出王府。崔霓说她骗取观音兜、来王府敛财……可这半载她精心照顾王妃,何曾敛财行骗……”
“你家四娘子呢?我有急事寻她。”崔晟抓住门仆问。
“回崔四郎,这会子宫里来人了。郎君不妨先随我在阍室侯着,待宫中传过话,老奴再替你通传。”
崔晟啧了声,心中隐隐浮上不详之感随口问:“可是丽嫔派人来了?”
“这回可是圣人的赏赐!”那老仆领着崔晟进屋坐在一处火炉旁啧啧:“你说说我们颜府的两位小姐这是甚么命,都被圣人相中。”
崔晟才坐下,听得骤然弹起。
“哎呦呦,可是火苗子燎到郎君?”
崔晟瞠目道:“你说甚?”
“可是火苗子燎到郎君了?”
“不是,上一句!”崔晟的脸比火盆里的炭火还要红,一阵抽搐从唇边一直到心口:“说话!”他怒吼。
那老仆被吓到,慌忙解释:“四郎莫大声,这会子赏赐的宫人还未走,莫饶了!”
“为何赏赐?”崔晟的嗓子仿佛被人扼住,一声压不住的怒喝从胸中喷涌而出。
“丽嫔生辰,圣人宠幸了我们四娘子,直接册封了婕妤。直接册封婕妤,宫中可是闻所未闻。如今我们颜府可是有两位娘娘了。”那老仆虽被崔晟提溜着,可火光照的他面色红润,掩不住的自豪。
崔晟松了手,跌坐在火盆旁。从前颜姿最遗憾的事便是未来要去的地方,都不能带着她阿姊,可如今,她也要被封在那宫墙之中?
他的心好像被檐上的冰棱柱击穿。他宁愿她与孟八轰轰烈烈相爱,宁愿她随孟八去军营,去任何一个他再见不到的地方,唯独不可以是那里。他知道一旦进了宫墙,她便只剩一枚躯壳……
他坐在火炉旁泣不成声,却不知那火苗早已将他袍边点燃。待那老仆端了热茶进来,才发现他的袍边一圈皆已燃起。他慌叫着唤来两位车夫一同将崔晟推到院中时,在凌冽的穿堂风下,崔晟整个人都被吞噬在一片火光中。
他挣扎着、怒吼着、哭泣着,为自己,也为那渴望自由的小娘子。
那车夫见崔晟并不在雪中滚,反倒趴在地上狼狐鬼嚎,只得上前在他身上一通踩。门仆更是进屋端了一盆水朝崔晟浇来。
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花、兜头浇下的冷水,腿间的火伤,都不及崔晟此刻的心疾。他忘了他来时目的,只爬在雪地里哭的凄惨至极,谁也拦不住。
颜鲁卿强笑着送着宫中内侍从院中进了阍室,听老仆解释过,便叫人架起崔晟、强捂着嘴拉到马厩为内侍一干人让了路,恭敬的送出,再回来时,崔晟依旧抱着一具马桩哭的不能自已。
颜鲁卿看着崔晟,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头。崔晟折身却见颜鲁卿也已老泪纵横。
他扑进他怀里。
两人都哭的像个孩子一般。
许延吉闻声而来,却只叫下人们回避到他处,任由他二人这般任性哭闹。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须臾小小四方阍室内,两人皆落了一身的雪。
已准备入宫的颜姿淡然坐在窗口,怔望着飘零雪花中正吐蕊的一株赤红山茶花。如胭山茶映着雪色,淡淡寒香飘进屋,在她暖暖的鼻尖撞了个满怀。
她的鼻头一酸,一滴泪恰落在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时至今日,我才恍然,阿耶这些年不许我去看阿姊,不是怕我惹祸。他大抵只是怕我重蹈阿姊覆辙。他定然是怕极了。
这份“恩宠”,我本可反抗,本可宁死不屈。可我若死了,苦熬多年的会阿姊如何?阿耶阿娘又会被如何?还有两位阿兄恐也会被牵连?我本想明媚而热烈的活一生,为自己、也为阿姊。却不想我也同阿姊一样,灿烈的死在了这明媚的十六岁……”——
作者有话说:颜姿(自)、颜攸(由),[爆哭][抱抱]
第67章
钱七七连夜将店铺、孩童一干事务, 事无巨细的向俪娘一番交代。第二日与南方、南枝驾车快要出城时,临时寻了沿路一处驿站用餐歇脚。
此处驿站,位于城东京畿之地, 装修简陋,主要供出入京城赶时间和预算不甚宽裕之人, 自然餐食简陋,更无甚歌舞表演助兴。待进了屋,方坐下便听得一阵敲门声。南方开了门, 只见一个蒙面人直冲进来。
“你你你你们是何……”南方还未说完, 便被那蒙面人一脚踢飞,挥刀直向钱七七。
钱七七和南枝何曾见过这般真刀真枪的阵仗,尖叫着向屋中四下躲去。南方虽说话结巴,身子却结实又敏捷。他见那蒙面人凶神恶煞刀刀致命而去,向前几步与其扭打在一处。
钱七七趁机随手抄起落在地上的茶碗,向那人一丢, 恰砸中后脑勺。那人捂着后脑一顿, 再次挥刀向钱七七。南方上前将其抱住,可却也只能缠住片刻, 便又被推倒的桌案撞倒在地。
钱七七尖叫着钻进一处圆桌下,那人又飞身一跃,持刀直向桌下。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一群衣裙花枝招展的胡姬娘子骤然冲了进来。
一青衣胡姬尖叫了一声。
接着一个、两个……一群胡姬皆围过来……
竹里馆中王之韵一直孤坐在食案边望着一桌餐食, 却连玉箸抬也未抬。
“王妃, 多少进些吧。”李妈妈在一旁劝了句,却也骤然想到往日钱七七在时,换着法子哄王妃进食的时光, 喉间凝噎着再劝不出口。
王之韵看向院中那棵落了雪的桂花树。绿叶间是厚厚的雪,看不到往日丝毫绿意盎然。树下的秋千也落了一层雪,在风中孤寂的摆动。不远处的竹林被雪压的向着一侧微微弯曲,似也承载着不能言说的秘密一般沉重。
整个竹里馆静得出奇,一片凄凉。
“咱们的行礼可都收拾好了?”
“都妥了,三姑娘派来接的车都在阍室侯着呢。”李妈妈顿了顿:“只是王爷的和离书还未……”
“罢了,先回吧。”王之韵起身,忽听得院中一阵嘈杂。崔隐卷着一道冷风凌冽俯冲而来,一把抓住她,哑着嗓子急问道:“阿娘,七七呢?她真的走了?”
王之韵见他比预计要早大半日回来,又见他鬓发凌乱,想来早早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归来。敛容平静道:“忘了她吧,她不会回来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她?”崔隐双眼猩红哭道:“阿娘,难道感受不到她对您的一片真心吗?当初假身份之事,一切都与她无关,是,是我一人主意。求求你阿娘,告诉我,她去了何处?”
王之韵并不答,只问:“闻溪接到了吗?安顿在何处?我去接她回母家。”
崔隐松了手,错愕的看向王之韵:“那日到刑部给我递消息,说闻溪已到蓝田县的是阿娘?闻溪那封信被拆开过,也是阿娘?阿娘早知道……”
“是我。此番阿娘也并不想让闻溪回永平王府。可是,你已然身在王府,阿娘无能为力护你更多,阿娘,只是想尽力护好我的孩儿们……”王之韵语无伦次哽咽道。
“为什么一定要这般残忍赶走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明明有很多法子,为何要这么残酷!”他跌跪在她面前:“阿娘,求求你告诉我。我不能失去她,阿娘,我想和她在一起,求阿娘成全,我……”
“够了!”王之韵冷喝一声,又虚扶着他坐在一处圈椅上,轻抚他凌乱的发:“阿狸”王之韵眉头蹙紧,沉着脸:“过去的便过去吧。”
“不!”他怒喝一声。
这一声怒喝,王之韵和他同时错愕一怔,这是崔隐头一次忤逆,可他全然顾不上了。那日他听闻闻溪已然快到蓝田县。他不解,他的信才刚送出,怎得她已然快到京城。他一路快马赶去,便是为了给钱七七留足时间。
可一切还是晚了一步。明明重阳节那日,一家人还热热闹闹在院中赏菊、团聚。为何一夜之间,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他百思不得其解,去了各处都找不到她。
“走吧。”王之韵起身向外。厚重的帘子被打起时,屋外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他起身走到院中,竹里馆似还有钱七七在时的欢声笑语。好似下一刻,便可看到她手舞足蹈的讲着胡仙故事,或在院中说说笑笑,在秋千上抱着小阿狸晃悠。
然庭院积雪数寸,昔日欢乐仿佛都被掩埋在积雪之下。
院中静的出奇。
他抚着满脸潮湿走到桂花树下,钱七七的秋千孤寂的伫立在苍凉的院中。那秋千应是有人刚擦拭过,褐色的坐板上只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崔隐走近伸手殚了殚那一层近乎透明的薄雪,指尖的潮湿一瞬蔓延至心间。
西市夯土路两旁的积雪已然落了厚厚一层。胡姬酒肆门外已挂起了厚重的毡帘,堂中间的铜火盆也早早架起了炭火。几位胡姬娘子踩着雪推开一扇木门,热腾腾的肉香和酒香裹挟着馥郁的香薰味迎面而来。娘子们摇曳着身姿上了二楼一处雅间。
那雅间墙上挂着一张斑斓的图腾挂毯。挂毯下魏现正斜依在一处铺着虎皮的胡床之上,姿态慵懒、衣襟半敞,露出素白的压纹桂布里衣。见胡姬娘子们进来,他半眯着一双琉璃眸子,将手中水晶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对着一旁侯着的仆从巴太点点头。
巴太如奉纶音,将事先备好的钱袋子依次发放给诸娘子后。魏现伸了个懒腰从胡床上起身,笑眯眯上前一揖郑重道:“今日劳烦各位娘子跑一趟,快看看你们的赏钱可够?”
娘子们掂了掂,估摸着袋中的碎银份量正含笑点头,不想一紫衣的小娘子打开钱袋子惊呼一声:“竟全是金豆子。”
娘子们纷纷打开后又欢喜的啧啧议论起来,更有甚者上前一步挽起魏现胳膊,说要陪郎君饮一杯。魏现从两个胡姬娘子的臂弯间挣脱开:“今日谢过娘子,怕是下一批也快到了。娘子们先回,过几日魏某再去贵店捧场。”
胡姬娘子们依礼一福,笑盈盈向外。
“郎君要救钱娘子,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便是,为何寻这般多胡姬娘子……”
“暗卫交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们不会放过钱娘子。”他长叹一声:“亏得我们是袄教信徒,有去光明寺拜火的习惯。否则那日怎能听到永平王和冯内侍那番话。”
“哎!原以为永平王惜材,不想竟是想伙同他人,吞我魏家家产。”巴太满眼心疼的看着魏现:“郎君,冯内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们罗织罪名,怎们当如何应对?”
“魏家虽一介商贾,可从祖父辈起,盯上魏家家产的岂止崔成晔一人?而魏家至今仍可东山再起,自有自己的门路和经营之法。阿耶说过我们不惹事,但从来也不怕事。”魏现神色一瞬狠戾,随手捡起落在地上一粒小金豆随手人给巴太。
小金豆正中巴太额间又滚落地上,他咧嘴一笑捡起那金豆子揣进腰间:“可是郎君为钱娘子,值得吗?”
魏现不知该如何答,他为水晶杯又添了些葡萄酒,小口抿着,再次躺回那胡床。那双碧汪汪的琉璃眸子,被身后的斑斓胡毯和氤氲灯光照的一圈红晕。
一楼的木门又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正寻着雅间门口挂着的珠串穗子而来。魏现的腕间是同样款式的珠串,很久以前自钱七七五文一个卖给他起,至今都未摘下过。
“郎君,钱娘子并未坐上去广陵郡的马车。”一人推门而入。
“为何?我已飞书给爷娘,家中定会护好她。”魏现起身怒视:“你怎么办事的?”
“钱娘子说,谢郎君施救,此恩来日再报。她,她现下有更重要得事。”
“她人现在何处?”
“娘子要回西市,我担心她再遇危险,便护送她去了钱香盈袖。”这钱香盈袖是几月前,魏现买下的花铺。他记得从前她的胡帽之上总擦满鲜花,一直想送她一间花铺。
“随我去西市。”
……
钱七七彼时在胡姬娘们的掩护下一身靓丽出了城,可越走她的心越不安。她忘不了崔成晔打量南枝一双瑞凤眼时,流露出的惊艳之色;忘不了老医正那番惊悚说辞;忘不了鹿伯云淡风轻的威胁;忘不了那些刀刀致命的杀手;忘不了崔成晔与曹其正在一起的身影……
她后知后觉:一切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残忍。
只是,从始至终,崔隐都未出现。她不知为何?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要问他,可是似乎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当她再回西市,莫名多出一份重生之感。她将南枝与南方安顿在魏现的钱香盈袖后,又乔装回到钱记瓷器。
钱记里,伙计在店中忙碌,后院亭中放着南枝临走前练了一半的字。她望着那些字帖,忽想起初入王府时,崔隐盯着她日日习练。那时她为了顺利拿到百贯,决定往后只临摹他的字。
回想间,她苦笑一声,忍不住上前沾了沾墨汁,心绪烦乱的写下:“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一行字钱七七写的坚韧挺拔,与崔隐笔迹七分神似。她记得这一句,是他第一次教她时所书,他说是心意相通之人被迫分开,互相思念的诗。那时她还抱怨,这些情情爱爱之诗最是无趣,她甚至将那些情爱皆改作金银。可如今再读这句,不想,这句诗竟一语成谶,成了他二人最后的结局。
钱七七心中万分痛意,只觉千疮百孔的心被寸寸刨开,点点研磨。她捧着那句诗再忍不住,又一次泣不成声。
忽得,有人从背后拍拍她肩头。
第68章
钱七七回头, 见是春晨正要问何事,却见她一阵比划。
她随着春晨一边带路,一边比划, 来到一处石桥。那石桥底的石窟中,铺着破旧的被褥, 一穿着道袍的僧人缩在其中。那日钱七七悻悻离开后,春晨几番苦寻终找到此人。她知道,许他可以帮钱七七解了心中之迷。这是她唯一能帮她做的事了。
那僧人原名顾孝正, 本是一名画师。当年与陈灵儿青梅竹马, 私定终生。直到一场宴会陈灵儿被崔成晔注意到,几番求娶不成之际,又遇陈父被卷入一场贪污案。
陈父流放时,选择将陈灵儿托付给永平王,而小画师顾孝正自此遁入空门。可这些年,他无论做僧、做道、亦或是再做画师, 屡遭驱逐, 沦为乞儿。他原也是想了却此生,或去云游。可他, 终还是舍不得她。纵然狼狈不堪,他却还是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当他听到钱七七说,陈灵儿的院子一年四季都种满兰花,她的每件衣服上也都绣满兰花时, 他蹲在桥边掩面哭泣不止。断断续续说起当年之事, 又说起暗中跟踪崔成晔之事……
此时崔隐也已然来到西市。清风酒肆、钱记瓷器、殡仪铺子……他能想到的, 一家又一家,跑了数遍,可无人知晓钱七七去了何处。
一处街角, 他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间,一抬眼正碰上魏现纵马而来。冬青说,出城的那家逆旅掌柜曾提到,钱七七到店时来过许多胡姬娘子。那样偏远的店铺,怎会凭空多出那般多胡姬。那时他不急细想,如今看到魏现,倒是直觉便是他。
魏现急着去花铺与钱七七汇合,骤然见崔隐拦路招手,下了马,正心虚如何开口。却不想崔隐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拉着他问:“无迹,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无迹不知怀逸兄何意?”魏现佯装并不知情。
崔隐撇撇嘴,似又要哭:“我寻不到她,你可知道七七去了哪?”
“我”魏现犹豫见,远远见钱七七与春晨正迎面而来,朝着钱香盈袖而去。
“对不起,怀逸,这次我定要将她护住,不复再见你。”他想着,一把拉了崔隐,随意进了路边一处店铺。
待进了店,才发现竟是一家卜肆。卜肆店面窄小,内设一张矮几,几上有占卜所用角龟、蓍草又有竹简、笔墨、砚台。一老者闭目盘坐一侧,背后悬着一副临摹的,有几分拙略的吴道子山林画,另一侧摆着两个竹编蒲团。
那老者见骤然冲进来两位郎君,立刻起身扬眉含笑问:“二位郎君是要占梦还是卜吉凶姻缘?”
魏现还再担心门外的钱七七可否被发现,此时正心乱如麻,只怕崔隐与她重逢局面失控。他心不在焉的他拉着崔隐的手,不及松开,脱口而出:“姻缘。”
“姻缘?”老者见二人相貌端正,行为甚是亲密。想到如今世风日下,市井中常传京中年轻才俊多有短袖失足者。他本想驱逐,但又想今日还未开张,忙掩了厌弃之色,对着面前蒲团请道:“二位请。”
魏现见崔隐几分不情愿,怕他冲出卜肆,先一步坐上蒲团,又拉了拉崔隐。
崔隐心觉直接说不信这般江湖手段,恐伤老者情面,只得甩袖小声道:“我们还是去茶楼吧。”
“不瞒怀逸,我已听说,我也在找她。”魏现假意起身,伤心的趴在崔隐肩头抽泣一声:“我原也不信这些。可人力不达时,总想借神力指点一二,只为求得再见她。”
崔隐多番寻找,没有钱七七任何线索。魏现这句正中下怀,犹豫着复坐回。
老者听不到魏现说了甚么,只觉二人行为亲昵。又见崔隐面如冠玉,似不情不愿,心中不免又一番揣测:“这位倒是有些羞涩小娘子的神态。”
见崔隐在蒲团宽坐下,魏现趁势将案几上的三枚铜钱塞给他手中:“怀逸你先。”说着余光扫了扫门外。
崔隐望着手中三枚铜钱,又看看老者准备好记录的纸笔,无奈道:“那便劳烦老丈帮我卜一卦。”
“郎君心中念着所求之事抛掷六次。”
“七七”崔隐在心中只默念一遍她的名字,眼圈已然红透:“你到底在何处?求求你来与我见一面可好?”
崔隐默念着将三颗铜币抛向半空。
三枚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时,钱七七正在卜肆门外走过。
彼此惦念的二人便这般擦肩而过。
“离为火,兑为泽;火在上,泽在下。”老者看着方才宣纸上的六爻卦象对着崔隐道:“郎君心中所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隐身子一僵,骤然起身向外。
估摸着钱七七走远,魏现不紧不慢起身对着崔隐背影道:“许是缘分尽了,怀逸该放则放。”
崔隐已全然听不进去,只想着那句:“郎君心中所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向外冲:“我要去找她,我说过的要护着她。”
“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老者正看着面前卦象,二人一番言辞听得一知半解,心中一团乱麻:“怎得这断袖之情又有他人插足?这甚么世道!”他心生厌恶的将铜钱收起,用一块方巾擦了擦,将方才卦象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向不远处的火盘中,神色凝重道:“一卦一贯!郎君请便!”
崔隐只一愣,久久盯着魏现的琉璃眸子,欲言又止,念着:“远在天边,今在眼前。”他冲出卜肆,看着西市街头熙攘人群。
在卜肆外等候的冬青上前一步:“郎君找甚么?”
“七七”他并未回应冬青,而是四处张望,又指了指清风酒肆:“七七定然在西市。冬青,快去找。求你,一定找到她。她肯定在这附近。”
冬青探头向卜肆看了看,狐疑自家郎君何时竟信这些,但见他神色笃定只好应声:“好好好!郎君莫急,小的这边派人在西市找。”
崔隐远远追着一粗麻布衣挑着货担的商贩,待走进看清面孔,失望的又转向街角正从赌坊走出的几人。
一时回忆如浪潮,将崔隐一次次推向干涸得岸边。他如一条失水的鱼,魔怔般在人群中奔跑着,呼喊着。
“郎君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隐脑海中翻腾着那老者的卦象,一路至清风酒肆。酒肆门前俪娘正送客,见崔隐又慌张而来,只同情的看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进了酒肆。不料崔隐冲进大厅一番巡视,又疾步到二楼走廊,推开一间间雅士室之门唤着:“七七。”
俪娘一个眼神,几个伙计架扶着他从二楼下来:“七七不在好些日子,郎君莫扰了贵客休憩。”
崔隐被架至清风酒肆门前,伙计们一松手,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雅间那处临窗的位置,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便在此处哭闹,而他高高在上看着她演戏。想至此,崔隐越发心痛,耷拉着肩头顺着人流向前。
俪娘躲在柜台后,见他走远,探出头望着崔隐落魄背影,撇撇嘴:“这冷峭阎罗竟也是个痴儿。”
恍恍惚惚,崔隐又走到钱记瓷器行。进门时店中伙计发现,包瓷器的废纸备好了,瓷器却忘在了后院,正朝着后院而去。
店中无人,只柜台放着一团纸。
崔隐上前一步,正看到那褶皱的纸上工整的写着:“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指尖一暖,接着便是从头到脚一阵酥麻暖意:“这字?七七?”他难以置信的捧着那团纸冲向后院。伙计取了瓷器正往外走,见崔隐骤然冲入后院喝了一声:“后院私宅,何人擅闯!”
“七七是不是藏在此?”崔隐上前看向伙计:“你看,这是她的字,我认得她的字。”
“郎君说什么,小的听不懂。钱掌柜真的不在,请你出去!”
“不可能!”崔隐举着那张纸:“你说这字是谁写的?”
“这是钱掌柜从前写的。郎君莫要在此滋事!否则我便要去报官了。”
“七七!”崔隐不顾伙计阻拦,又逐个推开后院房门唤道:“七七,你是不是不愿见我?你在不在,应我一声可好?”
“郎君看到了,可是我藏了人?”伙计不及拦,跟在身后碎碎念:“没有就是没有!再说掌柜真要躲怎会躲在此处?我们钱记合法经营,从无欠款,你不可这般闯入!请你立刻出去!”
……
方才那一阵酥麻暖意,似被兜头浇下一瓮带着冰碴子的井水。崔隐脸色苍白,似被井水一番浸泡过,带着一丝窒息的铁青。
他捧着那一行字,失魂落魄出了钱记,只觉胸口一阵酸胀,忍了半日的泪终不自觉潸然而下。又橐橐几步,只觉那压抑心底的痛逼的喘不过气。
“郎君。”街头寻人的冬青远远走来。
崔隐微微扬头看向冬青,可眼前只有一片茫然黑色。他一时似看不清周围人车,只如视珍宝般捧着那一纸。脚步艰难,终半跪在街市正中,猝不及防的哭出声。
路人不知这般俊朗、衣着不凡的郎君何故如此狼狈。
“不想怀逸对她竟这般深情。”已到花铺二楼的魏现,远远隔窗看着,眼圈一时也红了半分,却说不清为何而触动。
清风酒肆二楼正为客人添酒的俪娘也随着客人目光看去,心中唏嘘一声不忍细看,扭身走开喃喃一句:“作孽呀。”
这时,穿着道袍的顾孝正从另一条街走过来,朝着崔隐而去,口中念念有词:“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
钱七七那会子告诉他,只需将这童谣唱给崔特使。他便会派人去救那些失踪少女,她说许有一日,灵儿也可逃脱那牢笼。他信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去做。
“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活阎王、坐殿堂,少女无辜消玉殒;黑心肠,手段脏,官官相护如蛛网。乌云遮日终有时,清风明月照还归……”
附近街市上几个小儿,跟在他身后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一只箭不知从何处而来,正中僧人眉心。原本围着那僧人的人群一时惊叫散开,彻底将崔隐撞翻在道边,连同他手中那张纸也被人群带飞,在空中悬了几悬落在了那僧人的血泊旁。
崔隐起身向前,捡起那张纸,用袖子仔细试试黄土收进胸口里衣中,转眼看向那僧人。
一时,喧闹的街市商户门前除了空荡荡的风,没有一个人。只那僧人瞠目躺在血泊中,脸上诡异的笑意还在,人却快没了气息,青色的道袍被血染成了红褐色。
崔隐一个激灵挺身问道:“你是?”
那僧人手伸向他,崔隐忙附耳靠近,只听他道:“特使,永乐坊,倭国宾贡进士府邸。”
这句似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任凭崔隐再喊他都无动于衷。
西市令曹其正在附近巡视,闻讯带人正过来,大喊一声:“何人放箭?”崔隐起身向四周楼宇扫射一圈,再回头,曹其正手下已有人将箭头拔出。
箭头被拔出的眉心,一瞬变成一个黑色的洞口,血咕咕而出,僧人诡异的笑被满脸血桨糊的再看不见。
“活阎王、坐殿堂,少女无辜消玉殒;黑心肠,手段脏,官官相护如蛛网。乌云遮日终有时,清风明月照还归……”被大人拖出西市大门的小儿一时散向城中各处,连带那童谣随风而去。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花铺二楼的魏现,隐约听到那童谣的歌声,望向那穿着道袍的僧人含笑穿梭在人群中时。只觉那笑狰狞而乖戾,有种彻骨寒意。只一眼,他便不禁打了个寒颤。再回身时,钱七七从一楼正走上来,问他:“下头的伙计说这是我的店铺,我怎不知?”
魏现还未及答,那僧人已轰然倒地,他慌折身捂住钱七七双眼。
可,似乎晚了一步。他的掌心一片潮湿。伴随着一句句哽咽:“对不起,顾先生,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怀逸。”
第69章
“这箭头”冬青小声提醒。
崔隐看着那箭头上的“神”字便立刻会意, 此乃太平商行的神威队。他看着曹其正指挥着人去县衙报官,上前揪起他的领子:“何人放箭?!”
“崔特使,这是何意?”曹其正被他揪着领口, 竟无半分恼意。
“是你!”他怒斥。
“崔特使是说下官贼喊抓贼吗?”他的脸憋的铁青却不甘示弱,随他而来的士兵皆把刀围来。“崔特使方才可是看见下官放箭了?这西市成千上百的眼睛都可为下官作证, 某是箭后赶来。”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是圣人特封的崔特使。”冬青亦拔刀环顾一周怒喝。随着冬青喝令,赶来支援的侍卫也皆围来。
崔隐一抬眼, 瞧着对面花铺二楼魏现弯下腰, 正轻抚一人肩头。
“散了吧!”他的手一松,再次看向那僧人,一瞬会意。
那首童谣一定是钱七七托他送来。他不知她有何难言之隐,他不知她为何避而不见。他松开手,看着曹其正一行人远去,孤立在街口, 又直冲向花铺二楼。
钱记花铺二楼, 钱七七好容易止了哭。她的身边摆满了魏现送来的花。淡雅的兰、绚丽的菊、傲骨争寒造型各异的梅,还有一盆温室培育的牡丹。
钱七七望着那牡丹花盆一周打着竹架, 沿着竹架又仔细绕着一层丝绢。薄如蝉翼的丝绢一层又一层,仿若才做茧的蝶蛹将牡丹花笼在一片朦胧中。她忽觉自己竟像是这盆牡丹,非要开在冬日,被情爱丝绢一叶障目。否则, 那么多破绽从前为何竟都未察觉?
“顾孝正为了陈灵儿苟活至今, 偏偏今日落难。不是自己, 又是何人呢?”她心中翻腾着悔意和愤怒,泣不成声。
“崔特使上来了。”巴太一句提醒,钱七七眼看无处可躲, 慌藏身进育花的温室。
温室朝南是一面巨大的斜窗棂,糊着透光极好的油纸。四壁和地炕被烧的温热。钱七七透过木门缝隙隐约看到崔隐正质问魏现。二人一番争执他又不顾阻拦在各处雅室间出出进进,一遍遍唤着:“七七,我看到你了。你出来好吗?有话我们好好说。”
“我知你有苦衷,可是不要推开我好吗?”他哭着走到温室门前。
钱七七从里头紧紧拴住。崔隐拉了拉。兀自对着木门哭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七七,对不起,说好往后都要护着你,却让你一人面对被驱逐。那日我去接闻溪,未顾上同你说一声。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可好?求你出来,我会信守承诺,护着你……”
“七七,方才那僧人可是……”他未说完,被魏现从后头强制拉走。
钱七七在温室中,汗水混着泪水沾满衣襟。她的手颤巍巍的握着门闩,想冲出去,却又记起阿娘那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门外,崔隐与魏现扭打在一处,鼻青脸肿、不甘示弱。直到魏现突兀的问了句:“方才那僧人同你说了甚?”
崔隐冷静下来,对着温室的木门哽咽道:“我会查清楚,等我来接你。我说过会护你,决不食言。”崔隐悻悻下了二楼,拉着冬青直向永乐坊而去。
永乐坊地处城南,十分荒凉。坊中除了一处铁铺和坊间路上几个追踪的孩童,几乎看不到人影。
而那处铁铺中几个突厥人,打着铁,却始终狐疑地盯着二人,问为何来此。
崔隐谎称钱袋子被一小毛贼偷了,一路追至此。突厥人警告此坊多凶宅,无事莫在此逗留。他含笑答谢,在几人狐疑目光中出了坊门。又在附近坊中买了糖果子寻着几个孩童而去。
孩童们吃了果子,带着两人从一处矮小破损的坊门再次进了永乐坊,又将他带到那处倭国进士院。其中一孩童道:“这倭国进士院子吃人,我只见这院子有人进,从未见有人出。”
“我阿娘说那倭国进士是土行孙变得,所以身材矮小。他们如今都搬去了地府。”
崔隐与冬青对视一眼,又散了些铜钱说去买饮子。孩童们得了钱。便又向坊外奔去,见身影全无,二人才翻墙进了那宅院。
不知这院中诸多陈设是被贼人一抢而空,还是当年那位倭国进士就是这般寒酸。院中、屋内除了蛛网所剩寥寥。二人一番寻找毫无收获,正要返程时,崔隐被几只大摇大摆的鼠儿吸引了目光。两人随着鼠队到了后院一处八角亭,见鼠儿们正顺着亭下一处巴掌大的洞口而入。
这院中荒草杂生,却偏偏这亭角下一片寸草不生。崔隐想着方才那孩童土行孙一说,便试着在鼠洞附近扒了扒。
果然此处有一扇虚掩的一道木门,下头连着一处暗道。没有灯光,这夯土的斜坡像极了墓穴。崔隐心中一紧,踌躇间沿坡而下时,惊的先前进来的鼠儿也乱了方阵,在暗道中掀起一阵混乱。没有任何灯光,冬青在前、崔隐在后,任凭脚下的毛东西或四处乱蹿、或沿着裤腿向上爬。
五十步开外,窄道逐渐变宽,可遥望到远处点点灯光。寻光向前便可走到了第一盏灯下。接着每三十丈一盏灯,灯盏皆是琉璃所制成的玉蕊画瓣式样。似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心中一圈圈涟漪般的绝望中瞥到一丝光。
寻光而去,竟好似又到了室外,只是前路被一处山丘水域截断。犹豫片刻二人淌水而上,约莫又有半里水路,没有了山丘阻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见一片杨树林。
杨树笔直挺拔,仿佛站岗的将士将前方的山丘遮的严严实实。在杨树林间走了许久,便又是几棵玉蕊花树,绕过玉蕊花树可见一处庭院。远看此庭院殿基高九尺、柱大二十四围,阁楼起伏、金碧辉煌。
崔隐心中琢磨:“此等殿宇规格京中也无几家这般华贵。这难不成是甚么高人的世外桃源?”
此时冬青已爬上一棵树,对着崔隐挥手示意。他跟着攀上临近的一棵。再望去便可见那殿的四周建有轩廊,廊上有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庭院中种着枇杷、海棠、玉蕊各色名药奇卉,几个妇人在院中来回穿梭。
两人正在树上看的入神,树下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仰面道:“你们从何处来?”
低头之际二人互觑一眼,只觉这女子甚是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
“这庭院那头是峭壁,这头是峡谷河流,我寻了半载都未寻到出口,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能否救我出去?”那女子又问。
“蒋贞娴?”崔隐依着从前阿莫收集的失踪女子画像,试探性的唤了声。
“你认识我?你是何人?”那女子警戒的后退半步啐骂道:“你们可是要逼我陪葬?”她突然绝望的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这阎王殿不见天日,怎可能有外人进来,怎可能有人救我。”
她的哭声引得那远处黑色盔甲的突厥士兵看过来,崔隐与冬青藏在树间不敢作声。好在那士兵转了圈,又向远处而去。
“你莫哭,你阿耶蒋御史很是挂念你。”崔隐见士兵走远跳下来低声宽慰道:“我是刑部郎中崔隐,在查你失踪的案子,你能带我们寻个暂且安全的地方说话吗?”
“我以为阿耶将我都忘了!阿耶,阿耶……”蒋贞娴失控地又哭了起来。
“嘘!”冬青急得做了数个止声的动作,她才抹抹泪向四处看看。又试图将一身褴褛整理一番,奈何无从下手,只略略将头发拢了拢口中喃喃:“藏身?我想想,你且随我来。”
崔隐被带至一处山洞。此处山洞连接着一道狭窄的通道,洞口放着残缺的铁镐、锤子、竹筐和一张被埋在碎石间的草席。崔隐向里十余步,一道巨石恰堵住窄道的通道。
“这山洞好似是一处作废的矿洞。”崔隐摸着洞壁间凹凸不平的凿痕道。
蒋贞娴点点头:“坍塌了,死了许多人。他们被那块巨石砸死在里面。那一夜这阎王殿一直回荡着孤魂野鬼的呼救声。”
“山川之利,皆归朝廷,何人在此私自开矿?”
“是一帮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蒋贞娴终于冷静下来,她坐在一块碎石上看向洞外山林淡然道。
崔隐走到她身旁一揖,半蹲在她身前:“这是甚么地方?蒋娘子为何在此?那些黑甲士兵又是何人?”
“我也不知这是何地?这半载我只唤它阎王殿。我原正筹备及笄礼,回家途中有些困,一觉醒来便到此。”
“那殿中住着何人?为何有黑甲士兵在巡逻?”
“峭壁那头还有一处矿洞。黑甲突厥士兵监督那些矿工还有院子里准备祭奠的少女们。”
“少女们?可都是长相相似?”
蒋贞娴扬脸看了眼崔隐,她虽脸颊污秽可眸光却明亮:“你果真是刑部的?真的能救我?”
崔隐望着眼前的蒋贞娴,心中一番唏嘘,只点点头柔声道:“娘子放心。只是此案我一直不解,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
“这阎王殿的阎王将她亡妻葬在此处。为了那个女人他建了这座殿,又寻来诸多与其相像的女子送进墓穴。”
“你可见过那阎王?”
蒋贞娴摇摇头:“那阎王并非住在此,他来时马车一直开到那院子深处。许是被抓错了,许是抓人的和这阎王不是一拨人。我被抓至此后便无人管我。那些少女由几个恶婆婆老媪抓着往墓穴里送,那些矿工由那些士兵盯着往矿山送。唯有我好似不该来此,却又逃不出。”
她望着远处的殿又绝望的哭了起来:“我一直靠着这山间野味才撑到今日。我真的,真的以为往后余生都将困在这阎王殿。”她说着又扑通跪在崔隐脚边哭的越发悲呛:“崔郎中,求您救我回家。”
崔隐将她扶起,又想起那个僧人。他起身环视周遭,如今虽辨不出身在何处。但他知道那暗道已将他引至城外,或是终南山,或是城南或城东某处荒原。“私开矿洞、豢养私军、肆意杀伤、掠人子女……这大抵便是罗骏背后的神威队。”他心中一阵兴奋,心中已迫不及待想与这幕后黑手对峙一番。
几人一时都无语,静静地望向远处。庭院中掌灯时,可见巡逻的黑甲士兵收了队,正朝矿洞外的营帐而去。一时对面矿洞中各种敲砸之音比白日听的更清晰些。
此时,是进庭院的最佳时机。
第70章
在蒋贞娴的带领下, 三人穿过树林,从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墙角越墙而入。这一路,冷月高悬, 山影朦胧。虫鸣与兽叫声好似上一秒还潜伏在娑婆树影后,磨着爪牙幽幽凝视, 下一秒便会随阴冷的风划过耳际,咆哮而来。在这样的夜里行走,无官感知皆比平日更为敏锐, 萧瑟、阴森、恐怖也皆被放大数倍。
待来到院中蒋贞娴所说那处阎王的厢房门前时, 不想屋中竟有人在交谈。三人靠近,只听得那屋中有人唤了声:“甚么动静?”
蒋贞娴拉着二人轻蹲在窗前一处大瓮后,学着林间鸱鸮(猫头鹰)尖锐叫声嗥嗥几声。那屋中之人便未动身出来,三人也缩在原地静观其变。许是蒋贞娴的叫声,吸引了附近其他鸱鸮。又一只落在院中一棵树上,嗥嗥几声回应。那屋中人听了会, 又继续说起话来。
冬青一个眼神, 崔隐会意点头。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罗骏。先前扮演林邑商人时,他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罗骏此时正在屋中抱怨:当年入神威队是要重振十六卫, 如今却成了薛崔两家的一条走狗。
薛?崔?崔隐正忖度朝中薛崔两姓者。只听另一人又道:“你我皆受制于人,有何办法。矿洞塌陷,你我今日好容易凑够工匠,不致停工被罚。喝酒喝酒。”
三人听了会, 崔隐又问:“你说的书房在何处?”听到罗骏之音, 他已确认自己与冬青这一路曲折暗道并未跟错。既这家主厢房被占, 那便可去书房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何线索。
此间厢房位于后院西侧第一间,书房乃第三间, 蒋贞娴口中的恶婆婆和掳来的少女们皆住在前院。三人趁着那鸱鸮扑翅之际,又蹑手到另一瓮前,再转战到书房。
辉寒月色下,崔隐怔在门框不敢踏入。
这书房格局怎与玉瑞阁阿耶的书房一摸一样?
玉蕊?玉瑞?他颤抖着捧起书案上的宣纸,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书:“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这是一首藏头诗:玉、蕊、薛、妍?
“这笔迹是阿耶的?”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可那宣纸页末,分明写着敬之二字?!
阿耶小字:敬之。
崔隐拨开那一叠信纸,双手握拳,心中不由想起自小不能承欢膝下的遗憾;又想起回王府后与崔成晔相处的点滴。想起那些他劝自己,莫要纠缠积案的语重心长;想起那些轻描淡写的指点……
冬青在书架上正翻找,似不小心触碰到一处机关,将那书橱后藏着的一扇暗门打开。崔隐还不及反应,已被蒋贞娴一把拉入。
那暗门通向一处夯土穴,穴中东西南北四个角,各设四棵耀目的通顶鎏金大灯,此时那灯零星亮着。穴正中是一处莲台,莲台上一尊冰清白玉像,白玉像身着玉蕊花裙,神采飘逸。
走近细看向这白玉像,果真一双峨眉瑞凤眼,与诸多失踪女子十分相像。只是这玉像莹然有光,又添了几分怜悯神韵。白玉像脚下有琉璃所制玉蕊花缀在四周,中间一朵最大的花间书:夜光壁司玉蕊花仙子。
莲台下是一张案几,中间一牌位上述:先室薛氏妍女之灵。案几上又有香炉、供品和几册书卷、信笺。方才罗骏说薛崔两家,他还一时想不出是朝中何人。可此刻,崔隐的喉间仿若被山林夜色间的猛兽一口扼住。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脚下也一阵绵软。他听闻过阿耶在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可那薛氏病故后,他才回京与阿娘结亲。纪念亡妻?那阿娘算什么?
他再一次想起,薛存念在殿前打量自己的那双阴鸷毒辣的眼。那日他一边打量自己,一边道:“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崔隐当时不解,为何薛存念头一次见他,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
他今日终于明白了。
他颤巍巍捡起那玉像前的书卷、信件。果真是万万金汇兑到西域的账簿,和崔成晔写给那个“亡妻”的思妻书。他愣怔在玉像下,心中汹涌苦意翻腾而来:“苦心演戏,只为接近罗骏,寻出那幕后之人。可不想,查了这么久,兜了偌大一个圈子,这迫不及待、想刀枪相见的幕后之人,竟是阿耶!”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太阳穴时一阵灼烫的痛。伴随着一阵耳鸣,他再听不见冬青和蒋贞娴在说什么。极度晕眩下,他双手掩面,跌坐在那玉像下。
蒋贞娴只当光线太刺眼,用盛放贡品的油纸将那些账簿卷好,又和冬青搀扶着他回到书房。
寡淡月色下,三人席地而坐。
崔隐渐渐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
冬青问:“蒋娘子,这院中为何这般多瓮?”
蒋贞娴苦涩一笑:“二位可知红铅?”
冬青摇摇头。
“那些失踪女子会在此被服用一种药,让他们初次月事持续月余。而此血正是仙药红铅的药引子。以人补人,视为大补。”
“以人补人?”崔隐难以置信看向蒋贞娴,蒋贞娴点点头:“随后他们便在此玉蕊花露滋润下被活活折磨死。”蒋贞娴说的哽咽,背过身望向窗棂,肩膀却是一直在微微颤抖。
一股腥甜猛然涌上喉间,崔隐再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发出一声声干呕。阿耶向来有进补终南山道士所赠大补仙药的习惯。为向圣人表忠心,他还经常进献给圣人丹丸。
不想竟是诸多少女……
“那些少女如今可还有存活者?”
“我也不知,咱们得想法子去前院看看。”蒋贞娴叹了声再未说话。冬青上前拍了拍崔隐背,想宽慰却终是一句也说不出。
崔隐猛然想到魏现那句:“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崔隐骤然一阵冷笑:“蠢货!”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似哭、似笑、极度压抑的悲鸣从胸腔迸出。他握紧拳头,一下下锤击在自己胸口。这一刻,他才恍然,他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崔特使,他只是个被命运狠狠愚弄、后知后觉的蠢货!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他的声音在极度压抑和痛苦中已被扭曲,沙哑的声带似沁着血:“这样的我,竟敢说要护住她?我拿什么去护?”
……
彼时的钱香盈袖中,钱七七看着崔隐离去,浑身瘫软在温室中,泪水混着汗水已然湿透。魏现好容易劝得她开了门,却听巴太报,花铺附近有人埋伏。魏现当即解下身后大氅,将钱七七裹在其中,送上送货的板车,由自己最好的侍卫护送。他则半揽着换了女装的巴太,上了马车。
两车分道扬镳,巴太与暗卫中途与埋伏者一场较量过后,两车殊途同归,都安全抵达魏府,其次是护送南枝与南方的车也安全抵达。
在魏府女仆精心伺候下,钱七七一番沐浴更衣,总算精神半分。这短短几日,对她来说,好似比她进王府大半载还要漫长。
魏现为她温了壶暖身的酒,又备了些餐食亲自送来。钱七七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又说了些感谢之言。
二人月下促膝对坐。魏现看着她满面憔悴,心疼地蹙着眉,半响才开口问:“当真以后都不见他了?”
她点点头。
透过窗棂,魏现看了眼清冷月光,又回望了眼钱七七:“那僧人是替你去传话给怀逸?”
钱七七仰面也望向清冷月光,又似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半响才哽咽着,也叹了声:“对不起,是我害了顾先生。”
“如何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是崔成晔与冯涅。”
“你何时知晓的?”钱七七不想他脱口而出,惊悚看向他。
“哎!怀逸若知道真相得该多痛苦。”他蹙着眉,苦笑一声:“不想,我竟又要与他同舟?”
“何意?”钱七七扬眉看来。
“那是我二人之事,与你无关。”他笑着看向她,眸光里泛着柔柔月光:“七七,答应我,去广陵郡好吗?我的家人便是你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护好你。”
钱七七看着骤然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光,回忆如浪,一浪酸楚叠着一浪苦涩,层层而来。她心知他是真心护她。他的家人也定会如他所说,爱屋及乌。可她如何忍心去亵渎这份真心。这一年,她骗了太多人,她不想再骗任何人。
魏现不语,只一双褐色的琉璃眸子凝望向她。他的心中何尝不是一浪接一浪。他一个嗜酒之人,今日端着酒杯,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迟迟未入口。他已然猜到答案,无奈摇摇头:“那你有何打算?”
“听闻我阿娘回了母家,我想再去看一回她。临走前,她的药我未顾上提醒,不知她回家后,可还用那原先的方子。那方子……”她端起酒杯将未说完的话和心事都咽了咽。
“还是莫去了吧。她那里如今怕是也不安全。况且她狠心驱逐,你为何还要……”
“魏现,我没有阿娘,她就是我的阿娘,永远。”她眼圈微微涨红却又故作镇定的吸溜一声端起酒杯,冲他挤出一个笑:“干了!”
“干了。”魏现咽了咽口中苦涩,冲她也笑了笑:“那你万事小心,我让巴太和暗卫都跟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