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妹妹变新妇》 1、这崔郎中实在善变! 西京城的初夏少有这样一场暴雨。 从李记鱼铺避雨出来的钱七七身着半干的麻布粗褐衫、脚蹬芒草鞋,肩上是一副货品繁多的货担。 因常年贩鬻叫卖,她的皮肤散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头顶的胡帽虽是捡来,可为引人注意,她总在胡帽之上插满鲜花。配合着吆喝声,货担上的拨浪鼓每走一步便咕咚一声。 说是避雨,实则西市很多铺子是不许她这般低贱之人入门的。纵是那李记鱼铺,一开始她也被檐下的人群挤的一半身子淋在外头。 可虽淋着雨,钱七七却是听到掌柜正在店内抱怨这才初夏已然这般多蝇虫。 “我有法子可驱蝇虫!”钱七七朝店里唤了声。伙计闻言出来招招手,她忙跟着挤了进去。 “我在外头闻到铺中似有人煮茶。”钱七七笑眯眯道:“掌柜只需将那无用的旧茶末点燃,便可驱散蝇虫。” “你这货郎莫不是狗鼻子,我在后院煮茶你竟能闻到!”掌柜半信半疑支人燃起茶末,片刻蝇虫尽散。 他见这小货郎竟懂些奇技,送了一份鱼脍,却不想她双手一揖:“实不相瞒,我还略懂制冰、保鲜之术。” 她说着上前对着那一排摆放整齐的鱼赞道:“李掌柜的鲜货这般水灵,若是路上耽误岂不可惜。我走街串巷,京城没有不熟的路。脚下麻利更不用说……” 说罢她又一番奉承,掌柜终应了往后城南几处宅子的鱼交由她送。 想到又多了一份营生,钱七七心中几份雀跃。她轻快几步到不远处的清风酒肆门前,放下货担朝着店内唤了声:“俪娘,你托我卖的黄四娘的刺绣帕子可备好了?” 店中未有人露面,只听的一妇人尖着嗓子唤了声:“杏儿,将那些帕子给她送出去。” 杏儿捧着刺绣帕子跑出酒肆时,只见一通身矜贵的俊俏郎君,正指挥着仆从将钱七七连同她那货担塞进一辆华贵的马车中。 “那郎君好似是刑部的崔郎中。”清风酒肆的伙计探出头来。 “七七这是被打劫了还是被捕了?”杏儿问。 “若是被捕?却未见过嫌犯坐马车走的。” “若是打劫?这打劫的规格也太高了些吧!” …… 毕竟天子脚下,这般珠光宝气的马车,钱七七还是见过不少。 但坐,却是头一回。 她原以为这紫檀为骨、鎏金车辕已尽显富贵,却不想车厢内才是应有尽有、别有洞天。 车顶的曙色珠联团花绸缎、西域羊绒软榻、螺钿案几、茶具、香炉……钱七七摸摸这,摸摸那,一会坐在软榻上,一会又半躺着。 转眼她看到伸进车厢内的半截货担,不禁自嘲:“坐这般华贵的马车还配着货担的,整个西京城恐只我一人吧。” “不对!这货担方才已以两倍价格出卖给那冷峭阎罗,这如今算他的货担才是!”钱七七想着掀起车帘一角,望向崔隐傲娇的身影。 崔隐今日束玉冠、着银白色云纹圆领襕衫,配青玉鎏金宝钗蹀躞带,此时正独自骑一匹五花骢马与马车并行而前。 似有察觉,他回眸看来时,恰对上钱七七从车帘一角正探出来的眸光。 “市侩、狡黠、粗鄙……”他所有厌弃的词,好似都融在那双褐色眸子里。只一眼,他便厌弃的扬鞭纵马而去。 他想到那几日审讯这小货郎时她一口咬定,那顶观音兜是她救下的落水女子,为报答救命之恩所赠。 观音兜是京中孩童最常见的风帽款式,钱七七所持那一顶帽檐所绣虎头有两颗明珠点缀在双目间。那明珠是波斯国进贡而来,由先皇后赐予永平王府一对双生子。 十余年前的上元灯会,双生子的胞妹走失。那日那孩儿去看灯会时,所戴风帽正是这顶观音兜。 驾车的仆从冬青见崔隐纵马急行,忙扬鞭跟上。车身一震,钱七七在厢内险些摔倒。 但她似并不在意,踉跄着爬回榻间,恣意的半卧下来一番忖度:“这崔郎中实在善变!刑部大牢里非要说我是小贼,各种逼供。今日又叫我去讲那日落水之事。早知如此,那宝贝我便不还给他了!” “什么失踪胞妹,谁知不是看上我那观音兜上的明珠,想借机据为己有!这世道,这种狗官我见多了。算了算了!民不与官斗!我可不想再去那刑部大牢!赔上小命不划算!” “上次既亏大了!这次定要赚回来些!”钱七七随手抓起那案几上的蜜枣塞进口中自言自语道:“他方才拦下我说,若今日讲清楚那日救人之事、落水女子音容相貌便可得百文钱,若哄的什么夫人开心另有赏金。可也未说赏金多少?届时我若狠些,再加价五十文也不为过吧?”钱七七深嗅一口这车内好闻的熏香味道,一双杏眼咕噜噜转着,盘算起今日收成。 半月前崔隐奉命查三公主御赐香奁失窃案,一路追查至西市。 西市内胡汉交织,从事珠宝行业的大多是外来的波斯人、大食人。这些胡商识宝、鉴宝、收藏、倒卖近乎痴狂。 每年初夏都会有一场斗宝会。这斗宝会由西市内最有名望的珠宝商们联合举行,采取邀约制。 如此,这斗宝会便是销赃的最好去处。 那日钱七七如此想,崔隐亦如此想。 彼时她扮成助兴的胡姬娘子,好容易偷摸寻到一买家,正要出手那宝贝。却不料,半路杀出个刑部郎中崔隐! 崔隐一举抓获御赐香奁嫌犯,钱七七见行事不妙,揣了观音兜又化作宴会厨娘顺利逃走。 可不出半日,她竟被崔隐再次逮住。这些年,她虽只是货郎,但自以为惩恶扬善所行偷奸耍滑、诓骗行诈之事不少,但被抓却是头一回。 她想问他如何认出自己,她的障眼术虽不精进但却也从未失手。可他是官!她是民!确切的说是他眼里的贼!他怎会告知! 罢了罢了。那观音兜只当无缘。她这些年勤勤恳恳也好、诓骗行诈也罢。但凡积攒之财将近五贯时,总要遇上些破财的事端。不是自己,便是身边之人,总之那五贯仿若自己永远越不过的一座高山。 想当年兴善寺那教她奇技淫巧之术的老丈还说她命中有财,可成巨富。如今莫说巨富,连五贯都攒不到。每想至此,她都立誓若再见,定要薅一把那老丈的胡须质问他巨富何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钱七七这马车瘾还未过够,只听得崔隐的仆从冬青亮着嗓子唤了声:“钱娘子请下车。” 钱七七略略扯了扯衣角,跳下马车,向四周探了探。估摸着这似乎是个大户人家的侧院后门。 此时崔隐正站在后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满面愁容。 刑部那几日拷问,钱七七咬死不承认自己盗取观音兜,更不知这观音兜的主人去向。只说叫闻溪,准备离京回乡。至于乡在何处,钱七七也并不知,只说听口音似乎是青州一带。 崔隐亦多番到西市各商铺问询,斗宝会前确实有女子在西市石桥边落水,也确实有个小货郎将其救下。可至于,那货郎可是钱七七、那落水的娘子去了何处、如何答谢却是无人知晓。 “母亲寻女十余年无果,胞妹的信物倒是在珠宝行里流通起来。”崔隐不忍细想。这半月,他近乎将整个京城乃至青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到那如今唤作闻溪的胞妹。 胞妹还未寻到,请来的太医却说母亲恐撑不过中秋了。他想,母亲寻女十余年,若听得有人见过胞妹,兴许能多撑几日。 若多撑几日,兴许他还有希望找到她。 “你!你待会依着我的眼色行事。”崔隐看了眼手中的观音兜递给钱七七,似乎又下了很大的决心:“尽量往好的说,让她心怀希翼。” “好!好!好!崔郎中您放心。”钱七七满口应承。 “她若问你胞妹下落,你便说她……”他扶额蹙眉,似是十分为难。 “这有何难!我便说闻娘子养父母突发恶疾,回乡探视如何?” 崔隐见她张口便来,吁了口无奈颔首,又叮嘱:“母亲如今身子孱弱、你定要依着我的眼色行事。” “崔郎中且放心。”钱七七涎着脸扬眉道:“您方才说,我若哄得夫人开心另有赏钱,我自然尽心……” 钱七七话未说完,崔隐已先一步跨进那后院小门。 这后院进门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是一道水流绕着一处假山。假山旁边是一处八角凉亭。许是仆人偷懒,那凉亭脚下和假山里冒着几簇长势凶猛的杂草。拐过凉亭便到了一处宽敞院落,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后面则是一排厢房。 钱七七远远跟着崔隐走向那一排厢房,见正中间屋子门口站着一个精神矍铄、衣着考究的老妇人。崔隐走上前道:“李妈妈,母亲这会如何?” 李妈妈叹口气:“才喝过药,刚睡下。大郎且去里屋候着吧。”李妈妈未说完被一个小丫头过来问夕食之事,便又朝别处走去。 “原只是个妈妈,竟穿的这般富贵。那这正经夫人得多雍容华贵。”钱七七吊儿郎当的跟在身后,心中忖度:“一会结束,直接要价五贯也不是不可。”《 》 2、会不会我曾经也叫阿奴? 钱七七跟着崔隐进了屋,只觉这屋中陈设不像个夫人的卧房,倒像个佛堂。屋内墙上供奉着释迦牟尼圣像,圣像两侧配有对联一副。圣像和对联下是一张供桌,桌上铺着绣有莲花图腾和庄严福慧字样的桌围。 桌围上置一香炉。炉里的香似是烧过一阵子了,此时只有半截在燃。供桌右手靠近佛像的位置放着一个汝瓷的双儿高颈花瓶,里面插着一些鲜花。 再往里走,床榻前可见一道楠木六合屏。屏风前摆着一顶褐彩如意云纹镂孔熏炉,炉中此时正冒着浓浓的香。 钱七七下意识揉揉鼻尖,只觉这熏香再浓似乎也盖不住这屋里浓烈的汤药味。 如今正值西京城初夏,但这床榻之上的夫人竟还盖着冬日里的锦褥。 钱七七凑近看了看,心道:“那闻溪娘子与这夫人还真有几份相像。尤其这闭着眼,面色苍白虚弱的样子。”她想着心中狐疑的看向崔隐:“如此,那闻溪当真是这狗官的妹妹?” 正想着,床榻上的夫人醒了过来。“母亲,这会子可好些?”崔隐忙上前关切。 夫人虚弱的唤了声:“阿狸,你来了。”说罢她黯淡的眸光微微一亮,望着手握观音兜的钱七七问道:“这位娘子是?” 这榻上之人正是崔隐生母,永平王正妃王之韵。她方才又梦到那年上元节,她为一双儿女换了新衣,戴上皇后娘娘赏赐的观音兜笑着叮嘱:“外头风大,阿狸与阿奴莫要摘掉兜帽哦。” 不想一睁眼,她便见钱七七手握观音兜站在面前,一双杏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她一时分不清是醒是梦,只撑着身子艰难的坐起来问了句:“这观音兜是阿奴的?是阿奴带着观音兜回来了吗?” “母亲,都怪阿狸。观音兜是回来了,但是胞妹她却未……”崔隐不忍说出口,眸中郁色渐深,心生惭愧。转眼想到钱七七拿着观音兜去斗宝会倒卖,胞妹却生死下落不明,心中愤然狠狠瞪了钱七七一眼。 钱七七不知如何又惹得这冷峭阎罗不开心,生怕他又将自己抓回刑部。一时也不敢多言,只望着那夫人忖度该如何开口宽慰。 “好阿狸,你真的帮阿娘寻到阿奴了么?快到跟前让阿娘看看。”王之韵已努力支起身子,伸手去拉钱七七。 “母亲,莫急,您听我说。阿奴最近确实有了消息。她前些日子在西市落水被救,当时正是这位……” “阿奴落水被救?这位?”王之韵混沌的眸子一亮哭道:“这位便是阿奴?” 她颤抖着伸手向钱七七:“我的阿奴被救回来了?阿奴,过来,让阿娘看看……我的阿奴,你可回来了。阿娘寻你寻得好生辛苦。” 钱七七见她颤巍巍的拉着自己,顾不得看崔隐眼色,顺势跪在床榻前。她仰面看着她,拿起榻前的帕子为她轻轻试了试泪。那夫人见她贴心拭泪,眼神里似五味杂陈,便愈发笃定她便是阿奴,一遍遍唤着“阿奴,我的好阿奴。” 她每唤一声,钱七七的心就莫名揪一下。她想:“会不会我曾经也叫阿奴,或者阿云阿环,阿猫阿狗,被阿耶阿娘爱着、呵护着。如果我的阿娘也还在世,会不会也这般想念我?” 如此想着,钱七七不由跟着哭了起来。 “她莫不是以为哭的够伤心便会有赏钱?”崔隐又厌弃的剜了她一眼:“她这会子哭的这般伤心,又是演哪出?” “演?”崔隐心中又念了一遍。骤然想起初见这小货郎那日。 彼时他正同京兆尹宁羡林在西市清风酒肆的二楼吃酒。 那日不知何故钱七七与几个穿着胡服的亡赖少年起了冲突,几人推搡间她的货担被砸,头顶那簪满鲜花的胡帽也已然成了残花。 临窗看热闹的宁羡林正唏嘘这小货郎寡不敌众,不想她竟在夯土路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再起身时只见她腰身佝偻,颤巍巍走向那领头少年。 “儿啊,手上的伤可还疼?娘看着心疼啊。”一种沧桑之音从她喉间发出,一瞬她的眼神也变得慈祥而悲悯。 领头少年一怔。 钱七七又颤巍巍道:“若要好的快,那药油莫要停。为娘若在,定每日亲为你清洗伤口……” 领头少年低头看了眼掌间处擦着药油的伤口,又惊悚的看向钱七七,满心疑惑却莫名其妙颤巍巍地唤了句:“阿娘?” 众人也皆怔然看向这小货郎,虽还是方才那副面孔。可这声音、动作俨然一副老态龙钟的老媪模样。 同行的少年知晓这领头的家母刚过世不久,被钱七七这一通吓唬跌坐在夯土路上尖着嗓子哭喊道:“曹夫人!曹夫人附身了!鬼,鬼,鬼呀!” 看热闹的人更多了些,将钱七七与几个少年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这般拙略的戏,宁兆尹可还要看?”崔隐起身拍了拍宁羡林试图将他拉回方才的话题。 “崔郎中果然火眼金睛。不过这小小货郎观察细微,演技了得。”他说着撇撇嘴竟多了几份赏识之色:“不去戏班子当真可惜!” 再见便是斗宝会那日,她虽扮成胡姬娘子。但混迹其中舞技实在拙略,尤其一双狡黠的眸子滴溜溜转着。他一眼便认出她是那小货郎。 “演?”崔隐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他看似面色平静的坐在一旁,实则心中早已波涛汹涌:“胞妹不见踪迹、信物却流通在市面。纵然这货郎真的救过她,可会不会为了那观音兜上的明珠再次加害?如今虽无凭据,但这西市泼皮却是唯一见过胞妹之人,也定然拖不了干系。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留在身边利用起来……” 他想着起身踱步。 又坐下。 又复起身,在床榻前来回踱步。 许久,仿佛拿定主意般,他恢复如常,坐在王之韵身旁柔声宽慰:“母亲,当心身子,莫要哭了。” 李妈妈闻着哭声急步进来,看着眼前这般景象。错愕的看向崔隐:“这?大郎,这娘子,当真是阿奴么?” 钱七七还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沉淀在自己的情绪中。只听崔隐清了清嗓子,犹豫了片刻道:“是。” 她回身惊悚看向崔隐,崔隐却始终再未多看她一眼。 好在王之韵只又哭了几声,便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李妈妈这才上前紧紧握着钱七七的手,一阵阿弥陀佛后又惊又喜语无伦次:“方才远远我便见这小娘子眼睛又黑又圆,跟阿奴小时候长得一般像。不曾想竟真的是我家阿奴。哎吆,真是佛祖开恩,老天开眼,让我们阿奴回家了……”她说着又拿起锦帕哭了起来,跟着的两个丫头一脸茫然的过来劝说宽慰。 “李妈妈,今日胞妹过来的匆忙。还有些衣物零碎在旅店,我带她回去收拾下。这两日向父王正式回禀后再回来。你好生照看母亲。” “你且放心去吧。”李妈妈说着将两人送出门,又拉着崔隐到一旁小声道:“大郎呀,恕我这老妈子多嘴。阿奴这些年在外应吃了不少苦,你去西市成衣店先买身衣服凑合一下。待她回府了,我们自会安排人量身制衣。方才王妃是光顾着喜了。再见阿奴穿这粗麻布衣必定心酸,莫说王妃,老奴都不忍看。也不知我们阿奴这些年在外如何过的?”说着李妈妈又啜泣不止。 “妈妈说的是,是某忽视了。这便去给胞妹准备准备。妈妈下午记的请宋医正再来请一次脉。”崔隐叮嘱道。 “大郎且放心去吧。”李妈妈拭泪颔首。 钱七七一直捕捉不到崔隐目光,蹙着眉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当场质问崔隐这演的又是哪出? 好容易憋到门口,可以追问了,却不料被崔隐抢了先机。 “你一日卖货能赚多少?” “阿?” “我问你每日在城中叫卖,能赚多少钱?” “也不好说,时好时坏的。”钱七七有些难为情:“你问这作甚?” “宋医正与太医皆说母亲怕是熬不过中秋了。”说到此崔隐有些哽咽,眼圈一红:“阿娘寻女十余年无果。这最后数月,我不确定是否能找到胞妹。但我希望她能有女儿相伴左右,走完最后一程。” 钱七七见惯了他冷峭狠厉的一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弱弱道:“中秋?如今到中秋不过三月光景?” “这样,从今日起我雇你做阿奴,每月支付,你开个价。” “开个价?”钱七七指了指自己:“我?假扮闻溪,阿不,叫阿奴。” “开个价吧!”他郑重看向她。 钱七七抿唇一番盘算,又仰面觑了眼,一时拿不定注意。她反复搓着手,为难地环顾四周,忽看到方才来时那辆马车。 想到那马车如此华贵,又想到快到手的宝贝被崔隐搅黄。钱七七心中发狠指向那马车车帘:“至少不能低于那一扇竹帘吧。” 这竹帘她在西市见过,据说是用上好的慈竹和蚕丝编制而成。她想:“这少说也有数十贯吧,每月十贯倒也不错,一把便可突破我那五贯大山。” “竹帘?”崔隐朝她所指看去:“这竹帘是三姨母前些日子才为我新置的,听闻一帘便有百贯。” “这趁火打劫的泼皮!”崔隐咬牙切齿,几份为难的看向她。 钱七七耸耸肩故意道:“崔郎君莫为难,这西市做生意最是讲究你情我愿。郎君若同意我明日便可来照料夫人,保证让夫人安心走完最后一程。若不愿,以后还是莫要再见。” 她说着郑重看向他:“那观音兜的确是闻溪娘子所赠,望郎中秉公执法,莫要再冤枉草民。” 说罢她双手一揖,淡然转身,心中忐忑默数:“一!——二!——三!” “成交!”崔隐拉着脸:“百贯便百贯!” “什么?百贯?”钱七七差些未忍住惊呼出声,忙又佯装淡定确认了一遍:“到底多少?” “便依你,每月百贯。”崔隐冷着脸不耐烦道。 “三个月三百贯?莫说照顾那将死之人,纵使陪她鬼门关走一遭那也值了呀!”钱七七忍着心中悸动,咽咽口水折身郑重道:“总要拟个契约吧。”《 》 3、我钱七七可不就走上巨富之路了? 雨后的西京城天空湛蓝深远,纤云袅袅。城中槐花如雪,满城飘香。 回西市时,钱七七原想赁一头华贵的牛车,但想到崔郎中的钱还需一个月,便只赁了头尚且壮实的驴。 她骑上那毛驴,悠哉悠哉的往回走。 头一回,她无需赶路,这般慢悠悠的坐着,望着天边一道浅浅的彩虹。虽已看过数遍,钱七七还是忍不住又掏出那封契书,捧在手心看了一遍。 其实,那契约中多数字她都不认识。但她见过寺庙里的借贷契约,也见过清风酒肆给伙计们出的契书。勉强识得“立契人”、“雇佣人”、最重要的是“雇价”二字后又有“每月百贯”…… “如此便够了。”钱七七仔细将契书贴身收好,深嗅一口这道边的槐香,忍不住笑出声:“这次定然可大捞一笔。老丈呀老丈,你说的巨富原来藏在此。待下回见了,我定然给您磕一个。” 又过几日,伴随着西市上空几声鸟鸣,钱七七背着包袱穿过西市的厚重木门,来到约定的那棵槐树下。 崔隐今日穿着银色竹林压花纹圆领广袖半臂长袍,黑色幞头,腰间的蹀躞带上绕着一圈温润冰清的蓝田玉。那碧玉的光泽映得袍衣上的暗纹竹林越发修长挺拔,整个人看起来素雅清澈。 初夏的槐树枝繁叶茂的正撑开一大片树荫。他站在树荫下的斑驳光影里,一缕阳光恰好漏下来,揉碎在他脸颊,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只听的他问了句:“那些禁忌可记住了?” “嗨!那既有契书,便是生意,我自会尽心尽力。”钱七七讨好地笑着,恭敬上前举手起誓:“契约三月为期,不得告知任何人!不得半途而废!崔郎中便放心吧。” 见崔隐未有回应,她又故作惆怅道:“哎!便不是为了生意,想至闻溪娘子那日同我说起寻亲,哭的那般伤痛,我也该替她去照顾夫人一场。”她说的动情,试图拉着崔隐再挤出几滴泪。 见她说演便演,崔隐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厌烦,无奈道:“上车。” 钱七七跳上车,见车内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长得极为圆润,正捧着几件成衣半跪在车厢内。见钱七七进了车厢,又低头唤了声:“钱娘子安好。” 钱七七窘迫微微点头:“好好好。” “奴婢叫淮叶,原是大郎院里的。郎君让我在车上候着为娘子更衣,待回府了,日后也跟着娘子。” “娘子请。”淮叶一笑一对梨涡甚是可爱。 “啊,啊,啊我,我,我还是自己来吧。” “娘子放心,婢子是伺候惯贵人的。还是我帮您更衣。”淮叶说罢,便不容分说的将钱七七塞进一套丁香色半臂襦裙中,又拿出手边的竹木妆奁,掏出一把梳子,熟练地挽了一个同心髻。 钱七七看她生的圆润可爱,便拉着她打探:“这崔郎中家中何样?家中都有何人?都如他这般么?” “哪般?”淮叶嘟嘴不解。 “这样!”钱七七两指将自己嘴角往下压了压,一副孤傲神情。 淮叶被她逗乐。从冬青口中得知,这钱七七是个诡计多端的小无赖。她一时不敢多言,只笑了笑,又为她戴上几样饰品,涂抹了一些脂粉,然后满意的看向钱七七的精致妆容。 钱七七穿惯了粗麻布衣,此时被那儒裙勒着,只觉车厢内闷如蒸笼。她索性打开竹帘,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两手挥动、扇着风大口呼吸,却不想正对上远处那双冷玉眸子。 想到他那番叮嘱,她忙故作斯文,假意撩拨发丝,却不想在他眼中愈发粗鲁不堪。 他暗吁一口转过身,不成想冬青却挠挠头在一旁憨笑道:“果然人靠衣装,如此看来这位钱娘子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你什么眼神?”崔隐皱着眉,拍拍衣襟道:“青州一带闻姓的,你好生继续找着。” “大郎放心,已安排妥当。” “崔郎中。”钱七七将身子探出更多,笑着挥挥手召唤道。 崔隐走近面色如水:“何事?” “这身成衣日后我离府可还要还你?”她反复搓着手,抬眼望向崔隐,满眼期许渴望。她想:“若不用还,我日后改一改给南枝穿她定然喜欢。” 崔隐只冷眼看着,却是未说话。 “到底要不要?” “要。”崔隐掩着心中不屑,坚定回答,转身示意车夫驾车。 钱七七身子还未完全进车厢,那马车已乍然起行,她被晃进来时险些摔倒。淮叶扶她坐好,却见她似啐了口,又一脸痴笑。 她不知,此时钱七七脑中的陶釉算珠有一串打不完的数字:“若真有两三百贯,拿出百贯我便可在西市买个小铺子,用心经营几年,我钱七七可不就走上了巨富之路……” 很快马车便开到了崇仁坊。从马车下来,可见坊内一众夯土墙中一道白色宅墙格外醒目。那白墙正中间是一道恢弘大气的双层朱漆实榻大门,大门上嵌着铜色乳钉和兽嘴衔环的门把手。 她常年在各坊流转,自然知晓能将大门直接开在坊墙上的,并非一般富贵人家。再看那门上所悬牌匾写着“崇仁第”。 钱七七倒吸一口冷气:“这莫不是禅让过皇位的永平王王府?” 崔隐想到她日后便是阿奴,有必要解释清楚,遂道:“正是。正式介绍下,某乃永平王嫡子崔隐,字怀逸……” 钱七七无心听下去,只觉腿下一阵酥软,心道:“这永平王嫡子怎只是个郎中?这皇亲国戚的,若是露馅了,我怕是小命也不保了吧。” “走。”他先一步进了阍室。 钱七七先只探头看了眼,见这阍室足有西市各商铺后院两三倍大。阍室内放着几辆马车,只是不同寻常夯土院子,这里清一色的铺着光亮的水磨石。 她正犹豫,冬青又上前笑着邀请道:“钱娘子,请。” 她忐忑着碎步跟上从另一头出了阍室院子,绕过几间偏房和园林甬道,三人上了一处石桥。那石桥地势偏高,可俯瞰到整个院落。 远远望去,这院中有院,皆清一色的黑瓦屋顶、朱红柱子,好不壮观。不远处好似还有一片极大的湖水,那湖内筑山,梯桥架阁,岛屿回环十分考究。 钱七七不及细看,匆匆收了目光,心中惊叹之余,越发打起退堂鼓,便止了脚步,仰起下巴装腔作势道:“崔郎中有所不知,妾曾在卜肆学习一二,略懂风水占卜之术。”她说着向后几步,故作镇定道:“我看这院落风水便知王妃吉人自有天佑。至于妾,来不来都一样。” 她说着脚底抹油转身便开溜:“我还是改日再来探望王妃,我先回了。” 崔隐一大步,伸手提溜着她领口在原地打了个转,同样仰着下巴气定神闲慢悠悠道:“回?回何处?刑部大牢吗?” 他戏谑一笑,气定神闲:“听闻你的好姐妹,南枝娘子在清风酒肆里弹琵琶。她欠西市令的钱似乎还未还上吧?我见那娘子倒不如你这般诡计多端,你说我可要寻她试上一试?” 崔隐的话犹如刀殂,钱七七却是刀板上的鱼肉。 “这狗官好生狡诈!竟还去打探过我!竟用南枝威胁我!”她想着一瞬泄了气,耸着肩膀、哭丧着脸:“若被发现,真不会被抓去县衙么?” 崔隐冷哼:“有我这个主谋,你顶多算作从犯。” “那是吃牢饭还是挨板子?”钱七七哭丧着脸。 崔隐见她面色已然煞白,担心将她吓得一会子露了怯,便只好轻咳一声宽慰道:“吃甚牢饭,往后只有好日子。想想你的百贯。” 他说着靠近,语气又缓和几份:“你且放心了,家中我已交代好。你去了按我说的,谨言慎行便好。” “可是,我,我还是好生紧张。” “我打听到的钱娘子可是坑蒙拐骗样样精通,纵是赖县尉、曹市令这般官差你整治起来也不曾有半分后怕。” 他含笑俯身,双手轻扶她肩头,目光与她齐平,极郑重道:“好了。现在开始你便是我的胞妹,这里便是你的家。有观音兜为证,有我为证。回家有什么好紧张,对不对?来,打起精神,拿出你的看家本事,咱们回家。” “回家?”钱七七迷惑的举目看向崔隐。 “对,回家,就像你回自己的家一样。”他鼓励的看向她。 “可我从来没有过家。回家是甚么滋味?”钱七七蹙眉,胸口莫名开始剧烈跳动。 “那此刻起,这里便是你的家,你也有家,有阿耶阿娘,有兄长、姊妹……”他骤然向她伸出手,语气轻松、语调温柔,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像一幽清风沁入心肺。 “我也有家?”钱七七梦魇般看着那满眼郑重,难得乖巧又顺从的将手放进崔隐大大伸开的五指间。他的掌心同他身上那片竹林一样清爽,握着她的五指更像是那竹林里新发的笋尖,坚定有力。 她长吁一口气,闭上眼反向握住崔隐手掌,由着他牵着自己沿着正堂下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心中默念:“回家了,回家了,我要回真正的家了。”她提醒自己,此刻只能将自己交给崔隐和他的家人。就像在西市做生意,契约达成,山海无阻。《 》 4、撒娇不会,演戏还不会了? 二人走到正堂门前时,几个小厮和婢女正在堂外待命。 钱七七一眼便识出这些小婢女身上的料子皆是良绢,再看锦鞋履头皆装缀着各式珠翠饰物,履身或绣鱼鸟或绣兔鹿,华美无比。 她一时忘了恐慌,心中暗自盘算起:“这良绢,在西市要近千文一匹,她们所戴手钏少说也需数贯……看样子,这三两月便是他们王府里丫头们指头缝里漏的,也够我花些时日。既这般富裕,那几身成衣又算甚?倘若真要我还,我便磨破、扯烂几处……” 忖度间,一白发老翁从正堂出来,对着崔隐躬身施礼道了句:“大郎回来了。” 崔隐颔首:“鹿伯,可到了?” “都在堂内候着呢。” 钱七七见老翁腰间蹀躞带上所挂十二事做工不凡,又见崔隐对其颇为恭敬,忖度许是个管家。她想着日后离府,认得管家许能揽上些许王府采买送货的杂活,忙也拱手行礼:“劳烦老丈您了。” 老翁笑盈盈回礼,引领着二人进了正堂。 堂中两排圈椅上的目光,皆随着钱七七脚步一路至堂中央。 “父王,胞妹已接回。”崔隐对着堂中正北恭敬一揖道。 钱七七随崔隐所揖望去,只见一道琉璃六合屏,上绘江山雪霁图。屏前摆着一张乌木雕花罗汉床,配沼蓝锻边茵褥象牙席。罗汉床上正襟危坐一黑衣男子正是永平王崔成晔。此时他双目下垂,不怒自威。 钱七七依着崔隐眼色,忙上前行了个万福礼。 所有人似都在屏气凝神看向她,一时堂中静的落针可闻。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手心已然沁出一层密密汗珠。 许久那堂上之人才缓缓开口道:“孩子啊,这些年你都如何过来?” 钱七七垂眸回忆闻溪那日神态,依着她的样子说道:“去年我养父过世前,我才知自己原是西京城里的孩子,小时候被拐子拐走去了幽州。听闻那年上元节之后,阿耶在码头碰到一个牙婆子……” “幽州?”两排圈椅中间坐着的粉衣小娘子崔霓,家中行五,乳名阿嬬。她起身轻哧质问道:“既从小在幽州长大,怎得满口京音?” 钱七七闻声望去,见她衣着华丽,眉间颇有骄横之态。虽不知对方身份,却还是一句幽州方言:“咦,俺打小随养父母行走江湖,自然哪里的话都会讲。” 钱七七这些年在各坊可不是白混的。莫说什么各地方言,便是那波斯语也会说上几句。说罢她又对着那崔霓笑着点头算是打招呼。 不料对方却并未回应,只傲娇的一扭头,发髻间的各色钗环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崔成晔轻咳一声,又一番酝酿似带着几份哽咽道:“鸢儿啊,这些年让你受苦了。为父为母这些年寻你寻的好生辛苦,还以为有生之年再见不到你了……” “鸢儿是谁?闻溪在这不是叫阿奴么?”钱七七疑惑的看向崔隐。 “鸢儿便是崔鸢,乳名阿奴。”崔隐虽是说给钱七七,却望向崔成晔那双模棱两可的眸子。 “那你如今叫什么?” “钱七七。” 听到如此穷酸的名字,那崔霓又冷哼一声。 “王爷,我听着这七七也不错,不如先由着她慢慢适应如何?”一直泛着泪花的王之韵一阵剧烈咳嗽后,抚着胸口虚弱道。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这萋萋确也不赖。还是王妃想的周到些。便依你说日后慢慢再改。” “日后?阿耶,这也太草率了些吧。无凭无据、没有滴血认亲,这般便要认作宗室血脉,怕是不妥吧?”崔霓一侧的崔薇家中行四,乳名阿阮。被崔霓一番怂恿喝令下,她有几分不愿起身,因此质疑之词说的似差了些气势。 “因是双生子,先皇后所赐观音兜两顶一摸一样。李妈妈他们都与大郎的比对过了。”见崔成晔双眼空茫,似陷入沉思,鹿伯解释道。 “有观音兜便是了吗?万一她是偷的、抢的?或与那獠奴牙人本就是同伙呢?!”崔霓瞪了眼崔薇,挑衅看向钱七七。 “轻视我便罢了,最烦人骂我獠奴!这毛丫头何人呀!这般嚣张,除了王爷不应该王妃最大吗?”钱七七心中啐着,不由卷了卷袖子看向崔霓:“若真是抢的、偷的一早便来讹钱了,何需等这么多年。再说那观音兜上的明珠这般名贵,獠奴怕是也知道,拿去倒卖来钱更快!” 她说着厌弃的翻了眼崔霓,忽记起要依着崔隐眼色行事。心虚的寻着那双冷玉眸子看来时,却只觉此时添了份默许的笃定,唇边也浮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刑部审讯那几日判若两人。 “阿耶!”崔霓上前撒娇道:“你看她这般粗俗!” “撒娇不会,演戏还不会吗?”钱七七轻咬唇边,似是极力克制的颤抖着缓声道:“自知晓身世,我孤身来京数月无果。许多夜里,我也常怀疑自己如此这般执着可好?家人许都开始了新生活,许早已忘了我。我这般贸然而来,可会扰了原本的平静?” 她哽咽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之态。若不是知晓她演技,崔隐差些便信了。 “今日既见过,心愿也便了了,总算没有白来一趟。”她苦笑着:“若打扰到,我便明日启程重回幽州。只是,还望父亲将那观音兜还给我留个念想。” 钱七七说着一行清泪落下:“今日见过,日后孩儿梦里的阿耶、阿娘,总算能看清面容了。” “这个泼皮当真狡诈!这亲若认不成,还想要回观音兜?”崔隐琢磨着她的小心思,故意道:“三妹妹和五妹妹若不信我带回这女子,滴血验亲也不是不可,再不济我带回刑部大牢一番拷问。” “妹妹意下如何?”崔隐挑眉看向钱七七。 “滴-血-验-亲?!”钱七七见他又恢复那般冷峻模样。 “那便验吧!”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忽地凌然抬头:“只要诸位可安心便好,孩儿皮糙肉厚倒是无妨。就是凭白连累爷娘,尤其阿娘身子那么弱,还要跟着我遭罪。” 她说着掩面哭泣不止:“都怪我……” 钱七七哭着还不忘从指缝间观察崔成晔与王之韵神色。她知晓崔霓怎么看不重要,摇钱树在这二位手中攥着。 “万万不可呀。这多伤人。这若是假的倒罢了,若真的,这孩儿孤身数月,如此怕会伤透心吧。”娇嗔的紫衣妇人云鬓如雾,蛾眉宛转、鼻尖挺直,熠熠眸光中透着几分天真烂漫,正是妾妃柳毓眉。 “她方才言之有理,若诓骗早来了,何故等到今日。”柳毓眉又急道:“咱们大郎好歹是刑部郎中审案无数,怎能没有分辨便随意带回来个乡野丫头。若是假得,他所图为何?没道理的呀!”她说着又杵了杵身侧的翩翩少年崔晟。 崔晟家中行四,是柳毓眉独子,他看了眼崔成晔阴沉的脸,想开口却只为难的挠挠头。 钱七七惊讶的瞥了眼崔隐,他却笃定一笑,仿若早料到柳毓眉会开口。 “这是妹妹这些年幽州家中住址,我已派人去查验过。诸位若有不信,尽可依着这幽州之地去查。”崔隐递给鹿伯一张纸。 隐满闻溪来自青州,谎称幽州。这个鬼点子是钱七七提议。从京中到幽州寻常车马单程需一两月,纵是换作快马,来回也近两月,加之这种幽州偏僻小镇寻人少说也得数十日,那时早已过了中秋…… 此时王之韵已哭的不知换过几张帕子了,她起身颤巍巍走到钱七七身边拉着她的手哭道:“孩子,不验了,阿娘信你!那日初见,你我抱头痛哭,我便知你定然是我的阿奴。”她虽虚弱,但说的坚定,抱着钱七七大放悲声。 钱七七虽是孤儿,却也常梦到自己也有阿耶、阿娘:那些个梦里,她像京中街头见过的那些小童一样。被阿耶抗在肩上、缩在阿娘怀里、也有这样紧紧拥在一起之时。只是那个梦里他永远看不清他们的脸。 钱七七这般想着,突觉梦中的阿娘,好似就是这般慈眉善目的模样。她抱着她,仿若抱着那个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阿娘,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须臾,王之韵拥着她,摇摇晃晃似快要撑不住,崔隐忙上前将她扶回。 李妈妈见状噗通跪地,对着崔成晔哭诉道:“王妃这几日盼着今日认亲本已好转几份,王爷何故这般让她伤心。王爷真的忘了当年的双生子吗?” “李妈妈,王爷何曾忘过双生子?只是事关血脉自然要谨慎些罢了!”说话的绯衣妇人唤作胡茹萍,是崔薇与崔霓生母。此人纤腰风影身姿玲珑,说不上的妩媚动人。虽只是个侍妾,但单凭只言片语也可知她在府中待遇不凡。 此时众人注意力皆在王之韵处,却不料一声声抽泣中,钱七七先一步晕倒在地。崔隐不知她是演戏还是真的?猝然起身复又狠心坐回,只看着她在堂中僵躺着一动不动。 众人一阵惊呼中,崔成晔厉声道:“都莫争了!大郎前几日已将其中曲折周全说与我,至于细微末节今日不再此赘叙。尔等莫要胡乱猜忌,更莫要出言不逊。” 他说着命人将钱七七搀扶起,向李妈妈交代道:“今日起便让她在竹里馆住下,尔等要劝着他们母女多说些舒畅之言,切莫总是相拥而泣。还有宋医正的药不能停!” “母女?”崔霓起身还欲开口,却被胡茹萍死死按在身侧。《 》 5、日后这些果子能否交给我来卖? 永平王府的幽香苑中胡茹萍蹙眉沉思,崔霓坐在对面蒲团上,正吃着面前的一盘酥山。 她用精致的银勺拨弄着酥山顶上那一层被醪浆浸红的冰块,抬头看了眼胡茹萍不屑道:“娘,那獠奴当真是王妃的女儿?你说这种乡野丫头当真要留下吗?她若留下我算什么?” 崔霓刚出生时,因王妃思女过度,王爷便下令将她过继到王妃名下。她也便成了王府唯一的嫡女。可虽是嫡女,她不过每日去请安,寻常还是随胡茹萍住在幽香苑,美名其曰不为王妃添乱。 “当日那孩儿分明葬身火海。”胡茹萍蹙眉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又似不以为然道:“谁不知王妃只剩三月光景。怕是大郎随意寻个人,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方才不是说被牙子拐走吗?阿娘怎说葬身火海?” 胡茹萍陷入沉思叹了声:“那么大的火,又寻不到,不是葬身火海还能如何?” “那时虽未寻到阿姊,可也未寻到尸首不是吗?阿娘如何笃定葬身火海?”窗边正看书的崔薇,放下书朝着二人看来。 “阿姊?瞧你那出息!这便阿姊的叫上了。”崔霓吞下一块冰,嗤笑道。 “阿兄和阿耶不是都认了吗?那不叫阿姊叫甚?”崔薇眼神清澈无辜。 “书呆子!”崔霓嗔了眼崔薇,又满脸好奇对着胡茹萍问:“那年上元节观灯阿娘也去了吗?到底有没有那么大的火势?” “我如何能去的了!”胡茹萍啐了声,又心觉失口,遂怒视崔霓:“你看看你阿阮姊姊,闲暇时还知道看看书。你阿耶最是喜欢诗文,你若想你阿耶对你另眼相待,仗着嫡女身份为你说个好媒,也该多读书才是……” “你为何去不得?”崔霓不依不饶的凑上前爬在胡茹萍肩头追问。 胡茹萍不耐烦的甩了甩肩转身出了房门。 崔霓无趣的丢下银勺,举起随身的小铜镜理了理发髻,瞥了眼低头看书的崔薇,又隔着竹帘看着胡茹萍满腹心事的背影,对着婢女绿芽招招手:“你且将那野丫头盯紧了!我便不信寻不出破绽!” 王府的小径上,晕倒的钱七七被放在一步舆上,由四人仆从抬着往王之韵所住的竹里馆而去。那步舆微晃着,她惬意的眯着眼一路偷觑,心中不禁惊叹:“这王府怎生有这般多果子树!” “1升樱桃20文,杏仁15文一升,秋日里,早熟的石榴果一个便可作价一文。这些樱桃果子春日少说也能卖上五六贯吧。还有这桃子,看起来就很是鲜美。我这才走了永平王府一角,这府上几十口人定是吃不完这般多果子……”她躺着心中不免盘算起。 一路跟着步舆的崔隐早看到她眯着眼偷觑,上前问了句:“妹妹,可醒了?” “阿?”钱七七佯装虚弱微微睁眼:“这是何处?” “既醒了,便还是随我走回竹里馆许更舒畅些。”崔隐说着打发走几个仆从,冷脸道:“你这戏,不要太过。” 钱七七悻悻笑道:“方才那情形,我不晕倒如何收场。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嘛。” 崔隐指着他,斥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咽只道:“这亲既认下,你便安心照顾阿娘,每日在竹里馆呆着便可,莫出来四处闲逛!更莫要滋事!” 钱七七连连点头,跟着又走几步禁不住再次感叹:“王府这一路走来已遇见六七棵桃树,还有樱桃树,远处好似还有柿子、枣树。” “那还有桂花树、槐树、松树,这院子里的各色花卉你怎生便不见?”崔隐冷眼道。 “那些不结果子。”她砸吧砸吧嘴,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排果子树,笑道:“这些果子从春日能吃到秋日哩。” “崔郎中!”她愈想愈兴奋,忘形地拉了拉他袖口:“这么多果子府上用的完吗?” “应,用不完吧。”崔隐不解何意,甩了甩那黏在袖口的手。 “嘿嘿。”钱七七双手合十,放在唇边,眼里尽是讨好的光:“若府里吃不完,日后可否交给我来卖?” 崔隐闻言脸色沉下来:“不可!” “那你们吃不完的果子如何处理?”她急的又想去拉他。 “扔了!埋了!”崔隐狠狠道:“还有,今日起莫再叫我崔郎中。在王府你该唤我阿兄或兄长才是。”说罢他一甩袖扬长而去。 钱七七在身后撇撇嘴、翻了一眼,学着崔隐的语气小声道:“莫再叫我崔郎中,在王府你该唤我阿兄或兄长才是。” 崔隐察觉折身,见她一副泼皮之态,又警告:“你若表现不佳,我定会如约扣钱。” “扣钱?如约?”钱七七扬眉急道:“与谁约的?” “契书上有写,你不妨回去好生看看。”崔隐俯身看向她,一脸挑衅。 “啊?!”钱七七一瞬泄了气,哭丧着脸心中啐骂:“我就知晓这狗官不可信。如今已上了贼船,这可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是好呢?!”她撇撇嘴扬眉苦笑着,不忘拖着长长的尾音道了句甜甜的:“是——,阿兄。” 不远处的淮叶和冬青对视一眼,忍着不敢笑出声。 回到竹里馆时崔隐见王妃又昏睡过去便先行离开。钱七七一旁守着,中途王妃醒来她便上前伺候着喝水吃药,王妃又拉着她问了些这些年如何过。她见她如此虚弱,便专挑了些好日子说来。 不想那所谓的好日子,又催的王妃泪流满面。李妈妈进来劝慰一番,又问钱七七:“为二娘子备的那间厢房不知娘子可满意?” “满意,满意。”钱七七笑道:“方才已去看过了。我从未住过这般好看的厢房,还有那象牙席好生凉爽,还有那……”话未说完她见王之韵满眼疼惜,忙改口道:“倒也不是未见过,只是京中与幽州气候不同,吃穿用度自然皆不同。” 李妈妈应声:“那便好,缺什么您同老奴说便是。”她说着又看向王之韵:“为二娘子量身的裁缝来了,请到王妃这厢还是?” “便在此量衣吧,我也凑个热闹。”王之韵支起身子,身侧的雯荷和谷雨上前搀扶着她依在床榻边。 裁缝娘子进来行了礼,量衣时钱七七刻意将肩头一处伤疤对着床榻。那是崔隐提及胞妹胎记之处。那日她同闻溪上岸烤火时,亦有看到。她担心今日有人验身,遂前几日将此处刻意烫伤。 “孩子,这肩头何故?”李妈妈意味深长看了眼王妃上前问道。 “肩头?”钱七七轻松一笑:“前些日子沐浴时被烧水的铜壶烫到,无妨的,你看这里还有一处。”她又指了指手臂另一处伤口。 “过来,阿娘看看。”王之韵满眼心疼,又一行泪落下。 “阿娘不哭,你看都快好了。”她说着帮她试了试泪:“这里原有个不好看的烙印,如今烫伤反倒看不见了。” “哪里是什么烙印。”王之韵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那是你的胎记。” “胎记?”钱七七蹙眉认真回忆着说:“收养我的姨娘好似也说像胎记。不过,无论什么都过去了,阿娘不哭了好吗?” “对对对,阿奴说的对。都过去了。如今都过去了。阿奴回来了。”李妈妈一旁帮衬着说。 “对嘛!”钱七七说着走到裁缝面前,执起她手中的浣花锦笑道:“阿娘不哭,帮我挑一挑。方才这绣娘问我喜欢绯色还是青色。我觉得阿娘眼光定然好,还是阿娘帮我选。” 王之韵见她眸光灵动,破涕为笑:“我们阿奴穿什么都好看。自然各制一套。”她说着又对李妈妈道:“将我那天水碧缭绫寻出来给二娘子制新衣。” “这天水碧王妃都舍不得用。”雯荷惊讶的看向王之韵。 “无妨。”王之韵含笑看向钱七七:“这缭绫乃杭州郡特供,日光下一色,烛火中又一色,阿奴且制一身穿上试试。若不喜欢,阿娘还有其他锦、绫、稠、缎,只要你喜欢,阿娘都给你。” 钱七七一时怔然,扯了扯衣襟不好意思的小声道:“阿娘,不用,这些就够了。” “十余年的分离,这几批料子怎得够补偿。”她苦笑一声,轻抚她面颊,不由又两行泪:“好孩子,阿娘定将你这些年所受委屈点点补偿给你。” “阿娘何尝不是委屈了十余年,如今最好的补偿便是好生养病,快些好起来。”钱七七眼眶一红,头一次骗人骗的这般心虚惭愧。 她说着话,一会子给王之韵揉揉肩,一会子又捏捏腿,见她又没了精神,便伺候着又睡下。见王之韵迟迟不醒,钱七七又到院中,望着一院子婆子丫鬟忙忙碌碌,便上前一一问:“可要帮忙?” 李妈妈年事已高,趁着王妃睡了也便歇息。淮叶见她四处追着人问,索性将众人集中到院中正式介绍:“这位便是咱们二娘子,咱们王妃嫡亲的女儿……” 说话间,崔霓正从海棠石门走近院中。她见钱七七才来便在下人们面前耀武扬威,心中甚是不满。正巧雯荷又从库房取了天水碧正交给那裁缝送出来。 “娘子,这不是王妃那天水碧?”绿芽低声愤愤道:“娘子想要这么久,李妈妈多番推诿,原是……” “闭嘴!”崔霓对着绿芽怒斥一声,拦住那裁缝冷嘲道:“当真是为难绣娘了。这般粗俗之人,恐穿什么也穿不出神韵,倒是要砸了你这金剪刀的招牌。” 见那绣娘甚是为难,钱七七便拍拍她肩头笑道:“当真对不住绣娘,此番为我制衣若有余,便给我这位妹妹也做一身吧。” “你!谁稀罕!”崔霓啐着正要发作,钱七七想着崔隐方才叮嘱她莫要滋事,滋事又要扣钱,遂轻飘飘道了句:“院子太吵,我还是去屋里静静。” 崔霓心中不爽,见王妃依旧睡着,便对着方才聚集院中的下人们又一通训话后傲然离去。 钱七七见她走了,便去小厨房亲自照看王妃的药。 却不想小厨房众人皆避着她。 她又试着同院中其他人说话,竟也都不似方才那般热情,能避则避。《 》 6、真当我是胞妹了? 钱七七在院中转了一圈,见始终无人搭话。她故意站在桂花树下问:“可想看戏法?” 淮叶不解“阿?”了一声,只见钱七七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手心便开出一朵粉嫩的宣纸花。 淮叶又惊又喜伸手去抓,钱七七却又握拳,复又伸手,那粉嫩的花又幻化成湖蓝,如此三四次,花由粉幻蓝、再幻橙、紫,最后变作指甲盖大小几块焦糖。 她将焦糖递给淮叶,淮叶欢喜的接过来,舌头一卷笑道:“真甜。” 这般幻术原是她走街串巷吸引路人的把戏,今日袖口的机关未卸她便自顾耍了起来。院中几人愣怔看来,钱七七又故意扬声问道:“那你可喜欢听话本故事?” “喜欢!喜欢!”淮叶抚掌。 钱七七亮声道:“话说一寒窑少年奉命烧制一件贡品瓷器,可那窑温不稳屡屡失败。眼看这期限降至,少年绝望之际。他发现每夜都有一只白狐悄然而来……” 她说着又故意压低声。原避着她那几个仆从,皆在院中四处竖耳听来。可听到关键之处,钱七七便又故意压低声音。 那几人只听得淮叶一声声:“哦?”……“竟如此?”……“哇”…… 钱七七环视一周,见几人心痒难挠互相打探,正觉快意偷乐,却见崔隐正依在海棠石门处看过来,表情耐人询问。 “又是这些江湖邪术!”他想着,走上前神色冷峻睥睨道:“喜欢说书?” 钱七七心虚的只点点头。 “来王府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照顾阿娘。”她慢吞吞小声答。 “方才在做什么?” “说书讲故事。” “好,扣十贯。”他说罢折身向厢房而去。 “为何?”钱七七急追上去,却见王之韵不知何时已醒,正站在窗棂边含笑同李妈妈说着:“你可记得他二人刚学步时,阿狸倒不如阿奴快些。” “可不是,转眼竟都这般大了。”李妈妈也跟着一番感慨。 “狗官!”钱七七望着崔隐背影心中啐骂道:“我钱七七原本从不信这些狗官,怎得就被猪油蒙了心,竟信他!” “你可是在心中骂我?”崔隐骤然回身,钱七七恰撞在他胸口。一阵雅致特殊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香她印象极深。 头一回她见他时,是在斗宝会。那会子她虽忙着与那胡商交涉,却是猛然间嗅到一股清新香气。 循着香气望去,只见一众珠光宝气、高鼻深目的胡人间,一人爽朗清举、举手投足间尽是尊贵之姿。她还在想:“这俊俏小郎君熏的甚香,怎生如此好闻?” 却听他一声凌然:“刑部查案!有抗命者,以同案论处。” 参加斗宝会的老狐狸们,什么场面未见过,从容不迫的在捕快们的指挥下配合检查。 胡商素来高大,小狐狸钱七七淹没其中近乎看不到。她心中默默啐了口:“狗官!”顺势缩进铺着绣鹅毛毡的展宝桌案下…… 想至此,钱七七捂着额头慌向后退了半步,却见他轻挑起眉梢,指着她坏笑:“我都听见了,再扣5贯。” 王之韵远远见钱七七捂着额头满脸委屈,忙探出头关切:“可撞到了?” “无妨。”二人皆笑脸相迎对着窗棂答道,又在对视时,不约而同送对方一个白眼。 崔隐迎着王之韵进了厢房,王之韵又支开钱七七叮嘱道:“你是兄长,定要多护着她。记得好生与下人们交代,谁也莫小瞧她半分。” 崔隐应声,临走前将众人聚在院中,关于竹里馆如何轮值,如何看护皆问了一遍。 “王妃的叮嘱,大郎为何只字不提?”回绿荑苑的路上冬青问。 “这黑心的泼皮,也该让她知道百贯哪里有那么好赚。”他说着又叮嘱:“让淮叶盯紧她。” “喏。” 又过半月。 一日,崔隐正在崔成晔的院子玉瑞阁说话。院外回廊下,迎风而来一对父女,一前一后。前面颌下微须,清瘦儒雅的中年男子乃太常寺太乐丞颜鲁卿,身后跟着的高挑女子正是爱女颜姿。 见惯了颜姿往日一身胡服,不拘礼的样子,崔隐笑着打趣道:“四娘子今日这般乖巧?” 颜鲁卿瞟了眼颜姿,长吁一口:“乖巧何时能落到我姿儿头上,我便烧高香了。” “又闯祸了?” “她往日顽劣些也罢,如今打架竟打去了宫中。” “哦?”崔成晔同崔隐均一脸错愕。 “她闹着去洛州转了几日,才回来又念叨思念阿姊,缠着夫人进宫探望丽嫔时带她随行。她倒好,去了半日便与文妃的姊姊,那秦国夫人家的侄儿打了起来。她呀,何时能有她阿姊半分娴静。”说罢,颜鲁卿又嗔视一眼颜姿。 颜姿的阿姊颜攸曾是西京第一才女,因其秀外慧中、美丽温婉被封丽嫔。圣恩隆重,每旬家人可进宫探视。只是颜姿性子与阿姊不同,平日里顽劣又易闯祸,因此颜鲁卿鲜少许她同行。 颜姿吐了吐舌头,又忙着辩解:“是那小儿先将我送阿姊的毽球抢走。” “那种玩物,他要,你送他便是!何故生事?” “那不成。那键子上的羽毛是我在南山打猎时寻得的罕见鹰羽,自然与她人键球不同。”颜姿撅着嘴还未说完,只见颜鲁卿神色愈发阴沉,忙又心虚转身问道:“我阿娘听闻你胞妹寻回来了,她急着来。可不巧这几日头疼犯了,我便先跟着阿耶来看看。” 她说着歪头看向崔隐:“双生子?可与你像?” 竹里馆中,王之韵正午睡。钱七七陪在身边,还想着方才李妈妈之言:这十余年,每逢上元灯会,王妃都会从明德门撒金花一路至净业寺。净业寺山下那半山百层的石阶,更是年年一跪一拜的爬上去。她说心诚则灵,她相信阿奴尚在。即使寻不到,她也要为女儿祈福,愿她在天涯海角平安活着…… 颜姿与崔隐到竹里馆时院中静悄悄,钱七七为王之韵掖好被角,坐在身旁喃喃自语:“如此虚弱,竟还每年都去祈福。那一跪一拜怎受得住?” 她心中一番愧疚,转眼又想到自己与崔隐的契约,不由叹了声,伸出左手念了句:“百贯。” 转而又扭头伸出右手,念了句:“闻溪。” 复而又为难的左右手皆看了一眼,双手支颐,蹙眉:“就不能两全吗?” “她在说什么?”颜姿不解,从窗棂探进去半张脸。 崔隐轻咳提示,钱七七心头一紧,怯怯向窗棂望了一眼,又嘘了声走到门外。 待几人皆走到院中央颜姿方开口问:“什么百贯、闻溪?” 钱七七杏眼一转,张口便来:“原养了两只小狗,来京数月,骤然有些想念,随口念道念道。” 崔隐黑着脸:“这泼皮是拐着弯骂我吗?闻溪是狗?那我是什么?” 不料颜姿笑起来:“百贯?闻溪?哈哈哈,单凭你这取名技艺,我便觉得与你甚是投缘。” 钱七七还不知,族中姊妹的婢女之名不外乎春花秋月、桃红柳绿。偏颜姿因喜欢古书中的关羽,便执意要唤自己两个婢女偃月、青龙,取自关羽的兵器:青龙偃月刀。 “这位是颜姿,家中行四,是父王挚友颜伯父的爱女。这位便是我胞妹崔鸢,你便唤作阿姊。”崔隐介绍道。 “我知道阿奴姊姊,我阿娘说我一岁时与姊姊玩过呢。”她说着怔然瞠目看向钱七七:“阿姊怎生如此眼熟,我倒觉得好似见过似的。” “颜家四娘子?”钱七七心中咯噔一声。怎能未见过,就未见过这么豪爽的小娘子。 那日东市仙云楼前,等着听苏可唱曲的人将酒楼门前堵的水泄不通。颜四娘子举着约曲的铜牌一遍遍唤着:“劳烦让一让,我有铜牌。” 可门外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店里伙计也被堵着,门外吵吵嚷嚷,无人搭理颜姿。 钱七七本挑担路过,堵在门口看热闹。见那举着铜牌的小娘子衣着不菲便上前招呼:“今日难得西市的妙音娘子与东市的苏可同台竞技,娘子既有铜牌怎得这会子才来?” 颜姿急道:“我有事耽误了,这些人是何人?为何将门都堵了?你可是仙云楼里的伙计?怎么进去?” “有铜牌的贵宾早入场了。门口堵着的皆是些没有铜牌的,他们登不了二楼,但又想凑个热闹听一听。娘子这般挤,怕是到夜里也挤不进去。” “那要如何?”颜姿急得直跺脚。 “我倒是有些门路,便是不知娘子可有诚意。”钱七七搓搓手示意。 “多少?”颜姿急道 “50文。” “好说。” 那日钱七七绕过人群带着颜姿从仙云楼后厨钻进去,不想酒楼里头也已然乱了阵仗。她本想放弃,终又不舍那快到手的50文。便又拉着颜姿到了仙云楼隔壁的布肆挑廊下,当了一回肉梯,才将颜姿送了过去。 颜姿那日急着进场,对那顶插满鲜花的胡帽印象极深。胡帽之下脏兮兮的小脸倒是未记住太多。可又似有几份印象,此时正蹙眉琢磨着。 “四娘子方才不是说了,一岁时见过。自然有些眼熟。”钱七七笑着回:“我方才在屋里便也瞅着娘子眼熟呢。” “原是小时候的缘故。怪不得一见如故。”颜姿脆生笑起来。 “这位妹妹声音真好听,好生鲜美,倒不像盐渍的。”钱七七笑着打岔。 “鲜美?头一回有人赞我鲜美。颜姿?盐渍?”颜姿笑得前仰后翻:“你当真是个清奇的小娘子,我好生喜欢。” “她大抵想形容:‘南国有佳人,荣华若桃李。’吧。”崔隐一旁解释。 钱七七虽不知崔隐之言何意,但见二人笑的开怀,忙点头应是:“对对对!声如脆梨,面若鲜桃,比他们王府的果子还要鲜美。”她说着忘情地舔舔唇。 “你可是酷爱美食?” “自然。古人云‘民以食为天’。”钱七七也学着崔隐方才的样子拽文。 颜姿被她逗的合不拢嘴:“这个阿姊好生有趣呀。”她说着对着崔隐撇撇嘴:“比原来两位姊妹都有趣的紧。” 不及崔隐回答,她又忙拉着钱七七问:“你可喜欢打猎?” “打猎?”钱七七想了会,不甘示弱道:“我,我徒手抓过一次野鸡算吗?” “嗯——”颜姿略一思索又问:“那你可也喜欢蹴鞠、捶丸、键球此等?” “我会键球。”终于听到一个接触过的,钱七七忙扬眉道:“我一口气能踢七八十个哩。” “那便比试比试?你可敢?”颜姿挑眉看来。 “这有何难?比便比!”钱七七不服气。 “四娘子,家主临时有事要回了,叫你快些去阍室。”有个小仆从海棠石门进来道。 “阿耶真会挑时候。”颜姿不情愿的看了眼那人。 “无妨!我等着娘子下回来比。”钱七七上前拍了拍她肩头。 “也好!今日这襦裙恐也不便,待我改日穿了我的胡服定来寻你比试一场!”颜姿也拍了拍钱七七肩头,挑衅一笑转身离开。 崔隐温润一笑,拱手道:“四娘子慢走。” 钱七七照猫画虎也拱手道:“四娘子慢走。” 说罢她偷瞄崔隐一眼,做好准备,方才食言之事被他责备一番。她心想:“说道我两句无妨,但若真要扣钱,我却要理论一番。” 她正想着,崔隐骤然垂眸问了句:“听闻阿娘这几日格外精神?” 她想说自己见阿娘吃药辛苦,偷偷倒了两回,反倒精神几份,终是咽了咽笑道:“只要阿娘好,一切都值得。” 不想,桂花树下,初夏的风柔柔的,他听闻“阿娘好,一切都值得。”一瞬语气也变得柔柔的,像被暖阳晒过的锦褥,带着温暖柔和的质感:“所谓隔墙有耳,日后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些,好吧?” 钱七七半仰着头,眸中淬着一层迷茫的雾气,但却如风纶音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至竹里馆的海棠石门处时,他似想起什么折身道:“竹里馆只有竹林和桂花树。你若想吃果子让淮叶派人去外头帮你摘。” 钱七七嗯了一声,远远看着崔隐的清迥身影,琢磨道:“还记得那果子,这冷峭阎罗人还怪好的哩。莫不是真当我是胞妹了?”她想着舔了舔唇,笑了起来,甜甜的唤了声:“谢阿兄。”《 》 7、我还是要我的百贯! “这二娘子嗓门好大呀,时常王妃才睡下,她一嗓子便又吵醒……” “她食量一个顶三……” “她好似闲不住。卯时不到,便候在王妃门前问‘阿娘可起了?’王妃好几次闭着眼迷迷糊糊便应声‘起了!起了!’,一直到夜里戌时她才走……” “还总要帮我浣洗衣物,唬得我这几日洗衣都避着她。” …… 这些话,除了淮叶复命时有提。崔隐每日至竹里馆请安时,亦能听到些。如今一月过去,这般闲碎之言不知何时变成了: “说来也奇。虽说二娘子总是吵醒王妃。可王妃睡得少了,反倒精神不少。” “这亲生女儿的孝心自然不同些。更衣、用餐、服药……何等繁琐之事,二娘子皆亲历亲为,十分精细。她一会捏捏腿、一会揉揉肩,娘俩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王妃信佛,二娘子这几日便趁她精神时,总讲上一段俗讲。先前这俗讲可是要去寺庙才听得到……” “二娘子好生厉害,竟会那么多狐仙故事。比正经说书先生还厉害,……” …… 这日崔隐从刑部散值归来,正碰上崔成晔南山清修归来。 崔成晔自禅让皇位后,这些年虽远离朝政,但因好学工书、礼贤下士,每年主持的鹿鸣诗筵,在京中文人中颇有名气。除却雅会他常去山中寻些隐士禅修数日。隐士们居无定所,却擅炼丹药,也会赠予一些丹丸。 父子二人略显生分的打过招呼,同向竹里馆而去。一前一后进了海棠石门,远远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循声望去,只见堂中钱七七正立于一把朱漆杌子之上。 “我虽是狐妖,但却懂人间真情。你这负心汉,却连畜生也不如……”钱七七捏着鼻子演的绘声绘色。 一屋子人被她滑稽的表演逗得捧腹大笑。 “聊甚呢?这般开心?”崔成晔先一步跨门而入。 “还不是这丫头,日日换着法子哄我开心。”王之韵虽依旧虚弱却满脸笑意。 “难为你一片孝心,自你归家,王妃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崔成晔含笑落座:“连毕太医都问我,从何处寻了良方?” “薬,乐者。可不就是我们阿奴这道良方。”王之韵含着笑望向钱七七,顺手摸了摸她光洁的发髻。 “我若是良方,阿兄便是药引子。”钱七七含笑乖巧接话。 几人又闲话几句,崔成晔方离开,崔隐望着他背影一时怔然恍惚。 自胞妹丢失后,母亲一心寻女。先皇后不忍崔隐无人照拂,便将他接去东宫抚养。先皇后仙逝后,他又去守灵数年。去岁才回到王府,平日也多留宿刑部。 因此他不像崔晟及家中妹妹那般有承欢膝下的轻松。此情此景,一家人团坐一桌,好像是他儿时最期盼的一幕。 恍惚中,他唇边浮上一丝苦笑。 “这冷峭阎罗今日怎生怪怪的?”钱七七犹豫着可要问一句,却见李妈妈端进来一盘炙羊肉。 一番假模假式的推让后,她夹了块羊肉塞进口中,急得险些咬了舌头,混沌想着:“这永平王府的炙羊肉实在太好吃了,我定要抓紧这些时日多吃些。” 崔隐见她吃相如此粗鄙,将盛炙羊肉的青瓷盘向前推了推,身子厌弃的又向后半分。 王之韵嗔了崔隐一眼:“这些时日,难为她跟着我日日吃的清淡。从今起,我让小厨房多添些品类,你这个阿兄也当多上心,派人去采买些京中盛行的美食。” 钱七七口中塞满了羊肉,丰润的腮边泛着油光,双唇也像春日樱桃果肉一般娇嫩红润。她将眼睛笑弯成一道月牙,头点的好似她那把拨浪鼓。 “阿奴回来才一月,似乎已经圆润一周。若再如此无节制的吃下去……”崔隐心中补了句:“怕就成猪了吧。” “阿娘,阿兄嫌弃我。”钱七七囫囵咽下,对着王之韵撅嘴撒娇。 见她这副嘴脸,崔隐没眼看,只扭过身心想:“这戏有时倒不用这般真切。” “莫听他说浑话。我阿奴这般瘦弱,还需再珠圆玉润些才好。”王之韵看着钱七七吃的正香,又道:“日后散值,你便教阿奴认认字。往后她嫁人,诗文、女红总要会些。” “阿奴才不嫁人,我只要陪着阿娘。”钱七七继续撒娇。 “傻丫头,阿娘也舍不得你。可终归要为你打算才是。” “阿兄不是还未娶亲。” “你阿兄有苏娘子,只待日后正式上门议亲。” “苏娘子是何人?长什么样子?为何我从未听说?”钱七七一时来了兴致,又绕到崔隐身前。 “婚事不急,阿娘先养好身子。”崔隐并不理会钱七七,只看向王之韵:“难得阿娘近日好了些,定要坚持好生吃药。” “阿娘我可是贪心了?本都是鬼门关的人了,如今却贪恋着想看到你二人成婚,想多陪你们些时日……” 崔隐神色跟着暗淡下来,却见钱七七扭股糖似的黏着王之韵:“阿耶都说了,阿娘气色越发好了。所以说阿娘肯定会好起来,肯定能长命百岁,肯定能看到阿狸娶妻阿奴出嫁,儿孙满堂。” 她上前一把环住王之韵臂弯,将头缓缓靠在她肩膀上,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王之韵不再哭泣,也不再是从前那副哀怨苦楚的模样,母女俩依偎着,皆一脸沉醉。 崔隐看着阿娘怀中小猫一般温顺的钱七七眸光清澈。他错愕的望着,唇边渐渐浮上一丝笑意:“如此看,这戏还是要演的真切才够好。” 一月光景钱七七圆润了一周,也白净许多。此时已完全看不出半分西市货郎的模样。她身上那条龟背瑞花纹的披帛一半随意搭在肩上,一半绕在王之韵的臂弯上,像宿命的缘分,将两人温柔缠绕。 崔隐心中欣慰,待要回时,不想钱七七跟着起身殷勤道:“我去送阿兄。” 可出了门,他却被她一把拉入闺房中。 他甩开她轻声喝道:“何事?莫要拉拉扯扯。” “阿兄——”她先是甜甜一笑,随即手拢在唇边轻声道:“崔郎中,我来府上可有一月了?” “哦。” 见他并无反应,钱七七暗暗瞪了一眼。仰面时,又换上笑脸郑重道:“一月又三日。” “哦。” 钱七七再忍不了,上前拉扯道:“不觉得忘了何事吗?” 他躲闪向后退了一步,擎着双臂,压低声音不满道:“怎得又来拉扯,有话快说。” 钱七七无奈,只好磋磨着拇指与食指提醒:“派钱呀!” 崔隐似未听到,伸手敲了敲她屋中的一处紫檀屏风:“这是四郎送来的?” 钱七七心感不详,也只哦了声。 “近日里都还收了什么礼?” “眉姨娘托人送来了几批瑞花纹锦的缎子;萍姨娘送了一对玉如意;灵姨娘送来对玉坠子;四郎送来了这道山水屏风;许夫人和颜姿送了套蝶恋花藏金花钿和绿松珠金钩耳坠……”钱七七说的不情不愿。 “拿来看看。” 钱七七翻了个白眼,将一堆锦盒从柜中取出,随意扔在案几上,不耐烦道:“自己看吧。” 崔隐逐一打开,一番盘算后说:“我看这些礼物加起来也近百贯。” “喂!这些都是送闻溪的。我可未动丝毫!再说这屏风这般大,我日后也不好搬。那些首饰还要再去典当又要折损,倒是那几匹缎子还可交易。你全拿走罢,我还是要我那百贯。” “这闻溪怎又石沉大海了。”听到闻溪崔隐叹了口气。 “你还在找么?”钱七七凝神看向崔隐。 “青州、连同周边各郡县都有找。”一瞬他的眼神狠戾中又尽是无奈:“你确定在青州一带?” 钱七七点点头,许久崔隐拿起那对玉如意,心下荒凉:“算了,都送你吧。” “那闻溪?” “若真能回来,我照着这些再给她备一份。” “是送我么?还是抵我那百贯?”钱七七一脸认真歪着头直盯着崔隐。 崔隐想到这些日子,她将阿娘照料的这般精细,又叹了声:“送你。” “谢崔郎中。”钱七七咽着口水努力掩饰心中狂喜,抱起那些锦盒利索收纳好。再回首见崔隐已走至门处,忙冲上前涎着脸,谄媚笑着拦下来:“那,我那百贯何时给?” “好生看那契书,每月百贯不是现钱,是字据。”崔隐淡然道。 “字据?何意?”钱七七心下一凉:“我这般尽心尽力,这狗官竟诓我!” “我便说自己是被猪油蒙了心吧。前几日竟以为这冷峭阎罗人怪好的!”她拉扯着崔隐袖子起势要哭,崔隐忙止声:“你想想,如今真给你搬来百贯阿娘如何想?这字据便是凭据,日后离府少不了你的。” 见她依旧不信,崔隐又道:“每月眉姨娘都会给你发份例,你先用着。那百贯我定然不会少你。” “那字据你又诓骗我如何?我识字又不多。”钱七七一脸委屈。 崔隐禁不住哧笑:“岂止不多,只是零星识得几字吧?” “那你先支我二十贯,帮我送去西市。”钱七七再不信他,心中琢磨:“万一日后这百贯落空了,赖好有这二十贯。”她心中怒极,又瞪了眼他:“若不是真心觉得阿娘可怜,我现下便打道回府,再不与这种狗官做什么生意。” “好。” “再帮我写封信,随二十贯一同送去西市的殡仪铺子,给一个唤作南方的郎君。” “殡仪铺子?你还做丧葬生意?”崔隐斜睨了眼:“如此爱财,你什么生意不做?” 钱七七还在气头,没好气的说了句:“我专为逝者唱挽歌,你可要来一曲?” 崔隐一噎不再说话。 “那现在便写信,明日便派人去送。”钱七七催促。 “好,你随我到绿荑苑写。” 二人刚出了竹里馆海棠石门,冬青迎面疾步走来:“大郎,城中又有一起少女失踪案。” “可是那玉蕊花少女失踪案?”不料先开口问的竟是钱七七。《 》 8、这便是你等为官之道吗? 今年的雨水似比往年更多些,整个京城皆笼在细密的雨雾中,仿若少女哀婉的低吟。 尚书省刑部司一处后院围墙下,不知何时冒出几株蜀葵花,深红间着浅紫,压着几尺高的柔枝在风雨中摇曳。 令史李阿莫进来一揖:“崔郎中,您审讯的程娘子家属、永寿堂掌柜、伙计一干人等口供我已整理好。” 崔隐只微微颔首道:“你且先放下。” 阿莫走到案前,看着满案文书,迟疑了下,放在最厚的一堆文书之上。那是一桩桩少女失踪积案的相关文书,数年前由各县衙接二连三接案至今毫无突破。近日相关案件正从各县衙转交至刑部。 崔隐刚接手,旧案还未理清,不想又添一起新案。这新案中,程家娘子程雪见是京畿沣峪村一农户家中长女,靠与弟弟忍冬山中采药谋生。每月初五、二十,姐弟俩会将新鲜的草药送去西市“永寿堂”。 本月二十,姐弟俩同从前一样赶着驴车进了永寿堂后院,见库房门前已有几辆车正在排队验货,便不急不慢的排在了队尾。 不巧,那日西市正有杂耍卖艺者沿街游行至永寿堂门前。弟弟忍冬去凑了个热闹。不过片刻,再回来时姐姐已不见踪影,只剩拉药材的驴车。而那驴头却是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一簇新荷包,上绣玉蕊花图案。 两年间,所有失踪少女现场都会留有一玉蕊花荷包,那荷包材质是京中最常见的素绸,针脚凌乱,不足寻到丝毫线索。 见崔隐似望着那几株蜀葵出神,阿莫上前问:“郎中你说为何不是平平无奇的蜀葵?或者国色天香的牡丹?为何偏偏是玉蕊花?”他说着叹了声:“我们可要依着县衙的思路,到京中有玉蕊花树的地方去找线索?” “这玉蕊花荷包是线索,又何尝不是挑衅呢。”崔隐蹙眉沉思。 “那我们可要试着从旧案中找些思路?”阿莫小心翼翼问。 崔隐闻言骤然想起昨日临行时与那泼皮的一番话。 “你也知道少女失踪案?”昨日崔隐本已走出海棠石门,又好奇的折身问了句。 “说来话长,京中报失踪者诸多。唯独这十一、二岁少女的失踪现场会留下玉蕊花荷包,也不知这些少女与其他失踪孩童妇孺可是同一伙歹人所为。”她说着蹙眉不解:“有阵子,我还专程打听了她们失踪的日子。去过京中玉蕊花最多的几处寺庙和园林附近,不过好似并无迹可寻。” “你个卖货郎研究这些作甚?” “沿街叫卖,无所事事时打发时间。”她讪讪一笑。 “无迹可寻?”崔隐默念了一句,收回思绪心想:“这泼皮倒是提醒了我。从前各县衙独立查案,并不互通,自然会忽略这些案子的共性。若真的除了这玉蕊花荷包,还有其他线索,自然查新案的同时,更要分析比对旧案才是。” 他想着拍了拍厚厚的文书唤道:“阿莫,整理一份所有失踪女子画像和失踪信息。晚些直接送到府上吧。”他说着又看向冬青:“随我再去趟西市。” 西市永寿堂门前崔隐下车时,远远便见熙攘的人群中,一小娘子举着一把桐油绢帛伞,被那伙计笑盈盈正送出门。 那女子着红缬绿袄花纹碧裙披绿帔。发髻间一只长尾展翅嵌宝金凤钗配一对梦蝶花藏金钿;脖颈上是绿松石珐琅金项链;腕间则是嵌珍珠宝石累丝镂空雕花纹金镯,装扮的十分雍容华贵。 只是,帷帽的半截纱恰挡住她一张脸,看不清相貌。 但帷纱之上露出的那双褐色眸子,满是诡计。 不是钱七七,还能是谁? 见伙计折身回了店中,崔隐追上前带着几份愠怒质问:“你怎在此?” 面纱下的她似笑着:“我跟阿娘说,阿兄要带我转转西京城,便溜了出来。” “你如此擅自离府,可知我会扣钱?”他孤高睥睨。 却不想钱七七一改贪财本色,冷哼道:“不过是契约上的数字罢了。” “如今已快午时,崔郎中才来永寿堂,可是要同库狄县令一样,虚张声势一番?这便是你等为官之道吗?”她又上前一步扬眉看向他追问。 “我看你的胆子是越发的肥了,本官如何查案自有本官的道理,还容不得你在此质疑。”崔隐怒目呵斥:“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什么道理?不都是草草了事,不了了之吗?”钱七七唇边浮着若有似无的讥笑,又似掩着无尽的哀怨。 “你等是何等?你凭什么断定某查不清!又凭甚么断定某会草草了事?!” “这案子若能查出,又怎会拖到今日?”钱七七毫无畏惧继续哧道:“都是些寻常百姓家里的孩儿,无权无利,没有好处哪个为官的会尽心尽力。你等难道不是此等吗?” 雨雾被一阵风吹乱,伞下钱七七的帷纱被扬到半空,恰露出半张倔强的面孔。诡计、狡猾、涎笑……那些司空见惯的神情荡然无存。头一次他在她的眸子里看到近乎深恶痛绝的恨意,似这雨雾般越来越浓。 “本官是何等还轮不到你评头论足!某的为官之道说予你也不过对牛弹琴。”崔隐神色愤然。此时冬青恰擎着一把伞走来,举至崔隐头顶。 “某之职责是查案,你的职责不用我说了吧。再不滚回去我便派人将你绑回去!”他的口气生硬而霸道,没有任何回环的余地,转身进了永寿堂。 待崔隐从永寿堂出来又到附近各商户一一问话,临行不想又遇到钱七七提着雨露斋的点心正出西市大门。 他命冬青将她“请回”马车,劈头盖脸呵斥道:“为何还在此逗留?!” “我让淮叶留话给阿娘,说阿兄念我来京数日还未逛过西京城,今日特告假带我转转,我若回去太早岂不是露馅了。” “钱七七,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怒拍案几:“你莫觉得阿娘对你好些,你便忘了自己是谁!” “我从未忘记我是钱七七啊,我也始终记得与郎君的契约呢。”她说着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点心:“但契约并未说,不可离开王府半步。我今日买了这京中最好的点心给阿娘,有何不可?” “这雨露斋便是最好?”崔隐冷哼:“为阿娘?你怕是为自己买的吧!” “我知晓的最好的便是雨露斋,有何不可。”钱七七摊开那油纸急道:“你看看,我一个也未动,就是等着同阿娘一起。” 那油纸一摊开,点心酥皮的香味扑鼻而来,钱七七说着不由咽了咽口水。 崔隐见她一副馋相,又看了看那确实未动半分的点心,狐疑看了眼她满头金钗质问:“你何时偷了阿娘这些首饰?” 钱七七靠在车壁上,一边拆解发髻上的首饰,一边道:“怎生便是偷了?这叫借用。” “借用?带着这一套,就为来永寿堂一趟?” “自然。”钱七七小心翼翼将那些饰品用帕子包好,放在案几之上:“若没有阿娘这套首饰我如何畅行无阻?这永寿堂说是救济,可掌柜、伙计素来势力,哪里是寻常人家可进的了门的。程娘子是在他们院中出了事,他们不自查,倒说姐弟俩连累铺中生意,还将其驴车拘在后院。” “那你说说你进去做什么?”他问。 不想钱七七却靠在车厢挑眉:“你先说说你查到了什么?” “你不是不信我等为官之道吗?我不过虚张声势,能查到什么?”崔隐抱臂睥睨而来。 “我见你出了永寿堂,又亲自沿路到各商户问询、记录,想着你许与库迪县令略有不同吧。”她努力挤出一个笑:“那会子我,我有些言语过激了。崔郎中,大人有大量,不如说说您在那些商户处可问道了什么?” “略有不同?有意思。”他抿唇冷笑着狐疑看向她:“你很关心少女失踪案嘛!我再问你一遍,这失踪案与你何干?” “怎得不行吗?”钱七七亦抱臂起势:“同为女子,我怜惜几份不成吗?难道我这杂草一般的老百姓,都不配关心关心这京中奇闻异事?” “你这泼皮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狡猾几份。”他说的缓慢,带着傲慢的口吻。原本搭在唇边的手指缓缓下移,指关节反复在下颌间来回摩挲:“当初想这泼皮与胞妹脱不了干系,与其放虎归山,不如留在身边拿捏,如今倒是被她要拿捏的架势。” 他想着,抬眼,紧盯那双诡计的眸子:“到底藏着什么坏心思?” 方寸车厢间,钱七七被那压迫感极强的眼神逼的已然退无可退。她忙扬起车帘,眼见快到王府后院小门,方舒了口气,掩起心事甜甜一笑:“阿兄错怪阿奴了,阿奴不过想替阿兄分忧,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却并未想要罢休,带着几份愠怒威胁道:“那信你还写吗?” “写。”钱七七泄了气,低头并不看他。 “随二十贯送去西市殡仪铺?明日去送可好?”崔隐盯着她,表情耐人询问:“现下可以说了吗?” 钱七七一瞬偃旗息鼓,低声道:“我听闻失踪的程娘子每月会去永寿堂送药材,遂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接着说。”他靠在车厢,神情傲慢。 “我想程娘子的案子若破了,许从前的失踪少女案也能破。那那些失踪少女不是都可得救?” “继续。”他依旧一副审视的姿态。 她正为难,马车在竹里馆小门处已停稳。她忙趁其不备,先一步跳下车,一瞬顿感轻松。 转眼想到那信和那二十贯又隔着车帘涎笑道:“我晚些去绿荑苑寻你写信。你若告知我你今日查到什么,我便告知你,我今日查到了什么,作为交换如何?” “交换?”他不屑:“我堂堂刑部……”他未说完改口问她:“我为何要信你?” “你可以不信呀。”她先一步跨进小院,片刻便听得一阵欢快脚步:“阿娘,我回来了。这京城好生繁华……” “大郎?”冬青见钱七七已然进了后院小门,低声问:“她!这!还要抓回来吗?” “罢了!且先去阍室停车,晚些到绿荑苑,我看她还能如何顾左右而言他。” “来人!给我把这小贼抓起来。” 钱七七方走到桂花树下,便见海棠石门处几人气势汹汹而来,将她围住。《 》 9、原来这便是有阿娘的感觉。 崔霓一声令,几人上前按住钱七七。 “放开我!”钱七七气力大,只两三下便甩开那几个仆从。只是那油纸包着的点心被推搡间洒落一地。 “住手!”王之韵闻声出来:“阿嬬,这是何故?” “回母亲,阿嬬正帮您抓贼。”崔霓答的理直气壮。 钱七七蹲在地上,看着一个也未舍得吃的点心愤怒道:“你凭什么将我的点心打落!” 崔霓冷哼着走上前:“如此急不可耐,当真是没见过好东西!”她对着王之韵一福:“母亲还不知道吧。您是被这小贼蒙蔽,阿嬬今日便要替您揭开她的真面目。” 她说着一个眼神,竹里馆中负责清扫院落的小丫头杜鹃上前一福:“今日一早我见二娘子正独自练女红,突然鬼鬼祟祟趁雯荷姊姊不注意偷溜进了库房。我便跟上前瞧瞧,不想正瞧见二娘子拿了王妃那套长凤展翅的金钿,还有金镯、项链,又匆匆出了竹里馆。” 钱七七正欲开口,却见王之韵上前扶着她起身淡然道:“是我给了阿奴库房钥匙,允她整理一番,有何不妥?”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王之韵,她本想质问这小丫头:既发现自己偷盗为何不告知王妃和李妈妈,而是去寻崔霓。 可喉间的酸涩催的她哽咽不止,一时反倒说不出话来。太多次,她只因形象不佳、衣着粗鄙,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便被人断定为行窃者,甚至被要求搜身、脱衣自证。 可今日,王之韵竟未也未问,便偏袒着护在她身前。 “既如此,那敢问二娘子那套饰品呢?!整理在了何处?”崔霓不依不挠追问。 “够了!”虚弱的王之韵少有这样一声呵斥。 李妈妈闻声走到院中,上前握住王之韵冰冷的手,傲然看向崔霓道:“王妃的库房还轮不到五娘子插手过问吧?” “母亲,家有家规!母亲如此偏颇是要我去请阿耶吗?”崔霓趾高气昂,说罢她又喝一声:“给我把这獠奴抓起来送去玉瑞阁。” “我看谁敢!”王之韵将钱七七护在身后。 李妈妈轻抚王之韵后背,将她交给雯荷和谷雨叮嘱小心护着,转而向前重重一啐道:“五娘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咱们王妃一病十余年,您是喂过药、还是递过水?!如今这嫡亲的闺女回来,谁人不知她日日守在榻前伺候。您不自省,反倒寻起不是来了?!” 崔霓一噎,转而镇定道:“你这老媪少胡乱攀扯!今日她若未偷,我能寻出什么事端!我此番也是为了母亲。为了整个王府。” “我呸!快收起你那副嘴脸!谁人不知,你担心这嫡女的身份不保。王妃心善,自阿奴归家,恐你忧心,特派老奴给您送去一份大礼,又承诺嫡女身份不变,日后婚配嫁娶也依旧给您按嫡女的标准,您怕不是真当自己是根葱,配得上王妃这份心意吧!” 雯荷见李妈妈跳到崔霓面前,几乎要将她手撕,忙指挥着几个小丫头上前去拦,不想她老人家又挣脱跳出来道:“我竟不知这竹里馆如今是你和杜鹃做主?我告诉你,当年王妃掌家时,你娘不过是个赠……” “李妈妈!”王之韵已然冷静下来,她唤了声,命她慎言。 李妈妈对着王之韵躬身福了福喏了一声,又折身啐道:“好,不是要去找王爷吗?我们王妃身子不适,老奴陪您去!也让王爷知晓这些年您都在竹里馆捞了哪些好处?又尽了几份嫡女的孝道?!” 她说着上前拉起崔霓向外。 “快把这疯婆子给我拉开!”崔霓呵斥着试图甩开,可腕间却被李妈妈死死箍紧。 “李妈妈,您莫动气。阿嬬也不过关心则乱。”崔薇见这阵仗一旁求情道。 “是关心还是别有居心?”崔隐一声怒斥,从海棠石门走进,又缓步到钱七七面前咬牙切齿道:“不争气的东西!这会子哑巴了吗?” 说着他又怒目环视一周,看向冬青:“你说。” “回王妃,大郎原想带二娘子好生转转西京城。可二娘子惦记王妃寻女十余年无心装扮,库房中的首饰不是蒙灰便是失修。二娘子特派小的寻了城中最好的工匠正修缮。”他说着掏出那项链“这项链只是蒙了灰,今日被工匠擦拭过已取回,其余几样还要等上几日。此等小事原是二娘子要给王妃惊喜,不想却是被这有心之人盯上……” 他说着看向杜鹃,杜鹃慌跪地连连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怪二娘子。” “将杜鹃带回绿荑苑,莫扰了王妃休息。”崔隐冷哼一声,又关切看向王之韵:“母亲看如何处置?” “今日不处置这丫头,恐人人都可效仿,以下犯上,对二娘子不敬。”王之韵挥挥手:“交给大郎处置吧。” 李妈妈闻言握着崔霓的掌心一松,她趔趄着跪坐在地。崔薇和绿芽上前扶着,几人落荒而逃。 “交给我,母亲放心!”崔隐说罢又关切几句,要走时刻意看向钱七七带着命令的口吻:“还不服侍着母亲回去休息,晚些来绿荑苑,我有话问你。” 虽说是命令,但那双冷玉眸子却不似从前那般冷峻。钱七七懵懂看着,回身又看了眼那一地的点心,上前扶着王之韵进了厢房。 身后谷雨和雯荷搀扶着李妈妈也进了厢房。 钱七七见方才王之韵气的不轻,原还担心如何宽慰,却不想那主仆二人互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你呀你!”王之韵捏着帕子嗔了声,又唤人:“快给她倒杯茶来!再命人燃些凝神的香来。” “谢王妃,老奴今日出了口恶气,无需凝神,只觉心口爽利。”她说着反递了茶杯给王之韵:“这些年王妃病着,又不屑她们那些腌臜手段,可她们只会蹬鼻子上脸。如今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可与王妃您平起平坐了……”李妈妈说着又啐骂起来。 “可吓着了?”王之韵转身捧起钱七七小脸,满眼心疼。 钱七七摇摇头,鼻头一酸:“阿娘与妈妈为何问也不问,万一真是我偷了呢!” “傻孩子。阿娘与妈妈若不信你,还有何人信你!”她说着柔声将她揽在怀中。 “就是!纵是你偷的,我和王妃也定护着你!”李妈妈在一旁理直气壮道。 “对!”王之韵笑着柔声接言:“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若当真是阿奴偷了,那我也有责任不是吗?你若不对,阿娘便替你领罚,再好生教导便是。” “阿娘。”钱七七带着哭腔,拖着长长的尾音,委屈巴巴地撇撇嘴,一时说不出话来。虽她知道她护的是她的女儿,是阿奴,并非钱七七。可此刻她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原来有阿娘这么好,原来这便是有阿娘的感觉。 说话间,门外一阵铜铃之音,院中仆从亦一阵骚动。 “三夫人的车来了。”谷雨激动道。 “三夫人是何人?”钱七七见一屋子人皆热血沸腾甚是不解。 “倒是忘了给这丫头说。”李妈妈喝了口茶,满面自豪道:“这三夫人是你阿娘母家姨母。” “姨母?”钱七七看向王之韵。 “你三姨母唤作王之瞳。她呀,少时便比旁的姊妹多几份英气,平日里行事最是利落,眼神最是明亮、步伐最是稳健,出阁前也与我最是亲密。”王之韵说起那个疼爱自己的三姊姊,仿若还是未出阁的少女一般,眸子里闪着熠熠光芒。 她说着眉头一蹙转而又舒展开来:“她后来嫁到裴氏,被那裴氏族人一番磋磨又和离归家。你外祖父原只当如此便养她一辈子,却不想她如今倒能养着我们一大家。” “何意?”钱七七听得云里雾里。 “三姑娘回到母家时,又逢家主年迈辞官。她原只是学着经商打发时间,却不想越做越大,如今成了江南西道至淮南道最大的船商。”李妈妈沾沾自喜:“你是不知三姑娘那船,足有八九千石。那随她航船者,更是数百人居住在船上,养、生、嫁、娶、送终皆在其中。” “虽三夫人常年在船上,但时常命人送各色宝物和新奇玩意来。”雯荷说着撇嘴:“寻常夫人的马车来时,都是五娘子带头先挑选。余下一部分送回竹里馆,一部分送去眉妃处记王府库中。今日这般对我们二娘子,看她可还有脸再去。” “好了,不说了。我今日精神,随你们一起去阍室凑凑热闹可好?”王之韵说着拉起钱七七手:“走,阿娘带你去看看,你三姨母又带了什么好玩意。” 几人来到阍室,只见那装有铜铃的三架马车已然停稳。负责记账的阿文执笔,另一名唤作周三的正负责唱道:“珍珠帘两幅、珠宝细软一箱、香料两箱、名贵药材两箱、江南盆景十盆、瓷罐金鱼数条、鹦鹉一只……” 话音方落,那鹦鹉道了声:“阿韵好、阿韵康健。” 这五彩斑斓会唱歌、会说话的鹦鹉引得众人皆好奇的围观而来。 钱七七亦绕着马车新奇的转了一圈,却驻足在记账的阿文身侧,蹙眉盯着那账册。《 》 10、你可还怀疑我是否真的救下过闻溪? “怎得,二娘子觉着不对吗?”阿文受崔霓挑唆,本就几份瞧不起钱七七,故意笑着问道。 “这里是不是记错了?”钱七七指了指那账册上一处数字。 “二娘子还会识字看账簿?”阿文带着几份嘲弄问。 “倒也不识几个字,但是这数字左右对不上,定然是不对。”钱七七坦然,又指了指那账目。 王之韵闻言走近细细一看,果然这锦帛后附清单应是轻容纱两批,绫、锦各两批。阿文却写的锦一批,稠两批。 阿文见状到马车前看了看,又回来讪讪一笑:“二娘子说的对哈。这会子人多,周三念的我未听清。竟真是记错了。” 钱七七又拿起账目向前翻了翻,不解道:“这京中早实行四柱结算法了,怎得咱们王府还在用这过时的三柱结算?” 阿文支吾道:“家中眉妃持家,向来要求三柱结算即可。” “亏得我听闻有个会说话的鹦鹉过来凑热闹。”柳毓眉手持团扇,一身清凉缓步而来,一手揪起那阿文耳朵:“何时是我下令只得三柱记账?”她说着又笑盈盈看向钱七七:“二娘子会看账、记账?” 钱七七从前所揽活计中,最喜欢的便是每月到清风酒肆帮掌柜俪娘理账。俪娘善经营,唯独每月对账最是头疼。有一回,钱七七替酒肆跑腿采购春笋,俪娘见她算起账来,比聘来的掌柜先生拨珠算还要快上几份。于是,她就得了一份不用出苦力,不用风吹日晒的活计。 “阿奴喜欢算术,便随养父母学过一些。”钱七七乖巧回答。 柳毓眉这些年不如胡茹萍受宠,便是靠着这持家多几份底气。实则,她最是厌烦帐算、核对之事。 听钱七七如此说,她扇着那团扇娇笑着小声道:“哎呦,这玩意还有人喜欢。改日,你来姨娘处帮姨娘也理理。”说罢她又啐了口阿文:“待我对了账,再来揭你的皮。” “看看我阿奴多厉害,若再识得字,可不就比旁人都更胜一筹。”王之韵欣慰的拉着钱七七:“看看喜欢什么,自己挑。” 钱七七还惦记着去绿荑苑问那案子,随意看了看道:“这小金鱼倒是灵动,我搬一缸送去阿兄院里吧。” “瞧瞧!还惦记着她阿兄呢。”王之韵挑眉一笑:“好孩子,去吧。” 钱七七捧着盛金鱼的小缸来到绿荑苑时,崔隐处置了杜鹃正在院中等她。院中紫薇树下他负手而立,见她端着一盆小金鱼,远远便打趣道:“听闻你还懂记账?” “怎得不行吗?”钱七七不服气:“难不成我就该天生愚钝,只会挑担。” “嘴皮子这么厉害,方才怎得不知自证?”他似有几份恨铁不成钢,伸手欲敲打又顿在发髻前,只狐疑看向她:“这还是我认识的泼皮小狐狸吗?” “一开始我心中无愧,自然不急自证。后来见阿娘和李妈妈不分清白袒护着,心中混沌地倒真说不出话来。”她撇撇嘴:“头一回有人这般,不需任何理由,无条件地信任我。” 崔隐微怔,只轻咳一声,柔声道:“好了,既说清了,便过去了。”他说着先一步进了书房:“进去说话。” 钱七七点点头还未进书房,已然闻到屋中熏香之味,正是他平日身上若有似无的淡淡奇香。 书房门正对的是一道密陀僧绘草书插屏。钱七七虽不识字、更不懂书法品鉴。但却莫名走到屏前,端详着那些或坚韧挺拔或飘若浮云的字迹,看了好一会。她说不出这字与这屋中熏香有甚关联,只觉浑然一体。 那插屏前是一张紫檀螺钿大案桌,一侧置连椅一副,另一侧则置一对月牙杌子。大案桌左手摆着一排雕漆书橱,又置一几。几上摆着一盘水培香蒲,又有燕子花、睡莲配之。左手则是另一张榻,榻上又有雕漆方桌,方桌之上摆着风炉、茶罗子、香刨子、盐台等一应茶具。 崔隐坐在屏前的连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月牙杌子:“说吧,你到底为何这般关注此案?” 钱七七抬眼看了看,见他一副审讯姿态,并无半分交换之意,心想:“既无诚意,那便作罢,我再想其他法子。” “不为什么,就是好奇。”她故作轻松伸手拨弄了下那小金鱼,又走到榻前,拿起那些茶具一一看过。 见崔隐始终不开口,她便涎笑着开始闲聊:“听闻醉仙楼里的茶博士,煮起茶来轻歌曼舞,我便好奇如何煮茶还能煮出曲来?” 崔隐见她打岔,故意问:“信不写了?” “与你说笑罢了,我无牵无挂的小货郎能给谁写信?”她说着拿起那茶罗子问:“阿兄,可能为我演示一番如何煮茶?” 崔隐见她如此泼皮打诨之态,与雨雾中帷帽之下那张面孔仿若两人,心中略一忖度不由笑了:“看样子这泼皮倒是觉得我诚意不足,不愿开口了。” 他想:“这泼皮常年混迹各坊,这坊间之案何妨不能与她交换合作呢?况,如今不是已合作过一回,何妨再合作?且单看照顾阿娘这件事上,她尽心尽力,并未食言。” 他心中想着认真道:“虽不知你为何如此关心此案,也无论各县衙从前如何应对。但此案如今既交由刑部,崔某定当竭力侦查。程娘子也好、其他娘子也罢,无论新案、旧案、无论出身如何,在某眼中皆是鲜活生命。况此案不破,恐助背后歹人嚣张气焰,京中也定会有更多受害者。” 顿挫许久他又仰面看向她:“我胞妹走失十余年,我深知这骨肉分离之痛。”崔隐郑重看向她,眸光坚毅,嗓音温润:“既交换,你我都拿出诚意可好?” 钱七七望着那坚毅眸光,嗅着书房中这极好闻的熏香,心中的抗拒点点融化,踌躇半响说了句:“其实,我认识桃夭。” “桃夭?”崔隐记得失踪少女积案中,确实有一位唤作桃夭的娘子。 他神色肃然:“说来听听。” 钱七七记得,那时自己大概六七岁光景吧。鬼知道到底多大,不过是同京中多数六七岁孩童一般高的时候。她本在城南跟着一个卖草鞋、竹筐、竹笼的余阿婆讨生活,那阿婆收养了好几个她这般孤儿。 而她与桃夭相识,是在拐子的狗笼里。这样的笼子那日有四个,整齐的摆在一架板车上。推板车的夫妇在竹编的狗笼上覆着一张粗毡毯。毯上挂着香甜的甑糕、胶牙饧,焦锤……各色吃食、杂耍。 收养钱七七的余阿婆孩儿原也是被拐走的,因此她时常会给孩子们讲拐子如何拐骗,如何送去为奴。 钱七七倒不是为了一口吃食,而是碰上一迷路的孕妇。她热心的为她领路,却被她递来的帕子迷晕了过去。那日,她是他们的第一个战利品,因此也是第一个苏醒过来的孩子。 桃夭与其他孩童不同些,她是她阿耶亲手交给那拐子夫妇二人的。因此她没有被下药,意识清醒。只是口中塞着棉条,发不出声。她被塞进钱七七的笼子时,钱七七恰看到那夫妇正递给桃夭阿耶一个钱袋子。 板车穿过偏僻的曲巷进了一处宅院。狗笼中的孩童从致晕的药粉中逐渐苏醒、哭闹。那男子将一只笼子从车上踹落,呵斥威胁一番,不耐烦问那妇人:“吵死了,假奴籍何时到手?” “明日!明日这一批货便皆可进西市的口马肆交易。” 夜里钱七七悄然推醒桃夭:“今夜是我们唯一逃出去的机会。” “还能逃去何处?”桃夭那双满是委屈又茫然的瑞凤眼她印象极深:“阿耶说我是没用的赔钱货。” “进了口马肆便只能为奴,我先带你回余阿婆的小院,我们帮阿婆做草鞋、竹笼维系生计。”钱七七说着寻到狗笼的底部。这竹编之物编织有道,拆解亦有道。她随余阿婆唯一学会的便是这竹编的本事,因此纵然没有锁,也懂拆解之道。 她打开那竹编的狗笼,先蹑脚走到板车前。白日她在车中一直观察,那迷药便挂在车把手的粗布袋子里。她不敢进那夫妇屋中,便只戳破一处藤纸糊的窗棂,趁二人熟睡将那药粉吹进屋中。 许那针对孩童的迷药对成人而言药效甚微,许是这般吹进去药效减半,她指挥着一众孩童随她越墙时,那妇人便已然醒了。 她啐骂着,唤着那男人的名字追了出来。 钱七七已然越过院墙,她正仰面接应桃夭,却看到月色下那妇人正扯着桃夭俯身看来的狰狞面孔。 她正犹豫,桃夭抱住那妇人朝着院内重重摔落下去,伴随着一句稚嫩的托付:“七七,快逃!” 她一路狂奔,却发现坊门早已关闭。京中夜禁不得出坊,可不出坊门,她定然还会被抓回去,只是迟早。 犹豫间她看到穿坊而入的渠水,便发狠的跳了下去。她从未学过游泳,可濒临生死的关头,她竟扑腾着、狗刨着,就那般活了下来。 “正是那次,我方渐通水性。也正因此,闻溪落水时我敢下去救她。”她抬眼看向崔隐:“你可还怀疑我是否真的救下过闻溪?”《 》 11、怎得说翻脸便翻脸? 崔隐见钱七七说的眸光真挚,神情凝重,想到刑部对她那般拷问心中一丝愧疚。 “再见桃夭已是数年后,她依在平康坊的依梦阁门前召唤客人。”钱七七哽咽着:“她浓妆艳抹的,我已认不出。好在她记得我的模样。” “那日因老鸨在,我们不过三言两语。后来寻着机会我便去看看她,可不想半年前她竟又从依梦阁失踪了。”她扬眉看向他:“所以,你可还问我是何居心?” 崔隐不语,眸中愧意渐深。 钱七七叹了声:“桃夭出事后,我试图去那依梦阁。可那里有龟奴把守,我根本进不去。便试着去旁处打探其他玉蕊花失踪少女案。” 方才还含着泪的钱七七骤然扬眉笑了笑:“今日不同往日,凭着阿娘那套首饰,我今日去何处都畅通无阻,倒是有些新发现。” “你有何发现?”崔隐好奇看来。 “我今日借阿娘的首饰,扮作要采购的富商,又以查验她们铺中晾晒大黄成色为由去了一趟后院。发现那院中,那程娘子的小毛驴身上竟残留着迷药之味。” “迷药?”崔隐看向钱七七,颇有疑虑:“药铺各种药材之味如此之浓,你当真可闻到?” “我素来嗅觉灵敏些,虽已过两日,但尚有残留,我确定。”钱七七认真道:“当年我被那拐子迷晕过,后来便研究过迷药。京中常见迷药无外乎醉仙人和百时安。醉仙人带有甜味,毒性高,若用量过度恐会致命;百时安初闻无色无味,毒性低,须臾便可昏迷,但也很快便可清醒。但此法需白酒浸泡,因此会在次日泛酒酸气。” 崔隐骤然挺身,眸光之中皆是赞许:“甚好!我倒是小瞧你这泼皮了。你说说那程娘子驴车上所留为哪种?” “百时安,那小驴身上残留着酒酸气。”钱七七蹙眉回忆:“我刻意看了院中晾晒药材,并无一味泛酒气。” “如此倒是与我推断更为接近。”崔隐蹙眉:“看来程娘子当时确实未离开院中,只是被藏匿在送草药的某辆车中、或者库房之中。” 崔隐眸光一亮继续推测道:“杂耍队来时,看守库房的伙计有人证,他确实并未离开,一直忙到关铺门后与店中几个伙计同行离开。他没有作案时间,不代表不能替他人掩饰……” “程娘子每月初五,二十来送货。定是早有人盯上,只等着那日她去送货。门口的杂耍队定也不是巧合……”崔隐继续推演。 他自顾自一通分析又问:“你可知此等迷药从何处购买?” “此乃违禁之物,市面上自是无人敢买卖。不过你可去西市西南街口寻一家没有招牌的酒馆。若那酒馆狭小,馆内墙面斑驳,陈设破旧,进去也无酒保招呼便对了。不过你还得需亮出一铜牌,才会有人带你走进一道暗;穿过幽暗狭长的暗室,方到达一处庭院;穿过庭院,再进一处石门大厅便可到那采买之地。” “你有铜牌?否则怎知晓这般详细。” “我是偷的。就去过一次。”钱七七说着又咬牙切齿:“不过再也不想去了。只愿有朝一日有人能将那万恶之源炸毁,将那些恶人绳之以法。”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崔隐眸光中闪过阴鸷的光影,那带着些许恨意的字从齿间一个一个挤出:“本官定然让你如愿。” 许久他收回思绪,递来一杯茶柔声道:“这茶如何煮的轻歌曼舞,改日给你煮来欣赏,今日你且解解渴。你方才所说对查案很是有用。” 他说着认真看向她:“桃夭的案子因时过境迁,又经手县衙,查起来还是有些难度的。不过你且放心,某定然不会放弃。而且程娘子的案子何尝不是桃夭旧案的新线索呢?” 他说着温润一笑,移步至紫檀螺钿大案桌一侧的连椅:“我今日命人将所有失踪女子画像整理到一处,你可要看看?” “自然。”钱七七闻言起身,移步到大桌案对面的月牙杌子前静等。 他唤了句:“冬青,将阿莫方才送来的画像拿进来。” 冬青进门将画像逐一展平,整齐的摆放在大案之上。崔隐敲了敲自己坐的连椅,示意她过来一同看。 见惯他疏离不喜与她靠近的样子,她犹豫着起身,并坐在连椅一侧,反倒多了几份不自在的羞赧。 好在冬青很快将画像逐一铺好,她又忙起身细细看去。 “可有何发现?”崔隐亦俯身看来。 “这些女子好似都很瘦弱。” “嗯,还有呢?你再看看。” “作画的是同一个画师吗?”钱七七仰面看向崔隐。 “这是不同县衙的案子,画师自然不同。” “那便不是画工问题,我发现这些女子,尤其这眼睛,多是瑞凤眼。” “不止如此,你不觉得她们十分相像吗?” “拐走为奴为娼我倒是知晓,可拐走这般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钱七七不解的又爬回大案桌蹙眉喃喃:“阿莫怎不早说还有此等画像?” 崔隐唇边的笑意骤然敛去,狐疑看向钱七七:“你认识李阿莫?” 他狐疑的神色中又添了几份恼意:“李阿莫早向你透漏了这案子将到刑部?遂,你故意接近我?” “哪有的事,什么阿猫阿狗?我怎会认识。”钱七七心知失言,佯装淡定的爬在桌案,心虚的举着一张画像反复端详。她并不敢看他,只余光中察觉他似乎一直盯着自己,慌又拿起几张佯装反复比对。 “若我未记错,令史李阿莫阿娘时常在西市置摊位,卖饮子补贴家用。”崔隐从她手中夺过画像,一把用力握住她腕间,恼羞成怒道:“倒是我坠进了你这泼皮的狐狸洞了?!” “疼疼疼!”她疼的直求饶,又涎笑着道:“小狐狸再诡计也逃不出崔郎中的五指山。” 崔隐并不吃她这一套,又换做刑部大牢里那阴森之态厉声:“既你不愿交代,上回在刑部你吃的那十杖,换作几个壮汉,双倍让阿莫再吃上一回。” 他转身向冬青:“李阿莫涉嫌泄密朝廷密文,传令逮捕,若不招供,酷刑伺候。” “怎得就变成了泄密。”钱七七一听这般大的罪名,再笑不出半分,心下荒凉:“完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的二十贯还未到手,那字据也还未写,怎就又得罪了这冷峭阎罗。” “郎中,念在阿莫刑部多年,冬青斗胆请命。那酷刑若一一伺候他怕是小命不保,便只用请君入瓮小小惩戒如何?”冬青一揖似在求情。 “何为请君入瓮?”钱七七怯声问。 “是这样。”冬青认真详解:“所谓请君入瓮,便是将嫌犯塞进大瓮,架在炭火上烘烤……” “我错了。”钱七七还未听完,一瞬滑跪在崔隐面前:“我确实早识得李阿莫,我想知道桃夭的案子进展,便缠着阿莫去县衙帮我打探消息。” 说着她举手起誓:“但此案从县衙转交刑部是我那日从刑部离开时,听到一个与你官袍相似的白面郎君所说,与阿莫无关。” “他如何说?” “他说你在三公主香奁案上了立了功,圣人便将这积案踢至刑部。还说届时这烂骨头便扔给你,看你能翻出什么大浪……” “就这些?”他睥睨狠戾俯视而来:“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查出来加倍惩戒?” “你抓我进刑部那日,阿莫还给行刑的大哥塞了些钱,那日给我用刑的时候实则力道小些,我只是哭喊的惨烈些。”她紧张的觑了眼,又忙垂眸小声道:“阿莫还说了郎中您是刑部的温柔刀,不像旁的刑部冷峭阎罗,只会一味酷刑。” 钱七七俯身跪着:“当真便只有这些了,再绝无隐满。” 崔隐命令:“你莫这般惺惺作态,起身看着我。” 他一把揪起她,靠近,压迫感十足:“所以,你初次见阿娘哭的那般伤感,便是要让阿娘误会你就是阿奴。你早有预谋!” “也称不上预谋吧。只能算随机应变。”钱七七抿抿唇小心道:“郎中不寻我,我再多预谋也无计可施。那日你说雇我做阿奴,我便想着若能留在王府,既有百贯还能多打探些消息,何乐而不为呢……” 她说着又觑了他一眼:“且那日阿娘抱着我时,我是真心触动。想着,或许我阿娘也在寻我。想着想着,便跟着哭了起来。我自出生便被遗弃,闻溪好歹有个信物,我却是余阿婆在春日杂草堆里捡来,除却一张粗麻布包着什么也没有……” 说话间书房外淮叶唤了声:“二娘子,王妃该服药了。” 这一句,似将二人皆唤醒。 “对哦,我如今已是二娘子,他能奈我如何?”钱七七想着心中松懈半分,忽又紧张地看向他:“真的与阿莫无关!你能否莫惩治他?我,我鼻子很是灵敏,我在东西市也都非常熟,肯定能帮到你。我也定会好生照顾阿娘。我真的没有恶意。” 崔隐摆摆手不厌烦道:“你且先去伺候阿娘。待我忙完再与你们算账!”说罢他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坊门关还有阵子,便径直向阍室而去。 钱七七耷拉着脑袋,跟在淮叶身后出了绿荑苑:“什么交换?什么也没换到!刚才还说甚好!你这些对查案很是有用,怎得说翻脸便翻脸!答应我的字据和信还未写,还有我的二十贯、我的每月百贯!言而无信的狗官!”《 》 12、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崔隐一夜未回。 翌日,钱七七未等到崔隐消息,倒是等来了颜姿。 听闻她在家中日日催着她阿娘许延吉来王府。说是探望王妃,只是才进竹里馆,却又顾不得寒暄问安,便急急寻了钱七七比试踢毽球。 二位夫人闲聊中,鹿伯派人过来传话:王爷今日要在府中设宴,邀许夫人和颜姿留下来一同参宴。 王之韵虽说康复不少,但参加宴会定然体力不支。许延吉又陪着她说了会话,起身还不忘叮嘱:“好生吃药。早些好了,好陪我吃回酒。如今来王府,不是那侧妃陈灵儿避而不见,便是那狐媚子碍眼,也就庶妃柳毓眉能同我说两句,可终究拘着礼好生不舒坦。” 王之韵颔首笑道:“好好好,我记住了。快些去吧,带上阿奴也让她跟着见识见识。” 钱七七随许夫人、颜姿几人到了清凉苑。一进院中,可见厢房前有一道水帘从天而降。水帘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若通向仙境的水幕。她从未见过这般奇景,绕着水帘痴望向上空。 崔薇今日未来,崔霓逮住机会拉了几个婢女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有些人这会子装,头一回见时也不知痴望了多久。”颜姿鄙夷地扫了眼崔霓,又耐心对钱七七道:“阿奴姊姊,你看屋檐上头,那!那些竹筒,屋后还有水车,这是寻了能工巧匠将湖水引至屋檐,其实与河边水车无异……” 钱七七随着颜姿所指看去。 “水车?”她憨然一笑:“那我熟悉,你这般说果然也无甚稀奇。”说罢随她绕过水帘进入正堂,可见屋内深处一处围屏的卧榻上坐着崔成晔、颜鲁卿同几位友人。 那卧榻面前的长条案几上摆着各色饼饵、胡桃及各色瓜果。身旁的家仆正端着青釉八棱瓶将葡萄酒倒进诸位手中捧着的青釉莲瓣杯中。那些客人形态恣意,品尝着美酒,欣赏着乐人们的演奏。 钱七七听的出,此时琵琶手弹奏的是好友南枝最擅长的《六幺》,只是今日在琵琶之外,又有箜篌、笛子一众乐器合奏。想到南枝,她又想到那二十贯还未到手,又失言说出阿莫,得罪了崔隐。 “信怕是更没了指望。”她闷闷不乐,随柳毓眉安排,在另一处屏风围起的胡床处坐下来。 此处胡床间也配有一长案几,上置各色饼饵、果子、饮子。她见众人一番寒暄后似都沉醉于演出,便自顾自拿起一块雨露团吃了起来。 只是,不想,这一口下去,乍然瞳孔震荡、眼冒五彩金光。“这永平王府的饼饵看着与西市所卖无异,怎得如此好吃?” 她忍不住又尝了几块其他样式的,发现真真一个赛一个香甜美味。便趁众人未注意,默默的多拿了几块。 崔霓一脸鄙夷看向钱七七:“误落贱商家中,应未吃过这般精致的饼饵吧?” 钱七七故作可怜的眨眨眼、点点头,扬起宽大的衣袖挡在两颊,将手中饼饵悉数塞进口中,靠近崔霓,边嚼边说:“妹妹说得对,确实从未吃过。” 她嘴里塞着饼饵,说的含糊,但那饼渣却是如愿喷了崔霓一脸,而这一切皆在衣袖的掩护下无人看到。 崔霓被喷了一脸饼渣,甩着袖子在空中挥舞,正要发作却见宾客皆看来,忙又收敛优雅如常。她无奈吞下这哑巴亏,又暗暗瞪了钱七七一眼。 钱七七只觉不过瘾,又故意眼巴巴盯着颜姿面前的饼饵,小心翼翼问:“四娘子,我能否与你换个座?” 颜姿想起钱七七方才来时路上,讲给她的那些颠沛流离,忙颔首起身,还不忘给她面前又添了几盘吃食。倒未注意,钱七七趁换座之际,悄然将一块打湿的饼饵掰碎丢在了崔霓脚下。 崔霓吃了憋,瞅准时机又命婢女绿芽斟酒,起身盈盈一礼:“我家阿姊,从前不在家中将养,未吃过什么好东西,这会子心思全在吃食之上,礼数不周还望诸夫人见谅。我这个做妹妹的便代姊姊敬诸位长辈。” 崔霓仪态万千,微移莲步,脸上自信的笑才浮现了半分,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人和杯子皆飞了出去。 那莲花汝瓷杯砸在了许伯母手边,琥珀色的葡萄酒溅了诸位夫人一身,一众女眷霎时混乱中尖叫连连。 钱七七见崔霓爬俯在地上,半响动弹不得,忙上前假意搀扶着起身了一半,又故意腕间一滑,将她再次按倒在地。 见崔霓狼狈之态,她正憋着笑,却不料崔隐提着一包雨露斋的点心正赶回来。她一抬头正对上那一双冷玉眸子冷眼看来。 “他何时来的?”钱七七心中想着,憋着的笑凝在脸上,忙沿着胡床边小心翼翼坐下,又随着上前揩拭的仆从们一起收拾。 堂中,恰逢乐人们一曲罢了。仆从们伺候着主子们休息更衣,待再次入座时,众人皆已换上轻薄凉爽的袍衫。 伴随着几位妙龄女子的拓枝舞后,颜鲁卿带来的协律郎亲自下场唱起一首《春莺转》,边唱边舞、柔软婀娜,引得众人一片掌声。崔成晔更是从乐人手中接过鼓锤,击鼓伴奏,好不欢乐。 方才小小插曲并未影响这场盛宴,这许是王府日常,可对钱七七而言却似误入人间仙境。若不是与崔隐有约,为防酒后失言,她不可在府中饮酒。她倒真想喝上一杯,那才配得上这虚幻之感。 “可此刻,诺大的王府,华贵的宴会,好似都与王妃无关。她心里唯一惦念的便是女儿……若她知道我是假的,得该多难过。”钱七七想着心中徒添几份伤感。 鱼贯而入的仆人们为案几上新添了肉胡麻饼、樱桃毕罗、烧醉鳖、火炙驴、飞鸾脍、鱼脍、镂鸡子等各色美食。颜姿见钱七七失神,以为她还在为崔霓之言伤感,便自荐为她介绍起眼前的美食。 “阿奴姊姊,你尝尝这烧醉鳖。这是从高丽传来的作法。据说每食之,需先将鳖以绳索缚其四足,再烈日中暴晒,使鳖渴极,然后饮以酒而烹之,此法所得鳖肉最为酥美。” 钱七七听罢,忙尝了一口。只这一口,方才那丝愁绪似已消散半成,她酣然一笑:“果然还是美食最俘人心。” “还有这个火炙驴,这是取小驴拘在庭院,在其四周……算了不说了,与那鳖一样遭遇,好吃你便多吃两口,也不枉它受这一遭苦。”颜姿又夹了块驴肉到钱七七面前道。 “颜姿说的对,小驴可不能白白死一场,定要多吃几口才能让它功德圆满。”钱七七立马响应。 “阿奴姊姊,这般如丝稠轻薄可吹的鱼脍你可吃过……” …… 如此这般。 颜姿一边娓娓道来,钱七七一边大快朵颐,直到那生羊烩上来。 “阿奴姊姊,如果定要选一个永平王府最美味的餐食,我定然选这生羊烩。” “可是四娘子……”她扶着案几,感觉撑的肚皮似要裂开,只得小心翼翼地挥挥手:“我真的,真的吃不下了……” “这个做法是王爷专门派人去长公主府上学来的。这个真的要尝一口。”颜姿夹了一块,品尝一番,又一脸陶醉,满眼期许看向钱七七。 “那——”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那便再尝一口?” 颜姿立马展颜一笑,亲自夹起一块羊肉,看着钱七七吃过还不忘感慨:“看阿姊吃东西真香。日后我要多来寻阿姊一起进食。” 钱七七从未一口气吃过这般多,尤其配着颜姿生动的解说。她甚至觉得崔隐付不付钱给自己已不重要,有生之年能吃到如此美食,她已觉无憾。 崔晟本是偷瞄颜姿,却被钱七七这般吃法吸引而去,不由连连杵着崔隐胸口感慨: “阿兄,她还能吃下吗?” …… “她没事吧?” …… “天呐!这胃是无底洞吗?” …… 崔隐不语,郁色沉沉。 好在王之韵见钱七七迟迟不归,派了李妈妈过来看。柳毓眉见她吃了不少东西,便让李妈妈先行带回。钱七七被带走,颜姿也没了兴致。递个眼神崔隐和崔晟便一同向外而去。 三人才出了厅堂,便听到崔隐不满道:“你哄着她吃那般多作甚?” “阿兄,怎是四娘子哄得?我看本就是她胃大如牛吧。”崔晟抢先埋怨道。 “你才胃大如牛!我可不许你如此说阿奴姊姊。”颜姿非但不领情,反倒对着崔晟一个白眼。 “喂,你怎如此不知好歹。” “本来就是。阿奴姊姊原先过的苦日子,没吃过什么美食。如今她喜欢吃便多一些有何不可?” “美食自是要慢慢品味,如此囫囵吞枣”崔隐无奈扶额叹了口气“焉知其味美?” “也是阿。”颜姿恍然大悟,摸摸头:“阿奴姊姊如今已回永平王府,日后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何必一次尝遍?” “是阿。为何?”崔晟眸子里有几分蠢蠢的光,笑着看向颜姿。 “为何?为何?哪有如此多为何?” …… 见两人不出意外又吵起来,崔隐耐着性子直到宴会结束,再来到竹里馆请安时,见钱七七与淮叶皆不在王妃身边伺候,便责问起来。 王妃闻言解释:“无妨,阿奴许是吃了酒,我看小脸红扑扑的,便让李妈妈送了醒酒汤。今夜淮叶告假,阿奴应是早早歇息了。” 崔隐颔首请安告辞,本已出了海棠石门,又折身回来在窗棂外问了句:“可是醉了?听闻你方喝了醒酒汤?” “快莫提那三个字。”说着屋内几声干呕。《 》 13、我钱七七的脸也是脸呀! 淮叶告假,无人提醒礼仪规矩。钱七七本四仰八叉横在床塌之上。怎料崔隐听得那一阵干呕,径直推门而入。 待疾步到了床前,见钱七七未穿罩衣、未盖儒被,一身清凉横在床上。他才回过神,慌背对床榻而立。 无处躲闪的钱七七,亦蜷缩成一团背过身去。 一时,两人便如此,背对背的僵持着,不知所措。 许久,崔隐清清嗓子故作镇定:“你吃酒了?” “并未。” “那为何喝……” 崔隐未说完,钱七七虚弱间抢先道:“快莫说那三个字!” 崔隐不知何意,四顾茫茫间扭捏着身子如螃蟹般横走过来。他侧着脸,闭着一只眼,十分避讳的将儒被扯过一角,盖在她身前。 身前儒被一暖,钱七七慕然回首间,手脚慌乱,与崔隐正收回的指尖相撞。 他的指尖冰凉,眉宇间却似有暖意。 目光交汇一瞬,细看形容,钱七七只觉他此刻沉静儒雅,像极了他身上的熏香。润物细无声,顷刻间沁润的整个屋子皆是他的香味。 香气迷眼,钱七七莫名喃喃一句:“这香甚好。”她记得,头一次见他,便是这一味。 崔隐见她颇为反常,回身伸手一探,攒眉问:“怎烧的如此热?” 那一探,额间冰凉清爽。钱七七贪婪的想握住这片刻清凉,却扑了空,只悻悻道:“我说怎如此难受。竟是发热。” “冬青。”崔隐唤了一声。冬青在窗外应声。 “快去请宋医正来。动静小些,莫扰了阿娘。” “别!”钱七七抓住崔隐衣袖,央求道:“我没事,大晚上的,万不可惊动医正。” “为何?”崔隐不解。 “我自己身子,自己清楚。”钱七七晃了晃他的袖口,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过是撑着。 “你这般滚烫!”他蹙眉命令:“速去!” 听得窗外一阵纷乱脚步,钱七七无奈摊手抱怨:“为何非要唤医正。发热便发热,明日里多喝些水便好了。我是钱七七,又不是真的二娘子,哪有这般娇贵。” 嘴上如是说,可她却真真娇贵了一回。还未说罢眼圈已然红了一圈,噙着几颗泪珠子嗔向崔隐。 崔隐见她满脸红晕,目若秋波,似迟迟春日夭桃灼灼。他一时好似忘了她是谁,怔然许久,又耐着性子蹲在床榻旁低声缓语:“为何不叫医正?为何不能说醒……” 他一靠近,那熏香和着高温滚滚而来,沿着肌肤寸寸熨帖,熨的她似又糊涂了几分,往日利索的嘴皮子也变得不争气。 讲不出、道不明。 见她半响不语,他只道:“我不管以前的钱七七如何过,但是从今日起,有病便要治。” 这句说罢,钱七七似是越发委屈到了极致。一口气,不带停的,边哭边道:“方才回来时我已撑的快站不住,阿娘以为我吃了酒便让李妈妈送来一碗……” 说着她停顿了下,调整呼吸:“我不好说我只是吃撑了,李妈妈又不放心,非看着我喝下去……呜呜呜。喝完我便觉得我可能要死了” “……其实你不知,方才你未来时,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我原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冻死!被饿死!不成想终究是撑死了!……” “对不起崔隐,如果我死了就不能替你照顾阿娘了……呜呜呜,可是我不想死。虽是假的,可对阿娘,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呜呜呜,那她得多难过呀,呜呜呜……我不想死,那些吃食。你们天天吃都无事,为何我才吃过一次,便要撑死呜呜呜……” 崔隐听着徒然笑了起来。 钱七七捂着脸,越哭越伤心,忽听到崔隐笑声,从指缝间露出半张眸子含泪打量。 那半含泪花的眸子从指缝间探出来,楚楚中带着几分乖戾,终于让崔隐又认得她。遂笑着打趣:“你可不能死!你若死了,殡仪铺子后院那摊子谁来管?” “你去了殡仪铺子?”钱七七起身警惕地看向崔隐:“你要做什么?” “不是帮你送二十贯嘛。” “真的假的?”她狐疑看向他。 “自然是真的。”他温润一笑,将榻上的靠枕摆放好,示意她靠上去。“不过今日我临时起意,身上没有那么多,只留了一袋碎银。过几日我再派人专程去送。” “可是你怜我命不久矣,又诓我?”她说着又捂脸哭了起来:“我原只哄他们说去耀州三个月,不想竟是永别……” 崔隐翻了个白眼:“阿嬬因你摔倒,不仅受了伤,听闻还被萍姨娘禁了夕食。你若如此便撑死,那她便要饿死,你俩岂不是黄泉路上还要较量一番?” 他说着上前将她双手掰开,含笑看着她满脸红晕中混着一脸晶莹的泪珠子,递了张帕子。 钱七七接过还未拭泪,先问了句:“她果真被罚了?” 崔隐撇撇嘴颔首:“我路过幽香苑听到的。” 方才还哭的正委屈,听得崔霓没了夕食,钱七七竟顿感好转,挂着泪珠子咧嘴一笑。 “你当真去了南方做工的殡仪铺子?”她试了试泪歪头看来。 “钱多多和钱串串说让你在耀州照顾好自己,他们会乖乖帮南方阿兄干活……”崔隐话未说完只听得冬青带着宋医正敲门。 听到熟悉的名字,又见崔隐面含笑意,她心中一暖。不及细问,只依着他一句:“盖好被子”便又乖乖躺下。 宋医正进门与崔隐见了礼,便开始把脉。把完脉正欲写方子,崔隐上前问:“宋医正,可有不开汤药,好的快些的法子?” “娘子恐是用餐过饱,餐后吸了凉风引起的发热。若是不用汤药,倒可针灸试试?” “那便针灸吧。”崔隐满意颔首。 “我不要针灸。”钱七七抗拒。 “不要针灸,你现下还能喝的下汤药吗?方才的醒……”崔隐咳了下:“那个,还未撑到你吗?” “我”钱七七声音弱了几分:“我怕针。” 见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泼皮竟怕针,崔隐得逞一笑宽慰:“宋医正针灸祖传三代,绝不疼的。” 宋医正亦笑眯眯宽慰:“娘子放心,我定会轻些。” 可钱七七抱着褥子缩在床榻深处,动也不动。崔隐上前拉了拉,她却是缩的更深了些。 他无奈转向宋医正故意问道:“依宋医正看,她主要是吃撑了还是受了风?可能看出吃撑几成?”虽是问医正,他却斜目打量着钱七七。 “针灸便针灸。”钱七七忙抢话道。 宋医正好似头一回见这般喜庆的病人,一老攒着的川子眉也松了几分,含笑从身后的木匣中拿出一包银针。 钱七七身子绷紧,紧闭双眼、五官挤作一团只觉虎口处酥酥麻麻,睁眼看时已落两针,接着浑身多处穴位皆又落针十余处。 待针灸过,宋医正收拢银针时,崔隐又问:“这发热,何时能退下?” “如今已行过针,若再打了嗝通了气,身体通透后,热自然便可退下。”宋医正自信满满。 话音才落,钱七七忽打了一个悠长响亮的嗝。 宋医正满意颔首:“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崔隐始料未及,见宋医正满意大笑,遂也陪着干笑:“甚好,甚好。” 那个悠长的嗝,是钱七七有生之年最响亮的一个嗝。比她平时叫卖时还要响亮几分。她虽不拘小节,可也从未打过这般粗鲁大声的嗝。可这如何解释?她只恨此时没个地缝能钻进去。 无奈她只得捂住脸,背对着几人再次蜷缩成一团,带着祈祷的口吻道:“甚好、甚好。我已好了八九分,还请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不料那宋医正却不依不挠:“还要放了气才算通畅。否则还需再补一针。” “估计快了,怕是已在路上。不烦各位惦记,望早些回去吧。”钱七七五指紧紧握着,指尖在手心快要掐出血印来。 “要不”崔隐骤然发声。 钱七七以为他要劝宋医正,心中宽慰,忙屏息竖耳细听,却不料他竟说:“要不,还是听宋医正的吧。” “阿——这也太丢脸了吧。如此这般,还不如方才直接撑死算了。”钱七七哭丧着脸,如一只干煸的大虾,将头埋的更深了几分。 许久,她只觉身后一片寂静。 “可是一行人已离开?怎得脚步都这般轻盈?”她揆度着回首偷偷瞄了一眼。 只见那三人,姿势诡异的站作一行,皆全神注目看向自己。 确切说等着自己。 再确切说,是等着自己那个屁。 说是迟,那时快,就在钱七七贼眉鼠眼觑来时,只听“卟”的一声,那个等了许久的屁终于来了。 她下意识的去捂屁股,与崔隐目光相撞又慌得去捂脸,一瞬间整个人扭麻花似的在床上来回扭动。 许久她才记起拉下床边帷幔,心中幽怨不止:“这又是嗝!又是屁!我钱七七的脸也是脸呀!” 宋医正又叮嘱了一番。 钱七七隔着帷幔咬牙切齿的诅咒:“希望这老丈回去放一晚上屁,放到屁股开花也莫要睡觉。” 崔隐又从绿荑苑调了阿慧几个婢女过来照看,钱七七当夜便退了烧。虽嘴里一直骂着那该死的宋医正,但不得不承认。确实通气后整个人都不再难受,只是那般不堪,每每想到她都羞得又是捂脸又是蹬腿,在床上一番辗转。《 》 14、温柔刀那也是刀呀! 崔隐信步向回走,想到钱七七方才憨态,兀自摇摇头,唇边浮上一丝笑意。他忽记起西市永寿堂门前风雨中她眼里的恨意,又想到今日南方那一通介绍,心中不免多了几份好奇。 今日他带人抓捕嫌犯李十一后,又去了趟西市,寻着那间殡仪铺子而去。因记得钱七七初来王府那日,从袖间变出一块焦糖哄得淮叶连连抚掌。因此他还刻意买了糖,试图从铺子门口的小童口中打探到些消息。 不料小童不接糖,远远跑开唱起了一首童谣:“白米粽、甜焦锤,生人递来莫伸手;生人牵、莫伸手,若要问路寻长者;狗儿吠猫儿抓,呼天撼地方得救……” 南方闻声出来将那小童赶回铺中,警戒的看向他:“敢、敢敢问郎君,何、何、何事?” “我受钱娘子之托回来看看。” “钱、钱、钱娘子?七七吗?”南方坐回一堆三彩俑间,满脸狐疑的打量着崔隐的官袍问:“郎、郎君从耀州来?” “本官奉耀州司马之命来京中办事,机缘巧合受娘子之托将二十贯与一封信送往西市殡仪铺唤作南方的郎君。”他说着无奈一笑:“只是不巧,路上逢雨水将信淋湿,我正放在逆旅中晾晒。因随行不便,我今日身上只有些碎银,你且收着,那二十贯,我这几日再支人随信来送。” 冬青一旁震惊:“大郎如今怎也是张口便来,难道这便是近墨者黑?” “二十贯?”南方一瞬挺身:“七七,她她她哪来这般多钱?她,她,她可还好?” “一切安好。说问南方、南枝好,问铺子里一切可好。” “好好好。”南方捧着那钱袋子,眼框一瞬红了,连带的铁青的面色也涨的通红结结巴巴说了一堆。大概意思:她临行时说,听闻耀州窑烧出的青瓷比扬州运来的还要好,她只需去三个月光景保准回来赚大钱。不想这才去一月,便有这般多…… 崔隐又顺着他编了些钱七七在耀州贩瓷器之事,南方听得欣慰又激动,敞开心扉,向他这位耀州官差,几乎将那泼皮的狐狸洞扒拉了个底朝天。 一开始钱七七也只是在殡仪铺做工,听闻唱挽歌比做工赚的多,她便练就了哭丧唱挽歌之技。依南方介绍,她的挽歌家属无不悲痛赞许、宾客闻着无不感动落泪。 除了叫卖、唱挽歌,她也在清风酒肆兼些对账、采买的事务。营生多了,她带回来的孩童也越来越多。后与掌柜商议,低价租下这殡仪铺后院半数空屋,带着那些个小孩童住了进来。 南方又兴致勃勃说了许多。比如她整日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哪家缺工、哪家有活,她最是清楚。那些小些的孩童,钱七七让南方教着在店里做工。大些的她便介绍到各处铺子里。孩子们皆随她姓:起名钱多多、钱串串、钱满满…… 那童谣也是钱七七编的。南方说她走街串巷,希望尽绵薄之力让更多孩童对拐子心怀戒备…… 可至于钱七七曾提到的余阿婆,南方并不知。他说他认识钱七七时,大概六七岁光景。那年西京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她与南枝发现时,她躺在雪地里,几乎没了气息。 崔隐回想着,沉沉睡去。待到翌日清晨一早去竹里馆时,钱七七正收拾行囊。 “娘子不好生歇息,这是要作甚?”阿慧问。 “这二娘子谁能做谁做吧!我钱七七从未如此丢脸过。”她说着回身对阿慧叮嘱:“我走后你们可要好生照顾阿娘,她身子才有起色。” “你还知阿娘刚有起色。”窗外传来崔隐清缓之音。说着他已行至门外,举手推门。 钱七七疾步过去,用力顶住木门:“你!你!你莫进来!” 崔隐原只是一早来探她烧退得如何,不曾想被她顶住门,忽想起昨夜她小脸通红,一脸泪珠的可人模样。又想到通气后,她难为情的表情和那无处安放的手脚,唇角一丝笑意浮上:“我不进,你莫慌。” 钱七七听出几分讥笑,恼羞成怒:“崔隐!你笑我!” “并无。”他强压下嘴角。 “你有!”她怒! “没有。”崔隐略略拖长音缓言道。 “你有——!”钱七七这一喝,三分怒意伴着七分委屈。 “不信你看。” 钱七七狐疑着将门拉开一道缝,迎着缝隙中那一道光看出去,正迎上崔隐一双如玉般好看的眸子里含着一丝笑。她见惯了他清冷自持的神色,只觉那丝笑裹挟着不怀好意的讥讽。 木门哐当一声,被她重重关上。 崔隐原也正透过那缝隙中的晨光,看着背后一双明亮通透的眸子里少有的一丝娇羞。那份娇羞仿若这晨间草叶滚落的露珠,淬了一夜星辰微光。 他正看的入神,骤然,门被关上,脸上一阵冷风呛来,他踉跄着往后一步。却见冬青从海棠石门进来道:“大郎,苏娘子派人来邀您去赏荷。” 他回过神淡然道:“知晓了。”又对着屋中叮嘱:“我去上值,你若还有不适便再请医正来。” 确认崔隐走后,钱七七起身自顾散步到院中湖水边,望着远处几朵粉嫩的花骨朵正从层层叠叠的荷叶间探出头来。 “如今城中荷花还未开盛,这么两株小荷!也值得赏一回?”她撇撇嘴:“也不知那苏娘子何样?” “哎!与我何干?!我便只待两三月。除了照顾好阿娘,最重要的便是盯着他尽快把二十贯送回去,孩子们用钱的地方还多。那每月百贯的自据也定要尽快拿到。至于桃夭,如今倒是只能交给那冷峭阎罗了,但愿他真的与那些县令都不同。还有什么呢?” “自然是好生享受下这王府锦衣玉食的生活。” “昨夜发热竟未顾上问多多和串串他们近日如何?” “也未顾得上问程娘子那案子查的如何了?” “终究是吃多发热误的事。”她想着又嗔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肚皮:“上一回发热好似还是那场大雪,那一次有南方和南枝;这次倒是亏了这冷峭阎罗。” 说到那冷峭阎罗,她发掘自己好似昨夜才头一回看清他长相。他的眼型细长而柔和,眼尾微微上挑,温润中又添几分英朗;鼻梁也生得极好,流畅的鼻骨高而挺直…… 想至一半她支颐笑了:“这般俊朗,也称不上冷峭阎罗吧。阿莫不是说,他在刑部有个温柔刀的称号嘛。” “咦!”钱七七撇撇嘴,起身边走边自我厌弃道:“什么温柔刀,你可莫再上当!温柔刀那也是刀呀!”她啧啧嘴,拍拍肚皮:“你可争气些!这辈子怕也只有这三个月的好吃食了!” 初夏的微风习习,湖中泛着微波,那小荷轻曳,湖中锦鲤嬉戏,一缕清香扑面而来。钱七七惬意的伸了个懒腰,起身沿着回廊漫步向回走。 慈恩寺一处戏台外,颜姿在两拨对骂的战队中占了下风,却不甘示弱的带着几人继续怒喊:“这般舞姿犹如驴旋磨!”…… 这京中好舞者,从高官显爵到布衣黔首,不知何时自成两派,互轻互贱已是寻常。颜姿原不过看戏,只是见不惯几个中原软舞的小娘子被胡璇舞者欺负,上前劝解,却不想最后倒成了骂仗主力。 颜鲁卿派人将她扯出人群,黑着脸还未开口训责,见她眼圈一红,那怒气已减了大半:“越发没了正形!这是你一个闺阁女子可行之事?” “阿耶”颜姿撇撇嘴,眼睛忽闪忽闪一行泪流下:“阿耶,他们欺负我。姿儿以为阿耶是赶来护我,原也是为了责罚。” “谁欺负你!你若不多事,旁人怎会欺负到你头上!”颜鲁卿板着脸,却又忍不住帮她拭了拭泪水,语气柔软下来:“可伤着了?” 颜姿摇摇头顺势靠在颜鲁卿怀中娇滴滴道:“阿耶,我错了。” 颜鲁卿甚感宽慰,伸手在她背上疼爱的轻抚:“既知错,便要记得改。”话还未说完,却听颜姿骤然挺直啧了声:“方才应先集中火力对战那个红衣舞者才不至占了下风……” 话未说完见颜鲁卿黑着脸,又忙改口:“我是说不该如此冲动。” 颜鲁卿未回应,颜姿又拉着他问:“阿耶,你说闺阁女子为何便要守那么多规矩?颜面、规矩为何就要比自己心中舒坦更重要?你不是也时常感叹便是将阿姊教的太乖才……” 颜鲁卿一把捂住颜姿口拉上马车,他闷声坐在车厢全然没了训责的心情。想到长女知书达理的样子,他心中一阵酸楚。若在寻常人家,颜攸就算嫁作人妇,但有母家撑腰,想来日子也不会差。 颜姿见父亲不说话,心思一转又扶着他臂弯撒娇:“阿耶,东市仙云楼有假母售卖苏可唱曲时所持团扇。阿姊从前也喜听苏可唱曲,我想买来赠予阿姊。” “你阿姊在宫中,教坊数百名乐人,还有曲艺世家,想看甚么看不到。”颜鲁卿不耐烦道。 “宫中乐者固然好,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与阿姊就是喜欢这坊间的苏可有何不可?” “这团扇多少金?” “不贵!不贵!”颜姿展颜笑着,顺势捏捏颜鲁卿胳膊,孝顺至极:“只要二十贯!” “二十贯?普普通通同一把伶人所持团扇?”颜鲁卿摇摇头,虽抱怨却还是从腰间的蹀躞带卸下钱袋子。不料颜姿接言:“团扇乃苏可唱曲时所持,全京只有5把,唯有在仙云楼预缴酒钱百贯以上者才可排队购买。先缴先得。” 颜鲁卿闻言又将钱袋子收紧。 “阿耶——”颜姿抱着颜鲁卿不撒手:“全天下最好的阿耶!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只给阿姊购一把,自己绝对不乱花。” 颜鲁卿并不接言。 “阿耶,我就知道你最疼爱女儿。”她说着又故意撇撇嘴委屈道:“阿耶,阿耶,你想想,阿姊如今听不到苏可唱曲,难道还不能留把团扇做念想。” 颜鲁卿不为所动:“京中酒肆这些假母,真是会变着花的哄你们这些小娘子。昨日推个会唱曲的苏可,明日又四处宣扬从广陵郡引来善舞的花魁娘子。听曲便听曲,赏舞便赏舞,又不是未付赏钱,怎得又拿出这些不值钱的玩意诓钱。” “哼!老顽固!你根本不懂!” “我自然不懂。这苏可既这般好,我叫教坊收作乐人,日后专攻宫廷演绎便好。如此也不愁你阿姊听不到她唱曲了……” “哼!进了教坊我便听不到了!”颜姿转身撅着小嘴抱臂道。 “这些都是诓骗你等小娘子的把戏,不过借那唱曲的伶人叫你们多花酒钱。”颜鲁卿语重心长。 “不听!不听!阿耶便是舍不得!”颜姿误上耳朵摇头晃脑的撒娇。 颜鲁卿一扬车帘,见马车正途径永平王府,一瞬满脸和煦的将钱袋子取下来塞进颜姿怀中:“你不是说怀逸寻回来的二娘子有趣的紧嘛。这钱袋子你带上和她去逛逛,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颜姿捏了捏钱袋子份量,撅着的嘴依旧翘着:“那团扇呢?” “团扇再议,这几日你母亲进宫,问问你阿姊可是真喜欢那苏可,还是某人借她之名。” “阿耶!”颜姿嗔视着,那马车已然停在了永平王府门前。 “这钱袋子你要也不要?”颜鲁卿佯怒的欲收回钱袋子。 颜姿慌一把夺过跳下车,头也不回进了永平王府大门朝竹里馆而去。《 》 15、不如我便临你的字吧? 颜姿到竹里馆时听得淮叶在屋内带着几份嗔怪正问:“二娘子,朝食剩的樱桃毕罗呢?” “那毕罗都凉了,我拿去温一温。” “温一温?锅灶冷冰冰的,你在何处温?” 钱七七拍拍肚皮不语。 “二娘子!发热之事你可是忘了?王妃和大郎的叮嘱可是忘了?” “说要节制,又未说不能吃了。”钱七七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走到院中正碰上颜姿走进海棠石门。 颜姿今日穿蜜合色蝙蝠纹缺胯袍配束银红色条纹灯笼裤,又斜挎一麂皮戏鹤图荷包,很是神气。钱七七迎上前啧啧:“四娘子好生神气英武!你今日不是要去慈恩寺看戏吗?怎得又来我们王府?” “你可知苏可?”颜姿念念不忘。 钱七七生怕她想起,那日带她越墙去寻苏可的便是自己,忙摇摇头:“从未听说。” “你初来西京,不知也不为怪。下回我带你去听曲,那苏可会自己作曲,尤能转喉为新声,可连续不断接唱。所谓令听着忘倦,实至名归。”她说着满脸遗憾:“如今她唱曲所持团扇,20贯一个,需在仙云楼缴酒水百贯者可优先购得。” “百贯?”钱七七咽咽口水,她以为百贯是个顶破天的数字,可似乎在颜姿口中不过区区酒水费。 崔晟散学归来,捧着书袋子一路追来笑嘻嘻:“远远便瞧见四娘子,唤了那么多声也不应。” “何事?”颜姿傲娇扬眉。 “我新制了一把弩,你可要去看看?” “不了,我今日要约阿奴姊姊去东市逛。”颜姿说着从荷包中掏出一锦囊,又从锦囊中取出三五个铜牌:“阿耶刚放了钱。这几个铜牌可出入东市几间酒楼不对外的雅间,阿奴姊姊可要去尝尝?” 淮叶上前一拦,稚嫩的小脸一脸认真:“四娘子!正是你那日纵着二娘子不节制的进食,害她发了烧。我,我定不能再容你带二娘子乱吃。” 颜姿耸耸肩,又学着崔隐的样子蹙眉道:“崔怀逸说的对!美食自要慢慢品味,岂可囫囵吞枣。” 她说着拍拍钱七七肩头:“不急,咱们慢慢来。过几日我再带你去尝尝我们颜府的美食,还有东市、西市、各坊里藏着的美食馆子。反正日子那么长,西京城美食那么多,咱们一一去品尝……” 说着她驻足望向天边金色云霞,轻飘飘道:“除了西京城,还有汴州、幽州、楚州……天下之大,美食之多,我们一同去云游、去尝遍天下美食岂不美哉?” 颜姿眸子里憧憬的光像远处云霞的光辉一般熠熠夺目,钱七七一时看痴。 不想她眉梢微微上扬又道:“天下之大,有星垂平野阔;有大漠孤烟直;有九曲黄河万里沙;还有千丈悬崖削翠……天高地迥自当任鸟飞。” 崔晟被颜姿目光也引到那处云霞边:“若如这彩霞一般自由便好了。我也想随你们去看看西京城以外的地方。看看各地民俗、好生探究一番各地不同的桥梁,不比科考为官更有意思?” “桥?”钱七七瞠目:“桥有何探究?” “桥的学问可大了。听闻赵州石桥石板磨砻平滑如刀削,桥形供起,望之犹如‘初日出云,长虹饮涧’;还有秦晋孔道的蒲津桥,乃天下第一大浮桥,壮丽宏伟……”崔晟开始滔滔不绝。 “桥竟然也有这般多学问,我只当它同路一般寻常。”钱七七越发费解。 “阿恒好木工,称得上半个桥梁专家。可惜你阿耶不许他钻研这些。”颜姿撇撇嘴,一副老学究的嘴脸拉长声音道:“他们这些老古董只知整日问你:书读了吗?先生的课业可完了?如今也快到婚配的年纪了,可有合适的人家?” 崔晟听罢憨然一笑:“还是四娘子学的像!” 颜姿笑着看向钱七七:“阿耶说我既这般散养着,便不急着出嫁。她允我隔几年便可去各地转转。日后阿奴姊姊可愿随我一起?姊姊有什么心愿呢?” 颜姿眸子里清澈的憧憬将天下二字烙印在钱七七心间。即使过了许多年后,她依然记得这日颜姿望着云霞说话的神态,还有那激昂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眸子里坚定的流光。 “天下”她迷茫的驻足:“原来除了吃饱穿暖,竟还有那般多值得去做的事。”她懵懵懂懂望向天边那已黯淡下来的云霞,默默想:“愿我有好多好多钱,可以帮……” “哎,帮有何用,若这天下无拐该多好?那么,许这会子同颜姿说话的便是从未走失的阿奴,而我这会子又是谁?又在哪呢?……”她望着那片五彩云霞渐渐黯淡,心中不免惆怅。 颜姿又掏出几个铜符:“还有这个梅花符是东市脂粉铺子的贵客符。持此符可优先买新上的脂粉、口脂。咦?我怎未见你涂口脂,走!” 她不容分说拉起钱七七向外:“我带你去置办些。你喜欢甚么颜色的口脂?万金红、洛儿殷还是天宫巧?我给你讲东市花香曼城家的口脂最好,西市吴记的胭脂最好……” “又要买口脂,你买过多少了,你有几张口,用的过来吗?”崔晟不解。 “你懂甚!自然每个颜色都有用!” “你们这是要去何处?”崔隐不知何时竟也到了竹里馆附近。 “我要带阿奴姊姊去东西市逛逛。”颜姿晃着手中锦囊笑道。 不想崔隐神色冷峻看向钱七七:“今日的字练了吗?” 钱七七垂目摇摇头。 崔隐看向颜姿:“四娘子不如留下同练?” 颜姿迅速扫了眼崔晟,崔晟会意挠挠头:“我正要去东市采买些物料,不知四娘子可否去帮我挑选一二。” “既你如此诚意邀我,我便帮你参谋一二。”颜姿笑着,跟在崔晟身后向院外逃去。 一时小径又静了下来。 “案子可有进展?”“你可好些?”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又都几份窘迫进了海棠石门:“走,随我去练字。阿娘说了要我每日散值后,都需盯着你练字。” “那案子你倒是说说进展。”钱七七上前扯住崔隐衣袖问。 崔隐一扬袖,欲甩开她的手凝在半空中。他看了眼远处王之韵身影低声道:“练好了再说。莫忘了你来做什么?好生练字,哄得阿娘开心,才是你此刻应关心的。” “真练字?” “不然呢?”崔隐进了屋,拿起桌案上的纸看了起来。 第一页虽说笔迹稚嫩,但胜在用心。他略一点头向第二页翻去。不料那墨点似长了翅膀,越往后越展翅翱翔,到最后一页已然辨不出所写何字,犹如鬼画符一般。 “字如其人,练字当书写出字之魂魄。你看看你这些。”崔隐眉头蹙紧:“没有一张可过关。” “我就呆三两月,做做样子就好,何必这般较真。”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况且这是阿娘吩咐,我这一日为兄长,便要负起这一日职责。”说着他宽坐下来重新沾上墨汁,随手翻开面前的书,照着那页写下一行:“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崔隐这一行字清风拂柳、自然天成。钱七七不懂书法,只觉清爽却不失坚毅。她指着那行字问:“这是甚么意思?” “这是阿娘为你选的古诗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这句大抵是讲两位心意相通、情深意笃之人,天各一方只能怀揣思念聊此余生。” 钱七七撇撇嘴:“谁要学这些。” “好生学吧。”崔隐合上那本古诗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识了字,日后纵是离开王府也总能用上。” “能让我赚钱吗?”钱七七还在想着苏可一把团扇便可撬动百贯酒钱之事。 不想崔隐却一连认真回:“《货殖列传》收录于《史记》,若读过便可知:‘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凡大生意者无人不识字、不懂理。” 崔隐这一通,钱七七自然听不懂。但‘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这句她倒是知晓,那教过她奇术的老丈说过:“此乃物极必反,有道涨市莫追,跌市莫弃;凡腾贵之时必要抛之如粪土,而价贱之时需如珍玉竟之。” 她想着瞠目看向他:“这世上当真有教人做买卖、学生意的书?” 见崔隐颔首,她又想起方才颜姿与崔晟那些远在天边的梦想,大着胆子道:“我想赚很多很多钱,成巨富,甚么《活捉列传》《屎记》你皆给我来一本。” 冬青在一旁笑得几乎要背过气。 “看来唯有钱财能使的动你。”崔隐无奈扶额,嘴角不由牵动微微一笑:“《货殖列传》如今给你也看不懂,先好生识字、练字。” “那要练到甚么样子?”钱七七愁眉苦脸的看了眼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 “好的书法婉然若树,穆若春风。”他指着手中钱七七所写:“至于你嘛,先不止这般狗刨、鬼画符即可。”他说着递来几本字帖:“这几本帖子是阿娘为你所备,你选一个好生临摹。” 钱七七略略一翻,却也分不出好赖,转念又想到崔隐答应自己的字据还未写,又催道:“我的字据你还未写?” “那你随我去绿荑苑写,竹里馆中阿娘随时会进来。”他说着点了点书案上的字帖:“快些选一个。” “我若临会了崔隐的字,日后那字据岂不是可以任写,想写多少写多少。届时他若赖我,我便多个法子。”钱七七想着忙一脸倾佩转向崔隐,甜甜一笑啧啧:“叫我看呀,这些都不如阿兄你写的好,不如我便临摹你的字吧。” 崔隐不知她心中盘算,只当她真心赞誉:“那你随我去书房,拿些我的字回来临摹。” “写完是不是就可以说说那案子的进展了?” “自然。”他说着谦逊一笑,骤然神色肃然道:“刚好,我正有事同你说。” 她好奇歪头:“何事?”《 》 16、可是怎会有人生的这般好看? “何事?”钱七七跟在崔隐身后又问了一遍。 “你上回所提酒馆确实是个制毒作坊。现下已全部查封,涉案人员也皆逮捕归案。”崔隐说着叹了声:“光是迷药都那么多,不知多少良民、妇孺孩童曾被害。” “当真查封了?”钱七七轻跳到他身边:“崔郎中言而有信,好生威武!”她啧啧绕着他转了圈,又郑重一揖先一步进了书房。 “那失踪案如何了?程娘子可有消息?”钱七七坐到茶榻上心想:“程娘子若有了消息,桃夭许也便可寻到。” 崔隐垂眸摇摇头。 “为何?你不是已抓到嫌犯?” “是抓到了。可据杂耍队李十三交代,有人花钱雇他们在西市演出,以永寿堂后院竹竿立起为信逗留。”他说着又叹了声道:“而永寿堂的伙计交代,有人花钱命他在程娘子进院后立竿为信。那日他才立起竹竿,便听到一声锣鼓声,再回身,程娘子便没了踪影。” “这么快的身手,定然是早藏匿在院中了。竟中间还有一人。他们可曾提及此人何样?姓谁名谁?”钱七七唏嘘。 “一边说是叫王五,一边说是杜二,名字自然是假的。” “相貌身形呢?” “这点他俩交代的倒是一样,约莫七尺高,消瘦精干,像行武之人。我已派画师依着他二人描述绘过像,这些画像也已张贴在城中通缉。”崔隐蹙眉:“此人当日应是佯装送药材之人,趁乱将程娘子迷晕藏匿车中。” “那还未寻到此人吗?” “暂未。”崔隐蹙眉:“但程娘子怕是已进了口马肆,只待交易。” “那何不查封口马肆,与那制毒作坊一样。” “怎得不能查吗?涉案也不可以吗?”钱七七见他面露难色,又追问。 崔隐苦笑一声:“查案要讲究证据,如今我并无实证,如何查封?” “实证?”钱七七歪头坏笑:“必要实证吗?” 崔隐扬眉:“你可是又有了鬼主意?” “可要再合作?”她笑着:“送上门的生意,口马肆岂有不做的道理?” “送上门?”崔隐略一品赞许颔首。 见他甚是满意,钱七七趁火打劫:“那这再合作可还有好处?” “加钱如何?你不是最爱财。”他抿唇浅笑。 “钱不过是你诓我的数字罢了。那字据说了这些日子,也未给我。不如字据我不要了,换这玉佩如何?”她早瞄上了书案上的一块白玉缠枝竹节佩,起身拿来握在手中来回婆娑抚摸,只觉莹润丝滑。 崔隐走来一把夺回,重新放回锦盒中:“你这泼皮倒是眼尖的很!这玉佩乃已故先皇后赠予我。先皇后对我有恩,我随身带了十余年,还是立字据加钱妥些。” 钱七七指尖玉佩的温润被夺了去,怔怔看向崔隐。此刻他含着笑,眸子里映着窗外的落日余晖,整个人皆泛着一圈润泽的光,像极了方才指尖细腻莹润的触感。 她莫名想起自己同那老丈说:“能成巨富即可,我钱七七不爱郎君,只爱财,桃花劫算甚,连根拔起便是。” “可是,怎会有人生的这般好看?”她咽了咽口水,目光游离在他如玉般的脸庞之上。 “既要再合作,我现在便将字据与信一并写与你,免得你总说我诓你。”崔隐说着执笔沾墨,抬眸一瞬恰碰上钱七七游离在自己面颊的眼神。他只觉几份古怪,别扭地随手指了一处打发道:“你莫盯着我,去那边。我写好自会叫你。” 钱七七环视一周,见棋盘旁的汝瓷盘中放着几样果子。她便过去挑了一个大快朵颐。 吃了果子,见崔隐似已写好,正吹着半干的墨迹。她疾步到书案前装模做样的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那字据,又趁崔隐不注意迅速将那锦盒中的玉佩卷入袖口。 “以防万一,又框我,这玉佩我先收着。”钱七七想着已开溜至门口,却不想骤然被拽回。 她心虚的握紧玉佩:“何事?” “你上回说到你从那牙人手中逃出后跳入渠水,后来呢?” 钱七七舒口气:“怎得突然问这个?” 其实他想问已有好几日了。这几日查案中,他总莫名想到那首童谣。他想:一个贪财、狡黠、诡计、不识得几个字的小货郎竟用自己绵薄之力,在坊间传防拐之念。他想,京中户部近百人,何人有过此理念?他想,倒是亏了那份狡黠,诡计,至少她护住了自己。 钱七七蹙眉思索不知从何说起,混沌想起那日跳进渠水扑腾着过了坊墙,挣扎着爬上渠边,一路跑回余阿婆的小院。 余阿婆闻讯带着她去报官,却不想那县令抓了那拐子夫妇二人不出半日,竟又放了。余阿婆再去报官,却反成了县令口中的拐子,问她院中收养的孩童从何而来?! 严刑拷打下,余阿婆不到一个月便走了。钱七七又一次没了家,甚至她差些又被那拐子夫妇二人绑去。 那日起,她再不信任何狗官!也不再信阿婆说的与人为善。她改余姓为钱,她怀揣恨意,跟着几个略大些的孩童偷盗、抢劫。 那个夏日她似乎过的比从前还要滋润些。想吃什么想法子去偷、去抢便是。她瘦小又机灵,鲜少被逮住。纵是逮住,依着那黄大所教,只需连连磕头归还求饶,便也无人再追究。 听至此,崔隐似乎懂了钱七七口中所谓为官之道和风雨中她眼里的恨意。他蹙着眉却含着笑:“何时想通不再偷窃,走上正道的?” “你怎知后来不再偷窃?” 他戏谑一笑:“看你这苗子尚未长歪,想来应是弃了偷盗、抢劫,走了正道。” 夏日里偷偷抢抢勉强度日倒也滋润。可一晃进了冬,便大不如从前。冬日的街市人烟稀少,纵是偷也没几个目标。钱七七正饿的前胸贴后背,黄大提出要干一票大的。 原是那黄大发现,入冬以后西京城各家寺庙都会在门口施粥。可往往等一上午也不过一小碗。黄大的计划是趁着粥车刚推出之际,几人合力将粥车劫走。 据多次踩点发现,靖善坊兴善寺院外有一老桂花树,爬上去刚好正对寺庙后厨。他们这帮人中一人负责盯梢,等粥车快要推出之际吹口哨提醒;听到哨声几个稍微身高体壮的要趁着僧人反应不上来,快速劫走粥车推至坊外废宅;钱七七和另外两个负责善后,拦住追上来的僧人。 计划看似完美。 可粥车非但未能被打劫,还惊动了正在附近巡逻的武侯。一伙人如过街老鼠,被僧人、乞儿还有武侯们追赶。 钱七七本就饿得发慌,指着这一票能吃个饱肚,谁知打劫不成还要被追打。别人都是沿街逃窜,却只有她迷迷糊糊的朝着寺庙大门往里逃,与赶来增援的僧人撞了个满怀。 钱七七被关了进去,听说要等着抓到主犯一起问话。许是没抓到、许是粥车无恙大家便忘了此事。她在柴房里被关了一天一夜也无人问津。 但那一夜,他发现这柴房隔壁是一处简陋的禅房,中间是一道虚掩的门。那禅房里竟也关着一个老丈。每日都有人来给老丈送饭。送饭时小和尚会问:“可想通了?” 那老丈答:“佛门重地,普渡众生。披着袈裟收借贷福报之事,贫僧誓死不从。” 老丈得知钱七七因抢粥车不成被关进来,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业由缘起,善由心更。这分明是双巧手。” 他每日都会为她分一半饭菜,又教她些奇技淫巧术。一老一少,竟也有说不完的话。 钱七七问他这奇技淫巧术可能赚钱,他笑而不语。 她又问:“有朝一日,我也能成巨富吗?” 老丈捋了捋胡须:“巨富可成,怕是要犯桃花劫。” 她不屑:“我钱七七不爱郎君、只爱财,桃花劫算甚,连根拔起便是!” 钱七七高兴的缩在老丈脚边睡着了,她记得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有吃不完的美食。却不想一觉醒来,再也不见那老丈。 她等了一整日,听到隔壁柴房门再次被打开。她哆哆嗦嗦的爬过去,却见一个圆脸小僧盯着她问:“哪里来的小鬼,何时钻进这来的?” 钱七七怕又被锁起来,慌得直往外跑,何时丢了一只鞋子也不记得。 那一夜,西京城下了那年冬日最大的一场雪。她只觉又饿又冷,每踩下一个脚印,小腿便失去知觉半分。她不知黄大他们去了哪,不知道还能去找谁,一时之间陷在白茫茫的城中辨不出方向。 榻上崔隐满眼怜惜看向钱七七。从前许多次,他怒命运不公,令他不得承欢父母膝下;他怨先皇后仙逝后,他这个太子伴读便沦为太子替罪的羔羊。那些不分清白的先生和嬷嬷,以太子金尊玉贵为由,一个小小的错,也要他替太子加倍受罚。他叹如今跻身朝堂,却因父王曾禅让皇位,不得重用,如今势单力薄,行事掣肘维艰。 可这一刻,与她相比,这些好似什么都不算。他又记起她那满头鲜花的胡帽。那些鲜花好似便是京中随处可见的蜀葵最多,他啧啧打趣道:“蜀葵耐寒热,倒是与你一样顽强。好险,亏得那老丈,你这株蜀葵花差些便长弯了!” “什么蜀葵?我可比蜀葵还要顽强。”她说着仰面自豪:“我是余阿婆杂草堆里捡来的,是这京中的杂草。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痩处嘛……”她略一思索道:“也不一定苦一生。反正碎石罅隙也好,马场崖边也罢。我只管向上长。老丈说了,杂草也可成为结实的麻绳,杂草也可燃起灼人的野火。” “对,杂草都可,我有何不可?”崔隐想着含笑看向她,心中下定决心:“那便借你这杂草之势燎原万里可好?”《 》 17、钱夫人泣不成声 入了伏,蝉声阵阵,白昼被暑气煨得燥热而绵长。 伴随着城内激昂悠远的晨鼓声,沉睡一夜的西京城正被唤醒。皇城西南角的西市中,商铺早早做着清扫,只待坊门开了,迎接滚烫忙碌的一天。 牙人李二正站在西市一处口马肆门前,身后是一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小童。几人好容易盼得那大主顾“钱夫人”姗姗来迟。 这钱夫人,几日前扬言要花重金为自家郎君,采购几个可识文断字、能伺候笔墨的童仆。 前来与钱夫人交涉的牙人一波又一波,钱夫人财大气粗,交了定金只道:“多多益善。” 此时李二带着钱夫人验过货,见她尚且满意,便一同向西市署而去。西市署内负责签发市券的小吏,见是李二带来的,只随意问了几句,便落讫签了市券。 这时,门外一村妇哭天撼地,唤着:“阿满,还我儿阿满!”原本乖巧跟在牙人身后的小童闻声哭着往外冲,却被那李二捂嘴喝令拦住。 小吏更是眼疾手快唤来几个守卫,将那村妇封了口拖曳着往后院拉扯。却不料不知从何处又冒出十余个村民,哭喊着聚拢而来一声声道:“还我孩儿!” “你说是良民,敢问哪村哪户?可有公验?可敢去官府对峙?” …… “要对峙便去县衙,便去京兆府,你们可敢?” …… 村民对答如流,钱夫人又扯着嗓子啐道:“哎呦呦!倒霉的勒!我定金都交了,你们告诉我这是良民。哎呦呦,此事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 门外,村民与钱夫人喧闹声越来越大,引得周遭店铺和客人皆围观而来。那小吏看了眼这架势,忙指挥着守卫拦截,又折身疾步进了西市署正堂,寻着市令而去。李二趁乱命手下将孩童带去对面口马肆安置,自己则溜去后院。 西市丞朱炜闻讯到署门外时,远远见崔隐带着几人迎面走来。 “这大清早,西市署门前这般热闹?” 西市丞朱炜上前恭敬施礼答道:“回崔郎中,都是些经营不善,折了本钱,便来此撒泼的商贾。郎中见笑,此乃西市商贾常态,下官这便派人驱散。” “慢着!”崔隐蹙眉远远一招手,冬青正从后院拖曳着李二从西市署一侧的小巷走出,另一头又有人押解着拐子姜五一干人等。 今日这几个孩童正是牙人李二长期合作的拐子姜五从京畿一所村庄私塾附近拐来。他们不知与钱夫人交涉后,便被崔隐派人盯上,并寻到孩童父母前来闹事。 “不知崔郎中一早来此何事?”朱炜上前一揖问道。 “本官逢命查办失踪案,据嫌犯交代所拐良民孩童,有市署签章,已被送入口马肆。”崔隐略一拱手:“烦请市丞配合。” “这口马肆所有奴婢交易,有牙人撮合、市署审核,方可签发市券,买、卖、市署各执其一,交易皆是贱籍。可谓层层把关,岂能有误。”朱炜含笑看向崔隐。 “既无误,不如取留档与我核对。”崔隐说着押解着姜五朝不远处的口马肆走出两步,又折身指了指被西市署守卫押解在此的村民:“放人。” 那小吏见崔隐已逮住李二,故做姿态对着方才闹事村民道:“西市署前不得滋事,还不速速散去。”说罢他折身便往署中走,却被崔隐一把薅住:“你既是落讫签发的小吏,立当配合本官不是?” 那小吏想争辩,已被他拖曳着一起向口马肆而去。 此时将近午时,这口马肆中犹如一个巨大、污浊的蒸笼。肉眼可见的热浪混着浓稠的腥臭味在夯土地面不断升腾。 肆棚低矮,以木为栏,顶上几张破烂不堪的草席随意搭着。棚中木桩上拴着牛、马、驴、骆驼等牲畜。毒辣的阳光下,蝇虫嗡嗡绕着这些牲畜打转,牲畜们或甩动尾巴,或蹄子踢得夯土乱飞。 随处可间的粪便臊臭、腐烂草料的酸气、人畜皮毛混着的汗液……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腥臊之气直冲脑门。冬青不忍,轻声道:“这里交给我,不如郎君在外等候。” 崔隐摇摇头继续向前数步,便可见同样肆棚中,木桩上拴着许多所谓“人货”。这些人中或赤着上身,或披着褴褛麻片,积满污垢的皮肤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淤痕和浑浊泥渍。他们的手腕或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系着,一个挨着一个,甚至比牛马那处棚子更拥挤些。 越往里走,崔隐越觉得空气粘腻的似浸着油的麻布,每一口呼吸似都将心肺用这浸油的抹布层层裹紧。他望着棚中这些生命只觉快要窒息。 又往前数步,另有一棚里是金发卷曲的异域少女和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和辨不出国度人种。还不知情的一位买家,像挑选牲口一样捏着一孩童嘴巴看了看牙口,又在那昆仑奴胸膛挥拳试了试力道。 最深处的棚子里是几个还未被驯服的少年蜷缩在一处,他们执拗的瞪着那抽打他们的鞭子。崔隐一时才反应过来,方才棚中之人或立、或卧、或被捆、或只拴着……眼神多是木然、空洞。偶有孩童饥渴或恐惧哭喊几声,在棚外的一声皮鞭下,即刻便再无动静。 而尾棚中的少年,仿若是这口马肆里唯一尚且有半口气的,拧着眉正垂死挣扎。 冬青呵斥着,那人收了鞭。口马肆的掌事见李二被五花大绑着,忙上前道:“他方才临时寄存了几个童子,那几个还未落讫,算不得我们这的。”他说着招招手命人带着那几个小童从一处矮屋中走出来:“真晦气!快带走吧!” “就只这几个小童?”崔隐怒目问道。 那掌事一扬眉,一仆从拿着一叠厚厚的身契跑来:“郎中明鉴,其余这些都是有正经奴籍的。咱们口马肆从不略卖良人。” 阳光热辣滚烫,灼的这脚下夯土路无处下脚,更灼着崔隐那被油布勒紧的心。他痛心疾首将那几个少年和孩童护在身后:“今日本官便在此一一核对。” “此处污秽不堪,日头正盛。不如小的为郎中配上冰酪饮子到屋内慢慢核对。”那掌事未说完,只听到崔隐怒吼道:“就在此!今日本官查不清便不出这口马肆!今日胆敢阻拦作乱者,罪同掠人,即刻捉拿!” “冬青!派人守住这口马肆,今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莫想擅自离开。” “还有你!”崔隐指着那小吏:“去将你们西市署签发市券留底拿来。” 小吏正踌躇,西市令曹其正闻讯而来,身后跟着西市丞朱炜。那朱炜手握一锦帕掩在口鼻处,脚下挑着尚且干净的地面走的极为小心。 西市令曹其正倒是毫不避讳上前一揖道:“崔郎中,有失远迎。” 见崔隐未有回应,曹其正开门见山:“听闻郎中奉命查案?不知奉何人之命?” 崔隐只觑了眼冷声道。“本官奉何人之命还轮不到你来问!” “下官若未记错,两市之治,权在太府寺。崔郎中今日这般作威作福怕是不妥吧?” 崔隐走近直盯着曹其正,气势逼人:“那西市令要阻拦的是我这作威作福,还是这口马肆中见不得光的累累罪行?” 曹其正后退半步:“非下官有意阻拦,郎中今日之举实乃与制不和,恐有擅权越职之嫌。”他说着又迎上他的目光,带着几份威胁道:“曹某劝崔郎中莫要一意孤行!” “擅权越职?”崔隐冷哼一声反问:“何为擅权越职?纵容奸徒掠卖良人,坏我大覃根基才是擅权!损圣人仁德爱民之心才是越职!西市令今日若觉得本官越权,那便即刻到刑部、太府卿、御史台,最好在圣人面前参我一本!” 他靠近他睥睨着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届时,我再与你理论何为擅权越职?再问问圣人,是你的职权重要?还是圣人的民心重要!” 此时,他已怒极!拔出腰间所配长剑,反手一挥,将朱炜掩着鼻口的锦帕打落污秽泥泞的夯土中。朱炜面颊骤然一道红色印记,咕咕涌出鲜血。 “朱炜!”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牙切齿,带着骇人的杀气:“本官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曹其正再说不出话,八字胡几乎都要被气歪!他知此时硬杠不过,只得无奈对着那小吏挥挥手。须臾小吏两人便抱着厚厚的市券留档向口马肆而去。 无人料到崔隐竟真的在那污秽的夯土间,命人置了案几,一一核对。对于小吏和口马肆所谓“遗漏”的市券,现场命曹其正作废奴籍。 崔隐带着些许对不上“账”的孩童妇孺向外。那掌事竟试图拦下,喊冤,哭诉损失惨重。 “滚!”崔隐一声咆哮,拔箭正对那姜五腿间一刺,接着又是李二、掌事、小吏…… “没有一个是清白的!”他怒斥! 他在刑部素来推崇察狱以情、重推谳、明慎;而非单纯以暴制暴、酷吏严刑。 可此刻,看着这棚中牛马不如的“人货”们,他终忍不住。越权也好!责罚也罢,纵是被罢官他觉得今日也值了! 那一声咆哮,他将心口粘腻的油布甩开,将心中压抑的悲愤呼出。却又有一丝无奈挥之不去,无处遁形。 直待坊门将关时,崔隐一身疲惫带着几个孩童妇孺从口马肆走出来。刑部几人押解着李二和那拐子也走出来。 那孩童与等在口马肆门前的父母相拥在一起,又喜又泣,齐刷刷跪地向着崔隐连连磕头。 口马肆对面的乐器行窗棂边,带着帷帽的“钱夫人”哇的一声哭出声。帷帽下她望着崔隐身边那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仿若看到当年她和桃夭的面孔,还有那些随他们一起被关在狗笼中的孩童们,终忍不住泣不成声。 乐器行掌柜不知何故,越安抚这客人越是哭的悲痛。他本也是性情中人,不免被她那这般哭的伤痛神情,勾的鼻头一酸。 钱七七挥手致歉,碎步下了二楼,钻进牛车时依旧禁不住地落泪、发颤。 “二娘子,莫哭了。”候在牛车上的淮叶不解,只轻抚着她后背小声宽慰:“娘子到底发生何事?快莫哭了。”《 》 18、谁要他关心! 翌日竹里馆中,崔隐向母亲问了安,临行又拉住钱七七问:“怎生没看见我这个阿兄吗?” “冬青说你在刑部连夜审问。这会子好容易回来先补觉才是,拉着我问这些作甚?”钱七七嗔着推了他一把。 崔隐纹丝不动,弯下腰含笑看着她尚有几份肿胀的双眼,柔声关切:“听淮叶说你昨日见那些孩童被救,哭的很是伤心。怎得未让淮叶给你冰敷一阵?” 那带着血丝的眸子里混着疲倦,却满是暖意。 “大郎还未去刑部吗?” 钱七七寻着这柔声细语望去,只见一女子长眉连娟、微睇绵藐。那女子穿着鹅黄色衫子配宝花缬纹浅绛纱裙,虽只梳着一个单髻,插着一只荷花纹点翠银步摇,却说不上的玉立典雅。 往日看崔霓和崔薇也是标致的美人,可此时站在苏辛夷身旁却是犹如衬着娇花的绿叶。 崔隐应声:“正要走。大娘今日怎过来了?” “今日随我阿娘过来探望王妃,听闻大郎的胞妹回来了。我阿娘这会子正同眉妃在院中说话,我便先来瞧瞧你的二妹妹。” “我的二妹妹呀?”崔隐回身见钱七七一溜烟又钻回闺房中,故意顿挫着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棂:“许是赖床还未梳洗呢。” 屋中钱七七确实正拉着淮叶梳妆。这平日里都是淮叶按着她打扮,今日却改了性子般,又是簪花又是步摇,对着镜子照了半响还是不甚满意,最后便又做寻常打扮走出去。 待钱七七一番收拾好,苏娘子母亲顾蓉也已来了竹里馆,几人在堂屋正说话。王妃介绍过,钱七七见了礼便在崔隐一侧的空位上坐下。 苏辛夷见屋内熏炉里正熏香,含笑问:“王妃近来熏得可是降云香。” “大娘好灵的鼻子。”王之韵慈祥的眉眼舒展开来,笑盈盈答。 “我闻的此香中有元参、甘松,气息醇和,是很好的宁神香。”苏辛夷樱唇轻启:“今日辛夷给王妃带了新制的兰芷香,此香性味辛、温,有理气行瘀之功效,王妃用着若尚好,我便多制些差人送来。” “难为你有心了。”王之韵眉梢眼尾尽是赞许。李妈妈依着王妃眼色,收了苏辛夷身边丫头递来的锦盒。 “这孩子随了他阿耶,整日喜欢研究药理。爷俩恨不得日夜同那些药材泡在一处。大抵是懂些医理,制起香来倒是得心应手。”顾蓉附和一笑谦逊道。 苏辛夷的阿耶乃当朝殿中省尚药局奉御,出身医药世家,祖父辈起便是前朝宫中御用医正。 “京中谁人不知,辛夷娘子是三公主香宴的座上宾。辛夷娘子的香,寻常可是一囊难求,尤其是那款春月蝴蝶香。在春日用过此香便同习得引蝶术般,只要在花园走上片刻,便能引来成群蝴蝶。”崔霓眼里几分羡艳道。 “她二人平日里都不来竹里馆,今日怎如此积极?”钱七七小声问淮叶。 “苏娘子的妆发、香氛都是京中贵女间最别具一格的。许多小娘子更是以与苏娘子为闺中好友而荣……。”淮叶小声介绍。 “春月蝴蝶香我知道,只是制香繁琐,稍有差池味道更是千差万别。不想大娘竟会制?”王之韵看向苏辛夷。 “回王妃,我不过是偶尔看过一本古书,便依葫芦画瓢制了出来。待明年春日我制些给诸姊妹。我们用了此香去曲江池踏春,定有一番滋味。” “甚好、甚好!”崔霓听罢欢喜的直拍手。 苏辛夷浅浅一笑姿态恬雅:“春月蝴蝶香要等到明春,今日我为几位妹妹带的是洛神香。” 崔霓和崔薇同时起身对着苏辛夷福了福。钱七七却怔在原地痴望向苏辛夷那浅浅一笑,只觉眉目盈盈的样子仿若云中仙娥。 “另有一些篱落香。此香闻过犹如立于山巅、清风拂面。娘子郎君皆可用来宁神。”苏辛夷莞尔一笑,说罢两颊霞云浮起,垂眸不语。 “大郎的云栖香也该换换了。”王之韵和顾蓉会意相视一笑,王之韵又含笑道:“院中荷花开的正好,不如大郎你陪大娘去瞧瞧?” “原来崔隐那极好闻的熏香叫云栖香……”钱七七正想着,苏辛夷起身行礼,一脸娇羞:“妹妹们一起吧。” 崔霓雀跃而起,还未开口只听得王之韵道:“难得五娘子今日有心过来伺候,你便同三娘子留下给我和顾夫人添添茶罢。这本该是二娘子干的活。昨日她吃了酒,今日身上还不利索。” “那二娘子便且去歇着。”顾夫人一旁笑着应和。 钱七七憋着笑,佯装虚弱的行了礼便退了出来,刚进自己厢房,透过窗棂正看到崔隐与苏辛夷并肩穿过海棠石门向外走。 晨起的蝉鸣伴着烈日在堂外升起腾腾暑气,钱七七痴痴的望着二人暑气中有些朦胧的身姿。 崔隐挺拔清俊,苏辛夷曼妙清雅,两人仿佛画卷上走出来的一对碧人。 她一时看痴。 淮叶端着点心进来,见钱七七动也未动,不免好奇:“大郎特意给你买的,怎得今日又不馋了?”她说着递来一杯水:“大郎如今是越发关心娘子了。” “谁要他关心!关心他的苏娘子去吧。”钱七七说罢突觉自己恼的莫名其妙,愣怔一瞬便又问:“崔霓呢?” 淮叶掩嘴轻哧:“正在堂屋给王妃和顾夫人添茶倒水。忙的一刻不停。” 钱七七闻言,心情片刻又晴朗起来。 又过几日,便到七夕。 王之韵早早让小婢女们给钱七七婠了双鬟望仙髻,配着金镶玛瑙的花头簪。花簪中央对立着一双喜鹊,边缘坠着金箔的莲蓬,看着简单又大方。梳好发髻淮叶又给她傅了英粉、涂了胭脂,绘了小山眉,又选了粉嫩的半边娇作口脂。 李妈妈过来瞧了瞧:“我们阿奴真真的标志。我看眉眼处愈发有了王妃当年神韵。” 王之韵含笑帮她簪了朵七夕盛行的牵牛花又为她眉间掂了花子。 钱七七照着铜镜问:“阿兄也会去吗?” “今日七夕,你阿兄许是忙着晒书吧。时候还早,你可去寻他耍上一会再去萱翠阁。” 钱七七点点头,正要走见李妈妈抱着一堆小棉服,好奇问:“妈妈何处得来这般多小巧的衣物?” “这些年,你虽不在身边,王妃却是年年都为你添新衣。前几日连阴雨,我们趁着今日日头好,拿出来晒晒。” 钱七七上前看着那一件件由小到大的衣物,整齐的放在一处梨木雕花柜中,又看了看王之韵眼角交织的纹路,心中一阵酸楚。 “岂止衣物,这边还有王妃给你的书信,瞧瞧。”李妈妈说着打开旁边略小些的锦匣,拿出一叠厚厚的信纸。这些信纸经历过数年尘封,纸张有些粘连在一起,有些坑坑洼洼不再平展,久远些的信纸上的墨迹斑驳模糊。 钱七七捧着书信只觉格外沉重。她盯着一处晕开的墨迹,伸手轻轻抚了抚,仿若隔着信纸看到阿娘坐在案边流着泪为闻溪写信的样子。 “阿娘,我不通文墨,还读不懂这些信。”钱七七捧着信泪盈于睫。 “学问迟早都不晚,可拥有这般好的品质却最是难得。”王之韵说着将钱七七拥入怀中。“原没有我,你也被教的这般好。阿娘甚是欣慰。” “若有阿娘教定然更好,不过阿娘放心,我定好好识字。将来也给阿娘写好多好多信。” 王之韵含泪一笑:“你个小鬼头,你我日日在一起写劳什子信。” 说话间淮叶带着几个婢女捧着七巧盒子,小铜镜等一应物品走进来。王之韵见状又在钱七七头上揉了揉,这才爱不释手的松了手,柔声道:“快去吧。” 钱七七几人到绿荑苑时,果然如王之韵所说,崔隐正穿着浅青色袍子在院中晒书。 原是晒书,他却依着檐下廊柱,翻开一本许久未看的《诗经》。正读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钱七七便和淮叶说说笑笑走进院门。 崔隐闻声举目,忽觉午后阳光的一道光晕中,诗经里的少女正浅笑盈盈而来。半响,他愣怔不语,难以置信这诗经中走出来的春云粉面小娘子,竟是钱七七。 他怔了许久才恍惚问了句:“你,你来作甚?” “为何我便不能来?”钱七七说着不忘咬了一口手中的焦锤:“听闻你查封口马肆,圣人给你升了官?” 听的钱七七声音他清醒了几分:“那日查封口马肆原抱着被贬、被罚之心,却不想御史台有位蒋御史几番谏言,圣人封特使,严查京中及各州口马肆贩卖良人案件。” “圣人英明。”钱七七甜甜一笑。 “只是不知是否晚了一步,程娘子还未寻回。”崔隐不免叹了声。 “如今你做了特使,会有更多良人有机会被解救。相信崔特使,桃夭也好,程娘子也罢,都会找到。”钱七七说着又重重咬下一口手中的焦锤。 “你怎得一天到晚都在吃?哪有人边走边吃?”崔隐见那焦锤褐色的糖浆沾在她嘴角,提醒道。 “边走边吃,省的消食,如此多好。”钱七七舌尖一扫,唇边的糖浆悉数被卷入口中:“既你这般嫌弃,我先行走了。”她说着傲娇转身。 崔隐举目望去,她头上嵌玛瑙的发簪在阳光下散着柔柔的光,映得整张面孔娇嫩无比。他猝然挺身:“喂!” “何事?” “回来!” “我吃相不好,免得污了崔特使眼。”钱七七转身行了个郑重的万福礼,阴阳怪气的夹着嗓子说着继续往外走。 “你不论礼数也不是头一回了,阿兄我姑且原谅你。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过来呀。”他坐在书堆中又唤了声,伸出两指对着她往回勾了勾。钱七七看着那修长手指,骨节分明莫名想到那块被自己偷走的玉佩,如风纶音朝他走去。 “这本是《论语》,这本是《烈女传》,日后你先从这两本练起。还有这是你想要的《货殖列传》,如今你还看不懂,且先收着。” “我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竟是书。”钱七七垂头丧气。 “书如何不是好物?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停停停!还是直接给我黄金和玉吧,书里的不好变出来。” 崔隐无奈斜睨:“是谁说要好生读书?” “世家大族的女儿都得如苏娘子那般么?”钱七七犯愁。 “苏娘子可是寻常娘子们都望尘莫及的。你还是定个低些的目标吧。”崔隐嗤笑一声。 钱七七见他那般笑,不服气地撇撇嘴:“我还不稀得如苏娘子那般呢。” “好好好!你愿意像谁便像谁。谁也不像也无妨!快去萱翠阁吧!这可是你们小娘子们最心悦的节日。”崔隐摆摆手,灿然一笑。 钱七七颔首亦甜甜一笑,欢快的出了绿荑苑,向湖边数十步便到了萱翠阁。 萱翠阁院中一棵大枣树下搭着一处竹制凉棚,棚内的藤椅上柳毓眉慵懒的持着一把团扇,小口啜着一杯加着冰块的蔗浆。 远处婢女们已设好一处彩楼。那彩楼间铺设摩诃乐、笔砚、针线,又有瓜果、鲜花、各色点心。 钱七七方坐下,胡茹萍带着一双儿女正进来。柳毓眉起身一声令。一院子的大娘子、小娘子方取出铜镜放在大案几上。 钱七七原只是凑过去看热闹,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正对发放银针的尤妈妈。尤妈妈递来一根九孔银针和一小捆彩线。 她接过又立马后悔:“这深宅女子哪个不是女红了得,我一孔针眼都穿着费劲的卖货郎,怎敢接这九孔银针?” 如此想着,钱七七越发穿不进,手心不由沁出一层细汗。《 》 19、许我心里真当你是阿兄了 钱七七勉强穿过银针第一孔时,只听得对面崔霓报喜已穿完九孔。待崔霓报过,崔薇紧跟其后,接着周围四处传来婢女们报喜之音。 钱七七在淮叶的鼓励中穿完九孔时,大桌案附近的人近乎散尽。她吁了声,正欲喝口蔗浆缓解心中焦躁。只听崔霓对一唤不上名的小婢女斥道:“既知道自己是那粗俗之辈,就莫来充人样。这是七夕乞巧,这般笨拙怕是织女都为你羞得紧。” 钱七七望了眼被骂的小婢女,记得方才她比自己还要快些,心知崔霓指桑骂槐,瞪了一眼:“还敢来招惹你钱奶奶我,上回让你摔得狗吃屎怕是没记住。” 正想着,柳毓眉又唤众人去选彩楼摩诃乐。 传闻闺阁女子七夕夜所得摩诃乐,好生供奉可得良缘。可钱七七志不在此,本不想去,却听得柳毓眉招呼道:“二娘子是长姊,又是头一回在家中乞巧,不如叫二娘子先选吧。” “凭甚么?”崔霓不服气。 “往年都是阿嬬妹妹先选,说是她最小理当照顾。今年多了阿奴姊姊,又是论长幼。”崔薇心中叹了声,想说却只咽了咽,呆呆看向那一排瓷娃娃。 “快选一个吧,二娘子。”柳毓眉并未理会,含笑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见崔薇与崔霓目光皆落在一嵌着珍珠,衣着最是繁琐华丽的摩诃乐之上。 “那便这一对吧。”她故意指向二人紧盯的那个,不忘回头向崔霓扬扬眉。 崔霓脸色一白,推开众人:“今年的乞巧真是无趣,这乞巧宴办的是一年不如一年……” 众人或得摩诃乐或得了柳毓眉赏赐,皆散到阁中四处玩耍。淮叶端着银盘从花坛探出头:“二娘子,我摘些凤仙花,明日捣碎了给你染指甲可好?” “那你们去采花。我去寻个精干的蜘蛛,待到明日为我织一张密密的网,也不枉我认真乞巧这一回。”钱七七说着向后院而去。一番苦寻,终于在一片冬青树叶上看到一只蜘蛛。 她走近正欲伸手,却不料被身后一只手抢先一步。 “你作甚?”钱七七怒视而来! “我寻织娘啊。”崔霓一脸不屑。 “好狗不挡路,让开。”钱七七瞪着她警告。 “这只蜘蛛呀,一看就是个病秧子。我不过好心帮你养着,免得竹里馆皆是些病秧子。”崔霓说着将那只蜘蛛向夜空抛去,折身向外。 钱七七闻言阔步向前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回来!说谁是病秧子呢?” “真是粗俗!”崔霓厌弃的甩开她。 “便是粗俗也是你送上门来的。方才指桑骂槐我便忍了,抢我的蜘蛛倒也罢了,现在胆敢说我阿娘,叫我如何放过你!”钱七七说着抬起拿摩诃乐的手挥向她额边,又骤然顿住。 “休得放肆!你敢动手打我试试?”崔霓并未害怕,仰着下巴对着那摩诃乐挑衅。 “你说不放肆便可不放肆?”钱七七说着顺手在她腰间一拧。“我今日打了你又如何?” 崔霓未料到她会真动手,疼的一声尖叫,反手挥来正打在钱七七手中摩诃乐。啪的一声,那摩诃乐碎了一地,二人皆愕然怔住。 须臾,钱七七邪魅一笑,大拇指摸摸鼻尖,扬眉上前一步。 “你,你要作甚?”崔霓有几分慌。 钱七七并不说话,只死盯着崔霓。没了摩诃乐,她反倒空出手,又向前一步捂住崔霓口鼻,将她推至一处树下正中腹部一拳:“亡赖地痞我都不怕,还怕你个小丫头不成。” 崔霓腹部传来钻心般的疼,却奈何气力不如钱七七,任由她又是捂嘴又是对她腰间腹部各处挥拳。慌乱间她对着钱七七手腕张口正要咬去,却被她灵巧避开,向前扑了个空摔倒在地。 钱七七趁她未爬起,又上前一步拎起她领口,拖曳着向湖边而去。 崔霓这才慌喊道:“快放开我,我要去告阿耶”。 “凡你说我的,我都忍了。可若你敢对我阿娘有半分不敬,我钱七七一手便可提着你投入湖中。” “莫说阿耶,谁来也休想拦住我。” “我挑货担的胳膊有的是力气!” “你不是嫌我粗俗嘛,我粗俗的法子还多着!” “你这般矜贵的大小姐若不信!尽管来试!” ……钱七七啐骂着俯身看来。 天色已暗,崔霓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看着月光下钱七七狰狞的面孔心下一沉。她骤然想到府里丫头们先前传说二娘子会讲狐仙故事,前些日子不知何人又传她:这么多年能安然回来,定是被狐仙带去幽灵之地一趟,学了些妖术…… 她越想越怕,唬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闷了半响才破声大哭起来。 胡茹萍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一把抱起崔霓心肝宝贝地喊着,目光如刀般剐向钱七七。接着是崔薇、柳毓眉和一众婢女皆围来。 崔霓扯着嗓子哭得梨花带雨,见众人围着自己便又嚣张喊道:“快杀此獠奴!” 柳毓眉一个眼神,身边的婢女便跑了出去。不一会崔成晔阴沉着脸而来:“发生何事?” 柳毓眉:“两姊妹伴着嘴竟打了起来。” 胡茹萍:“阿嬬被打了。”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钱七七不语,故意撩开袖子露出一排牙印。这是众人围来前,她自己背身偷咬出的牙印。 崔成晔见了那牙印,又想着方才还未进门时崔霓嚣张的怒斥,对她厉声喝道:“畜生!都跪下!闺中女子拌嘴何来如此粗俗之举,方才可是你口出狂言?” 见崔成晔竟不偏着自己,崔霓又羞又恼放声大哭:“阿耶偏心!是她打我!她还要将我投入湖中。” 钱七七忙也装出一脸委屈:“我未曾打她,反倒是妹妹屡屡羞辱不肯放过。不仅打骂还咬了我。” “我没有!是她自己咬的!” 胡茹萍脸色讪然:“王爷,阿嬬你是知道的。平日里在闺阁中何时说过这般市井粗俗之语?定是被打骂急了才照着还了口。你说是不是阿阮?” 崔薇在一旁骤然被点名,茫然看向胡茹萍。她猜到应是崔霓挑衅,可见胡茹萍抱着崔霓哭的那般凄惨,忙点点头却说不出半句话。 崔霓含着泪抽泣:“阿耶,你怎可不信阿嬬,阿嬬被打的好疼。” 崔成晔心头一软,蹙眉看向钱七七:“我以为你离家数年,虽未教养但本性是善良的……” 这时一院之隔的崔隐闻声而来,远远道:“父王此言差矣。” 他边走边道:“善良与对错无关。况且善良是需锋芒做盔甲的,否则善良只会成为他人欺凌时刺向自己的尖刀利刃。” 他走近对着崔成晔一揖。 “阿兄何意?是说我欺凌她不成?”崔霓哭着便要当众解衣自证。钱七七跪在原地抬头倔强道:“脱便脱。” “成何体统!”崔成晔又一声怒喝,众人皆劝说着二人收了手。 崔隐上前一步半蹲在钱七七面前,只觉她如同山林里受伤的小鹿一般,垂着眼睑默不作声。他轻柔的抬起她的手腕,一番查看,又扶着她起身。 虽未说话,但钱七七觉得那掌心温柔又充满力量。 她抬眼望去,只见崔隐整个人都浸润在背后的一片皎洁月光中。除了月色下的秀挺轮廓,看不清神情,只闻得到那熟悉的云栖香。 嗅得云栖香,钱七七骤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从未这般委屈的哭泣,像个孩子一样,爬在崔隐胸口。 崔隐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柔的抚在她的背上。 崔成晔见状以为自己错怪钱七七,只得压着火问道:“你说阿嬬如何羞辱你?” “回阿耶,她说竹里馆里的都是无用的病秧子……”钱七七抽泣着满腹委屈。 “混账!”崔成晔暴跳如雷站起来又要打崔霓,被一众人拉着拦了下来,一番劝慰。最终二人都被罚抄经书,又被禁了足。 钱七七被崔隐带去隔壁院子上了药,又将她往竹里馆送去。一路灯月皆朦胧,两人在前,淮叶和冬青在后面远远跟着。 “可好些了么?”他柔声问。 “好了。”钱七七故意靠近崔隐深嗅一口:“闻着你的云栖香好的。” “你个诡计凶悍的西市小泼皮,地痞亡赖都不怕,今日何故被这闺阁中的小娘子欺负哭了?” “我也不知,见你来闻着那云栖香,鼻头一酸心里尽是委屈。就像街头那些打架最凶狠的孩童,爷娘未来时所向披靡,爷娘方到便哭的委屈极了。我从前只当这种孩童最是诡计,如今想来倒真不是诡计。”她说着痴痴一笑。 “你这个小狐狸呀!” “再说从前纵是有诡计之时,不过为了防身护己。今日不同,你未来时,一堆人围着崔霓,我虽有淮叶但她终究无力为我辩解一二。可你来了,我便同那狐假虎威的小狐狸般无所畏惧了。然后莫名其妙反倒哭了起来。”钱七七似也解释不清。 她顿了顿,眸光闪动:“许我心里,真当你是阿兄了,能护我周全的阿兄。” “我自然可护你周全。”崔隐温和一笑,看着她。 “你我约定不过三个月。”钱七七耸耸肩:“不过也够了。”她坦然一笑。 “日后——”崔隐沉默片刻:“日后若有机会,你离府之后,我可认你做义妹,你若有事尽可再来寻我。” “凡事都可以吗?”钱七七眼神一亮。 “只要我能做到,崔某定当竭尽全力。”崔隐笑着颔首。 “那府里吃不完的果子可否送给我来卖?”钱七七依旧惦记着初来那日之事。 “这——”崔隐扶额长叹,无奈颔首应好。 钱七七听罢欢喜的在石子甬道上跳着、走着,见崔隐怔在原地又回头道:“如今只要阿娘好便万事都好。便是可惜了那般精美的摩诃乐了。” “改日我给你买一对。” “算了,七夕之夜的摩诃乐是求良缘。我志不在此。”钱七七撇撇嘴晃晃脑袋,故作轻松。 “该给你请尊财神。”崔隐揶揄浅笑。 “正是。”钱七七笑着靠过来郑重唤了声:“阿兄。” “嗯?” “不对”她吐了吐舌头:“崔特使。” “何事?” “那字据攒上两三月,虽不足城中置业,但许可置换成偏远些的宅院铺子,总觉得这样更稳妥些。”钱七七涎着的脸上几分羞怯。 崔隐见她虽乱了发髻、花了妆容,但神情坦然、眼神清澈。他走到她身边,伸出指尖轻触她额头花钿的位置,温柔的笑着拉长音道:“好——你个财迷,还是信不过我的字据。” 钱七七笑而不语,只回望向崔隐心道:“甚么冷峭阎罗,这崔郎君不但绷着脸好看,这笑起来更好看。人美心善,还这般好闻。” 七夕之夜,乞巧不欢而散。葡萄架下偷听牛郎织女的情话更是错失良机。可钱七七得了商铺许诺,崔隐也觉的并非全无收获,比如这西市小泼皮好似有了几分乖巧可人。《 》 20、我恐得了甚怪病,命不久矣 自崔隐七夕那日应了钱七七可将字据换作一处偏远铺子。她便日日守在绿荑苑问上数遍:“何时去相看铺子?” 她问便问,在绿荑苑又吃又喝,见着个稀罕物便要摸上一摸:“这是何物?” “此物作甚?” “何时用?” “可送我试试?” …… 崔隐被扰得头疼,索性这日趁王妃午睡带着她,到了冬青预先挑好的几家铺子前。 那牙人笑盈盈招呼:“二位贵人相中的这几家铺子,皆在附近几坊。这暑气正热,您先且来杯冰饮子,小的再带二位一一看过。” 崔隐略略点头,先一步出了门沿街向前。 钱七七大口啜饮完那杯酸甜可口的冰饮子,刚出门心觉遗憾,又折返回来抱着崔隐那碗一饮而尽,再寻着二人而去。 牙人笑盈盈问:“靖善坊一代离皇城略远些,这边铺子不知二位日后要做些甚营生?” 崔隐不语回望向钱七七。 “看郎君不像生意人,是给新妇置办家产?”牙人笑着试探。 “新妇?”崔隐摆摆手。 见他面含羞涩,那牙人笑得越发诡异:“我懂!我懂!相好吧。” 崔隐脸颊一红,摆手向远处走去。 牙人心中嘀咕:“怕又是个平康坊的伶人,用手段缠住个纯情金主来买铺子赎身。这种呀,吃不了常人之苦,迟早还得回去接客”。他低头坏笑间又多了几成把握。 “郎君放心,我们只管售铺子,不会与旁人说道。”他追上崔隐,冲他挤挤眼又道:“此间铺子距离兴善寺约二里路,这一路除了几家大酒楼再无酒水饮子铺。若买下此间铺子,日后经营酒水生意想来自然兴隆。这店铺门阔两丈……” 钱七七心中一番筹算一路追来,听得牙人之言上前问:“此间铺子出价多少?” “不多不多,恰两百贯。”那牙人笑着向崔隐回道。 崔隐估摸差不多,正欲问今日可能落契。只听钱七七撩开面纱朝那牙人喝了一声:“两百贯?你莫不是来抢钱。这处铺子先前就是开酒水饮子才倒闭,你不会不知吧?” “这人人都知兴善寺沿路卖饮子是个好生意。可西京城中饮子只有夏日最受欢迎,其余三季如何维持?且前头这一里路,十年以上兼售酒水饮子的铺子便有两家,五年以上者又有三五家。你说这铺子如何盈利?” 那牙人瞠目结舌半响回道:“不做酒水生意,做其他也好。此处地段佳,作甚都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佳在何处?”钱七七又撩开面纱蹙眉问道。 见牙人一时支吾不语,她索性道:“你且先将图纸拿来我看看。” 那牙人乖乖从怀中掏出预先准备的图纸道:“靖善坊还有这柳巷一处铺子,还有这雪梅巷有一处,还有坊门进来凝晖巷那一家也在出售。” “这几处都报价如何?”钱七七问得干脆利落。 “除了凝晖巷那家三百五十贯,其余皆两百贯。” “凝晖巷这家两百贯可好?” “不可呀,小娘子。娘子您怕不是真心要,戏耍我们。”那牙人双手一摊,又去收图纸。 钱七七并不拦他,嗤笑道:“我哪里有时间戏耍你,你只说可能成交?” “此处自然不可,至少三百二十贯。另外几处你若要我倒可再少些。” 钱七七又说了几句见那牙人不让步,便走到崔隐身边,掏出字据小声道:“我现在只有两张字据总共两百贯,能否预支些?” “预支?”崔隐不接话反倒看向那牙人故意问:“若钱财不够,你们可是能借贷?” “自然。”借贷又有差利,那牙人又多了一份收入,面露喜色应道。 “那你是借牙人的还是我的?做利四分可好?便从你日后的银两里支。还有这字据你看清了,每月百贯中又扣了二十贯供你日常吃穿用度。”崔隐微微扬了扬眉尾坏笑着看向钱七七。 “铁公鸡!”钱七七咬牙切齿暗暗瞪了他一眼,转脸又涎笑着唤了声:“阿兄,行行好,你帮帮我,我往后每日只吃一顿如何?还有这些衣物日后莫给我添置了。” 说话间冬青低声提醒道:“郎君,司中还有诸多事务未处理。我们得快些。” 淮叶也过来拉拉钱七七:“王妃恐要醒了,我们快些回吧。” 崔隐看了看西向的日头,略一思忖点头道:“既没有合适的,改日再看。这买卖不在一时。” “在!在!在!就在这一时!”钱七七生怕到嘴的鸭子就此飞了,急道:“就那间,再容我去问上几句。” 她急得已冒出一头汗珠,索性将帷帽摘下扔给淮叶,转向那牙人道:“凝晖巷那间铺子虽地段好,可前年有个康国商人在里头被杀。之后那铺子虽被转手几次,可生意却再未有好转。如今早不值此价。” “娘子怎知道这般详实?” 钱七七又上前将那牙人往一侧拉了拉低声道:“那位你可知是谁?”她撇撇嘴:“郎君可知太府寺,京中专管市署的太府少卿?” 那牙人惊呼一声,瞠目结舌正欲行礼,却被钱七七虚拦住道:“少卿不想暴漏身份,你我当低调。” 那牙人头点的似拨浪鼓连连道:“果真气度不凡,非寻常之辈。” “两百贯可行?”钱七七趁机又压低声音道:“你今日卖了少卿人情,还愁日后没有达官显贵的生意?” 那牙人似是十分为难下定决心道:“那便两百四十贯,我只当赚个脚力。” “两百贯!” “两百二最低,玉皇大帝来也不改了。” 钱七七咬咬唇,故作为难的点点头,回头再看崔隐时已掩不住心中雀跃。 崔隐见她似甚是满意,嘴角不由跟着微微扬起。他接过淮叶手中帷帽为她带上,隔着面纱望着她涨红的脸颊,坏笑着柔声问:“还差些,借我的还是借柜坊的?” 钱七七撩开面纱,对着崔隐亦坏笑:“你这特使日后想必还有诸多用得上我的地方,不知可否帮我免息,也算提前预支我些好处。” “你这泼皮!”崔隐啘了她一眼,又笑起来。 “若不成,我利滚利还你。”钱七七一脸认真。 “成交!”崔隐向那牙人招招手:“准备契书!” 那牙人闻言“喏”了声,将钱七七请进铺子,不忘回望了眼崔隐:“这甚么世道,平康坊里的小娘子会做生意,堂堂少卿赠个铺子还要收息……” 崔隐却看着钱七七背影骤然笑了起来:“这西市泼皮倒挺精明!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先前挑担却是屈才了!” “大郎刚入府那会,您可是对钱娘子哪哪都看不顺眼,怎得如今倒赞上了?”冬青憨憨一笑。 崔隐敛了笑意质问道:“我倒是想问问你,我名下那几处铺子交给你这几年,为何分文未收?还有田庄这几年收成虽好,却为何不见盈利?” “这,大郎,你听我解释。”冬青哭丧着脸跟了上去。 “解释甚么?回头挑出两间交给她试试。” “是。”冬青应声笑了笑,忽看向路边一辆奢华的马车:“这好似是太子马车?” 话音才落,那车帘打起一角,正是太子与太子妃在车中看出来。 崔隐小跑几步上前行礼,那车帘只打起一角,看不清里头人样子,只听得一男子声道:“我随太子妃去兴善寺还愿,方才还在车中说起你,不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太子、太子妃顾念,怀逸自然说到便到。”崔隐恭敬施礼,扬眉对着车厢一笑。 “莫贫!你在此作甚?” 崔隐这才记起钱七七,一回头却见她靠在方才那铺子外的槐树边。 他挥手示意见钱七七没有回应,只得向冬青道:“快去叫二娘子过来。” 片刻前钱七七与那牙人签过契书,正高兴忽觉腿间一阵潮湿。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慌向前几步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边。她隐约闻到一阵血腥味自身下传来,隔着伸手衣裙一抹,只见指尖竟染着赤红血迹。 这一抹红,钱七七还不知何意,从未有人向她讲起过。淮叶尚且年幼亦懵懵懂懂,只觉钱七七几分反常却不知何故。 “我莫不是要死了?”钱七七靠在粗壮的槐树根,动也不敢动。忽得下腹一阵抽搐、痉挛,越来越清晰的痛感在整个腹部蔓延开来。 “二娘子,该回去了。”淮叶走近唤了声。 钱七七心头一紧,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她颤抖着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身体从未有过的异样让她紧张、害怕到无所适从。 “二娘子,你怎么了?” “淮叶,我恐得了甚怪病,命不久矣。”钱七七哭道。 “二娘子莫吓我。你怎又胡说八道,快些回吧,一会子王妃醒了定要着急了。”淮叶见她哭,也慌了神,求助的看向远处的崔隐。 “二娘子,太子与太子妃在对面的马车上,大郎叫你过去见礼。”冬青疾步过来道。 钱七七此时哪里顾得上什么太子、太子妃,只摇摇头又向树干贴近了些。她不知自己为何毫无征兆的流血,而且她能清晰感觉到红色黏稠的血液,正汩汩涌出,沿着她一条腿正流下。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腹部阵阵痛感、心中极度恐惧催的钱七七半跪在树下蜷缩成一团。 “血!血!血!”淮叶惊叫起来。《 》 21、可是他明知我是假的 钱七七试图伸手去拉淮叶,却察觉整个人被吊起般头皮一阵发麻。那如针刺的麻木好似不止头皮,还有指尖、两腿……一时全身都似动弹不得。她想她可能真的要死了,她从前叫卖时曾听说有人七窍流血猝死之事。 想至此,她觉得自己身子正轻盈飘起,又觉头重重朝着夯土道上砸去。然,她被一团云栖香的云雾正接住,柔似轻羽般将她层层包裹。 “我死了,竟还有这般香云托着我升天……”她混沌想着再睁不开眼。 “……怀逸竟也这般失了分寸,他向来稳重!”混沌间,钱七七忽觉有女子娇柔之音影影绰绰传来。她努力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极其雍容华贵的面孔看向自己。 “你是天宫的仙女还是娘娘?”钱七七望着那人云鬓高髻之上各色金钗,痴痴看了会问道。 那华贵的面孔闻言抿唇轻笑,身后一排鲜衣飘飘的宫娥跟着一阵娇笑。 “二娘子,这是太子妃。方才你在树下骤然晕倒,幸得太子妃搭救。”淮叶听到钱七七声音,上前一步站在那一群宫娥旁提示道。 “太子妃?我还以为我死了,飞升天上见着了天宫里的仙子。”钱七七将双眼又睁的大了些,举目看向那妇人。宽额方脸、眼神明亮,着一身绛紫色衣裙,未及细看款式形容,只觉周身气派非常人有之。 她说的神色真挚,哄的太子妃笑得合不拢嘴。 钱七七犹豫着起身行礼,不料被她按下,又将身上的胡毯往上扯了扯柔声道:“莫行虚礼了,你这会子正虚弱。” “我,我可是要死了?”钱七七想着方才的血带着哭腔问道。 “傻孩子,你来月事了。”太子妃柔柔一笑。 “月事?”她懵懂看向太子妃。 “你与怀逸是胞兄妹,过了年该十七了吧,如今来月事已算晚了。你从小离家,你阿娘恐还未及教你。这丫头又太小,怀逸更是不知,这般小事竟将你们几人皆唬在那道旁。你方才是未见怀逸,抱着你就要往医馆跑,活像个登徒子。”太子妃说着嗔笑一声又柔声道:“月有盈亏,潮有朝夕,女子成人后会来月事,一月一行。此乃必经之事,莫恐忧。” 钱七七懵懂点头:“月事为何会晕死过去?” “甚么晕死?你不过是太过紧张,晕厥也不过一字间。”太子妃见这丫头果然天真,柔声解释。 钱七七羞赧一笑,淮叶在一旁跪下道:“奴婢愚笨,今日幸遇太子妃,谢过太子妃。”钱七七见状也起忙身行礼:“崔鸢谢太子妃救命之恩。” 太子妃扑哧一笑:“何来救命之恩?你怕是吃了冰又恰逢初潮。”说着她扶了扶钱七七:“来月事最是虚弱,快莫要行此等虚礼。月事时最宜气血不畅,你记得莫要饮生冷,叫你阿娘给你备上红枣桂圆饮。衣裳我已命丫头为你换过,你只需回去好生歇息便是。” 太子妃正说着,回头望了眼殿外的崔隐:“看怀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倒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乱了方寸。”她说着又不由叹了声。 “太子妃何故叹气?”钱七七歪头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不答,目光依旧落在殿外崔隐身上:“你阿兄幼时在东宫长大,他的性子最是沉稳。今日却被你乱了分寸,可见你这个胞妹在他心中分量十足。如今你既回来,也要多疼爱关心你阿兄才是。他呀,也是个可怜人。” “他锦衣玉食长大,有何可怜?”钱七七想着,见太子妃言语谆谆,只好乖巧恳切点头应是:“太子妃叮嘱崔鸢都记下了,日后也会对阿兄好。” “那便好。”太子妃含笑颔首。 钱七七犹豫着问:“太子妃,我可以喝口水吗?”说罢她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方才梦里就一阵焦渴。嘿嘿,正是渴醒的。” 太子妃一扬手,身后的婢女端来一精致的水晶杯。她甚是疼爱的看向钱七七一饮而尽笑道:“这便对了嘛,在这想睡便睡,渴了、饿了便要说出来。这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不能像怀逸将心裹的密不透风,总叫旁人去猜。” 她说着又含笑一番打量钱七七:“怪不得怀逸这般疼爱妹妹,你这孩子果真喜庆,嘴巴又甜。哎呀,虽说是双生子,当真与他大不同。” 钱七七挠挠头憨笑一声:“李妈妈他们还说,是一个膜子里刻出来的呢。” “眼睛同你阿娘有几份像,螓首峨眉、明眸皓齿,是个清丽佳人。”太子妃说着撇撇嘴:“性子却是大不同,他们母子二人皆拧巴,不如你爽快。” “我竟这般好?”钱七七笑着心想:“从前叫卖时,那些人不是说我脸大如盆,便一脸鄙夷说我一副贼相。如今太子妃口中竟是如此好的一人。” “可不是,怀逸这性子,疼也不哭,想也不要,他呀承欢膝下的日子不比你多多少。听太子讲,从前逢年过节见其他伴读回家,他也想家却总是硬着嘴说不愿回去。他呀,若有你这般抹了蜜的小嘴,日子怕是比如今要舒坦的。” “他承欢膝下时间不比我多多少?”钱七七蹙眉想着,似懂了几分太子妃语重心长。 “这会子可好些了?”太子妃又问了一遍。 “好多了,谢过太子妃。不如我便随阿兄回家吧。” 太子妃颔首,扬眉朝殿外揶揄:“我若再留你,院里的草都要被他踩平了。”说着她又拉了拉钱七七:“如今外人都只当你阿兄与太子反目,但你心里要知道他们个有难处。东宫是你兄长的家,日后也是你的家。” 钱七七一时未理解,只杏眼笑成两道弯月:“我阿兄也给我讲过从前在东宫的事。他与我一样,虽少了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但都遇见了世上最好的人相伴。” 太子妃听得又抿唇笑道:“小鬼头,快去吧。记得莫要食冰冷啊。” 钱七七点点头,甜甜道:“崔鸢记住了,谢太子妃照料。” 太子妃安排几个婢女将钱七七一路搀扶送上马车。崔隐手脚无措的看着钱七七上了车,扒着车帘踌躇着问道:“你如今当真可好些了?” “好些,今日实在不巧了些,还惊动了太子妃。”又羞又窘的钱七七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无妨,你多休息,莫说话,太子妃方才叮嘱都记住,回去也要顾及。”崔隐柔声叮嘱。 钱七七嗯了一声。 崔隐手脚无措的扒着车帘却又不敢掀开,半响才吞吞吐吐道:“我驾车稳些,你那个,护好自己,莫、莫……,其实有何不适你可尽管说,还有小腹可还作痛?……那胡毯你先裹好,我已派冬青回去传话,家里也会为你备齐所需之物,总之你莫怕,还有我若驾车太快,你在车内随时喊,我定稳些……” 淮叶听到崔隐这堆语无伦次,与钱七七互觑一眼一同向车帘的缝隙看出去。 午后的光影是流动的,崔隐俊秀的脸颊一半浸在熠熠流动的光影中,一半藏在路边槐树的阴影之下。光影中懵懂少年关切的眉头微微蹙起,羞赧神色中裹着关切,比往日多了几分慌乱。 “太子妃那般说,莫不是……可是他明知我是假的。”钱七七歪头想着,许久才回过神道了句:“谢谢阿兄。” 崔隐俊秀脸庞一瞬被窗外树荫吞没,看不到神色,只听一句软糯叮嘱:“坐稳了。”便驾车起步。 他垂眸看到指尖一点红,猜测应是方才抱着她时,在衣裙上沾染到的血渍。他伸手看了眼,混沌想起斗宝会那日他一路追着她。她跌坐在夯土地上时,竟攀着自己未及时收回的手起身,那时他厌弃的在背后搓了许久。 他垂眸勾唇一笑,心中不置可否,一侧扬起的眉尾与唇角在街市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仿若此刻忽明忽暗的心绪一般。 待到了竹里馆后门,王之韵得了消息早早迎了出来,虽含着笑但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关切和心疼。崔隐想上前却又担心多有不便,只坐在院中桂花树下一处石凳上,直待淮叶过来唤了句:“大郎,可要用些茶?” 竹里馆一院子人在钱七七屋中出出进进,终有人过来搭话,崔隐忙急急问道:“方才见她脸色苍白,这会子可好些了?” “大郎放心,李妈妈还有谷雨姊姊他们都在。说这会子好些了,却还要卧床休憩为主。” “好,什么也莫要她做,好生休息。”崔隐喉间一阵干涩,说的有些破音,这才察觉自己半响滴水未见便嘱咐淮叶去倒水。 “大郎,申时不是要见孙尚书?”冬青来到桂花树下提醒。 崔隐这才记起还有若干事务,疾步到钱七七窗外,敲了敲道:“阿奴,我要回趟刑部。你务必记得莫要食生冷,淮叶你记得叫小厨房多备温热之食,莫要吃辛辣,莫要她四处乱跑,莫要……” “大郎,喝口水吧。”淮叶端着水走出来。崔隐接过一饮而尽,便随冬青向外而去。又要叮嘱什么被淮叶推了推:“知道了,大郎何时这般啰嗦。” “看看咱们大郎,竟像个愣头青一般。”李妈妈远远笑着打趣。 “他若早早与辛夷成婚,今日也不至这般慌乱。你方才没听淮叶说他呀,六神无主像个没头苍蝇一般。”王之韵含笑回道。 “大郎向来温文尔雅,与人交往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对我们阿奴这般倒是稀奇。” “他二人是双生子,虽说未一同长大,但终归是血脉,自然与旁人不同。”王之韵叹了声,几份欣慰道:“若那年未丢了阿奴,想来兄妹二人比如今还要亲密些。” “虽苦熬多年,这孩子总算回来。王妃该高兴的。” “高兴!高兴!自然高兴。”《 》 22、怎生还会叫人心绪迷乱? 高床软枕上钱七七被柔软的云锦褥包裹其中,方才那些不适和慌乱已荡然无存,她只觉周身暖洋洋的斜依在一处豆青色牡丹花纹的云锦靠枕上。看着阿娘为她新添置的那道水玉帘昏昏欲睡。 淮叶走进来,撞的水玉帘一阵清脆的叮咚之声。“二娘子,大郎要回刑部,叮嘱你今日好生休息,莫四处走动。小厨房今日夕食也安排温补、易消化为主,王妃叫我过来问你可有特别想吃的?” 钱七七伸了个懒腰:“往日这会子都快饿了。可方才你们给我喝这个汤、灌那个汤的,我如今还不想夕食之事。” 淮叶扑哧笑了:“难得你不早早惦记着。”她坐在床榻边好奇的看向钱七七:“当真这般神奇,从今日起你便是真正的女人了?合着从前竟不是女人?谷雨姊姊说只有来了月事往后便可成婚、生儿育女?” 钱七七两颊一红,转眼又如从前货郎时一般拍拍胸口:“那是可以,不是必须。我钱七七不爱郎君,只爱钱财……”她未说完莫名想到前几日在书房烛光中崔隐的面孔,这一分神,底气比从前弱了许多。 她想重振精神再说一遍,却似被柔软的锦儒拽入其中,只混沌的打了哈欠懒懒想:“若闻溪依旧寻不到,我便可一直做阿娘的女儿。做阿娘的女儿实在太幸福……” 想至此,她不由打个冷颤,心中狠狠啐了一口:“钱七七,你怎可如此?” 淮叶不知她心中何想,只见她片刻脸色又煞白起来,便掖了掖被角道:“二娘子好生歇着,有事唤我。” 钱七七点点头,将整个人都埋进锦儒中。须臾便缩在绵软床榻之上呼呼大睡。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听着一阵窃笑惺忪睁眼,隔着水玉帘只看得一高挑、曼妙身姿着花锦为袍,五绫为袴,绿玉冠、乌皮靴。 屋中的水玉帘随风晃着,连带着屋中泛着熠熠光辉的光影也微微晃动着,同她正做的梦一般淬着水晶光泽。何时起,她的梦不再是那家徒四壁的夯土墙和人来人往的街市,而是变幻成了庭院楼阁、鲤鲙雉羹。 恍惚间,她终于辨出那一阵窃笑,惺忪着眼懒洋洋唤了声:“四娘子?” 颜姿脆声笑出声,撅着小嘴抱怨道:“王妃不许我吵醒你,可你睡得也太香甜了些。我都快要等睡着了。”她说着挑帘走进里间,对着钱七七转了圈:“看看我这身行头如何?” “好美呀,隔着水玉帘我只当有仙女下凡。”钱七七眯着眼笑着赞道。 “有眼光。”颜姿笑着坐到床榻边上道“这是教坊为景云舞者制的新衣,我缠着阿耶给你我各制一件,方送来不想你来了月事正休息?” 钱七七几分羞赧看向颜姿,忽闪着浓密睫羽好奇道:“你也有来吗?” 颜姿又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裙摆上,满意的点点头才看向钱七七,哧笑道:“我还未到呢,阿娘说每个人时候会略不同。反正我阿姊像我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开始来月事。这是女子往后最重要的日子,定要仔细身子,好生将养。” 钱七七点点头缩在锦儒中,混沌想:“若没有王府,没有阿娘,没有崔隐,小货郎钱七七当会如何面对今日?”她想不出,只庆幸来了王府,有一堆人仔细呵护着她。 “虽说要好生将养,可也不能总躺着。”颜姿说着将另一套衣裙递给钱七七:“快起来试试,看看可合身?” 钱七七一番推脱无奈换上,颜姿在一侧抚掌称赞:“阿奴姊姊才像仙子呢!” “今日都是仙女下凡了吗?”钱七七歪头跟着笑了起来。 崔隐公务不顺,心绪本不佳。悻悻归来时,还未到往日请安时辰,却莫名走到了竹里馆。才进海棠石门正瞧间颜姿拉着钱七七正走出闺房,往王之韵那头去。 他心下一慌,顾不得多言疾步上前,横抱起钱七七又折回闺房中,进了里间。钱七七也未反应过来,直到被崔隐横抱着轻放在床榻上。 一时二人皆有些窘迫。崔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道:“太子妃,不是说你来了……”他挠挠头,倒真像个愣头青一般一时语无伦次:“不是要五六日才尚可痊愈嘛。你,你,你怎得随意起身?” 水玉帘另一头颜姿已然跟了进来,听得崔隐之言噗嗤一笑,在崔隐背后拍了一掌:“崔怀逸,你傻呀!” 崔隐横臂拦在水玉帘下:“四娘子,你有所不知,她如今正来了,哎,我与你说不清……” 崔隐说不出口,颜姿故意坏笑着问道:“来了什么?” “哎”崔隐只觉口中干涩,憋闷半响道:“反正她虚弱的很,只可卧床。不能陪你耍,你今日且回颜府,改日,改日再来。”他说的磕磕绊绊,一瞬脖颈、耳根通红一片。 见惯了崔怀逸清冷自持的样子,颜姿被他一脸认真又羞怯的神色逗的捧腹大笑。 崔隐却是急得额间青筋微微暴起,手脚无措:“你!颜姿!”他厉声呵斥,颜姿却笑得越发肆无忌惮。 淮叶上前道:“大郎,二娘子是虚弱,但谷雨姊姊他们说,女子来月食哪有不下地的。您放心,不影响在院中活动。” “真的吗?”崔隐疑惑的看向淮叶,淮叶点点头,他又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的脸不知何时也已然一片绯云缭绕,在那华丽的戏服映衬下,面色红润仿若秋日的海棠花一样娇美。 他一时看痴,被颜姿又抱臂一撞:“怀逸莫不是看痴了?阿奴姊姊这般扮上,可是比那台上的戏子还要美?”她说着又走向钱七七啧啧问道:“倒与苏可有几分像,你可会唱曲?” 钱七七也正回望崔隐那道温润中又有几分情怯的眸光,那眸光比屋中的水玉帘还要光彩夺目,伴着他若隐若现的云栖香。 “你可会唱曲?”没了崔隐阻拦,颜姿打起水玉帘走到里间,扬眉涎笑着又问了一遍。“你若会唱,我再不去看那苏可。” “曲?”钱七七记起坊间传说那前朝旧曲被苏可填了男欢女爱的词,如今才大受追捧。 男欢女爱?钱七七想至这一词便心觉羞耻,脸颊越发滚烫,头摇得似拨浪鼓般:“不会。” “什么曲子都不会吗?”颜姿不甘心的蹙眉晃了晃她肩头。 “我会唱挽歌。”钱七七思绪纷乱,脱口而出。 “挽歌?”崔隐与颜姿瞠目,异口同声。 “挽歌怎么了?”钱七七撇撇嘴:“何人不是一曲挽歌了却此生。” 崔隐与颜姿面面相觑对视一眼,竟无力反驳。他看着她扶额无奈一笑,再看时眸光里裹挟着几分欣赏。“谁说不是呢?这泼皮说起话来当真一针见血。” 钱七七被他凝视的愈发双手无处安放,倒在床榻上心中埋怨道:“这什么月事来了真烦人,怎生还会叫人心绪迷乱?” 崔隐看着她有些歪掉的绿玉冠,笑了笑:“你二人倒是像双生子,不如我派人请画师为你们作副画留念可好?” “崔薇不是善画?”钱七七扬眉问道。 “她若来,崔霓定然也要来。这画不作也罢。”颜姿撇撇嘴甚是厌弃。 “我倒认识一个小画师离得不远。”崔隐含笑。 那小画师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郎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冬青带回。 正巧那桂花树下的秋千也已搭好,二人坐在秋千上按着画师要求摆好姿势,可须臾只对视一眼便绷不住笑了起来。小画师倒是很有耐心,一遍遍的提醒:“娘子莫动。”或是命随从一遍遍复位二人坐姿。 只是见效甚微,小画师无奈索性由着她二人有说有笑,只要能保持那仪态便好。如此一个时辰似也并不难熬。 崔隐全程抱臂在一旁拧着眉揶揄:“有四娘子的地方,耳朵便莫想要清净。如今你二人在一处,着实比树上的蝉鸣还要聒噪些。” 钱七七喝了暖汤,果真非但没了虚弱,甚至两颊还泛着霞光,好似比往日还要精神几分。她跟着颜姿叽叽喳喳,时不时换个姿势,伴个鬼脸皮一下。在画师蹙眉时慌又恢复如常。 崔隐抱臂在一侧观摩。他看着钱七七故作优雅的仪态和调皮时的仓惶,便莫名跟着笑起来,好容易收住,看见她笑又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刻,他忘了心中烦闷,广阔天地间他只想这样简简单单的看着她闹、陪着她笑。 待画作好了,颜姿冲过去看,钱七七却走到崔隐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何时起,他似乎已习惯了这般拉拉扯扯的粘腻,只歪头好奇的看向她。 “你我和阿娘能不能也作一幅画。”钱七七眸光期许的看向崔隐。她想为日后离开王府留个念想。 崔隐略一思忖,眉头微微蹙起,似有几分为难。 “没事,我出资。”钱七七轻咬樱唇神色认真。 崔隐无奈一笑揉了柔她的翠鬓:“想什么呢?我有那么一毛不拔吗?我是担心阿娘恐坐不住!” “那……”钱七七想问能不能和崔隐画一张,却听颜姿举着那画卷过来:“怀逸,这小画师画的不错呀,日后你成婚时邀他为你和辛夷做新婚之画吧。” 崔隐接过画卷一番端详颔首:“是不错。” 颜姿说着又拉起钱七七的手笑道:“阿奴姊姊你看,果真比你二人更像生双子吧。嘻嘻,据说画进同一副画里的人,可长相思守。阿奴姊姊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了。”她说着将钱七七揽在怀里笑得明媚灿烈。 钱七七一时怔然笑不出,被颜姿揽在怀中仿若木偶人一般。 崔隐弯下腰正对着钱七七面孔,他的眸子里含着笑意。落日余晖跌入她眼底,她眼里的他泛着金光。 “你方才还要说什么?”他温和问道。 他眼里的她也泛着金光,浓睫振翅,垂眸不语。 “阿娘身子好些,我请画师再来一趟,我们三人同画,可好?”他柔声宽慰,见她半响不语,他又帮她正了正头顶那绿玉冠。 王之韵见快到夕食,可院中婢女们皆围在桂花树下,便叫李妈妈也搀扶过去凑热闹。 “王妃,快看我和阿奴姊姊的画像。”颜姿朝王之韵欢快奔去,比檐上的燕子还要轻快。 “竹里馆好些年没有这般热闹了。”雯荷又拉着谷雨感慨道:“我说二娘子是福星吧,这势头比过年还要好。” 众人一回头,鲜少露面的侧妃陈灵儿竟也站在海棠石门处,趴着院墙远远望着那小画师。钱七七入王府已经有些日子了,见过这位侧妃的日子屈指可数。 崔隐上前一揖:“灵姨娘,可也要作画?” 她摇摇头只望着那画师叹了声,又垂眸看向袖口的兰花纹饰,摇摇头悠悠转身。 钱七七走上前:“这灵姨娘怎么越看越觉得几份眼熟。” “眼熟?” “灵姨娘也有一双峨眉瑞凤眼。” 崔隐叹了声:“口马肆严查这些时日,被拐良人救了不少,唯独那些长相相似的少女却似人间蒸发一般。” “虽不知她们被掳去何处,但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 “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23、只一眼便要沉沦 崔隐答应王之韵每日为钱七七温习功课之事一拖再拖。这日早早买了些雨露斋的点心。回到竹里馆时,听闻钱七七去了绿荑苑,忙又匆匆赶回。 进了院门,只见她正蹲在院中树下,手握一根树杈,在地上涂涂画画口中喃喃,好似在算账。他知晓,自有了那铺子她便又琢磨着做些什么。 “你在此作甚?”崔隐上前一步。 “阿娘叫我来寻你识字。”钱七七举起手中毛笔扬眉道:“听说我要学识字,阿耶竟送我一只宣州紫毫。” 崔隐颔首间递过点心:“那先去书房,吃过点心便认字。” “雨露斋的点心?”钱七七丢掉那树杈,随手在裙摆间蹭蹭,伸手去接。 崔隐脸色一沉,收回点心转身唤了声:“阿慧,为二娘子净手。” 阿慧闻言去打水,钱七七趁其不备夺过点心的油纸包,捧在手间眯着眼闻了闻,一脸陶醉的张开口,示意崔隐先给她喂上一块。 崔隐被她堵在树下,只好抓起一块胡乱塞入她口中,见阿慧已端来一盆水,便先一步进了书房。不想钱七七净了手,却举着一块雨露糕朝自己而来,甜甜的唤了声:“阿兄也来一块。” 崔隐摆摆手,向书房深处走去,钱七七却执着追在身后。见她涎着脸欲言又止,便坐回书案发问:“无事献殷勤,可是又打何鬼主意?” “颜姿约我去进山打猎,我可能去看看?” “打猎一走好几日,你刚回来不久,阿娘怕是会不放心。”崔隐见她有些失望又宽慰:“打猎去不了,乐游原夜里观星倒有个好去处,我过几日带你去。” “乐游原观星?”钱七七支颐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骤然蹙眉问道:“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一颗星吗?” “也许吧。”崔隐耸耸肩顺势教育她:“好生读书、识字,日后带你去观星也可诵上一首关于星辰的诗。” “为何一定吟诗?” 崔隐自小便在东宫伴读,好似并未想过,人为何一定要读书写诗?略一思量道:“可缅怀先烈、可感悟当下、可憧憬未来,皆是抒发所感所悟。” 钱七七托着腮,明澈的眸子仿若晨星一般明亮:“若人死后真的变成了一颗星,光读诗有何用?自是要在这天地间寻一方净土,仰望星空,而星空也在俯视我们。岂止缅怀?我还要挥挥手与那先烈打声招呼,问一声他作那么多诗作什么?他们若少写几首,我们要背的岂不是也便少了?” 崔隐一时怔然,这小泼皮为了不读书,想的托辞倒是新鲜。再看她眉头微微蹙着,支颐托腮仰望半空,倒真像个博古通今的智者。 可这位智者好似有些不同。一块接一块的点心,从未停下。 崔隐摇头抿唇吁着笑出了声,却见她忍着一副馋相看着那点心,仔细用油纸包好,舌尖在唇边一扫回味道:“这几块留给阿娘。” 崔隐心头一软,扬臂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云鬓,柔声笑道:“馋猫,下次我再买给你。” 钱七七欢喜的扭扭身子,连带的发髻在他掌心也拧糖股似地婆娑出一阵酥痒。一瞬,那份酥痒从掌心蔓到心尖。他的手滞在半空,心觉自己似有几分越界。 崔隐喉间变得干涩,正欲收手,却垂眸碰上那一双清澈的月牙眸子泛着甜甜笑意。他的指尖又一松,顺势极温柔的揉了揉,坦然迎上那明眸笑道:“妹妹想吃什么,尽管说便是。”说罢他转身继续找书,可心头那阵酥痒却似久久不得消散。 钱七七见他翻了许久都未寻到,不免好奇:“你到底要寻哪本书?” 他站在书架上又一阵翻,嘟囔着:“前几日备好的《千字文》怎不见了?” “你手边那本不是吗?千字文三字我还是认得的。”钱七七意犹未尽的舔舔唇边,坐在对面的月牙杌子上笑了起来,她鲜少见崔隐这般手忙脚乱。 “哦。”崔隐强装镇定,敛了笑意,故意皱了皱眉展书开讲。 他原以为钱七七一无所知,却不想自己刚开头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便接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惊呼一声扬眉看去,不料钱七七已然一脸春风得意的起身踱步,摇头晃脑通篇背诵,俨然一副老学究的神态。 见他赞许一笑,她愈发傲娇的介绍起自己的“才学”:“以前卖货途径坊间村校,或是寺庙里的学堂,我都会在外墙稍作休息,顺便听听里面的先生讲课。” “听的多了也便会了。” “除了千字文,我还会背一一如一、一二如二……这样的九九乘法歌。” “我还有本奇书,奇门遁甲、绝世秘术无所不含。” …… 终于等到她一一列举完,崔隐才开口问道:“你这字不认得几个,还能看奇门遁甲之书?” “是兴善寺那老丈赠予我的。那里头不止字,许多也是画的,我便略知一二。”她咧嘴一笑又开始絮絮叨叨:“除了去村校,我还经常去寺庙听戏说文。” “那些讲给善男信女的俗讲故事我都能倒背如流。平日里讲给阿娘,她也是喜欢的。”钱七七说的眉飞色舞。 “阿娘信佛自是喜欢,你倒会投其所好。”崔隐眉眼含笑看着她手舞足蹈。 “还有西京城各坊流传的才子佳人、鬼怪狐仙那更是我的拿手好戏。李妈妈、淮叶、雯荷、谷雨、翠云……他们日日都缠着我多讲几个。”钱七七说着轻挑眉尾。走到案几另一头崔隐的位置,俨然一副为人师的架势。 见拦不住,崔隐苦笑一声,假意虔诚的对着她拱手道:“那钱先生有礼了。” “罢了罢了。”她趾高气扬的坐到崔隐长椅上,又指了指对面方才自己坐的小杌子。 两人互换了座位。 崔隐见她耍起怪来,哭笑不得间走到杌子旁拱手配合:“某才学疏浅,敢问先生这《千字文》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作何解?” “这——?”钱七七一时哑然,转而澄澈的眸子一转,犹如狡黠的小狐狸嗔怪道:“这还不知,你这学生太笨。” “学生愚笨不会先生那种鬼画符。烦请先生好生写上一篇,好叫学生回去反复临摹?”崔隐继续虔诚配合。 “这有何难?还不研磨!”她一双灵动的圆眼嗔视过来。 崔隐嘴角向一侧微微扬起,强压着笑意,拿出一个箕斗砚仔细研磨起来。待到砚台底部汇集出一层墨汁,他又将钱七七带来的紫毫沾了沾,又在砚台边剐了剐多余的墨汁,十分恭敬的双手递给她。 钱七七接过紫毫,指了指放茶具的坐榻:“你且去那边为先生煮杯茶来,钱某人我写好自会叫你。”说罢她扬起下巴,斜睨着催促道:“快些!”。 他兀自低头又笑了笑,无奈走向茶案。回头见她除了握笔略显稚嫩,行笔却似流畅。心中狐疑,不免探脖觑了觑。 “莫偷看!”钱七七一道凌厉目光,他便摇摇头收回目光,望了一眼风炉里的炭火尚有火苗。于是拿了火策拨了拨炉里的炭火,又将风炉门调大了些,再将茶釜放上去。 他倾身向前仔细看着水面,片刻,水煎至一沸,他便折身用长柄银勺挖了一勺盐,仔细加了进去。 钱七七本是余光偷瞄,可见崔隐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配着一身月牙色的袍服,眉目温润、气质如玉,举手投足犹如流云飘渺。她索性丢了笔,手撑着腮帮子静静欣赏起来。 水煎止二沸,崔隐又用竹勺盛出一瓢倒入手边的小银碗待用,又用竹筴搅拌釜中,再用茶则取一小勺茶末投入水中搅动。随着他的搅动,沸水浮出一层汤花来…… 崔隐不语,将茶水分止两盏汝瓷海棠杯中,掌心向上含笑邀请:“恭请钱先生品茶。” 她眸光一亮,掷笔欢快的跳过来:“看起来便很好喝。怪不得人人都道仙云楼里的茶博士煮茶轻歌曼舞,我一直不解煮茶怎能煮出曲来。原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 钱七七说着歪着头,先是观察崔隐,然后有样学样仔细举起盏托,放在鼻尖一嗅,再然后满脸陶醉的沿着茶盏边沿轻抿啜饮。 “嗯——果然比西市柳大娘五钱一碗的茶饮好喝。”钱七七砸吧砸吧嘴巴称赞道。 崔隐刚送进口中的茶水险些喷出来,听到如此“夸奖”便已无心吃茶,索性回到书案去看她的字。 “这都什么?!”他指着宣纸中间一只大大的乌龟蹙眉发问。 “我看村校外常有小儿画龟,我照着他们的画样用树枝在地上临的,还以为先生也教这些。怎么样?”她杏眼微眯,仿佛在等着赞美的小孩童。 崔隐无语,又无从解释,指了右上角一处小人问这是什么? “这是灞桥飞雪,下面的小人是我,这个是你,这个是闻溪,你们在给我折柳送行。” “你盼着这一日么?”崔隐的心忽地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住。 “又盼又怕又愧疚。”钱七七想着她隔三岔五倒了几回阿娘的药,她非但未受影响反倒精神几份。竹里馆人人都将功劳归在她这个亲生女儿回到身边伺候。唯有她每每想到自己是个赝品,便心怀愧疚。 她想着慢吞吞道:“前几日宋医正忙,换了个新的太医来诊脉,只说阿娘近来恢复的很好。若按如此恢复,龟年鹤寿不成问题。阿娘听了极是高兴。” “你高兴么?”崔隐揪着的心又被拧紧了几分。 “我自然高兴极了。我没有阿娘,现在是真心当王妃是我阿娘一般,在心里爱她、敬她。但心中又总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阿耶,更对不起闻溪。妄她来西京奔波半年却失望而归。若有一日,她回来见我拿了她的观音兜,呆在原本属于她的家里享福,怕是要恨死我吧……” 钱七七寥寥数句,仿若轻羽拂过他的心。他神色骤然一松,声色温润舒缓中似带着几分甘甜:“她若知晓你救了母亲姓命,怎会怪你,定会感激你才是。” “她真会这么想吗?”钱七七眼神清澈,水波盈盈噙着半分泪期盼的看向他。 崔隐重重的点点头,坚定回她:“会的。我们是胞兄妹,心思互通的。我便很是感激你用心对阿娘,闻溪也定是。” “闻溪还在寻吗?”钱七七犹豫着问。 崔隐叹了声:“青州寻不到,又沿着青州附近各州逐一在寻。如今有名有姓,总比从前好寻些。”他说着郑重看向她:“闻溪,程娘子,桃夭……我都未放弃丝毫。” 钱七七欣慰的眨眨眼,睫羽上沾染的泪花化作眼角一颗含笑的露珠。 崔隐又拿起画卷指着左上角嘴巴有些歪斜的小人问:“这又是谁?” “这个,这个小人很烦,总是一副凶巴巴的神情。他呀一直追着这个小娘子跑,追了几道曲巷都不停下来。”钱七七有些心虚,说罢又遛回茶案前假意饮茶。 崔隐狐疑的看过来,这分明是斗宝会那日追她的场景。 她轻啜一口,却并不敢抬眼。 “我何时有这般丑陋!”毫无防备的,崔隐一声怒吼:“为何每个我嘴巴都是歪的,我的嘴何时这般歪?!”他的声音沙哑沉闷:“冬青,拿把铜镜来。” 门口冬青正和淮叶聊的火热,听到大郎要铜镜,愣了一下。 崔隐不耐烦地又喊了一遍,冬青才匆匆应身去取,口中喃喃:“怎么练着字还要用铜镜?” “我又未说是你。”钱七七放下茶杯,慌得起身便逃。 “又逃?”崔隐愠怒的面色上浮上一丝坏笑:“这会看你逃去何处?”他跨过书案,拉住她腕间向回微一扯:“你好生说说,为何每个我都是嘴歪的。我何时嘴歪了?” 钱七七一瞬被他挡在书案前,原撑着书案的腕间被他用力一握,再动弹不得。她仰面欲争辩,却发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连同那双冷玉眸子也似施了妖法一般,只一眼便要沉沦。 她慌闭上眼,却听他又问了遍:“来,看看我的嘴可是歪的?” 崔隐的心思全然在钱七七笔下丑陋的自己,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拉扯着她纤细的腕间,怒道:“你这泼皮,可是故意将我画那么丑!” 这是二人第一次这般近,此时,唯有二人。《 》 24、可是我好似真的有些心悅崔怀逸 不止书房,钱七七觉得好似天地间骤然只剩他二人。除了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胸口悸动的心跳,一瞬悬在嗓子口,呼之欲出。 “我错了。”她终受不了那份悸动服软道。 崔隐未松手,只撇嘴歪头俯视揶揄:“你这泼皮今日认错倒是快了些。” 钱七七木然站着,努力闭眼,屏息。浓密的睫羽如扇,微微颤抖着。他似乎还不知她为何如此紧张。可望着那颤抖的睫,方才掌心才消散的酥麻,骤然又卷土重来。 一时,二人皆怔住,不知该如何。 原地冰封。 冬青拿了把瑞兽禽鸟葡萄纹方镜推门而入。两人霎时弹开!在书案边又是递笔、又是翻书,又是研磨、又是铺纸。 各自凌乱。 冬青错愕间试图将方镜向前递了递,可二人毫无章法埋头凌乱着,无人伸手。他只好将铜镜放在书案一角默默退出。 一时书房又只剩二人,手下虽不复忙乱,却谁也未抬眸看对方。 方才离得近,钱七七并未闻道那份熟悉的云栖香,一番整理先开口问:“你,你可是换了苏娘子的篱落香?” “云栖香这几日用完了,所以换了篱落香。”他认真解释。 钱七七耸耸肩:“我随意问问,你不必解释。” “我何曾向你解释了。”崔隐宽坐回去,又一扬眉:“两个这般像,你分辨的出吗?” “自然,我的鼻子很灵的。不过我觉得还是云栖香好闻些,斗宝会那日,我正闻着一阵奇香回眸便看到你。”她说着咧嘴一笑:“那香好似有竹香又好似是茶香,我辨不出。只觉清新好闻,又好似有山间晨光里的青苔混着果子香甜的味道。” 崔隐也笑起来:“你这狗鼻子倒是灵的紧!那云栖香,便是有清晨山林雾气缭绕之感,又有春日果子的香甜和少许白麝香的禅意。” 屋中冰封的气氛逐渐缓和,钱七七又恢复方才的神气。她走至那莲叶白釉香炉旁,好奇的提起盖子上的莲蓬,想凑近了再闻一闻。却不料那盖子正烫手,才提起便尖叫着甩出。 崔隐向前一步,提着衣襟一角竟接住了那炉盖。 冬青闻声进来,垫着一块布子将炉盖复盖至香炉上,又仔细调整了角度后舒口气:“这香炉十分精致,是去年大郎生辰时苏娘子所赠,大郎往日不舍用,看来差些又被二娘子毁了。” “日后还是少招惹她来我书房,上次的棋局便毁在她……”崔隐应声接言,说了一半瞧着钱七七正吹着泛红的手腕,鼓着腮帮子怒视自己,又无奈改口:“来吧,来吧,绿荑苑你想来便来,果子点心管饱如何?怎得,可是方才握疼你了?” 钱七七撇撇嘴:“我还不稀得再来呢。” 说话间,外头雯荷过来传话:“大郎、二娘子,苏娘子这会子来竹里馆了,王妃叫你们快些回去。” 钱七七随着崔隐走到院中紫薇花树下,又慢吞吞道:“苏娘子应盼着你去,我,我不如留在书房再练会字。” 崔隐斜睨她一眼:“这会子你倒想起用功来。”他嗔着正要出门,忽想起一事,转身回了卧房,捧出一个银盒递给钱七七。 “这是何物?”钱七七接过银盒仔细打量起来。那银盒做工极为精美,正面的锁扣下是两只翩翩起舞的孔雀对立于莲蓬之上,背面是一片荷花正竞相开放。银盒的一侧是两个小儿嬉戏耍闹、另一侧则是一对鸾鸟栖息依偎。 “打开看看。”崔隐浅笑示意。 钱七七摸着银盒精致的纹路,轻轻按下锁扣,一对穿着红袍衫、青纱裙,手执莲花、莲叶的男女童子映入眼帘。 “摩诃乐!”她惊呼一声。 “竟还是象牙的!”又惊呼一声。 “我原也卖过摩诃乐的,可是我那个是木雕的,不如这个精美。” “你看!她还可以动!你看她竟会点头作揖!” “这里也可以动!” “好多机关!还可眨眼嗔眉!” …… 钱七七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摩诃乐,一边兴奋的说着。 昨日崔隐在京中几处口马肆巡查,途径东市一处铺子,一眼便看到铺子外摆着的一排摩诃乐。他望着其中一对手持莲叶、莲花,笑得极为喜庆的象牙童子,心道:“好似那西市小泼皮见着美食都是这般神情。” 店主见他执那摩诃乐爱不释手,忙上前招呼:“郎君可是要送心上人?这一对红衣绿裙最是适合送心悅之人。” 崔隐的笑一时凝在脸上,犹豫不决。冬青会意道:“我估摸恐整个西京城再找不出,这般笑起来像二娘子的摩诃乐吧。” 崔隐甚是满意,眉头舒开却又撇撇嘴:“虽七夕夜打趣说要送她一尊财神,可想来摩诃乐倒是更好些。” “钱娘子自己就是财神,何需再请。”冬青涎笑着,替崔隐付了钱,捧着那摩诃乐上了牛车。 …… “喜欢么?”他见钱七七抱着摩诃乐笑,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喜欢。”她连连点头。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阿娘。这个算是奖励,也算是七夕夜的补偿。”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云鬓:“这个可不是给二娘子或者阿奴的哦,这个可是给钱七七的。” 他原是哄钱七七开心,却不想这句,竟将她惹得眼圈一红。盛夏的阳光从紫薇花树间洒下,碎金的光影从钱七七额头,轻扫到她如扇的睫毛处。睫毛上几颗泪珠折射着那零星阳光,忽明忽暗,流光溢彩。 “崔怀逸。”她唤了声,却又不知想说什么,只噙着泪花仰面望向他。 崔隐弯下腰与她站成一般高,含笑看向她:“你个小泼皮,是真感动落泪还是偷懒不想过去与苏大娘见礼?” 他的脸上不偏不倚,恰一串完整的紫薇花影落在脸颊,雕青一般衬的他眉眼如远山秋水。 钱七七看向他比这紫薇花还有俊美的脸庞,紧紧抱住那银盒,撇撇嘴:“反正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笑着摇摇头,又揉了揉她的云鬓,二人一前一后回了竹里馆。 苏辛夷同崔隐见了礼,含笑又说了一遍:“现下胡商从河西带来一种波斯猫,毛发比咱们京中寻常狸猫更长些,也更柔软蓬松些,性子都极好的。我才聘了一只回来,很是恬静可人。今日特意带了画样过来给王妃和妹妹,看看可要聘一只?” 王之韵满脸堆笑:“你看看,还是大娘有好事想着我们些。” 崔隐对着苏辛夷含笑点头,回头再看,钱七七竟还愣怔在海棠石门处痴望着苏辛夷。 苏辛夷莞尔一笑迎上前招呼:“二娘子怎不走,抱的甚?这般矜贵?” “阿兄送我的摩诃乐。”她如风纶音,乖乖将银盒向前递了递,仿若这本该是苏辛夷之物。 苏辛夷接过银盒时,脸上的笑凝了一瞬。这个摩诃乐她认得,那店主逢人便说:“红衣绿裙正是婚嫁之物,送心上人最好不过。” 崔隐一旁讪讪笑着:“不过哄小孩子的东西。她七夕得来的摩诃乐碎了,我便为她重置了一份。大娘莫在院中立着,屋内置了冰鉴,我们且去屋里凉快。” “方才不是说是送给钱七七,不是阿奴吗?怎得又说是哄小孩子的玩意?”钱七七蹙眉想着,被王之韵一把拉进屋中,又看向苏辛夷道:“今日有她三姨母从江南快马送来了几只大螃蟹,这会子厨房正酿橙蟹。辛夷不如留下来同用夕食可好?” 苏辛夷心中一丝波澜过,却还是娇笑一声:“愿做西京馋娘子,一诗换得两团尖” 崔隐抚掌:“好诗!” 王之韵见苏辛夷好兴致,便让崔隐接上。于是蟹还未上,苏辛夷便起头做起了诗,两人你一首,我一首,好似十分精彩。 崔隐清俊、辛夷曼妙,二人妙词绝句信手捏来。钱七七在一旁缩在王之韵怀中,还在回想那句不过哄小孩子的话。 王之韵只当她听不懂,便挑上几句再小声给她念一遍,讲讲其中精妙之处,然后在耳边轻语:“有句话叫做:‘春兰秋菊,各有其美。’就是说苏娘子纵有苏娘子的千般好,我阿奴也自有阿奴的万般妙。” 钱七七呼之欲出的哈欠,被柔柔的一句宽慰化成泪,噙在眼里,久久地闪着希翼的光,然后一丝丝融进心窝:“做阿娘的女儿定是上辈子,上上辈子,好几世才能修来的福分吧。”她心想:“她此时还能分神关心我小小的自尊心,我定要好生读书,不枉做阿娘女儿这一回。” 崔隐见钱七七举箸愣怔,便问:“你平日里不是最爱吃吗?这橙蟹你盼了几日,如今来了怎又不见动?” “我昨日吃撑,今日克化不动。”钱七七恹恹答。 “你还有克化不动之时?”崔隐撇嘴揶揄。 不想钱七七却似食了炮仗般嗔了他一眼,扬眉阴阳怪气:“我呢,今日主要是见苏姊姊秀色可餐,望着苏姊姊美貌便忘了这美食。阿兄不是也说过,苏娘子可是寻常娘子都望尘莫及的。我自然要多看几眼……” 苏辛夷听罢,两颊霞云浮起。 崔隐却是一时语塞,只冷睨一眼,夹起一只螃蟹放在钱七七面前的汝瓷盘中:“就你话多。” “我向来话多,你这是头一天认识我不成?” “看看这兄妹二人,怎得说着便又恼了。”王之韵笑着叫停。 苏辛夷含笑问:“三公主香宴在即,今年我想邀二娘子同行,不知王妃与大郎可允?” “二娘子如今礼数未学精益,不知去公主府可还行?”王之韵有些担忧。 “你可想去?”崔隐看向钱七七。 香宴她自然想去,还是货郎时她便知三公主嗜香,圣人恩宠允她每年大办香宴。可那香宴只邀京中权贵里的俊男靓女与制香高手。她犹豫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崔隐只当她胆怯,便鼓励:“那些礼数也学了些日子了,只要好生跟着大娘,少言、少四处走动,定然无妨。” 王之韵闻言也鼓励钱七七:“还有些日子,你若想去,我们再好生学学,定然不会有错。” 苏辛夷也盈盈一笑:“王妃、大郎放心,既是我带去,定然会照顾好二娘子。” “劳烦大娘。”崔隐郑重一笑,再看钱七七,只见她闷声不语,似有心事。 待用过夕食几人又看了会苏辛夷带来的画样,依着画样选了两只猫,写了聘书,又让雯荷几人准备了聘猫的聘礼。崔隐见钱七七面色不佳,便似也没了兴致,几人闲言几句苏辛夷便起身告辞。 王之韵支了崔隐去送过,便再未回竹里馆。 钱七七盥洗过坐在妆台前,禁不住又打开那孔雀纹银方盒,反复摸索着银盒之上的纹路,久久看着那对鸾鸟。 她想起苏辛夷优雅娴淑的姿态,又忆起崔隐的清绝气质,喃喃:“你看吧,钱七七,那样一对碧人便如这鸾鸟、如这一对摩诃乐童子,是金玉良缘、是天作之合。而你,此生有幸做一回那一侧嬉笑的小儿,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罢她向着窗棂透过的清冷月光笑了笑,却莫名又有想哭的冲动。 她强行合上那银盒,双手捧起脸对着铜镜道:“钱七七呀钱七七,这王府怎住的你便这般娇贵起来,动不动便想哭?你可还记得你曾是那杂草一般的小货郎,怎得真当自己是娇花了?” 说罢,她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骤然顿住:“可是,颜姿所说兄妹之情,南枝与南方的兄妹之情,为何与我都这般不同?莫不是我对崔隐生出了旁的想法?” 她想着对着镜子挥挥手,想要去反驳,却见镜中人泪眼婆娑求助道:“可是我好似真的有些心悦崔怀逸。这该如何是好?” “何为心悦一人?”她问。 镜中人摇摇头。 “你都不知何为心悦,又怎知自己是心悦他?” 镜中人耸耸肩:“也是!许是这般朝夕相处见的多了,自己便误会了。日后我离他远些便是。” 她点点头又翻出那观音兜,捧在手心喃喃:“闻溪呀,这观音兜我为你寻到了阿娘,你快回来可好?在你回来之前我定会小心翼翼掩着心事。你可以慢些,但一定要回来,好吗?”《 》 25-30 第25章 钱七七一夜难眠, 想着各种远离崔隐的法子。第二日又刻意赖着床不起,好错过崔隐前来向阿娘请安。 却不想,向来准时的他, 今日竟未来竹里馆。 钱七七本就焦躁的心又乱了几份,一番踌躇派淮叶去绿荑苑打探, 才知昨日送走苏辛夷,他便匆忙赶去了刑部。 原来,京中又添一起新的玉蕊花少女失踪案。 虽与从前一样, 失踪少女现场会留有玉蕊花荷包。但这一次似乎更像是赤裸裸的挑衅:一月前崔隐查封口马肆时, 有位唤作蒋义的御史力排众议,向圣人谏言授官崔隐为特使,全面彻查京中及各州郡良人拐卖案件。 而这次失踪的女子,正是这蒋义的嫡女——蒋贞娴。 据闻这蒋贞娴本正在筹办十日后的及笄礼。昨一早她去西市夹缬铺子试过礼服后,竟在回程的路上凭空消失在了自家马车之上。更可恶的是那及笄礼的礼服,今一早又被人挂在了平康坊一处废弃的娼妓馆牌匾之上。 钱七七对西市最为熟络, 几家夹缬铺子底细也了如指掌。她想着许可以帮上忙, 便急急唤了淮叶去备车。可转眼想到昨夜在妆台前,自己才下定决心要远离崔隐, 又犹豫顿足。 忽地,昨夜铜镜中的面孔似对她啐了声:“钱七七!人命关天你想什么呢!” “是啊,难道我那些不堪的想法,比这些失踪女子的性命, 更重要不成?”她敲敲脑门一番自责乘车向西市而去。 西市一家酒楼门前, 几人正津津乐道蒋贞娴礼服被挂风月所之事。 “这是何等仇恨!如此羞辱!”有人叹了一声。 “听闻蒋家娘子雪肤花貌, 怕是同那些失踪少女一样飞升玉蕊花仙了。” “何为玉蕊花仙?”有人问。 “你竟不知?如今城中都在传,失踪的女子若得了玉蕊花荷包,便是被天宫的玉蕊花仙子相中。这些女子那都是随仙子修炼去了, 要不怎都这般凭空消失了……” 众人正哗然,不知何处冒出一个穿着道袍的光头和尚,疯疯癫癫挤进人群道了句:“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 众人不解问道:“何出此言?” “你信也不信?”那人瞠目看向众人,血红的眼珠似要滚出。 “你是道是僧?”又有人打量着他一身行头嗤笑着问。 “不入阎王殿,非道亦非僧。”那僧人疯疯癫癫的念了一阵子诗,又警惕地四下看看,诡异一笑向远处跑去,正撞上从马车下来的钱七七。 僧人为避让钱七七,反将自己摔在夯土路上。她忙上前问了句:“可伤着了?” 那僧人似未听见,只顾低头擦拭袖口和衣襟处兰花纹饰上沾染的泥渍。钱七七看着那独特的兰花纹饰,心觉莫名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蹙眉正回忆,一抬眼那僧人已不见人影。 崔隐此时正从平康坊那处废弃娼妓馆走出来,冬青指挥着几个随从将那礼服从牌匾取下:“大郎,这云梦遥中没有任何足迹,想来是有人从外墙攀上去,将礼服挂上去的。” 崔隐负手而立,点点头望向街边一处火炉。那火炉里尚有火花,但小贩却是不见踪影。 他绕着那摊位转了一圈:“火炉都弃了,这小贩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正思忖,钱七七不知从何处冒出:“这摊位是陆阿婆卖羊肉汤的。因她就住在平康坊,因此每日天不亮便在此处支摊卖羊汤。” 崔隐见钱七七来似也并不惊讶,看着那火炉道:“如此这位便可能是目击者。若寻到挂礼服之人,那么这积案总算有了突破?” “我从前走街串巷倒是与陆阿婆有几份交情。听闻蒋娘子礼服被挂至此,我方才便直接去了她家宅院。”钱七七说着叹了声:“哎!可是阿婆不知何时竟搬走了?看样子走的十分慌乱。” 崔隐神色冷峻眸中又带着几份赞许:“这各坊间的人事果真少不了你。不过走的这么匆忙,想来定然有鬼。” “你可有其他认识之人能打探到?” 钱七七略一想,招呼着冬青和身后几个随从道:“你去通济坊寻甄家蜜粽、你去怀远坊……” 这废弃的云梦遥对面正是依梦阁,门口一堆姑娘们花枝招展的隔街正看热闹。唯有一人蹙眉看着那火炉满脸担忧。 京中一处庭院种满了玉蕊花树。树间卵形翠绿的叶间,错落有致的垂着藤枝,藤间坠着如流苏般浅红色玉蕊花,远看如烟似雾。 一阵风袭来,几朵花苞在风中盘旋着,翩翩落至树下案几上的茶碗里。执茶碗的黑衣人怒目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人:“蒋御史的女儿是你们擅作主张所为?” 跪地的两人中,一干瘦些的乃西市令曹其正,另一行武之人唤作罗骏。两人互觑一眼看向黑衣人对面坐着的,另一长相阴柔的中年男子。 那人摸索着食指断指的关节处云淡风轻道:“圣人派了那么多观察使去西域,何人不赞薛将军将西域治理的好,怎生偏偏这个蒋御史油盐不进,反叫圣人要多加提防。我倒觉得他二人这般掳走蒋娘子甚好。想来蒋御史家中乱些,朝中便可少添些乱。” 黑衣人冷笑:“原是你授意?不知此番是为了威胁蒋御史还是崔特使?” “崔特使风光了这么久也该收手了吧。”那阴柔之人亦一声冷笑:“再查下去,城中的口马肆还如何盈利?”说着他看向跪着的人:“账簿可带了?” “带了,带了。”曹其正从一侧的案几上捧起事先备好的账簿,小心翼翼地递到二人面前。 “现月息几何?”断指接过问道。 “咱们放出去的债按五万文本钱,月息八千文收。”曹其正弓着腰答。 “如今圣人诏令下,岭南、林邑一带管控甚严。如此对京中、扬州各地口马肆可有影响?”他翻着账簿继续问。 曹其正恭敬答:“岭南一带确实大不如从前。不过幸得二位恩公指点,命我等向辽东海域一带寻求机会。如今与海运者合作,所得新罗婢娇艳美丽,卖相远比那昆仑林邑一带土著更好。京中也正兴起新罗婢风潮。” 断指满意颔首:“新罗婢纵然好,可咱们不土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你等不可因崔特使严查便断了牙人们的合作。” “喏!”曹其正应声又看向黑衣人:“恩公您先前说,崔特使接手少女失踪案定不同县衙那帮窝囊废。果然不过几日,满城都是罗二郎的通缉令。”他说着斜睨了眼,始终跪在身边冷面不语的罗骏,又接言:“下官为保全罗二郎,为保全罗二辛苦带回的程娘子,更为保全玉蕊宫,遂命人给了些假线索,引得崔特使朝着口马肆查去。如今口马肆他查的也差不多了,想来也该收手了。” “哼!自作聪明!”黑衣人甚是不满:“我的玉蕊宫不是什么人都收,那蒋娘子既不是我要的画中人,你们自行处置,还是莫带回去。” 断指继续翻账簿,抬眼看向曹其正:“我看阿正倒是机灵。崔特使查封口马肆,西市丞与那几个小吏都栽了跟头,就你摘的干净。” “下官有二位恩公庇佑,自然无恙。”曹其正涎笑着答。 “坊间关于失踪女子飞升玉蕊花仙之说也是阿正派人去散播的?” “依恩公您指点,如今传的沸沸扬扬。”他看向黑衣人面露得意之色:“悠悠众口不如一个传说,这些愚民非但会自己说服自己,那故事还会越讲越玄乎。” 断指不再说话,看向落入茶碗的一朵玉蕊花,许久怅然道了句:“又是一年玉蕊花开。若她知,你我为她的孩儿这般谋划,定然欣慰。” 黑衣人闻言身子一滞,失神凝望向满园玉蕊花,带着几份伤感吟诵:“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断指看过账簿又递给黑衣人,黑衣人不接反倒魑魅一笑:“当年若有这些钱财……”他咬牙切齿未说完,又捧起一朵娇嫩的玉蕊花看向曹其正:“我问你画中女子寻得如何了?” “禀恩公,下官还在物色中。” “抓紧办吧。” 通济坊曲巷深处,一处围墙破旧低矮的夯土院外,崔隐敲了敲木门上那锈迹斑斑的门环。 许久木门吱呀作响的探开一道缝隙。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媪探出干煸的尖脑袋。她见又是崔隐,紧紧把着门闩道:“郎君莫要再来了。老婆子记性不好,甚么也不知。” 这时崔隐背后一双灵眸一闪,甜甜的唤了声:“陆阿婆。” 陆阿婆见眼前女子身着彩绘宽袖白绢衫配着一袭团花纹翠绿襦裙,钗发玲珑、妆容精致,只觉通身贵气中有几分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只歪头愣怔看着。 “阿婆,忘了?是我,钱七七呀。”她拉了拉阿婆紧握门闩的手。 “钱七七?”陆阿婆手间力道顿住:“可是从前叫卖的七七?” “正是。”钱七七俏皮一笑:“如假包换!” “那?”陆阿婆又看了一眼崔隐。 “这位是我义兄。刑部郎中崔隐。” “义兄?”阿婆不置可否的愣看着二人。 “阿婆还是不打算让我们进门?”钱七七向着门闩努努嘴。 “哦,进来吧。”陆阿婆再次打量一番绯色官袍的崔隐,又望了望钱七七的白绢衫,犹豫着拉开木门,将二人及身后的仆人向院内迎了迎。 第26章 几人跨进小院, 只见这院子简陋的连个照壁也无。进门便只一棵瘦弱的枣树,枝叶稀疏的同陆阿婆额间的发髻一般。枣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案和几张矮凳,旁边是个火炉正熬着汤药。树后是三间夯土屋子, 木门同大门一样是几块板子拼接而成,门前摆着几个有缺口的瓦罐。 “阿婆何时搬的家?叫我好找。”钱七七率先问道。 陆阿婆不答话只打量着二人, 转向钱七七低声问:“七七如今是跟了这位崔郎中?是做妾还是?” “跟了?”钱七七和崔隐四目相对,待会意一瞬二人皆红了脸。 “阿,对。”钱七七牵强一笑, 递了一个眼神给崔隐。 崔隐会意, 几份生硬地伸臂将七七往身边揽了揽,配合着:“阿婆好眼力,这义妹是虚,真情为实。” “我就说嘛。老婆子我在平康坊里头做生意,见多了风月之事。这一眼便能辨出郎君眼底流转的是真情还是逢迎……”陆阿婆一时变得健谈。 见此法有效,崔隐将她猛然半揽进怀中, 笑着连连颔首:“阿婆好眼力!” 钱七七见崔隐说演便演, 还这般亲昵,心中几份别捏的打起退堂鼓。她向后挪了半分抬眼望去, 却见稀疏的枣树枝叶间洒下的一道光影里,崔隐正看向自己,眉眼勾人,笑容魄魂。 只一眼, 引得钱七七一阵心悸。 怔然、羞赧间她用力一推, 他却越发抱的又紧了几分, 冲她挤挤眼:“大局为重!”他贴耳低语:“你顺着阿婆说,她开心了才能多说会话,如此才可道出实情。我可是来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耳边一阵酥麻将她整个人一瞬染红, 她只为难的看了他一眼,执起手中那副绯色纱绣团扇,迅速煽动。 “阿婆还未说为何搬到此处,叫我好找。”团扇未带来丝毫凉意,反倒添了几分燥热。钱七七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将空杯递给陆阿婆又问了一遍。 陆阿婆添了水回递给钱七七,这才松了几分警惕答道:“我如今也不卖羊肉汤了,无需住的离平康坊那般近,索性卖了那宅院搬到这偏远之地躲躲清静。” “阿婆便说实话吧,你那院子我去看过,走的那般着急,定然是碰上什么难事了。”钱七七上前拉了拉阿婆手:“他也寻过你几回了,你看到什么放心说与他,他定不会为难你。” 陆阿婆踌躇为难间,钱七七又道:“阿婆,你放心。他不是外人,亦不是咱们从前遇到的那种狗官。我的为人你还不知吗?” “我怎能不知你的好。”阿婆反握住钱七七:“当年我老头子出殡,我无钱请人为他唱挽歌,只有你分文不收,送他一程。” “你我交情谈何钱财。”钱七七鼓励道:“你可听说前段时间,西市口马肆被封?许多良民被救之事?正是崔郎中所为,他如今被圣人封了特使,专查良人拐卖。所以阿婆你若看到什么便告知他。若没有也无妨,相信他会再去寻其他法子。总之,他说了,他要为那些失踪孩童做些事的。况且你不是还抱有一丝希望,有一日阿淦能回来。” “阿淦?”来时钱七七并未提起,崔隐不解问道。 “阿淦与阿翁原是西市的工匠,有一年有个富商说南山有一老宅需翻修,工期三月。交了定金后,阿淦却是自此一去不复返。一日阿翁在西市又遇到那富商,想寻他要个说法,却惨遭毒手……”钱七七看着陆阿婆已然红了眼圈,不忍再说下去。 崔隐想到钱七七曾提到的那个余阿婆,报官未果反被捕。他起身半蹲到陆阿婆面前,缓言道:“阿婆,我猜您曾遇见过的官差,不仅未帮您,还险些害过您对吧?” 他继续和声细语:“但是阿婆,我想说,我大覃朝不止有那般蛀虫,也有许多清官、明官,请再给我们一些机会好吗?”他的目光始终坚定地看向陆阿婆,真诚而坦然:“放心,只要您将知道的告诉我,我定会尽全力彻查。” 陆阿婆看着崔隐清澈好看的眸子里,闪动着坚毅的光彩,犹豫着开了口:“昨一早,我便支好了摊。打火炉时,瞥到两位郎君正在云梦遥二楼挂一件礼服。我怕惹上事,便低头打火假意未看见。不料,他们登时便跃下,对着我那火炉和摊位一番打砸,又问我看到了甚?我哪敢说甚么,只说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到,趁他二人说话,那火炉也不及搬我便逃走了。 “你可认得那两人?” “一个是贾三,你认识得。”陆阿婆看向钱七七,这贾三正是那日带着几个亡赖少年打杂钱七七货担之人。钱七七闻言重重啐道:“那日就该扮鬼吓死他!” “又是曹其正。”崔隐想起上次查封口马肆时他那副嘴脸,心中厌弃:“果然还是与他有关。”又问:“另一人呢?从前可曾见过。” “另一人约莫七尺高,眉眼狠戾细长,看样子是行武之人。他买过一回羊汤,用食时十分警戒,递铜钱时可见手掌粗粝。”说着陆阿婆又瞠目:“想起来了,有回依梦阁的老鸨送他出来,唤的是罗二郎。” “你可记得程娘子失踪时,永寿堂那伙计与杂耍队皆提到那行武之人?我下了通缉令那位!”崔隐看向钱七七:“听阿婆说我倒觉得正是那人。” “记得。”钱七七亦看向他:“可他掳人却并不去口马肆买卖,城中也无灭口的案子。那还能有何用?难道留在平康坊内?” 崔隐摇摇头:“且不说近日我已查验过平康坊里多数娘子。你想想,若只为这些风月所提供小娘子,为何要长相相似?还有,与你关过狗笼的少女桃夭,她本就已落入风尘,何须这般大费周折再掳一回?” 钱七七听崔隐分析觉得言之有理,无奈叹了声:“哪个天煞的,到底要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少女作甚?” 崔隐压着心中翻腾的怒意,仰面看向院外的澄澈天幕,心中也不禁感慨:“少女?工匠?这些人都去了何处?这一片祥和的西京城到底藏了多少心酸泪?” 他想着起身对着陆阿婆一揖:“本官现下先去捉拿贾三归案。阿婆如今避避风头也好。今日谢过阿婆,查案之余,阿淦之事我亦会留意。”说罢他一个眼神,冬青会意掏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 钱七七望着那钱袋子眸光灵动一闪:“你不是教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何意?” “我那铺子还空着,那地段若卖羊汤倒是好主意!”钱七七扬眉笑道。 “如此阿婆又可避险、又能维持生计?”崔隐亦扬眉看向她:“钱掌柜也终于寻到一门好生意?” 目光交汇处,二人会心一笑。 “那此事便交给冬青安排。”崔隐说着又折身向陆阿婆一揖,指着木案上的胡饼问道:“阿婆,这胡饼我可否带走一张?我想起一位依梦阁的故人,她若尝到您这口胡饼,想来许能安心几份。” 陆阿婆寻了张油纸,将那粗陶盆里的两张胡饼仔细包好递给了钱七七,还不忘小声叮嘱:“依梦阁还有故人,你可看紧些了。” 钱七七接过胡饼,哭笑不得只得重重颔首,又说了些叮嘱之言,几人才告辞出了小院。 待走到牛车前,崔隐看向钱七七一脸认真:“那所谓依梦阁的故人,是位唤作秋娘的。桃夭失踪前在依梦阁与她最是交好,我审桃夭案子时问过她几回话。方才依梦阁门口围观之人中,唯有她看着火炉满面愁容,想来也正担忧陆阿婆。我借花献佛,托人去送饼,许秋娘又能再想起些什么?又或许她知道这罗骏的底细?” 钱七七重重点头:“这次是不是比上回更接近真相?” “但愿是吧。”他叹了声,伸手去要胡饼。却看见钱七七后脖颈露出一根五色银线编织的团锦结。他轻轻一拽,那结的另一头,钱七七胸前漏出一块细密而温润的美玉。 这不正是前些日子,在书房寻不到的那块白玉缠枝竹节佩? 那美玉澄澈柔和的光泽映着她纤美挺直的脖颈,如雪如冰。他凝视着她,模棱两可、黏糊糊的唤了声:“七七?” “啊?”钱七七抬眸,浓睫微振如羽翼,她不解已出了陆阿婆院子,他为何还要演。 崔隐也不知自己为何又这般亲呢的唤她作七七。他忽觉心头一声鸣叫,好似有甚么飞进心田,还提着那团锦结的修长手指赫然一松。 “这玉,原是要……哎,算了,不想竟这般衬你。玉送你吧,胡饼给我。”他说着从她怀中取出那油纸包,不再看钱七七,只对淮叶道:“送二娘子回王府。” 转身又对冬青道:“带人捉拿贾三。” 随着崔隐方才指尖一松,那玉从钱七七脖颈滑到胸前心口处,带着几分温润和清爽。她说不上是失而复得或是虚惊一场,只觉心头微振,许久回过神时崔隐与冬青已然走远。 “那玉可是……”冬青未说完,察觉崔隐脸色难看极了,忙封口跟在身后。 第27章 清风酒肆一楼大厅内一只黑色的乌鸦正对着客人叫嚣:“爷给钱!”、“爷给钱!” 会说话的鹦鹉西市不少见, 但是会说话会讨钱的乌鸦倒是稀罕。吃酒的人处于好奇便拿了两枚铜钱,只见那乌鸦说了句:“谢谢爷”叼着铜钱便向二楼飞去。 二楼一间雅室内,琵琶手南枝娘子, 正轻拢慢捻地弹着一首《六幺》,那琵琶声如山泉涓涓, 似吹风拂面;如黄莺婉转,似桃花漫山。 听曲的是西市令曹其正,他身着浅绿色官袍, 腰间配着银腰带。一曲罢了, 他一脸陶醉的捋了捋八字胡笑道:“南枝娘子的《六幺》可谓珠落玉盘、余音绕梁。这整个西市,上百名琵琶手,技艺如此精湛的,怕只有南枝娘子了吧。” “曹市令谬赞。”纤瘦的南枝柔声行礼。 “南枝娘子琴艺精湛,生的又这般清水芙蓉。本官为你寻个好归宿,保你荣华富贵。”说罢他回望了眼身后仆从手中举着的画卷。 那画中的女子纤细柔美, 怀抱琵琶, 神色娇羞、眸光清澈,竟与南枝有几分相像。 他满意的忍不住啧啧:“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 从前我怎未发现这南枝竟与画卷上的女子有几份相像。恩公若知我又寻得佳品定然欣慰。”他颧骨高耸,脸上挂着笑,却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杀气。 “南枝实在粗俗,不敢高攀。”南枝恐慌的跪倒在地:“求, 求曹市令开恩。”她知道, 在西市被曹其正看中的小娘子, 没一个有好下场。 曹其正用鼻孔哼了一声,转而眼皮微抬,压低声音喝道:“开恩?你母亲病重, 你同你阿兄南方来借钱时,我岂有不开恩?虽不知你上月从何处得了钱,攒足本息还了那债钱,可不能忘了本官的情谊吧。”他邪笑着拉起南枝修长的手指,放在鼻尖深嗅一口,捕捉指尖那若有似无的一丝清香。 说话间一男子上了二楼,在雅室外压低声唤了句:“曹市令。” 曹其正闻声已知何人。他哼了声,摆摆手,南枝忙会意退出。那仆从迅速将画卷收起,打起雅室竹帘将那人引进来。 “贾三被崔特使带走了。” “我倒是小瞧了这崔特使。”曹其正的八字胡一翘:“派人盯上崔特使,我倒要看看他还要查甚?” “那贾三?” 曹其正手指一勾,那人附耳靠近,曹其正低语几句,他又一揖向外而去。 那人走了,曹其正亦起身略一整理官袍,看了眼那仆从手中的画卷:“这貌美的女子千千万万,可如这画卷中所绘,着实寻来不易。”他伸手在画卷重重一弹:“京城附近这几年也寻的差不多了,该派些人去楚州、扬州一带好生相看。” 他说着走出雅室,看着正抱着琵琶的南枝娘子,冷笑一声:“南枝娘子便且先留着吧。我先与崔特使耍上一耍。” 此时那黑鸦也不乱飞,乖乖地立在他肩头。一人一鸦就这般悠闲地迈着八字步出了清风酒肆。 刑部牢房审讯室门内,崔隐身后的狱卒恶狠狠道:“崔特使,可还要用刑?没想到这贾三竟还是硬骨头,满嘴喷粪。” “用刑!”崔隐肃然道。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纷沓而来,几人皆举目看向审讯室门外远处的回廊。 “平康坊出人命,报隶属县衙即可,你如此慌张作甚?”刑部尚书孙渊听那小吏报过后,不屑呵斥道。 “正是库狄县令派人来传话,说死者乃依梦阁中女子,又与失踪案的桃夭娘子为故交,说崔特使前几日去问过话,说怕与失踪案有关,特来传话。” “死者可叫秋娘?”崔隐背后一凉,脱口而出。 “正是。”那小吏抬眼看向崔隐。 “我有事出去。”崔隐回身叮嘱:“我不回来不许任何人提审贾三。” “是。”崔隐身后狱卒应声。 “原想着审过贾三要陪苏娘子去赏荷,如此怕是来不及了。”崔隐顿步略显遗憾,拍拍冬青肩头:“你去给辛夷娘子送口信,说今日便只好留我几个妹妹随她赏荷了。改日某再亲自上门致歉。” 冬青应声向外:“大郎美意,我定转达娘子,大郎且先去忙。” 崔隐到依梦阁时,秋娘尸体尚未凉透,县衙的仵作已验尸完毕。 “可查出死因?” 仵作上前一揖:“回崔特使、库狄县令,这位娘子应是食物中毒。” “不可能!”老鸨在一旁啧了声打断仵作之言:“秋娘的吃食都是阁里的,她若中毒,其他姑娘定然也中毒。”她说着若有所思的朝一干煸的小丫头厉声道:“芽儿,你可又溜出去,替秋娘买了甚么吃食?” 那小丫头抬头看了眼老鸨忙跪下抖的筛糠般:“我,我,我未出去。但今日有人给秋娘送了两块胡饼。” “何人?”库迪县令与老鸨同时问道。 “胡饼?”崔隐苦笑一声。这胡饼是自己在街上寻得的乞儿送来的,那胡饼从陆阿婆家出来并未转手他人。况且钱七七眼馋还留了一块自用。 “果然早被盯上,这局甚是高深。曹其正连同这老鸨一起做好了局,只待我去跳。”他冷笑一声:“也好,如此看这回倒是寻对了人。看来游戏才刚开始。” 思忖间,那老鸨揪起芽儿头顶发髻边骂边打:“我就知道与你这贱蹄子有关,哪里来的小童你便往这引?这是甚么地方?叫你这般甚么猫儿狗儿的都带进来偷吃……” “县令明察,我不知那饼有问题。” “送饼的人何样?你从前可见过?他都说了甚?”库狄县令继续发问。 “才过了正午,有个小童约莫十余岁,说有位贵公子叫他给秋娘送样东西。这郎君思念坊里娘子,时有托人送礼的,我也未多想,便带着他进来寻秋娘。” “你倒是说说那小童何样貌,好叫县令派人去捉拿?这天煞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投毒……”老鸨在一旁呵斥。 崔隐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秋娘尸体上那灰白色的毡布上。靠着窗棂这一侧的布下,有一缕青丝露了出来。那青丝,许还未感知寄主已亡,妖娆的随窗棂边上的风飘渺着。 送胡饼的小童告诉他,秋娘说了这几日曹市令持着一副画到处相看。那画里的女子她瞥见过,与桃夭长的十分相似。 至于罗二郎,还未来得及见她详问,她并命丧于此。 憋了一整日的大雨掩在厚重的云层间,欲下未下。遮天蔽日的灰色云层,仿若发热夜里浸着汗渍的旧棉被,笼在半空,没有一丝风,压的人浑身粘腻又憋闷。 他在雅室内又仔细查看了一遍,衣柜、妆龛、床铺,甚至秋娘用过的茶具、帕子也都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转而指了指茶杯慢悠悠对库狄骁道:“这小童子虽可疑,但也不排除依梦阁中有人动手脚。” “虽也有些道理,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库狄骁蹙眉。 老鸨听了库狄骁之言,上前一揖含笑道:“崔郎中多虑,这依梦阁的餐食断然是无事的。” “娘子这般笃定?”崔隐扬眉冷脸看向老鸨。 “自然。”老鸨并无半分畏惧,仰面道:“这依梦阁除了供养娘子们吃食茶饮,还有京中贵人往来宾客。这些年都是我亲自把关,从未出过事。” “若这回有人栽赃呢?” “栽赃一个乞儿?”老鸨冷哼。 “你怎知那小童子便是乞儿?”崔隐穷追不舍。 “这街市上受人使唤的除了乞儿还有甚么人?”老鸨毫无惧色。 忽得,窗棂哐当一声,一股邪风涌入雅室,直卷的秋娘身上的掩尸布悬在半空,又朝门外走廊飞去。 一帮女子吓得连哭带喊尖叫连连,库狄骁也被唬的被几个衙役护着向后半步。 唯有崔隐迎着风走到窗棂前秋娘的尸体前。上次来见时,她娇媚一笑那肩头的衫子滑落,露出雪白的肌肤。他喝令一声,她却趁老鸨不在身边悄然道:“崔郎中,桃夭的案子求你别放弃。” 那看似放荡的姿态下,那双恳切地眸子,他至今印象深刻。此刻她的肩头依然袒露着,却是那种冷灰中带着些青紫。 他接过仵作的笔录看了看,又轻轻执起她的手仔细看了一番眼白,指缝、指甲、唇齿…… 又一股邪风从窗棂涌入,外头似有树枝折断的声响,夹杂着一些尖叫声。门外狂风中恰好赶来的冬青站在库狄骁身后给了崔隐一个眼神。 “这雨终是要来了。”崔隐对冬青眼神心领神会,上前对库狄骁一揖道:“此案既与少女失踪案无关,我自不便插手,崔某先走一步。” 库狄骁示意身前护着的几个衙役散了散,笑盈盈回了礼,目送他出了雅室。 这雅室外的走廊中,穿堂风似乎更张狂些。那一字排开的雅室内悬着的帷帐、绸缎绢花被窗外的风吹的皆向廊中涌来。似坊里的姑娘们一般,纤手一甩那帕子才缠到耳边又收了回去,转脸又朝脸扬来。却又比姑娘们手劲更大,像夜里的黑手,不知下一拳会打在何处。 崔隐与冬青躲闪着张牙舞爪的帷帐疾步向外,与一群人在帷帐另一头擦肩而过。那带头的朝着屋里头喊了声:“附近的乞儿都寻来了,叫芽儿过来指认。” “冲大郎来的!”冬青看向崔隐,只觉这股子邪风吹的更盛了些。 崔隐却问道:“你那头如何?” “妥了。” 还未说完只听得背后一个稚嫩童声响起:“是前面那位郎君叫我送的胡饼。” 第28章 风停了, 那乞儿的声音听的格外真切。 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 崔隐正走到依梦阁的门头之下,直觉那兜头浇下的雨滴犹如密密匝匝的寒芒。 他料到了一切,却唯独未料到秋娘会惨遭毒手。越想越恼, 他仰起脸,迎着这剑尖般锋利的雨, 无声的笑了。 风雨欲来风满楼。 他盯着雨雾,婆娑看向依梦阁冲出的一群人。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挡在廊下的青石砖上,唯有那位乞儿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而来。却终是未踩稳, 摔倒在崔隐脚下的泥泞夯土地上。 “寻你来指认我的人给你多少银子?我成倍出价给你, 你再去反水说你认错,你可要?”崔隐弯下腰问他。 “要!”那孩童爬在泥里,答的干脆响亮。他脏兮兮的小脸上便只有一双眸子澄澈明亮的望着自己。崔隐忽想起,清风酒肆门前被贾三打杂货担的钱七七。这小童像极了那个她,他心头竟一软:“可那些人定然不会放过你,银锭我也给你, 你还是继续指认我吧。” “你有病呀?”那孩童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崔隐将他扶起身, 悄然给他腰间塞了一块银锭。那小童许是未懂何意,愣怔着仰面看向崔隐。他突然有些后悔收了八字胡的钱来指认这人, 他眼里显然没有往日贵人们那种居高临下的凌厉。 崔隐看着他低声道:“藏好了。” “我送了胡饼,有个八字胡拦下我,叫我回去指认你……”他未说完便被崔隐捂了嘴环着他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记住, 继续指认我, 拿了银子去城外躲几日,末了去西市外的大槐树下等我接应。” “那你呢?”那小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问道。 “我定无妨。”崔隐脸上却挂着淡漠平静的笑。 雨中,有人为库狄骁撑着伞缓步朝崔隐而来:“如此说来崔郎中正是为秋娘送胡饼之人?” “正是在下。”崔隐淡然道。 “那崔郎中恐要随某回一趟县衙。” “大可不必。” “此言何意?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崔郎中莫不是要徇私?”库狄骁正色道。 “我是送了胡饼,但那饼我自己亦用过。我方才说过了,库狄县令还是叫仵作再细细查验一番茶饼,秋娘到底是因胡饼中毒亦或是那饼后的茶饮?” “崔郎中用过此饼许不能自证。” “若我也用过此饼呢?”雨中又添了一把伞,几个仆人簇拥着一人远远而来。 永平王府中崔霓头顶金碧珠翠,身上穿着吉祥八宝纹绯色衫子配折枝花纹石榴裙,披着牡丹纹金锦帔子,在湖边的琉璃亭中最为亮眼。 她陪着苏辛夷又是吟诗又是赏荷,这会子又说起了西京城中最时兴的酒晕妆。一会问傅粉时可要在额头、鼻尖、下颌几处保留白底色?一会子又问面魇贴在承泪处更胜亦或是嘴角更佳?这会子又拉着辛夷问三公主府一年一度的香宴辛夷可否带上自己。 钱七七白了她一眼,想起那日苏辛夷邀约自己赴宴。她当时还模棱两可,此刻胜负欲下,她已然决定这香宴定然要去上一回。 “今年公主府的帖子还未发出,辛夷能否有幸一睹公主府的奇香,还不可而知。”苏辛夷浅笑婉拒。 “辛夷姊姊每年都是受邀的,想来今年也不例外。届时姊姊带上我可好?”崔霓不依不挠。 “三公主随性,届时若能拿到帖子再议也不迟。况且我如今还未有好的香方,便是有帖也无颜赴宴。”苏辛夷依旧浅笑盈盈。 崔薇对诗文是有几分痴的,赏荷对诗时倒也踊跃。如今说到妆发、香薰,她便不再作声,只痴痴坐在崔霓身旁不作声。 与其说众人陪着苏辛夷,倒不如说辛夷耐着性子陪着诸位。 她心中虽惦记崔隐,却又不好问出口,只端庄坐着,有问必答浅笑盈盈。 钱七七回望了眼可怜的苏辛夷,若是她被崔霓这般缠着,怕早没了好脸色。她不知崔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去抓拿贾三了,为何骤然又约苏辛夷来家中赏荷。赏便赏吧,还安排自己陪着,当然更厌烦的便是崔霓与崔薇闻讯来凑热闹。 她吃了雨露团子,又饮了些乌梅饮,也寻不成什么话头,便百无聊赖的斜依在一道朱红亭柱上,把玩起脖颈上的玉佩。 “吆,这不是阿兄那块宝贝嘛。”崔霓见辛夷好似没了兴致,便转移目标到钱七七处,还不忘戳了戳一旁的崔薇,撇嘴道:“你那年不过摸了摸,都被阿兄说了一通,如今竟也说送便送了。” 这玉佩是钱七七偷来,本有几分心虚。可听得崔霓这般阴阳怪气倒来了精神,扬眉炫耀道:“这块玉啊,我不要,他偏给我,还说甚么他的便是我的。以后我喜欢的、不喜欢的只要说给阿兄,他便都依着我的喜好。怎得阿兄平日里连摸都不让你摸?哦呦,啧啧啧……” 她说着假意蹙眉惋惜:“如今既是阿姊我的,你想摸求我即可,我可不像阿兄那般古板不通人情!” “有甚好得意,阿兄不过怜你从小流落商贾之家,未见过好东西罢了。”崔霓不服气道。 “可不是,原先孤苦。”钱七七故意拖长音哀叹一声:“才得阿兄如今这般心疼,恨不得倾其所有。” “这玉,确实是阿兄的宝贝。李妈妈那日过来劝慰我时说,那玉日后是要留给阿兄新妇的,所以才不可叫我们随意把玩。”崔薇总是慢半拍,过来一番端详道。 “那又如何,我喜欢还不是便随手给我了。”钱七七扬眉得意之际,看到辛夷勉强的笑已然后悔,但见崔霓吃瘪又觉实在过瘾。 崔霓嘴角抽了抽终是没了话,但苏辛夷的脸色也同这阴云一般深了几分。钱七七强作精神转脸向苏辛夷:“我阿兄向来守时,今日是因公务繁忙耽误了。这会子还早,不如我来做个戏法?” “有诸位妹妹伴着便好,若有戏法岂不锦上添花?”苏辛夷端秀一笑。 “淮叶,你叫人去拿些纸来,我们做些纸鱼、纸船在湖面上漂起来耍。” “今日这天一丝风也无,纸船动不起来有甚意思?”崔霓一旁扫兴道。 “你怎知我的船便动不起来?”钱七七瞥了眼崔霓,转首对淮叶一番叮嘱。 须臾,几个小丫头带着一叠上好的粉蜡笺而来,钱七七叫他们分发给众人道:“折纸这般精细之活我可不善,劳烦辛夷姊姊和两位妹妹,还有你们都多折些。我只管叫你们的船驶出去。” “阿姊,今日无风,你确定能叫纸船动起来?”崔薇接过淮叶递来的纸,半信半疑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跳到亭中一处美人靠前,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已然叠了起来,听到崔薇质疑,只仰着下巴得意一笑:“等着瞧呗。” 崔霓见辛夷和崔薇已接过丫头们递来的粉蜡笺附身在石案上折折叠叠,便凑到苏辛夷身边也拿了张,边叠边对着苏辛夷拍马屁:“辛夷娘子心灵手巧,定然叠的最好,漂的最远。” “谁方才说这无风船动不了身?”钱七七翻了个白眼,待众人叠好放进湖中纹丝不动,她又跳上那美人靠笑道:“你们的船叠的再好,我不念咒语她自然不动。” 不待众人反应,钱七七便示意淮叶将小纸船递给自己。 “装神弄鬼……”崔霓的厌弃之言还未说完,那小船经钱七七手中一句咒语,再置于湖中时果然漂出丈余。 亭中一众丫头仆从们随着欢呼一声,满是倾佩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又接过苏辛夷递来的纸鱼,盈盈一握,蹲下身子置于湖中时,竟然同真鱼一般摆尾游开。 恰巧湖中家养的锦鲤正游来两只,试探性的靠近了几分,转而各自游走。浑然天成倒真像嬉戏的同伴一般。 亭中的呼声又高了几分,崔晟在自己院中正摆弄刨子、墨斗、曲尺一干木匠工具,听得呼声慌的以为崔成晔骤然来查。再细听此起彼伏的呼声连连,忙叫人去看家中有何好玩之事。 唯有崔霓甚是不服气的撇撇嘴:“商贾巫术!”她说着转身对辛夷道:“不如我们叫人采上几株荷花,搁在屋里养养可好?” “也好。”苏辛夷微微颔首。 “我去采花。”钱七七说着趁众人不注意,将油油腻腻的手在湖水中胡乱搓了搓,接过淮叶净手的帕子,心道:“幸得昨日看到竹里馆的胡人厨子在晾晒鱼胆。” 她在一众家眷羡艳倾佩的眼神中,走出琉璃亭,又从一旁侯着的仆从手中接过浆板,上了亭边泊着的小木船,边划边问:“辛夷娘子喜欢哪一株?” 苏辛夷指了一株不远的:“二娘子当心,一枝就够了,快些上来。” “这株呢?可要同摘?”钱七七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 “二娘子小心些。够了,快些上岸。”苏辛夷担忧钱七七,不料崔霓却拉了她的手:“放心,我阿姊原就是做些粗活营生,采个花无妨。”她说着对湖面的钱七七喊了句:“远处那株最是好,那株才配辛夷姊姊。” “辛夷姊姊还喜欢西边靠近假山那片。” “东边的也甚好” …… 见钱七七奋力划着浆板,崔霓顿时又得意起来。这个破落户阿姊她是如何看也不顺眼,阿耶阿兄对她好上半分,更是要了她命一般挠心。毕竟她觉得她才该是王府唯一的嫡女。 虽被崔霓指挥着,可钱七七觉得好过几人闷在那亭中,假意亲昵的说着不着边的话。今日天色本就不适赏荷,云层低的仿佛遏着喉咙,呼吸都要难上几分。 “这大雨将至,也不知崔隐可逮住贾三?那秋娘吃了陆阿婆的胡饼可会对崔隐坦诚几份?桃夭到底有没有机会再寻到?”钱七七想着,又将小船划得更远了些。 第29章 湖中小船上, 钱七七突然有些想念进山去打猎的颜姿。这王府里人人道礼仪、谈诗文、论女红,装腔作势。只有她关心去何处寻乐子,无关风雅, 只管快活。崔隐说她阿姊在宫中,家中便只有她一个女儿。她阿耶百般宠爱, 每隔几年允她出一次远门。 那日她拉着自己讲大漠孤烟,讲江南水乡,听的钱七七心潮澎湃。远远地, 她又看了眼端庄的苏辛夷。她想, 日后待闻溪回来,我也可去看看颜姿所说那群山连亘、九曲蜿蜒。我也可化作落日熔金的一束光,水天一色中一片舟……那时谁还记得什么崔怀逸,那时他怕是已然与辛夷成婚了吧。她想着不由摸了摸胸口那块玉。 苏辛夷不知湖中泛舟的钱七七所想,她拦不住崔霓使坏,眼见着天边越发黑的云层, 只得闷声坐回亭中深处。 今日的确不是个赏荷的好日子。出门时阿娘便提醒她要落雨, 莫出门。可想着许有机会与怀逸见一面,岂有不去之理。万一真赏荷呢?苏辛夷望着阴霾云层, 混沌想起关于崔隐那些过往琐事。 她善妆发、制香,那时总被邀去参加各色宴会。而东宫的宴会里,她总能遇见他。 那年太子生辰,在太子妃的撮合下, 他抚琴、她起舞, 合奏祝寿, 被一众宾客赞金童玉女。 那年秋日他孤身去终南山看枫叶,遇上她在山脚崴了脚踝,一路护送她回府。 人与人就是这么奇怪, 有缘时,总会不断相遇。 一日,太子府的宴会上。郎君们在一处不知聊了甚,她头一回见他大醉,却也不恼不闹,像个孩童般缩在一处鎏金屏风后。 侧颜如峰,轮廓分明,那屏风上的身影清绝沉敛,自此在她心中婉转萦回,再无法抹去。 她默默坐在屏风另一头陪着他,直到月晖洒了一身清冷。她忍不住偷偷探过头,才知那清绝中一双美目盈着一池春水,委屈的眼眶已红透。 混沌中他说起心中的姑祖母——已故先皇后,又说起从东宫搬回永平王府诸多烦恼。语无伦次中,她懂了,他渴望承欢膝下,渴望一个完整家。 她终未多言,只在那银辉月下隔着屏风听着他喃喃梦呓。 她从未这般想要好好呵护一个人。 …… 苏辛夷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一股疾风,与崔霓的尖叫声几乎同时打断。她回神时,湖中的荷叶骤然间已被风打的东倒西歪。 王府的仆从们一拥而上,护着主子们往屋里避去。唯有苏辛夷望着一湖惨败心下生出满心悲凉:“冬青口中说着赏荷,可那请帖里却只有一封转太子的信。我竟还真盼着赏荷花。” “阿兄恐是有事耽误了,娘子方才采的荷莫忘了。”钱七七将苏辛夷的荷递给她,忽想起崔隐在陆阿婆门前欲言又止‘这玉原本……’ 她心下一沉对苏辛夷道:“这玉,我阿兄约莫便是留给你的,这不是他送我的,是我在他书房偷来的。我方才不过与崔霓赌气……”说着她将荷花连同那玉一起塞进辛夷手心:“这玉还你。” 狂风中,苏辛夷怔然看向钱七七,不知所措。 风停了,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钱七七抓起一张胡毯向前几步,又回来将一角递给苏辛夷:“娘子也挡着些吧。” “谢二娘子。”她说着揽住钱七七腰间,亲昵的靠向她。 钱七七闷声不语,苏辛夷浅浅一笑,将手心的玉握紧了些。只是方才看着温润的玉,此时竟有几分粘腻。 这天属实不好,风雨交加、一池颓败。 “哎!终是与大郎无缘同赏这一片荷了。” “哎!没了那玉,怎得心口空空荡荡。” 一辆奢华的马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图腾绒衣,四周的壁板皆由珍贵木材镶嵌,精雕细琢着麒麟踏云的祥瑞纹饰。车内方桌上置一琉璃灯、茶具、玲珑白鹤香炉。薄如蝉翼的纱帘随车窗外的雨后新风轻轻扬起一角,映的车内丝制的靠背和坐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中一双浓眉下双眸如星,鼻翼如峰,端庄的王者风范中带着几分怜悯看向崔隐:“我若来迟一步,你还去住库狄骁的县衙牢房不成?” “臣谢过太子殿下。库狄骁为人圆滑,太子殿下亲临,库狄骁必然要卖太子人情。至于刑部那头想必如今也已得了信。”崔隐半跪在车厢内敛衽施礼。 “莫来这套虚礼。”太子崔泽斜睨而来:“你拐弯抹角托辛夷给太子妃送信,又这般大张旗鼓叫孤来救你?莫说为了你那少女失踪案。”崔泽撇着嘴看来:“你如今好歹也是父皇敕封的特使。” 崔隐叹了声:“什么特使,我这几日才看清,不过是中了他人之计。今日我抓捕到嫌犯后,觉察有人尾随,细想其中猫腻,便借邀辛夷赏荷的请帖传信给太子。” 崔隐神色一凝,又郑重道:“禀太子殿下,这少女失踪案背后势力,恐与当年军械案有关。” 数年前西域一起军械走私案牵连涉广。其中河西节度使吴遥、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一众太子党皆纷纷落马。 当年那案子再审时,大理寺遭了一场大火,所有人证、物证皆化作灰烬。彼时,那案子虽未祸及太子,可自此,太子在圣人心中地位大不如从前。 崔泽错愕急问:“如何说?” “太子可记得当年执意重审军械案的大理寺卿蒋义,他如今做了御史。此番也正是蒋义谏言圣人敕封我为特使,彻查口马肆。” 崔泽拧眉不语,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最新失踪少女是这蒋御史的嫡女,而且与以往失踪少女相貌特征皆不符。” “你怀疑有人刻意报复?” 崔隐递来一张名册:“这是我整理出,蒋御史曾弹劾过的官员名单。太子请看这里。圣人每年派去河西视察军情的御史中,人人都道现任河西节度使薛存念将军大义,唯有这蒋义却认定此子奸险,多次谏言。” “当年军械案,太子幕僚损失惨重,如今再看这渔翁得利者正是这位薛将军。” 崔泽略一思忖:“你怀疑是薛存念安排?” “虽暂无如铁实证。但臣推测少女失踪案背后之人,许正是当年制造军械走私案、拉太子幕僚下水推波助澜之人。至少有一点,他们都曾用过一身高七尺,眉眼细长的行武之人。” 提及当年之事,崔泽郁色又沉了几分:“怀逸啊,你知道的,这些不足翻案。纵是你我一番网罗编织,恐也不过杀杀对方锐气。其中艰险实属难料,你看看我如今处境便知。” “臣知晓太子难处。”崔隐看着他:“可臣也知道太子不过无奈蛰伏,您曾期许的也都从未忘记。” 崔泽看着他眸中坚定,许久才开口道:“你想如何?” “既入了虎穴,那便借这特使之名揪出这背后势力。少女失踪案也好、走私军械案也罢,但求真相大白。”他说着兀自一笑:“杂草也可成为结实的麻绳,杂草也可燃起燎原的野火。我亦可以。” 崔泽唇角微微抽动了下,望着那白鹤香炉中的袅袅青烟,琢磨道:“敌方在暗,你我在明,你可想好?” “纵如履薄冰,愿求一搏。”他含笑答。 崔泽拍了拍崔隐肩头:“必要有如实铁证,实非易事。且你我交情,有些耳目是终避不开的。莫说你,我又何不是在他人窥视之下。” “太子放心,怀逸自当谨小慎微。口马肆已然吃了亏,这次定要沉住气,顺藤摸瓜,将这幕后黑手一一揪出!旧账、新账,一同算!” 崔泽像儿时那般向他伸出手,两人默契一握。 “劳烦太子送我回刑部,我还有一场戏还未演完。” “演戏?”崔泽挑眉看来。 “若我未猜错那要审的嫌犯贾三,即将被灭口。”崔隐扬眉又一笑。 “看来崔特使已经得到答案了。”崔泽笑着拍拍他肩头:“太子妃叫我带了你素日喜欢的吃食,一会走时莫忘了。” 崔隐半跪在厢内,欢喜的亮声唱了个大喏。“臣谢过太子、太子妃。 刑部台院门外的槐树被方才一场阵雨洗礼的愈发翠绿,连枝条好似也变得更柔韧了些。微风拂过,偶尔一两滴残留的雨水,顺着叶片滑下,正落在门外一人额间。 太子车辇还未停稳,门外的青石砖上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头。 那几滴雨珠子,混着刑部尚书孙渊额间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沿着死灰一般的鬓边正流下来。他俨然未想到今日之调虎离山之计会惊动太子,转眼又觉崔隐实在可笑。 他本可门荫入仕,却偏偏要走科举之路;他分明与太子情同手足,却又刻意避讳。平日里人伦天道,自负才华一副清绝姿态,如今不过芝麻大点挫折,便又搬来了太子,真真年少无知也。 他似乎有些理解圣人为何不喜太子,他与崔隐一样执拗乖张,实在招人厌恶。 孙渊虽这般想,却还是毕恭毕敬上前一步,敛衽施礼跪伏在地:“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虚扶一把,对着孙渊笑道:“孙尚书,快快起身。” 孙渊起身看了眼崔隐,崔隐面含笑似有几分得意之情。他心中一讥,不置可否,上前一步为太子殷切引路。不料太子只道:“孤不过顺路,万不可扰了司中事务。” 一番客套,孙渊又一番礼数周全的送走太子。众人见太子离去,也依着孙渊神色各自散去。 “怀逸不是去了平康坊?”孙渊关切的拉了拉崔隐问道。 “路遇太子,太子不吝,邀下官同行,实乃怀逸之幸。”崔隐语气颇为孤傲。 同僚几人暗暗啧了几声。 “此番可有收获?” “怀逸不才,收获甚微。”崔隐说罢转身抱憾一嘘:“好在见了秋娘最后一面,秋娘这般妩媚的娘子着实可惜了些。”他说罢又露出几份失言窘迫之态。 孙渊鄙夷的笑而不语。良久,崔隐似是回过神,又一揖:“方才走的匆忙,那贾三还未审。”话音才落,一狱卒直冲而来:“特使,不好了……” “怎得又是你!何事这般慌乱?”孙渊低声呵斥。 “那贾三,方才放食时摔了碗,自戕……殁了……” “此獠奴!”崔隐重重啐了口:“这才有的线索又断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含“七”量有点低了,好容易出来了会还可怜兮兮把玉给了苏辛夷。[摸头] 下一章含“七”量会再度回升哒[加油] 第30章 第二日, 还不到朝食,崔隐和冬青骤然从竹里馆小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羊汤进了钱七七房中。 钱七七正在桌案临摹崔隐的字, 一脸惊奇:“我怎闻到了陆阿婆的羊肉汤味道?” “你这狗鼻子。”崔隐嗔着笑道:“钱掌柜当真要当甩手掌柜不成?您那铺子要经营的羊肉汤都不想亲自尝一尝?” 钱七七接过羊肉汤,不急吃只问道:“昨日逮住贾三了吗?我等你到夜里也未见你回来说一声。” “我不是与冬青去给钱掌柜张罗羊汤铺子了嘛。” “这铺子哪有案子急?” “案子现下又不急了。”崔隐走到窗棂旁的书案前去看她临摹的字。 “为何又不急了?”钱七七急着上前又去拉他的衣袖, 手心一滞又松开,刻意站的远些问:“这人命关天的,怎生又不急了?” 崔隐看了眼空荡的袖口, 一瞬失落转瞬即逝。 “这失踪案非同寻常, 我也想尽快破案寻到失踪少女们。可贾三背后是曹其正,曹其正背后又有他人。少女们也好,阿淦这般工匠也罢,失踪的这些人定然有他用。所以不是不急,是这次万不可再轻举妄动!定要寻到那老巢,揪出那幕后黑手!如此才可救出那些无辜之人, 如此才可免于更多受难者。” “贾三可有交代?” “贾三已殁。不过那时我已审了一个时辰, 曹其正虽只是个九品的市署令,但掌西市一方事务。这几年借职务之便行借贷之事、又参与各处口马肆人口交易, 西市凡是赚钱的营生他都会沾上些。曹其正阿耶原只是京中收粪水的,积攒家业为他捐了官。一开始他受尽凌辱、排挤,如今这般如鱼得水,正是攀附上了两位恩公。” “但那恩公, 贾三不曾见过。只知晓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崔隐蹙眉回忆:“贾三交代的便只有这些。” “恩公?”钱七七闻言歪头思忖:“我好似也记起了。” “哦?你记起什么?” “有回我见不惯他欺负西市中的小商贩, 偷偷跟踪去了一处偏僻曲巷准备偷袭他。”钱七七说着忘形的比划了一个弹弓在手心, 又微微眯眼对着窗棂,仿若回到那日对准曹其正:“那时我躲在暗处,听到他隔着车帘恭敬地说, 能有今日全靠恩公提携。” 她回忆着,忘情的松开食指配合着口中“啪”的一声,又歪头说看向崔隐:“那日我发挥稳定,一飞弹便打中了他的狗屁恩公。” “那人何样?”崔隐急问。 “我并未看清,他头从轿子探出时用手抚额看不清脸。看那手应是上了年岁,对!那手我印象极深,蜡黄干煸,还少了一指。是断指!”钱七七回忆着说。 “你可还看到其他什么人,听到什么话?” “我见射中,怕被发现就溜了,再无其他发现。” 崔隐略一点头:“知晓了,剩下的便交给我吧。”说罢他又捡起案几上看了一半的字贴。 忽地,他眉头攒紧:“这什么?” 钱七七那张宣纸上所抄写的诗句皆被她改成诸如此类:“积攒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原文: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愿得数百贯,携手同车归。”(原文: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以银投金中,谁能别离此?”(原文: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阿娘叫我抄写的古诗十九首,全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我如今不能再读这些,再读下去我怕是要病入膏肓了。我如今可是有铺子的人了,我要时刻提醒自己赚钱,我还要给串串、满满、多多他们买好多好多好吃地。” “病入膏肓?”他扬眉看向面色已然微红的钱七七,心中似不解、似还在想着曹其正的恩公。半响他又执起另一页:“‘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句倒是未胡乱篡改,这字也临摹的有些神韵了。” “这句便算了,你不是说这句的意思是:他二人心意相通却被迫分离,想来应是无比沉痛吧。” 崔隐撇嘴一笑:“不错呀,进步不少。看来是读懂了。”他说着将那一叠纸放好,又折身向外:“我一会去刑部,曹其正那头我会好生查。你练字之余,可再想想,许能再记起什么。” “若记起可有赏?” “有!”崔隐笑着从食盒取出羊汤:“快趁热尝尝。” “二娘子,掌柜我寻了可靠之人,所用物资也皆派人采购好。这是为您准备的账簿,如今还未开张,还没有盈利。但是这账簿我可是为您备好了。”冬青双手奉上一账簿。 钱七七接过来,翻了翻甚是满意的放置一侧,双手合十先是搓搓手,又对着那碗深深一嗅:“好香呀!正是此味!” “除了羊汤,若我们永平王府炙羊肉的手艺也能用上,将来生意定然会更好。”她咽下一块羊肉,扬眉道。 “不急,不急,先把羊汤经营好,日后店里可定期推些新品,届时再叫王府的厨子传传手艺。” “好。”钱七七端起羊汤碗咕嘟几声,又抿抿油亮粉嫩的唇:“我方才看到账簿突生出一想法。这日后盈利,除却日常支出,可叫掌柜多屯些味履支(胡椒)。” “为何呢?” “据我这些年观察,味履支,此香料即可在羊汤之中去腥增鲜,又可入药。往年皆是盛夏价格平,过了立冬便一路上涨。甚至东西二市皆有脱销之时。” “不错嘛”崔隐赞许看来:“当真是个经商的料子。我原忧心你看不懂这账簿,不想非但真能看懂,还有这般多计划。” “哼!西市的清风酒肆那般大的酒肆,掌柜俪娘看账簿总犯头疼,我帮她看账簿的赏钱比我一日叫卖还要多。你说我可会看账簿?” 钱七七说着又摸摸那账簿,滔滔不绝:“日后我出了王府定好生经营钱记羊汤。待生意好了,我便再开一家。对对对,走之前我可要好生跟着王府的厨子学些手艺。还有你答应过我,咱们王府吃不完的果子都要给我,我学着做成饮子,夏日再制成50文一份的酥山,既可放在羊汤铺子里卖,也可再开饮子铺……”钱七七幻想着,拿起羊汤旁的胡饼,自顾自做着美梦,一时忘了吃。 崔隐撇撇嘴伸手在她额间轻敲:“就这般迫不及待想离开王府?” 被他一敲,钱七七回过神,拿起饼子,却只在中间咬了两个小口。她举起饼子挡在一脸红晕前,只两只眼从那小孔露出,忽闪忽闪眨巴两下,甜甜一笑:“也不是盼着。只是一想到能赚很多钱,夜里睡着也会笑醒吧。” 说罢那小孔后含笑的双眼弯成两道月牙,透过那小孔有几分诡异却又俏皮的好看。 崔隐好奇凑近从那饼中的小孔看来。 钱七七身子一滞,只觉那一双墨玉眸子啐了毒液一般,只需靠近便可引得她脸颊发热、心跳加速。 “你你你快走吧。”她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崔隐察觉她身子向后倾了半分,迟疑了一瞬,起身向外:“还有一份记得一会给阿娘送过去。我先走了。” 钱七七嗯了一声,那饼子依旧挡在火热的面颊前,直待确定他出了门。 崔隐走了,但屋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云栖香。她看着满案情诗被自己篡改的面目全非,心中那诡异的想法和铜镜中含泪的面孔又卷土重来。 “躲也躲不掉,该怎么办呢?”她霎时没了胃口,将胡饼随意掷在案几上。 “出去透透气吧。”钱七七走到案前将那些字揉成一团,向外而去。 湖边崔薇一人正作画。 这崔薇宽额方颌,不像胡茹萍却似也不像崔成晔。虽说是阿姊,可她偏偏整日唯唯诺诺跟在崔霓身后,加上说话总似慢半拍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有些木讷。 不过画却甚是精湛,钱七七不由驻足上前观摩。 “昨日风雨,这湖水也败了一片,你这画的怎还是满塘荷色?”钱七七问。 “本就要作一副赏荷图,不想昨日风雨。不过无伤大碍,我凭着记忆复原便是。”崔薇说着指着画中一株荷花笑道:“你看这几株便是你摘给辛夷娘子那几株。” 钱七七随她所指看去果然有几分熟悉。“复原?”她忽得灵光乍现:“我若说出马车样式,你可也能复原画出?” “你且尽管说。”崔薇扬眉爽朗道:“旁得不说,单说这绘画,我是比阿兄还要更胜一筹些。”她说着含笑看向自己画作,又如是珍宝的提笔修了修才转过脸:“画什么马车?” 钱七七记忆力极佳,闭上眼仿若又回到西市跟踪曹其正那日: 虽看不清脸,但那人头顶是黑色幞头,一张蜡黄干煸的手,那手边隐约可觑到鬓边的肌肤也是蜡黄。画面在往下些是搭在窗边的袖口,袖口乃紫色窄袖袍衫,袖边绣着一道忍冬纹。 画面再往上,往远些,可记起那马车是红漆轮子的朱轮车,四周有窗,车身四角悬着象牙雕刻的神兽。那车身的纹饰是云纹配着鹿纹图腾。 钱七七想着一番描述。崔薇忙寻了张新纸,依着钱七七比划画了几道。 钱七七摇摇头,再次闭目凝神,复又一番描述。 …… 两人几番涂改,那日的街巷、院落、马车、还有被手掌遮着的半张脸皆栩栩浮上画面。钱七七拿起看了看直啧啧嘴,“不错,与我心中所记不相上下。” 她捧着画心满意足正要走,却被石凳上的话本册子吸引而去。寻常话本只有字,可崔薇的话本每一页都附了小人画。她被吸引的翻看起来。 “阿姊若喜欢,这几本你且拿回去看。待我画了新的再给你。” “不错,谢啦。”钱七七笑着捧着画向回走:“这画定然能帮上崔隐大忙,玉也替他还给了辛夷娘子。这些加起来总能讨个赏吧!”《 》 30-40 第31章 钱七七脚步雀跃进了竹里馆, 不想正碰上苏辛夷带着婢女青鸾来送前几日聘的猫。 竹里馆一众围在院中,看了会猫便都散了,唯有钱七七一直蹲守在一旁。 她命人开了笼子将两只小猫放了出来。其中那白色长毛的看着贵气优雅, 一双蓝色琉璃眼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四周,稍有响动便拱起背来。另一只绿宝石般眼睛的是只橘色的小猫, 脸庞圆润可爱。 钱七七伸手去抚时,那蓝眼白毛的瞬间跑开,只有那只绿眼橘色的小猫大着胆子走到跟前, 闻了闻又蹭了蹭她的手, 便呼噜呼噜起来。 钱七七远远看着那只小白,忽觉它步伐稳健,神情孤傲像极了某人,便扑哧一笑。 “阿奴独自院中笑什么?”王之韵本拉着苏辛夷在堂中说话,听的钱七七在廊下兀自一笑,歪头正看出来。 “阿娘, 你看那只白色的好生孤傲, 我要叫它阿狸。” “胡闹!怎可同你阿兄一样的乳名。”王之韵嗔怒:“白色的唤作含雪或玉露团多好,橘色便唤作金色虎吧。” 钱七七听罢撅着小嘴不语, 王之韵便宠溺的笑着退让:“你去同你阿兄讲,他若允了你,你便叫,可好?” “我现下便去寻他。”钱七七说着起身向院外跑去。 “他这会子还未回来。”王之韵对着钱七七背影道:“这孩子慌里慌张的……” “那我便在他书房门口等着。”她头也不回的出了海棠石门, 直奔院中一处枇杷树前。 “二娘子, 我们不是要去大郎院里吗?为何到这边来?”跟出来的淮叶奇道。 “阿娘不是说了还未散值?”她自顾抬头看着满枝金灿灿的枇杷。 “可二娘子不是说要去大郎书房等着吗?” “你莫管, 帮我拉着这枝。”钱七七跳起来抓住一根树枝递给淮叶。 “我知道了,你不想呆在屋里陪苏大娘说话。” 钱七七不语,指挥着淮叶用力拉扯那根树枝, 瞅准角度纵身一跃,摘下那一簇间最大的一颗枇杷,又在衣裙上蹭了蹭,一口咬了下去。 “二娘子怎又这般不讲究起来了。”淮叶撇着嘴试图上前拦她。 钱七七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枇杷,故意砸吧着嘴,一脸挑衅。 崔隐散值来到竹里馆时,未见钱七七,倒碰上苏辛夷来送猫,二人互见过礼,崔隐便去院中看那波斯猫。 “小橘,我来了半日你怎不停的吃?”崔隐拎起那只绿眼小橘,摸了摸它圆鼓鼓的肚皮。 小橘被乍然拎起,四只小爪动弹不得,一个劲的叫。 “大郎,这小猫好似在凶你。”冬青蹲在一旁笑道。 崔隐将它放回地上,那小橘又去吃,崔隐正欲再次提起它时,却被它奶凶乃凶的哈了一口。 “这小橘胆子又肥、又能吃,还这般泼皮,我看应叫她阿奴才是。”崔隐自言自语间,王之韵送苏辛夷刚走到屋外檐下,不由笑出声:“你看看,真真是亲兄妹。” 苏辛夷闻言,用帕子掩唇轻笑。 “阿娘何意?”崔隐不解,起身问。 “方才阿奴要唤那只白猫阿狸,我不同意。她便执意去书房等着要你同意。你倒好,才回来便又给这只取了阿奴。你说说看你兄妹二人可有默契?”王之韵笑着抱起那小橘在怀中抚摸,递给崔隐一个眼神:“我也来好生看看这一对狸奴。送大娘之事,便交给大郎吧。” 崔隐听罢垂眸一笑,转而对着苏辛夷:“大娘这边请。” 苏辛夷颔首一福:“有劳大郎了。” 两人闲步向外走去,待行至正堂不远处时,正迎面碰上钱七七。此时钱七七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握着一只枇杷,边走边吃。她与淮叶未带竹篮,因此枇杷全兜在裙摆中。 “完了!”方才扯谎说去了绿荑苑,这会子碰见岂不窘迫,她想着慌忙转身,又觉不妥,复转回来,迎面走出几步仍不死心的掉头,背对着二人疾步而去。 淮叶被她转来转去看的已懵圈,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奴!”崔隐远远喊了一声。 钱七七脚步一顿,却迟迟不愿转身,手间力道一松,裙摆里的果子滚落一地。 “二娘子”苏辛夷走近时也唤了一声,却不料被钱七七怀中滚落的果子一绊险些摔倒,幸得崔隐伸臂一扶,恰跌入其怀中。 听到苏辛夷一声惨叫,钱七七转身正看到崔隐揽着苏辛夷,小心将她扶到道旁。苏辛夷脸颊一片红霞,双眸柔情似水中掺着一丝情怯。 钱七七口中嚼了一半的枇杷甜中带酸,骤然又添一丝苦楚,从舌间点点蔓延开来。“该死!我为何要在此!”瞠目间她莫名伸手去捂双眼,想转身恨不得立刻消失,慌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还未及吐的枇杷核,随着一口冷气,恰咽到喉间不上不下。 “我,我……”她再说不出话,整张脸憋的通红。 崔隐扬眉本要说教,却见钱七七整张脸憋的通红,似说不出话来。他忙推开苏辛夷,苏辛夷被乍然一推,险些再次摔倒,好在青鸾在一旁扶着。 此时钱七七被憋得双目怒睁,两手在空中一通乱抓。 “快去唤宋医正!”崔隐上前拍着钱七七后背,拧眉对着淮叶怒吼一声。 吓坏的淮叶,这才抖落裙摆里的枇杷向外跑去。“我跑的快,我去。”冬青说罢已跑出很远。 “七七,七七,别吓我,快些咳出来。”崔隐额头青筋暴起,一遍遍的唤着钱七七。 “二娘子,都怪我没看好二娘……”淮叶手足无措,自责的在一旁哭了起来。 苏辛夷看着心急如焚的崔隐心中琢磨:“虽是血亲,可大郎与二娘从小并无手足情分,不想大郎竟将她看的如此重?” 一晃神,钱七七气力即将耗尽,苏辛夷这才回过神,她上前环抱住钱七七,捂着腹部一发力,那枇杷猝然从嗓子弹了出来。 “大郎可是忘了,我阿耶便是太医,我也是懂医术的。”苏辛夷心知只要所卡之物弹出便无大碍。却不料崔隐并不接话,只拉着钱七七柔声道:“七七?可好些了?” 心智昏蒙的钱七七如释重负点点头,谢字只说了一半只听崔隐那声喝令,霸道而坚定:“谢什么!莫说话,我抱你回去。” 他横抱起钱七七时,身子微微晃了几分。方才他也太过紧张,一时竟有些乏力。他强撑在原地凝神片刻,才迈开步子向竹里馆而去,完全忘了身后的苏辛夷。 回去的牛车上,苏辛夷脸色煞白一路无话,半响忽问了句:“为何大郎一直唤二娘子七七?” “许是乳名。” “乳名不是阿奴么?” 青鸾摇摇头,苏辛夷只怔然再未说话。 钱七七被抱回竹里馆不多时,冬青唤的宋医正也已过来。待宋医正把了脉,确诊已无大碍后,王之韵一众才长长的舒了气,又不忘后怕的抹了抹眼泪。 “日后不许边走边吃可记住了?”崔隐严厉中带着一丝温柔。 钱七七颔首还未说话,去见那只小橘忽跳上床榻对着崔隐喵呜了一声。 王之韵一笑将它抱起来:“你是小阿奴吗?阿狸正说教阿奴,你在此应声作甚?” 崔隐也笑起来,从王之韵手中接过小橘,也不抱着,偏高高拎起晃到钱七七眼前:“你这个小阿奴!再这般贪吃!看我如何收拾你!” “阿娘——”钱七七撇嘴撒娇。 王之韵却是鼻头一嗔:“你阿兄说的对!听阿兄的!”说罢她抱起小橘:“这对小狸奴叫甚好呢?交给你们兄妹二人商议吧。”王之韵笑着,在李妈妈的搀扶下出了屋子,淮叶冬青也退了出去。屋内一时便只剩崔隐同钱七七。 “日后不许边走边吃,可记住了?”崔隐看着钱七七又问了一遍,墨玉般的眸子里方才的慌乱已淀了下去,只剩盈盈光彩。 崔隐的声音越发绵软,笑意亦松软绵密:“还有那波斯枣,更要吃的慢些。平日里要遵着食不言、寝不语之道,可记住了?” 钱七七憨笑着乖巧点头。 崔隐见她难得乖巧,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笑道:“阿奴乖。” 钱七七学着小橘的声音瞄了一声以示回应,又伸手在崔隐头顶也揉了揉,笑道:“阿狸乖。” 见崔隐并未效仿小猫,她便扬起下巴嗔视着他。 崔隐无奈笑着低下头。 钱七七又用胳膊肘碰碰他,他依旧笑而不语。 见他始终不配合,她便抓起他的胳膊,歪着头,凑近怒目。她慕然凑的有些近,近到崔隐在她漆黑水润的眸子里看的见自己。他忽觉嗓子发干,慌乱的喵了声,直起身。 听得那一身喵呜,钱七七这才开心的重新躺下,忽又弹起:“苏大娘呢?” 崔隐也才记起苏辛夷,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淮叶,仔细看着点二娘子。”他边叮嘱边向外走。 屋中一时只剩钱七七,她怔怔躺了会,扑捉着空气中一丝残留的云栖香味,莫名又想起他方才靠近时的眉眼,心中翻腾起一阵酸涩:“他去找辛夷娘子了吗?” “今日辛夷娘子着绿裙,崔隐穿青衣,好生般配。”钱七七眨巴眨巴眼自言自语,脑海中乍然浮现出那二人亲昵靠在一处赏荷的画面;转而那画面中的崔隐看到苏辛夷脖颈上的美玉,笑道:“算她识相,将这玉还给你,这本就是我留给你的,还是更衬你些。”他的目光渐渐从美玉移到辛夷的面颊,一双如墨的眸子含情脉脉…… “啊!我为何要想这些!”钱七七将头埋进被中,不争气的小脑袋又浮现出崔隐正迎娶苏辛夷的画面,忽地,铜镜中那张泪流满面的钱七七在一侧怯生生说了句:“我好似也有些心悅崔隐。”脑海中的崔隐面色狰狞一脸鄙夷:“她一介货郎有何资格!拖走拖走!莫误了吉时!……” 想着那狰狞面孔,钱七七猛然弹跳起走到书案前寻到自己的账簿:“看账簿!囤味履支!攒钱!” 已然进了阍室的崔隐,脚步顿住看了眼袖口,似想起什么淡然道:“罢了!不去了,改日吧。” 第32章 崔隐连着又是一忙好几日留宿刑部, 这日趁休沐,一早便来了竹里馆。院中不见钱七七身影,他心中正蹊跷却听谷雨说:“二娘子这几日夜夜秉烛夜读, 这会子还未起。” “这泼皮如今当真这般用功起来了?”他想着向钱七七厢房外走去,只听得淮叶正催促:“二娘子, 你再不起可便没有朝食了。” “啊莫说话,再容我一刻。”钱七七应是蒙在被中所言,崔隐隔窗听得不甚真切。 “方才便说一刻, 都几刻了。”淮叶不满。 “我起不来, 淮叶,要不你去同阿娘讲,我身子不利索。” “听闻小厨房朝食备了小天酥,鸡、鹿相伴配了上好的葫芦酱?”崔隐在窗外刻意亮声问道。 冬青会意,脆脆应了一声是。 “淮叶,扶我起来。”屋内也一亮嗓。 崔隐掩笑在檐下侯了片刻, 见淮叶端着净脸的铜盆出来, 对崔隐指了指屋内,微微点头, 示意他可以进了。 崔隐轻步进了屋,见钱七七虽穿戴好却闭目正坐在妆台前。他一时起了玩心,屏气站在身后。 钱七七只当是淮叶又进来,微微扬了扬头, 这是要他簪发。 他唇角微动, 从妆龛中选了枝嵌着一圈朱红玛瑙的双蝶钗为她簪上, 又见案上碗莲才露尖尖角,粉嫩惬当,便折了朵簪在钗边。 淮叶进来时, 他正俯身簪花,如画的眉眼在晨光熹微中含着笑。钱七七闭目半仰,正落在他的阴影里。 两张极好看的侧颜,茂林修竹,层峦叠嶂。 “大郎与二娘子竟也是绝配的。”淮叶怔然痴看了会,又见崔隐顽皮的身子微倾,故意漏一束光照在她眼周。晨光刺的她浓密睫毛微微一颤,挤作一团,却依旧睡着。 “大郎如今被二娘子带坏了些。”淮叶心中嗔笑着,蹑手过去指了指妆龛边的螺子黛。崔隐挥挥手,淮叶却憋笑递给他。 他拿了螺子黛兀自看了看,含笑向她眉头点去。 钱七七依旧半仰着,这几日夜夜晚睡,倒习惯了未醒时被淮叶这般伺候着。 只是一阵清新香气压过英粉的香味。 “怎是云栖香?莫不是我又睡着做起梦来?”钱七七心中混沌想着。“不!正是崔隐的云栖香!” 她骤然睁眼,四目相对。 灿若明霞,他的眸光攸然定住。悸动有之、坦然有之、慌乱亦有之,一凝神皆化作眼底缭绕氤氲。 “二娘子这般懒惰。”他强装淡定的将螺子黛递给淮叶,回身坐在一旁的竹藤躺椅上,慌乱中抓起藤椅旁的书道:“叫我看看二娘子日日用功读些甚?可是我送你那几本?” 钱七七仰面而坐,还未回神。方才离得太近,那眸光熠熠、那香氛缭绕,只觉砰然心动不止,半响磕绊正色道:“崔怀逸,我,我未允许,你为何进了我的屋?” “大郎是二娘子兄长,只在外间无妨的。”崔隐还未说话,淮叶倒描着眉,云淡风轻道。 “兄长?!”这二字在两人心中皆突兀的跳了一拍。 “钱七七!”崔隐将画本递来:“你夜里便是看这些?” 她半响回不过神,直愣愣坐着,不知所措。她讨厌这种情不自禁想要靠近,却又畏畏缩缩不敢靠近的感觉。她讨厌自己像个觊觎他人情感的小贼。忽地,她想起,崔薇那副画还夹在话本中。 她努力调整呼吸,镇定片刻取出那副画递给他:“那日与你所说曹其正恩公的马车我托人画了出来。” 崔隐接过画卷一番仔细端详,狐疑看向钱七七:“这是谁画的?” “我托崔薇画的呀。” 崔隐的狐疑又重了些:“崔薇?这话本也是她的?” “对,她随意临的,可我觉得还不错。”钱七七继续故作轻松。 “随意临的?你怎可这般轻松说出口?”崔隐难以置信。他冷哼一声,将画卷一掷,转身橐橐而去。 “这?”她急道:“喂!崔怀逸!这是何意?” “何意?”崔隐折身似是怒极,连耳根也红了几分:“你平日里顽劣也就罢了,怎可拿查案玩笑!就算不为我,为桃夭你也不该如此敷衍了事吧!” “敷衍?”钱七七见崔隐疾步而去,不及穿鞋,随意靸着一只锦鞋追出来却见他已然出了海棠石门。 “你回来,说清楚!”她喊了一嗓子,他却无动于衷。 钱七七只觉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中气急,褪下那只锦鞋朝石门外全力一掷。 那锦鞋不偏不倚,恰落在崔隐后脑勺。他背影一滞,却未转身,脚步决绝。 “亏得我这些时日以为她转了性子,竟还这般泼皮不说,倒使起了坏。” 淮叶追出来,惊得叫了一声哭丧着脸:“方才簪花时那般好,怎得转瞬竟打了起来?” 正想着,崔隐似觉越走越气,折身回来捡起那锦鞋向道边的枣树一掷。锦鞋未扔上去,随着几颗才长出形的青枣一同砸落在他身上,他气恼地捡起再次一掷。鞋是挂了上去,可踉跄一步好似崴到脚踝。 “好心当作驴肝肺!”钱七七叉着腰正啐骂,见崔隐险些摔倒,笑不出,心中愈发憋闷。崔隐窘迫的回望一眼,一番整理衣袖强装淡定离去,只是脚下深一步浅一步,似踩烂泥一般。 冬青上前去扶,去被他甩开,强忍着行走如常。冬青不忍,再次跟上小声道:“大郎,还是叫小的扶着你罢。” “青州是比西京还大不成?!怎得一个有名有姓的正经姑娘便是寻不到?闻溪寻不到,叫这般泼皮一直赖在家中不成?!”崔隐劈头盖脸,压低声音又一声怒喝。 淮叶听不清他在呵斥甚么,只见背影凄惨中又有几分可笑。 望着崔隐这般窘迫之态,钱七七心说不上的滋味,她不知到底何处惹得他骤然发火。 正想着,颜姿从远处而来。她今日穿了青色卷草团花纹锦袍配黄蓝条纹波斯袴,头顶吉祥八宝纹红色胡帽,脚蹬红色如意鞋,神采奕奕。仔细看去,只见她手里竟真拎了只兔子。 “阿奴姊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何处来的兔子?”钱七七上前一步奇道。 “我随二兄进山打猎,亲手猎的一只兔子。想来你许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的兔肉。”她说着朝淮叶递过去:“叫你们竹里馆的厨子做好了,今日我留在竹里馆同阿姊一同用。”她说着啧啧嘴:“同阿奴姊姊用食最是舒坦。” 淮叶见那兔子在颜姿手中虽也不动,却抬了几次手,终是不敢接。 “看你身边的丫头也太不中用了些。你看我的青龙、偃月。”颜姿嗤笑着,往身后的偃月手里一掷。那偃月虽接住,却是屏住呼吸,蹙眉挤眼,并不敢低头看。 钱七七好奇的走近偃月,她唬的五官挤作一团,牙齿扣的空空直响。她笑着一拍偃月肩头赞道:“果真勇敢!” 偃月本就紧张,被钱七七一拍,吓得扔了那兔子直在原地打转,逗得钱七七和淮叶皆捧腹大笑。 颜姿眼疾手快接住兔子,嗔视一圈:“看来皆是些不中用的。倒是要本小姐亲自送一回。”她说着大步向竹里馆而去,钱七七笑着迎上去,接了那兔子在手中:“谢四娘子记挂,还是我来拎着吧。” “这只兔是我在一处矮坡上伏击得来的,我和阿兄还射中一只鹿,还有许多山鸡。今晨叫人送去宫里给阿我姊了。”颜姿神色恣意,在头顶鲜艳胡帽的映衬下,粉面含春似微醺般,美的清奇出尘。 “阿奴姊姊,你可知如今盛夏,可昨日山中还有积雪,亏得阿兄叫我带了裮袄。你才回府,不知可有合适的裮袄?这几日我阿兄若再带我去,我邀你同行可好?” “莫说进山打猎,某人说要带我去乐游原还未去呢。”钱七七舒了口气,怂着肩,像手中的兔子一般蔫蔫跟在身后。 颜姿进院一眼便看到桂花树下新搭的秋千,上前啧啧:“咦,这秋千搭的不错,倒是别出心裁。” “是大郎怕二娘子在院中烦闷,亲自画了手稿。”淮叶上前笑着答。 “崔大郎手艺不错嘛,对你这妹妹果真上心。”颜姿坐上秋千荡起来。 钱七七才忘了他,被颜姿提起,想到自己不明缘由的吃了一通邪火,便咬牙切齿回:“哼!这妹妹不做也罢!” 颜姿荡着秋千甚是惬意:“我大兄在徐州为官不常见。但二兄在家中,我时常也恨得直想揍他,但是时常又觉得二兄是世上除了阿耶以外最好的郎君。”颜姿说着仰面迎着一丝微风高高荡起再落下,越荡越高,唬得偃月忙提醒:“四娘子,慢些,莫摔着了。” “看来定然是崔大郎惹了你。”颜姿并未停下,甚至荡的更高了些:“你且说他如何惹了你,我替你去理论理论。” 钱七七又将当时情景回忆了一遍,实在不知崔隐火在何处?是不该看话本还是不该晚起? “看来是受了些委屈。”颜姿见她不说话,从秋千上跳下来:“我去寻王妃讨壶酒,待会子兔肉做好了,我陪你吃些酒解解闷。” 第33章 用过朝食, 王之韵被颜姿缠了半响无奈妥协:“好好好!我也该去歇会了,叫人给她俩将新丰酒送过去。”说着她又对李妈妈耳语:“我怎听闻阿奴熬夜看话本子,被阿狸训斥一番, 二人闹了别扭?” 李妈妈憋着笑点点头。 “阿奴有气,你叫人小心伺候着, 劝着她和姿儿莫吃醉了,省的明日里更难过。” 李妈妈应声取了酒,送去钱七七闺房, 又拉着淮叶一番叮嘱。 钱七七和颜姿在屋中吃了会酒正闲聊, 谷雨提了食盒过来道:“二娘子,王妃说方才四娘子送来的兔肉甚是鲜美,留了些,叫你给大郎送些去。” “你自去送便是。”钱七七依着置酒的案几动也未动。 “你阿娘作和事佬呢。”案几另一头的颜姿啧啧:“你还未说崔大郎如何惹了你呢?” 谷雨见钱七七不接,也不走,杵在案前。 “你且放着, 我与四娘子说几句便去。”钱七七方才还心虚并不敢饮酒, 毕竟她与崔隐契约里有不得饮酒这一条。可此刻,提起崔隐她心里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接了颜姿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过连着几夜看话本,未用功读书……”钱七七说着看了眼谷雨正出去的背影,将那兔肉从食盒拿出。 “我当何事?我念书也没少叫我阿耶、阿兄头疼。”颜姿说着举起酒杯与钱七七一碰:“同是天涯沦落人。” 钱七七就着酒捏了块兔肉放进口中:“那般气我,还想吃四娘子亲猎的兔肉, 还想叫我送, 想得美!” “正是, 你且吃了给他留些烂骨头才是。” “好注意,一会去给他送烂骨头。来,四娘子再吃一块。”钱七七狡黠一笑, 啪的一声,朝着食盒吐了块骨头。 “不对呀,这世家大族里的女儿不是皆好读书吗?四娘子为何竟同我一般?” “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颜姿有样学样,也用手捏了块兔肉,又吐了骨头进那食盒。 “可是阿娘说女子要有才情……” “才情?”颜姿牵强一笑:“我阿姊原便是这西京城中最有才情的女子。” “改日再说我阿姊,今日不说了。”一瞬颜姿神色变得肃然,又饮了一杯:“我阿娘约了你阿娘过几日去兴善寺,你是骑马还是乘车?” “我还不会骑马,自然是乘车。” “阿奴姊姊,旁的不说,但骑马你可定然要学会。你看打猎去需得骑马吧,日后真有机会去了草原,看到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你不想骑马纵横乎?”颜姿自酌一杯,微眯双眼:“纵然是在这西京城中,骑马与乘车也大不同。” “有何不同?”钱七七斜依在软垫之上,甚是惬意。 “骑马视野好,空气也好,西京城一年大半都有花香,便是冬日也有落雪在肩头。风吹花香拂面而来,你想快或慢全由手中缰绳。我喜欢自己作主。可是乘车闷在箱中就要无趣的多,我喜掀起帘角,可同乘之人却未必。我喜欢看看路边的俊俏郎君,同乘之人也未必……” “四娘子,少饮些,你若醉了,今日我回去定要挨训。”偃月在一旁只劝着,却拿颜姿无可奈何。 “俊俏郎君?”钱七七脑海乍然浮现崔隐身姿,恰巧外头谷雨又催了遍:“二娘子,再晚些肉恐便凉了。” “知道了。差些忘了,我是有仇必报的钱七七,可不是甚么娇贵柔软的二娘子。”钱七七心中不耐烦的想着,将方才二人所吐骨头悉数盛在盘中放回食盒。她起身时淮叶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波斯枣进来。钱七七随手抓了一把:“你好生照顾四娘子,我去给某人送兔肉。” “不生气了?”淮叶瞠目。颜姿笑着起身:“阿奴姊姊等我同去。” 钱七七将她按回软榻:“我去收拾那坏了心肝的崔大郎,四娘子且好生等姊姊凯旋归来。” “阿奴姊姊莫要手下留情!”颜姿饮的又急又多,舌头似乎有些硬了,此时两颊绯红,眼眸莹润。 钱七七吃了酒,胆子也壮了几份。她张狂的将一颗枣核仰天一吐“放心!”便往海棠石门而去。 她走着又塞了颗枣进口中,心道:“去了我便说,这般窝囊活谁愿做谁做?百贯又如何?我钱七七不稀罕!……咦?何处得来的这枣,竟这般香甜……” 绿荑苑院中崔隐蹙眉坐在在书案前,将一封信笺仔细封好,递给冬青:“你去大秦寺院寻一位叫窦蘅的景教执事,将此信给他。” “大秦寺院可是西市外那波斯人朝拜的寺院?为何要去寺院寻人,这是何意?”冬青不解。 “此人是飞钱钱庄的掌舵人,前些年患了很重的头疾,寻遍名医却不见起色。我当年替太子办过一件差事,与他结缘后,又将景教一康国医正介绍给他。” “大郎这般说我记起了,那康国人为其刺头放血后逐渐痊愈,他还说日后大郎若有事,他义不容辞。我记得自那时,这窦蘅将家业交给两位儿子,成了景教虔诚信徒。可大郎如今寻他作甚?” “京中巨商生意做得大,必然会与钱庄有往来。我想换个法子去查那罗骏。你送信时,可带着我的玉佩。” “大郎的玉佩不是赠予二娘子了。”冬青自知此时提起钱七七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崔隐脸色一沉:“你当真还在帮我寻闻溪?” “在寻,在寻,还在寻,我这几日再多派些人手。” “嘱咐他们仔细些。若寻不到便去临乡、临县。”他说着脸色越发森寒。 冬青应是,想劝大郎也该做好闻溪寻不到的准备,可想来今日怕是不合适,便咽了咽,拿着信笺正踌躇。崔隐又从腰间蹀躞带上卸下一方墨绿色岫玉佩道:“那便拿着这块去使。” “对了那陆阿婆安置的如何?” “二娘子是有几分做生意天赋的。她选的这家店铺客量最佳。如今咱这钱记羊汤里,阿婆老两口在后院主厨,生意好的很。” 崔隐颔首。 “大郎便放心,掌柜也是稳妥之人。平日里后院除了帮厨没有他人。那帮厨就是那日指认您的小童,他也是个孤儿,如今被陆阿婆收养,好在沿街乞讨,一家人倒是和谐。前厅的伙计是西市殡仪铺子里的大孩子,钱贯贯和钱满满。” “你如此安排甚好。”崔隐赞许的点点头。 “是二娘子听闻此事,叫小的这般安排的。”冬青说着凑上前涎笑着打探:“大郎今晨为何恼了?” “我们查案这般谨慎,最是怕搞错线索,她倒好”崔隐叹了声:“说是要回忆曹其正恩公的马车样式,结果贪恋话本,竟叫崔霓胡乱临了副阿耶的马车给我。这虽是小事,可对查案却有致命……”二人正说着只听院外钱七七问阿慧:“大郎可在书房?” 冬青见她来势汹汹,对着崔隐一揖:“小的先去景寺,大郎,大郎您自求多福吧,”说着他一溜烟出了书房。 崔隐冷哼一声,执笔假意书写。片刻便见钱七七提着食盒径直推门而入,面色冷清道:“阿娘,叫我送兔肉给你。” 崔隐未料到竟是来送吃的,他怔然起身想去接却又矜持垂目:“你且放着。”他佯装继续写字,余光却一直瞄着钱七七。 钱七七不说话,将食盒又向他递了递。 崔隐迟疑起身接过食盒,心中一暖羞愧道:“我上午可是对她凶了些?小娘子贪恋话本故事,许是没顾上回忆又怕我怪责才随意应付。”他想着接过食盒,打开盖子,谢字噎在喉间上下不得,卡的心中一团怒火闷在胸口。 “我怕是对她太好了?!冥顽不灵的泼皮!”他想着瞪向她。 “阿兄怎不吃?这可是四娘子亲手猎的兔子。”钱七七借着不大的酒劲,用箸拨了拨食盒中的残骨,挑衅扬眉看来。 “你!”崔隐将食盒重重掷在桌上。“你倒有理了!这般……?” “这般如何?粗俗吗?你认识我时,我便这般粗俗。”崔隐不想钱七七倒先发起火来。 崔隐气极,只觉她实在无理,拂袖向外,却听得钱七七来了劲:“既我这般粗俗,那你这便去告发,说我不是二娘子,说闻溪……”她未说完被崔隐骤然回身捂住嘴。 他一手揽腰,一手捂嘴,将钱七七死死控在桌角:“你疯了吗?在府中怎可大谈这些?” “我便是疯了!”钱七七仰面正欲发作,却抬眸碰上他那如墨的眸子混着几分怒火几分无措。 一瞬,她竟败了下来。 “我真的疯了。”她在心中又喃喃一遍:“怕是中了这云栖香的毒。”她望向他细长的眉眼,那如扇的眼尾垂眸半开着,似欲说还休,梗在喉间的话。她又想起今晨与他四目相对时的砰然心动,一时再说不出话,垂眸看向桌案。 桌案上的宣纸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钱七七。崔隐松了手一把夺过那宣纸,揉成一团藏在身后。 她的怒气泄了大半,只剩绯红的两颊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原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直憋得她脸颊涨红。 “你吃酒了?还是又吃多发热了?”他见她两颊绯红,伸手去她额间探时,她竟一把握住那张虚浮在额间的掌心。 错愕一怔,她又慌乱推开。发热那夜,他伸手时,她贪恋那丝冰凉想要抱住那掌心。可今日,今日又是为何竟也有这种冲动?她知道,纵然没有那些情诗,她也已然病入膏肓。 想至此,方才绷直的身子,一瞬软下来,泄了气一般蔫蔫的。她混沌含糊着说了句:“崔隐,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为何?”他错愕着,抬眼蹙眉看来。 钱七七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甚至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来王府不是为了那百贯吗?她方才不是信心满满,来收拾那坏心肝的崔隐吗?可为何竟这般轻而易举的败了下来?他想起那夜对着铜镜那一番胡言乱语,想起面对苏辛夷时的自惭形秽,五内翻腾着苦楚、酸涩,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颤巍巍答:“我做不好。” 崔隐见她似快要哭,自责向前试图取拉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对不起,我今晨不该对你发火。” 他还未说完,她双手抽离,又没头没尾的问了句:“闻溪真的找不到了吗?” “闻溪若还寻不到,过了中秋我该如何?” “若寻不到,我岂不是要与你朝暮生活在这王府。”她说着鼻头一酸,嘴角微微抽动:“可我,我突然不想日日见到你,不想做你胞妹了。” “我也不想哭,不想这般娇气,可是,我劝过自己了,我,我好似真的做不到了……” 崔隐望着满脸委屈的钱七七,心头一软满满自责:“不过一幅画,糊弄便糊弄了,何故惹她如此委屈。” “七七”他唤了声:“对不起。你怎么了?” 她苦笑一声,转身,仰面,强忍着泪水向外,却与一郎君恰撞了个满怀。 第34章 “钱娘子?”那郎君惊呼一声, 错愕间惊喜的上前拉了钱七七:“真的是你吗?钱娘子怎会在此?我,我怕不是在做梦?” 说话之人着湖蓝色箭袖长袍配金镶玉腰带,左手戴蓝宝石金戒指, 右手配玛瑙护符,通身奢华。此人唤作魏现, 字无迹,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因母亲的波斯血统,他生的肩宽背直、高鼻深目, 一双琥珀色琉璃瞳仁波光粼粼。 “魏郎君?”钱七七本含着的泪, 举目看来时恰一瞬夺眶而出。她慌乱地抹了抹泪水,从魏现手中挣脱出来,向院外奔去。 钱七七不知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永平王府。她记得头一回见魏现,是那年三月的曲江池。 那日他一袭白衣在水岸边随着一群人踏歌。她注意到他,不只因他身形峻拔高挺,更因他嗓音浑厚唱的最是忘型;舞姿更是洒脱不羁、动作利落, 仿佛游走云端的仙骨道人。后来她才知, 他那是醉酒起舞。 后来每每遇见,他都在饮酒或者已然醉酒。他喝开心了会夺了南枝或者龟兹乐手的乐器, 自己弹奏一曲,又或者与胡姬娘子们一同起舞。来了兴致便要笔墨纸砚伺候着题诗作吟。 …… 见钱七七向院外跑去,魏现执着跟在身后:“钱娘子,钱娘子等等, 某寻你了好些日子了, 你不是去耀州了吗?……” 崔隐闻声走出书房, 心中狐疑:“他二人怎会认识?” 岂止认识,魏现可谓念念不忘。他记得她那顶插满鲜花的胡帽。初遇她时是春日,她正给毕罗店送樱桃。因嘴甜一直夸赞店主新打的钿头钗, 店主乐的送了她一块樱桃毕罗。她咽着口水仔细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轻跳着往回跑,仿若灵动小兔。 那日他触景生情,随手写下一首《西市遇春》。不想来京半载毫无水花的他,竟凭这一首,开始在京中文人间有些名气。 夏日里,他去了几处所谓清流官员的宅外自荐,却都吃了闭门羹,回到西市饮了酒,莫名有些失落。随从巴太去叫车时,他不慎跌入西市渠道,连同那些干谒诗文一齐落水打湿。他在水中一阵扑腾,试图将诗集救起,却一瞬便模糊了笔墨。他无奈坐回水中,一会子哭一会子笑,一遍遍颂吟那几首心血之作。 周遭行人见他疯疯癫癫都笑着看热闹,唯有钱七七拉他上了岸:“不过一个闭门羹,魏郎君何需在意!” “你怎知我吃了闭门羹。”魏现满眼委屈的看着眼前小货郎。 “我卖货路过时正巧瞅着,我倒是头一回见郎君这般垂头丧气的样子。您平日里在各处酒肆提诗时可皆是满面春风。”她将他扶到一处槐树下,喘着粗气道:“我怕你一时想不开,便一路又跟着到了西市。” 魏现叹了一声未说话。 钱七七又买了碗饮子递给他:“郎君喝了这饮子便打起精神吧。那诗集没了还可再写。郎君的心劲若没了,纵有人赏识恐也写不出好诗吧……” 魏现喝着那晚饮子,听她絮絮叨叨半日,终忍不住笑了笑,恢复往日神采。 秋日里多数是在胡姬酒肆遇见。她缠着自己给胡姬娘子们每人买了枝梅花,自己却在一旁笑的比胡姬娘子们还要开心。 冬日,他想给西市街口的卖炭翁送壶热酒时,却瞧见她抢先去送了碗热汤。 …… 他日日在东西市各处酒肆,她最常叫卖的亦是这两处。因此好似总能遇上。大约见他出手阔绰,每每遇见她都要缠着他买上几样。她那些货,魏现买来送府里的婢女都要被嫌弃,索性他便自己收纳起来。 崔隐印象中,魏现来京求学备考已三载有余。此人性子爽朗不羁,为人阔绰,善交际。因与好友宁羡林同为广陵郡人士,崔隐去岁开始交往密切。因魏现才华斐然,丽词嘉句在京中流传不少,崔隐又曾将其引荐给喜欢办雅会的崔成晔。 “今日阿耶要在院中办鹿鸣诗筵,魏现应是应邀而来。可他怎会认识钱七七?还提及耀州,看来二人从前颇为熟络。” “阿娘的身子才渐好,钱七七的身份万不可暴露。” 他想着疾步出了院门,又淡然信步追着二人而去。这数十步,崔隐在心中似足足走了百步之余。终于在走到二人身边时,他拿定主意,拉起钱七七手腕处柔声责问:“见人也不知行礼,走的这般快。还不见过阿兄好友,魏无迹。” 钱七七忽被拦住,头抬也未抬,腕间握紧的力道令她一瞬清醒,低声道了句:“魏郎君,万福。” 魏现指了指二人一脸困顿:“怀逸?阿兄?这?钱娘子?” “无迹,屋中请。”崔隐向四下看看,将二人又迎回绿荑苑书房中,开门见山:“实不相瞒。七七是我失散多年的胞妹,我也是数月前才寻得她。可怜胞妹流落市井多年……” 魏现还未听完,方才还揪着的心一瞬释然,笑道:“胞妹?这天下当真有如此巧合?” 崔隐拍拍魏现肩头:“我母亲寻女十余年才盼得如今骨肉团聚,我们是有意隐满了她从前。为老人家着想,还望无迹……” “可是那日驾车同去乐游原所说寻亲之事?”魏现又未听完,兴冲冲看向钱七七。 “驾车同行?同去乐游原?还提及寻亲?这魏现与她好似交情不浅?……”崔隐心中乍然挥入一拳,抬眸看向魏现。 魏现自去岁开始名声大噪,在京中有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的艳郎美誉。从前饮酒作诗,崔隐似从未细细看过他。此时看来,只觉他面色红润,一双桃花目漾着潋滟水光正看向钱七七。许是方才走的急,此刻一缕发丝恰垂在他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摆动,像某种撩拨人心的弦。 崔隐心中是另一道绷紧的弦。 “我该说是?还是不是呢?”钱七七错愕踌躇。 斗宝会那日后,她被崔隐带回刑部,挨了板子、丢了观音兜,回到西市正郁郁寡欢。不巧碰上魏现在酒肆门前寻车夫,要去平康坊一趟。她便自告奋勇赚个路费,好弥补那几日损失。 不料,魏现中途借口车厢太闷,要停车休憩,再启程时又让钱七七先去车厢。钱七七不知何故才进车厢,他便一跃到前室车板子抓住缰绳,回首眨眼狡黠一笑道:“娘子既有心事,那便换某为你驾车。娘子坐稳了!” 钱七七哭笑不得,本正担心说好的十文钱可会打水漂?那魏现已然一路到了乐游原,停了车笑道:“登高望远,心会豁达几分。这乐游原乃西京城中登高揽胜最佳去处。娘子若心中积郁可在此登高望远,或可解心中烦闷。” 随着魏现所指,钱七七举目望去。此处地势高耸,向北可遥望大辰宫巍峨宫墙、向南远眺可见曲江池牡丹园与雁塔遥相辉应。俯身览视西京城全貌,城中坊市如棋盘在脚下整齐排列。乐游原她其实去过数字,多数是重阳节前后,挑着货担追着贵客们,从来不曾细细看过风景。 那日天空澄澈通透,凉风中原下那一片黄绿相间的林木间,隐约有几簇炙热的红叶在随风跳动。魏现含笑看向她:“娘子若心情不佳,可在此处将烦闷喊出。” 钱七七想问他怎知自己烦闷,却只是默默叹了声自言自语:“哎!她寻亲不得,我求财不得,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时不过随口一句,他竟记得?崔隐此时这般看我何意?”钱七七回想着,碰上崔隐似淬了毒般的眼神,不知所措间只好抿唇不语。 “怀逸方才刻意提醒,为了王妃已然隐去她货郎过往。我如此提起怕是不妥。”魏现见两人突然禁言,一时也有几分拿不定注意,配合着缄口不言。 于是,三人皆面面相觑,苦涩却不失礼地窘迫一笑,竟无一人再开口。 屋外蝉鸣似一树要盖过一树般聒噪,更显书房安静沉闷。冬青见始终无人说话,便开了窗,可窗外空气黏糊糊,无半点风能吹进来。三人各怀心事,口中黏糊的说不出半个字。 “以前我识得一位钱娘子,她去了耀州。今日又识得一位崔娘子,乃怀逸胞妹。二人虽几分神似但却大不同。”魏现先开了口,说着爽朗一笑,又带着几份虔诚看向钱七七:“我如此说,可好?” 钱七七微微点头。魏现松了口气,心中雀跃:“方才她落泪,莫不是见我喜极而泣?”他想着眸光熠熠又忘情的笑了起来。 此刻崔隐仿若多余在此。他看着二人,只觉得那蝉好似落入了心间,聒噪的令人发指。许久他指了指天边骤然飘来的一团黑云道:“再不走怕要被雨困住了。今日宴会在即,改日我再细细讲与无迹。只是我这胞妹才与家人团聚,务必请无迹斟酌一二,莫再提起从前之事。” 魏现依旧笑着,拱手道:“怀逸兄,放心。”他说着又歪头看向钱七七:“崔娘子尽管宽心,某定不会给娘子添乱。” “无迹,先行!”崔隐笑不出,起身邀请。 魏现目光终于从钱七七身上挪开,含笑一揖:“怀逸兄有礼了。” 行至院门处,二人相继回望向钱七七。她站在紫薇花树下抬头看眼那团黑云,只觉本就纷乱的心绪被魏现这一番搅的越发如一团乱麻—— 作者有话说:才华斐然、性格不羁的男二来喽。 第35章 钱七七浑浑噩噩快到竹里馆时, 正碰上颜姿出来寻自己,被散学归来的崔晟截胡在路边说话。 “正巧,二姊姊来了, 便一起去吧。”崔晟看向钱七七:“我正请四娘子去我院里呢”。 颜姿酒气散了几份,并未察觉钱七七面色不佳, 笑着上前拉了拉:“阿恒说你还未去过他院里呢,可热闹了,去看看吧。” 钱七七无奈点点头, 随着几人一起向绿芜苑而去。 崔晟的院子着实与崔隐的大不同, 确切说,是与永平王府任一院落皆不同。才进院子是一棵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两丈长的乌木案几。案几上置各色尺、锉刀、雕刻刀、凿子一应物品。那案几一周又摆着各色木材、一架独轮车、还有些钱七七唤不上的物件。 颜姿仿若见怪不怪,进了门便坐在案几旁一处藤椅上:“我看看你的马鞍。” 她见钱七七怔然窘迫,又拍拍那藤椅道:“阿奴姊姊也过来坐。” “这藤椅好生别致,竟象是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钱七七挨着颜姿坐下来。 “不是好似,他就是一棵树。”颜姿指了指藤椅下的树根道:“这好好的树, 阿恒非要绑上椅子, 叫那藤枝扭曲着长,这不三年复三年, 如今已长成这般结实的藤椅。” “四郎竟有这般本事!”钱七七站起身又摸摸那树根、藤枝,打起精神赞道:“果真厉害。” “这便厉害,那你若进了我的工作室岂不要俯身膜拜。”崔晟正说着,仆从榫卯拿了那马鞍正出来。 “说你胖倒喘了起来!”颜姿接了那马鞍斜了眼崔晟。 崔晟憨憨一笑, 挠挠头:“我这读书不善, 木工却是京中, 嗯——除了工部的余郎中,除了他,何人能比。”他说着又叮嘱:“榫卯, 去给姊姊拿些我做的杂耍来。” “榫卯?孔明!青龙?偃月!”钱七七细细一品,不由笑了起来:“你二人给小厮丫头们起名倒是绝配!” “是丫头小厮们绝配?还是我俩?”崔晟扬眉坏笑道。 钱七七不及答,颜姿已起身拧着崔晟耳朵道:“还不是你学我给他们改了名,如今还这般无理,信不信我用这刨刀搅了你的烂舌头!” “我错了,我错了,四娘子饶命。”崔晟连连求饶。 说话间,榫卯取了一堆木工杂耍出来给钱七七。“阿姊若不嫌弃,便都拿回去玩吧。” “这般精美都给我吗?”钱七七看着这些做工精美的玩具,想起殡仪铺子的孩童们若得了定然喜欢。见崔晟点头,忙兜在怀中,眸光一亮:“若他们学会这手艺,日后岂不是可以当作营生。该怎么让孩子们学会呢?” 她正冥思,颜姿与崔晟不知为何又争辩起来。钱七七在一旁跟着讪讪笑着,又想起方才在崔隐书房之事,不由叹了声,心想:“莫说如兄妹一般,好似像阿恒和颜姿一般相处都有些做不到了。” “崔怀逸”她心中默念了一遍:“到底该如何面对你?!” “我阿耶下午邀了京中雅士在院中曲水流觞办鹿鸣诗筵。你们可要去看看,听闻今日邀了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还有梅兰四君子,好似还有历鹤年、厉虎年兄弟。你不是喜欢厉鹤年的乐舞?”崔晟捂着发红的耳朵,又凑到颜姿身边。 “阿奴姊姊可要去?” “我”想至崔隐钱七七又没了兴致,起身向外:“我还有好几页字未练,我先回了。” “阿奴姊姊今日怎怪怪的?”颜姿扬眉看向崔晟。 “哪里怪?我怎未看出来。”崔晟略略整理一番衣角,拉着颜姿:“咱们溜去雅会凑热闹吧。” 清凉苑的雅会中,一帮文士才过一旬如花令,便几人成群相聊起来。 颜鲁卿对着崔成晔道:“这几日,我想将四娘子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这孩子如今越发的难管教了。” 他说着抬眸看向魏现,眼神一亮:“章平长公主家私学中,这几日杜先生家中有事需回幽州,不知无迹可有时间替杜先生一个月?” “清心兄好眼光。”崔成晔随他目光看去:“无迹是块好料子。” 梅兰四君子的厉鹤年闻声看来对着魏现道:“听闻令尊访乡野素儒,在广陵郡大力倡导好学之风创办碧栖书院,数年间人才辈出。如今京城便有诸多官吏皆来自广陵郡碧栖书院。” “果然春风化雨,无迹被熏陶渐染的这般锦绣之才。”厉虎年赞道:“无迹不亏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 颜鲁卿闻言执着酒壶笑起来:“看来我又可向章平长公主讨一壶好酒了,我若向他举荐无迹,她定是满意。” “如此,我便将小女一同送去。”崔成晔对着魏现打趣道:“无迹日后可要对我永平王府的娘子多照拂些。” “魏现若替了杜先生,岂不是日日都要见钱七七。若二人失言,如此倒是麻烦。”崔隐想着,一番踌躇上前劝道:“无迹如今还要备考秋试,怕是无暇顾及。” 魏现听闻永平王府的娘子皆要去,心中按捺不住的兴奋,忙应了又谦谦一笑:“秋试靠的是日积月累,不在于一时用功。若能去章平长公主家教书倒也是个温习的法子。只是某才学疏浅,不知能否入得章平长公主之眼。” “无迹谦虚了。前几日杜先生还同长公主感慨如何少年郎,竟写出这般洒脱不羁的诗?原还说要邀你见上一见,不料杜先生家中诸事匆忙,已然告假赶回幽州。”颜鲁卿接话。 “无迹谢诸公举荐。”魏现神采飞扬,春风拂面,敛衽施礼,谦卑而真挚。 崔隐应和笑着,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风也狂野、树也狂野、如麻大雨竟同自己心境一般。 魏现心境却是大不同。他的心田中仿若骤然落入一只不安分的布谷鸟,拍打着翅膀,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鸣叫、起舞。这份悸动和兴奋经那一杯杯美酒发酵,化作席见数首佳作。 众人连称魏现才华斐然,却只有崔隐觉着那几句有着重逢字眼的诗似有所指。他郁郁不言,魏现想他定然是担心胞妹身份。因此离开时,私下再次承诺,定会隐去与她过往种种。 “过往种种?”崔隐想问,终只是默了默拱手感谢。 魏现又问可否再来拜访钱娘子,他只冷冷道:“二娘子如今乃深宅女子,私下见无迹多有不便。” 魏现不死心的又向宅院大门深处望去。他期盼着她能突然出现在那里。哪怕不说话,只看一眼,一个微笑,或者如从前那般远远挥挥手也好。 她自然未出现,但并不影响魏现依旧心情大好。肆意妄为纵着那只布谷鸟在心田一遍遍播报重逢的喜讯,酣然一笑:“总算寻到了。” “郎君,那些派去耀州的仆从我便送信叫他们回来,刚好咱们新置的宅院正缺人手。” “重新置一院,就在永平王府附近,与钱娘子近些。”魏现一脸认真:“这次定不能放她走!” 巴太见他闭着眼身体松弛的靠着车壁,上扬的唇边勾勒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渐渐地,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整个人都沉浸在内心地狂热和憧憬之中。 突然他一跃而起,被车顶撞了头又复坐下,抚着头顶隐隐作痛的地方笑道:“巴太,我过几日便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教书了。届时钱娘子也会去,你这几日给我置几件新衣,还有我那书箧最下层放些果子。” “好好好,郎君且放心。”巴太笑着应道。 “你可知?今日重逢,她竟为我落了泪?我便知道钱娘子从前说,我是她心中一等一好的郎君,定然是真心。”魏现傻笑着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想起去岁某一日。 那日晨曦中,微风带着几分夜的凉意。魏现早早采好了一束花,是紫色的蜀葵和紫苏花配着几串粉嫩的凤仙,连同墨绿色的叶子用一块署锦帕子小心包裹在一起。 他将那花束握在手心,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由浅变深,蔓延、晕染,又变成浅浅的粉色。好似他一点点悸动的心。 “魏郎君?”钱七七有些意外,这片荒地她日日来此采花,只为给胡帽之上插满鲜花,吸引路人注意。去不想会在此碰上酒肆最受欢迎的魏郎君,她放下货担,对着花田中的魏现礼貌挥挥手:“郎君,怎会在此?” “某,听说此处花田甚美,尤其是晨曦之中。”他早打探到她每日都会来此采花。他说着负手望向天边,顾做仰望之姿。 此时太阳正缓缓升起,万道霞光穿云洒下,方才那浅浅的粉色的云彩正被染成金色、橙色、紫色…… 花田里的少女钱七七举目,一双明眸里映着漫天朝霞,喃喃道:“好美阿。” 田埂间几只小鸟也应景的叫了几声。“连这鸟儿叫的都比往日清脆些。果真是大诗人,我日日来都未见此美景。”钱七七对着魏现奉承几句,又低头摘了几朵野菊插在胡帽上。 魏现逆着光向钱七七阔步而来,含笑伸手:“这些送你。”他说着明艳一笑:“没有钱娘子引路,大诗人如何寻到这美景。” 钱七七并未接花,只笑着啧啧赞道:“郎君巧思,这花配的甚好。你一会子若送了胡姬娘子,她们定然开心。”她说着又摘了些蜀葵插满胡帽,转身向田外走去。“我先走了,魏郎君回见。” “这花是给你的。”魏现急道。 “诺!你看!我都有这般多了。”钱七七说着咧嘴一笑,清澈的眸子通透干净。她挥挥手,挑着担子向街市而去。 “钱娘子——”魏现也跑出田畔,追了上来。“为何走这般急?” “我是卖货郎,自然着急上街卖货。”她驻步回首:“郎君可有事?” 魏现心中憋了一夜的甜言蜜语此刻却如同被烧焦的糖汁,裹挟在舌间说不出口。见钱七七起势要走,忙急急寻了借口:“某,某看看你今日的货,可有心仪的?” “还是这些,你好似都买过了。”钱七七货担落也未落答道。 “买过也可再买些赠人。”魏现牵强一笑:“上回购置的珠串穗子赠友人,他们都甚是喜悦。” “真的吗?”钱七七眼神一亮:“这还有八个,本是十文钱一个,算你八文好了。”说着,她麻利的从货担上解下几个珠串递给魏现。 魏现拿着珠串一声苦笑,在腰间掏了一把碎银递给她。 “太多了些!”钱七七笑着扬眉推辞。 “其余的便算赏钱吧。”魏现故作轻松,爽快一笑。 “谢过魏郎君,郎君万福。”钱七七欢喜的将碎银往腰间一踹,挑着担子又上了路。 “钱娘子?”魏现又唤了一声。 钱七七只回头看了眼,手紧紧捂住腰间的钱袋子。 “钱娘子,你,你觉得我这人怎样?”两人隔着一丈远,魏现心中梳理一番,却胡言乱语出这一句最没用的。说罢他鼓着腮帮子喘着气,一阵温热从耳根腾到颊边又蔓延到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钱七七错愕间松了腰间的手,笑着放下担子看向魏现郑重道:“魏郎君好的很哩!七七从未见过郎君这般好的人。” “真的吗?”他眼神一亮,向前一步:“如何好?” “如何好?”钱七七有些困顿,“这点赏钱可赚的真不容易,我也不能像他那般出口成章呀。这也太难了些!”她心中暗吁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碎银份量又清了清嗓音道:“反正在我心中,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好!”说罢她趁着魏现还在愣神,慌忙挑起担子逃也似的钻入人流中。 魏现看着落荒而逃的钱七七,回味着那句:“反正在我心中,郎君就是一等一的好!”许久他伸手摸了摸还发烫的脸颊兀自笑了起来,对着远处的仆从巴太挥挥手:“一会,你找人把她的货全买了!没得卖了,她便有空了,届时我若表白心意,你说钱娘子可会应?” “郎君才华横溢,家中富甲天下,且不说这般小货郎,纵是这京中贵女也是配得。郎君看上钱娘子,那是钱娘子的福分。只是巴太想不通,郎君为何看上她?” “她怎么了?”魏现翻了眼巴太。“阿耶说咱们祖上创业时,五岁学算术、七岁学手艺,可都这般挑着货担一点点做起来。如今怎得又对货郎心生芥蒂了?!再说,钱娘子笑起来天真烂漫最是真挚不过,哪里便比不上那些高门贵女。况且”他说着羞涩一笑:“钱娘子方才同我说了,在她心中我便是一等一的好。” 巴太无奈点点头,随着钱七七货担上的拨浪鼓声而去。 可那日,他终是未等到她闲暇片刻。她先是去清风酒肆帮掌柜俪娘理了账,又去花铺帮工半日。末了还去了一处殡仪铺子做工。魏现往回走时,又瞅见她正在一处出殡依仗中正唱挽歌…… 第36章 清凉苑中, 如坐针毡的崔隐借故离席,匆匆赶回竹里馆。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径直过去拉着钱七七向外, 只说今日还未练字。 王之韵一众连连劝说:“学习之事,不在一时, 今日这么大雨便免了吧。” 崔隐却固执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若今日不叫她去,恐她以后想偷懒便尽是由头。” 钱七七无奈, 披着一件玉针蓑跟在崔隐身后小声嘟囔:“哪里有日后?日后我便走了。” 崔隐脚步一凝, 隔着雨雾只由着那句缠在心头的“过往种种”脱口而出:“走去何处?你与魏现有何过往种种?”说罢,他又觉不妥,改口:“我是说寻亲如此重要之事,你为何告诉他人?” 钱七七心中烦闷不想解释,便折身又向竹里馆而去,被崔隐一把拉住。 她没好气的扬臂甩开, 带着几分不耐烦:“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的手一时滞在空中, 许久他苦笑一声追问:“你为何避而不谈?” 钱七七甩开崔隐,却又被他再次握住。这一次, 她被拉的近了些,可清晰看到雨雾中他的眼圈涨红,额间和脖颈有青筋微微暴起。 近了些,他也看清了她红温的面色下, 倔强又无辜的神情。想到她今日含泪那句:“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他心头一软, 松开手。 远处冬青冒雨而来:“大郎, 信送到了,窦司铎说今日这天最适合不过。” 一阵疾风吹过,伴着几片疾风中的树叶扑面而来, 钱七七打了个喷嚏。他抿了抿嘴,抓起她的胳膊走回竹里馆对着淮叶道:“给她热水沐浴,免得着凉。” 回到绿荑苑,二人一番装扮,贴了胡须又穿了胡服,从一处小门出了王府,驱车向京中大秦寺而去。 “大郎,方才我听淮叶说,那画是二娘子讲,三娘子绘,二人在湖边少说画了十余副才得了那一副。”马车上冬青小心翼翼道:“如此,大郎怕是误会了二娘子?” “既如此,今夜回去我好生问问。”崔隐佯装淡然,许久又忍不住发火:“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小的刚送信回来,碰上淮叶说二娘子一整日都心绪不佳……” “好了,闭嘴!” 大秦寺是西京景教寺院。此时寺外几位着白色长袍的司铎和执事,胸前悬挂着十字纹铜牌,正向路人传经。 崔隐二人随一众信徒到了寺中一处有十字纹饰的碑文前。迎面而来一位白衣执事,在胸口划十后娓娓传教。冬青低声道:“窦司铎何在?” “随我而来。”那执事领着二人进了寺中一处七层宝塔,到达塔顶便退了下去。 宝塔顶层正中间一根通顶白色柱子十分突兀,那柱上又浮雕着许多景教中的带翼羽人。四周墙上除了色彩饱满的景教壁画并无过多陈列。崔隐环顾一周在一处角落看到一案几前的蒲团之上,一老者身着青色半旧景教长袍。 那人面容清癯,眼神犀利有神。见崔隐来,他微丝不动,只添了杯茶,向前一推,恰崔隐正对面坐下。 “罗二郎原名罗骏,是太平商会掌事。”窦蘅开门见山道。 “窦司铎可知此商行都经营何生意?这背后是何人掌控?”崔隐问。 “太平商行,从茶叶、盐铁、丝绸、珠宝香料无所不做,此商行经营口马肆、娼妓馆、当铺……涉猎甚广。至于背后之人,某虽不知,但我知晓这罗骏每年大笔金额汇兑至河西。” “河西?”崔隐心一瞬变得敏锐:“当年河西节度使吴遥落马后,太子一党河西军械司政韦肃任、诸道转运使吴嗣真等纷纷入狱,而后来者居上的薛存念,几场战役便荣得怀德大将军称号。” 想到薛存念,崔隐心中极为不适。他记得有回自己随孙渊进宫时,正是傍晚十分。彼时大覃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天边的云霞层层叠叠映照在宫殿的琉璃瓦上。 远处宫灯正渐次被点亮。玉阶之下,一人身穿铠甲,披着圣人御赐的黄袍。不同他人恭候时谦卑立于檐下。那人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面似目光正穿透云霞,睥睨天下。 崔隐心中正忖度何人这般大胆。忽听得同僚一声崔郎中,他应声时,那人也阔步而来,无礼的对着崔隐上下一番打量:“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 崔隐不解此人为何头一次见面,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他很是厌恶这个眼神,但碍于殿前便只微微点头。 “河西薛存念。”他自报家门。 这时殿前的小太监上前道:“请薛将军随我而来。”他又一副孤傲神情转身随小太监向一处偏殿而去。 “听闻他虽战功卓越,又得圣人心,平日里为人确是十分跋扈。”同僚似乎也察觉到那令人不适的眼神,对着崔隐一路宽慰。“崔郎中莫要放在心上,听闻这薛将军生下来便没了爷娘,在狼窝里长大。如今还有人暗中唤他狼崽。” “那他如何参了军?”另一同僚问道。 “听闻他偷羊时被原河西节度吴遥所抓,据说被抓时囫囵话都说不全。” “要不怎说是狼孩儿。” “吴将军将他留在军营,行军打仗皆带着。他从小便在狼窝长大,山中作战很是有优势,不久便做了捉生将。” 同僚啧啧:“我也听闻吴将军对薛将军十分器重。那年吴将军一等出事,薛将军也算是忍痛大义灭亲。” 崔隐心中细细一琢磨又抬眸问道:“我若要接近这罗二,势必得有好买卖。窦司铎可知,何生意能引起那罗骏兴趣?我想从他入手。” “暴利!即可。”窦蘅抿唇轻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郎好气魄。”他敏锐的眸光中流露出几分赏识,面色却依旧清冷。 “暴利?”崔隐品着这二字,扬眉看来:“令郎如今任西市珠宝行首,届时不知可引荐一二?” “自然!”那窦蘅说罢又向崔隐面前杯中添了杯茶,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飘然而去。 崔隐执茶杯又静坐了会,心中一番盘算,信步出了大秦寺,又绕到西市各色小食铺子一番采购,回到竹里馆。 海棠石门处前来接应的淮叶,撇撇嘴:“大郎还是亲自去送吧,方才夕食二娘子几乎没吃,怕是还在气着大郎呢。” 崔隐叹了声,蹑手刚进屋中,便见钱七七打起水玉帘探出半张头:“我怎闻得有胡饼的香味?” 崔隐含笑:“当真是狗鼻……”他说着抬眼朝水玉帘看去,错愕间竟又忘了还要说什么。 那一道水玉帘正淙淙作响,在烛火的映照下,仿若碎了满屋清辉。钱七七正从那片清辉中探出头,半干的发如瀑披在身后,耳边脸颊却还是几缕湿漉漉的发丝正贴着雪白的肌肤之上。 那雪白的肌肤里又透着红润,不是脂粉的刻意晕染,而是白皙肌肤底层透出的鲜活的血色。仿若初绽在荷尖那一抹粉,被水雾浸染的几乎透明。 一颗水珠顺着那几缕发丝,滚过颊边又顺着柔软的发丝落在锁骨边。随着她的呼吸又一瞬落进素绫寝衣的深处。 钱七七见崔隐怔然不语只痴望着自己,又扭身进去,坐在里间:“天色晚了,还请崔特使莫在我闺房之中。” “我听闻你夕食未用多少,给你带了些。”崔隐回过神,隔着水帘柔声唤:“快来尝尝,都是你喜欢的。” 帘对面,钱七七不语。 崔隐又郑重隔帘一揖:“对不起,今日是我错怪你了,我已知晓那画你花了许多心思。” 钱七七依旧不语,隔着水玉帘才发现那张窘迫又真挚的面孔上贴了胡须,身上也是一身利落胡服。 “出来吃点东西好吗?”他绵绵央求道。 见钱七七依旧没有动静崔隐又笑道:“不过亏得今日有这场误会,才得了重要线索。我还有一场戏没有你演不了。本该请你去绿荑苑边煮茶边说的。” “我知我今日冤枉了你,要打要罚你尽管处置,我皆认了。”崔隐说着隔帘伸进一只手,柔声道:“来。” 钱七七望着那伸向自己的掌心,颤巍巍伸出一指又顿在空中,踌躇在掌心之上。 崔隐似感知到她的犹豫,一把将她握在手心,轻轻一扯,钱七七已然出了水玉帘。与此同时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劈下,照的屋中亮如白昼。 那一声惊雷,钱七七下意识去躲,崔隐下意识去护,两人猝然拥在一处。 闪电过后,屋中似比方才更暗了些。 崔隐拥着她,憋闷了一整日的心绪一瞬被抚平。他轻抚她后背柔声宽慰道:“莫怕。” 钱七七缩在他臂弯下,被那雷声唬得心头一阵悸动,转而苦笑一声:“我个走江湖的货郎,何时起,竟还怕这打雷闪电了?” 又一声雷鸣伴着闪电。 二人羞赧弹开。 “你方才说何线索?又要演什么戏?”钱七七绕到远处案几旁低头问。 “我发现你那画中的马车与阿耶的几乎一样。而此等马车唯有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可用。那么那曹其正恩公定然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这些时日我派人查过,除却桃夭,曹其正还执画像相看过许多女子。”他说着又含笑致歉:“当时误以为你熬夜看画本无暇顾及,便随意临了阿耶的马车糊弄我。” “我何时这般轻率!”钱七七愤然。 “还不是你当时猛然睁眼,唬得我一时未反应上来。”崔隐笑着打开食盒中的油纸包,挑了块焦锤:“不气了,来尝尝看。还有胡饼,还有庚记粽子,先吃哪个?” 钱七七早已饿了,见崔隐将焦锤已然塞进口中,撇撇嘴轻咬一口不由又笑了起来:“所以这次你要怎么查?方才你说还有什么戏要演?” “你可记得陆阿婆提到的罗二郎君?” “记得。” “待我寻到一门好生意,你随我去会会这罗骏如何?我如今还不知那些女子被他们掳去何处,但这个商行绝非普通生意。” “见他?谈生意?”钱七七盯着崔隐那假胡须蹙眉问:“你这是已经扮上了?” “避人耳目嘛。初封特使时,我便该想到会被人盯上。”他苦笑着又扬眉看向钱七七:“我看你扮起富商有模有样嘛。可有兴趣继续合作?顺便也教教我如何演戏?” “那要看你的诚意喽。”钱七七高傲扬眉,不忘又选了张芝麻最多的胡饼狠狠咬下:“演戏还不简单,忘了原本的自己便是。” “哦——少不了你的。”崔隐笑着又道:“还有一事,过几日你随辛夷去三公主香宴,好生留意她身边的老仆。我记得她身边的老仆好似也有个断指。” 说话间小阿狸和小阿奴似闻着香味钻进屋,跳上案几将所有吃食逐一闻过后,小阿奴又伸爪拨弄着钱七七吃剩的半个焦锤。 崔隐抱起小阿奴:“这只贪吃鬼带去绿荑苑养吧。” “不可!” “放心,定饿不着它!”崔隐笑着将它塞进袍衫中,起身向外:“你每样挑着少吃些,一会子睡觉记得让淮叶给你擦干头发。” “那魏现,你从前很熟?”崔隐临出门又折身问了句,看似无意。 “魏现?”钱七七不解怎又提及他。 “我”他闷了半响道:“我不过担心他将你过往说出。” “不会的。这魏郎君我认识很久了。你莫看他整日饮酒聚会,但为人正直、品性高洁,人很好的。他既已承诺定会信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 “他品性高洁?我疑心小人?”崔隐一噎,撇撇嘴:“品行高洁?难得从你口中说出这般好的词。” “难道不是吗?”钱七七一脸认真:“你今日不也说了,他是你的好友,怎得又起了疑心?” “过几日阿耶便要送你去章平长公主家的私学念书,刚好,你随你这品性高洁的魏现好生学习,省的拿你的鬼画符来气我。”崔隐没好气的出了门。 第37章 三公主香宴设在城西沣水畔一处别院。 这日别院府门大开, 远远便可见屋脊翘曲恢弘,墙壁绘塑绚烂奢华。院中房栊户牖以各色宝石嵌之,井栏以金银镀之, 四壁以芸辉香草涂之,院中又有宝树、彩旗、绣幕、灯笼……可谓穷极华丽宛若天造。 崔隐将钱七七送至别院外时, 远远便可闻到院中阵阵奇香传来。苏辛夷在院外一排珠光宝气的马车间举目遥望,见二人下了车,便向前几步迎来。 崔隐将钱七七交给苏辛夷拱手施礼:“今日劳烦大娘为舍妹多多费心。”说罢他又折身对钱七七敛容道:“你万事跟着辛夷娘子, 莫失了礼数。” 钱七七乖巧点点头, 又对苏辛夷施礼:“劳烦辛夷娘子。” “几日不见,二娘子礼数愈发周全了。”苏辛夷含笑拉了钱七七手,对崔隐莞尔一笑:“大郎放心,我定看好你的宝贝妹妹。” 钱七七与苏辛夷带着青鸾和淮叶,在迎宾管事娘子的引导下进了别院。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三公主也未露面, 苏辛夷便带着钱七七四处闲逛。 在一处水榭鸳鸯亭前几个天竺伎正表演杂技, 二人驻足看了会,钱七七留意到那鸳鸯亭一旁的树荫下, 有人穿着胡服正对着几个婢女指手画脚说着甚么,而那手恰好缺一指。可亭边柳枝恰垂至胸前,看不清脸也辨不出男女。 “莫不是崔隐要我寻的,曹其正恩公?”钱七七想着对苏辛夷道:“辛夷娘子, 我想如厕, 你在此候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苏辛夷颔首:“妹妹, 慢些。” 钱七七从围在亭前的三五人群中退出,远远见那人似走远,便对淮叶道:“树下那人, 你从那头,我从这头,快些看看那红色胡服者何相貌。” 淮叶不及反应已被钱七七推上分叉路口一端,无奈延着小径而去。钱七七则碎步沿着水榭旁蜿蜒小路到了一处小院门前。此处几棵唤不上名的大树枝叶葳蕤,浓荫匝地,清凉异常。 钱七七见那胡服者带着两个小丫头进了院门,虚掩着门板,她便从树后探出身子,见四下无人又壮着胆子靠近。 门中那断指的红衣胡服者已不见,一帮婆子婢女围着一少年郎。那少年皮肤白皙,长眉细目说不上的妖娆妩媚,鼻间一颗痣又将那份妩媚中和的恰到好处。 少年斜依在藤椅之上,一旁的小婢女端着切好的瓜果,送到少年嘴边。钱七七被这少年雍懒华贵的气质吸引的看了半响,才想起自己来寻人,又向院中四下看去。只见那少年不远处一盆盆牡丹花盆边,一个小婢女被打的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 钱七七曾替西市鲜花铺子给赖县尉家中送过几回花,也曾一睹牡丹珍品之容光,也听培育的掌柜讲过一些,也看过她的珍品册子。她一眼便认出这几盆是那册中记载百捆白绢也买不到的极品。 一老媪跪在那牡丹花旁开口道:“三郎,今日香宴贵客云集,为了这一个贱奴不值您动怒。” “你也知今日要办香宴?”那少年眼皮抬也未抬,伸手看了看如葱般的玉指,又指了指那一地牡丹花苞:“这牡丹原说好,是献十二味香时要盛开的,如今不过几个时辰,我问你,这先前夸下海口今日准开花的小婢子该不该打!” “该打!该打!”那老媪回道:“只是今日这般好日子,若出了人命恐三……” “放肆!”那少年一喝,将送至唇边的水果推开,连同那喂食的小丫头一同跌倒在他脚下:“牡丹开不了,你们随她一起陪葬吧。” “就为了几盆花便要将一院子人都杀了?这少年何人呀?”钱七七想着退到一处树下:“算了,算了,此地不宜久留。那断指之人我已尽力。”她想着蹑手往回返,却听得那院中此起彼伏哭闹求饶声。 “不就是开花嘛。从前西市鲜花铺子我也是去帮过忙的。”钱七七回身:“见死不救,还是我钱七七吗?” 她折身向那院子几步,又犹豫着顿住:“那少年也不知是公主何人?这般凶狠,我还是莫要出头。” 不过几步她又想:“可他所求不过准时开花,若我能帮到,这一院子少说三五条人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一口气造他三十几级浮屠,日后纵然犯些小错,想来佛祖也会格外开恩。”钱七七想着上前扣了扣那木门。 “何人?” “我”钱七七探进一个脑袋:“我,我从外面路过,听闻你们好似着急这花不能按时开?我倒有个法子,不知能否帮上忙?” 那少年伸手一勾,钱七七不知何意,见他身边的婢女唤了声:“何人,进来回话。”她才鼠头鼠脑进了院中,又记起王之韵近日叮嘱的礼仪,便对着那少年恭敬一揖:“这位小郎君……” “放肆!”钱七七还未说完,从后头走出一红衣胡服的女子对着她一声令喝。 那少年一扬手,红衣女子低头退了半步。少年勾唇一笑,邪魅又妩媚看向钱七七:“你是何人?” “我?”钱七七抿抿唇看了眼红衣胡服者,心道:“这断指竟是个女子,还这般年纪,定然不是那日马车上的曹其正恩公。”她想着,一抬眼见那少年还等着回话,便回道:“我,我自然是今日公主宴会的客人。” “哦,客人?”那少年扬眉似笑非笑:“哪家客人你倒是说来听听。” “小郎君,我的身世说来话长,便不耽误诸位时间。你们不是正愁那牡丹不能按时开吗?我有一法子,你们若快些,许帮得上忙。” “说来听听?”少年慵懒随性。 “你可叫人用纸和竹竿糊上一间密室,在密室中撅地成坑,再用竹条扎成架子放在坑上。坑内用粪土、牛屎、马尿、硫磺,加之日常养花肥料填埋,架子之上放上花盆即可。”钱七七说罢,再一思索又补充道:“这会子着急,再叫人煮些沸水倒入坑中,或者放上几块炭火。然后再命人用扇子微微扇动,让热气蒸腾至花叶之间。” “你会养花?你是谁家的小娘子?”那少年又问道。 “你看我都未问你是谁,你怎总管我是谁。此时,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都这会子了,再不催花,公主香宴耽误了便不好了。你看看公主为了这香宴,院中连那树都穿了丝绸锦缎的衣裙,那檐下廊柱都戴着珠钗首饰。这院子这般美,想来是公主一番用心良苦,尔等岂可因这几盆牡丹饶了兴致。” 那少年听得她这番话只觉几分好笑,一院子仆从却唬得大气也不敢喘。许久,他扬眉一笑起身道:“这一院子蠢奴,只知哭喊求饶,无人知我这般心境,只当我为了区区几盆牡丹草菅人命。你倒是个知心的。”他说着脸色一沉:“你们还不快去催花。” 愣怔的仆从们听得这句,如获大赦,各自忙了起来。唯有那红衣女子依旧站在少年身旁。 “既如此,我便告辞。”钱七七一揖欲退出小院,却见那少年一扬手,似又要说什么,她抢先一句:“莫要再问我是谁了?其实我也不是公主甚贵客,不过是跟着旁人而来。郎君后悔有期!”钱七七说罢也不顾那少年神色一溜烟退出院子,沿着来时路回到最初那处鸳鸯亭前。 此时天竺伎也演罢,几个龟兹乐手正弹奏。苏辛夷和淮叶在鸳鸯亭前焦急等待。 “二娘子去了何处?怎走了这么久?”苏辛夷见钱七七回来,松了口气,迎上前道。 钱七七想了想,将遇上个小郎君之言咽了咽,只道:“迷了路,让姊姊担忧了。” “回来便好,无妨。”苏辛夷盈盈一笑又叮嘱道:“一会子人多,可定然要跟紧我。” “三公主为助兴,特请匠人制了康国、新罗、天竺等异国服饰、面具,各位贵客酉时前皆可到长庆楼换装。长庆楼前戌时迎十二香,放烟花,请辛夷娘子届时到楼前落座。”一管事娘子过来一揖,对着苏辛夷道。 “劳烦娘子。”苏辛夷也依礼一拜,又问道:“公主可到了?” “到了,正往牡丹亭去呢。今日第一炉香在牡丹亭,娘子这会可往牡丹亭去。” “劳烦娘子带路。”苏辛夷又一揖,跟着那管事娘子向院子深处而去。沿途又碰上几个管事娘子带着客人,与苏辛夷彼此见礼问好,又有几位小娘子三五成群,皆朝牡丹亭而去。 钱七七跟在身后小声问淮叶:“你可见过公主?” 淮叶晃晃小脑袋笑道:“淮叶今日也是跟着二娘子沾沾福气。” “你说这来参宴的小娘子各个装扮的天仙一般,这一处别院都这般好看,那这院子的主人三公主得美成何样?”钱七七杏眼一转,扬扬眉,心中愈发期许。 牡丹亭不是一处亭子,而是一处庭院。 待几人到了这牡丹亭,只见院中一数丈高的凤鸟衔环青釉香炉前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人,欲点火开香。 苏辛夷一干人忙上前行礼:“参见三公主殿下。” 被簇拥那位,白面儒冠、青骊色圆领窄袖长袍,双绕镶金蹀躞带,回眸含笑不怒自威:“诸位免礼。” 第38章 “怎会是他?方才的小郎君怎么变成公主了?”钱七七心中困惑, 见众人俯身行礼,慢半拍的跟着俯下身子。见这小郎君开口免礼,众人起身时, 她却依旧怔然石封在原地。 苏辛夷见状,回身虚扶一把, 小声道:“二娘子,公主免礼了。” “这位小娘子是辛夷娘子带来的?”三公主扬眉看过来。 苏辛夷以为钱七七失了礼,忙对着三公主一揖:“回三公主, 正是。” “这位娘子倒是面生, 往年不曾见过。”大理寺正李勉之女李安然道。 苏辛夷看了眼钱七七,见她未接话便笑着回道:“这位是永平王府嫡女崔鸢。” “永平王府的嫡女?从未听说。”光禄大夫赵金义五女赵婠接话道。 “据闻三公主香宴年年新颖,所邀宾客每年也不同,娘子怎可各个都识得?况我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位娘子未听过再正常不过。”钱七七只觉那赵婠瞧着她的眼神略带鄙夷,竟大着胆子回怼了一句。 “你!”那赵婠伸手指向钱七七正欲争辩, 却被李安然拦了拦。 “辛夷今年打扮的也未免太清淡了些。若这般, 明年我便不给你递帖子了。”三公主未听到几人争辩似地对苏辛夷笑道:“你此次妆发无甚新意,带来的人倒是好玩。”说罢她又摸了摸下颌蹙眉看向钱七七道:“方才我还想, 若那几盆牡丹不能按时开,我该去何处寻你,不想这会子便冒了出来。” “你放心,不出一个时辰。”钱七七拍着胸脯说了一半, 乍然顿住, 抿唇时眼珠一转慌乱补了一揖, 改口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不出一个时辰那牡丹定然能开。若,若开不了可去永平王府寻我, 与辛夷娘子无关。” “你道是仗义,我知道了。那牡丹若开了,我的赏赐是送去苏府还是永平王府?” “若是赏赐,便送去,不对,回公主殿下,若是赏赐便送去苏府也无妨。若不是苏娘子带我来,我也没机会拿这赏赐。”钱七七答的真挚。 “也无妨?”公主撇撇嘴回味着这三个字:“看来还是想领赏的?” “自然。”钱七七一笑又笨拙一揖:“谢公主殿下。” 公主爽朗一笑,却并未接话。身旁的红衣女子道:“三郎,该点火了,莫误了时辰。” 待三公主颔首接过火种,人群中不知何人开了口:“公主千秋,长乐无极。”一众人皆道:“公主千秋,长乐无极。” 苏辛夷在人群后压低声音看向钱七七:“你方才见过三公主?” “方才如厕时遇上,我不知这小郎君竟是公主。不过见他心急牡丹不能再戌时开花,便多嘴说了两句。” “公主随性,喜欢扮男装。” “怪不得他那婢女唤作三郎,倒真给我喊迷糊了。”钱七七说着挠头一笑。 “公主虽随性,但还是要谨言慎行。”苏辛夷又提醒。 钱七七心道:“辛夷娘子说的对!这公主着实古怪。若那牡丹花晚上一时半刻开花,她不会也要砍了我的脑袋吧?”她想着一时兴致全无,忽想起方才那管事娘子说有西域之服便道:“辛夷娘子,你看公主盛情,我们也该去换上件奇装异裳来。” “奇装异裳?”辛夷听得扑哧一笑:“也是,换了装才配的三公主这光怪陆离的夜。” 钱七七重重点了点头,心道:“甚光怪陆离,我不过怕那牡丹若未准时开,我换身衣裳,若被抓逃时也隐蔽方便些。” 钱七七换了一身天竺女子的红裙,苏辛夷换了绯红的新罗裙,青鸾和淮叶则换了现下最时兴的条纹波斯胡服。钱七七选了一顶哭脸的昆仑奴面具,苏辛夷则选了笑脸,青鸾和淮叶选了怒脸,几人又往顶楼而去。 长庆楼共七层,三面环水,水中筑有假山、岛屿,梯桥回廊迂回连接。朝南是一道笔直石阶通向院门,石阶两道雕刻着卷草纹,中间配以鹤、鹿各色祥瑞之兽。楼前一片空旷平台上,仆人们早早摆好案几坐榻,案上又置各色珍馐美酒。 夕阳西下,几人在顶楼远望,可见终南山一隅繁茂风光,浸在半山腰云雾中的金色光影中,远山如黛、近树如染。静谧潋滟的沣河水,一角被封在三公主院中,更广阔的河道中几片小舟徐徐驶来,宛若泼墨山水画中几滴墨汁,慢慢晕开。 西京城正值三伏盛夏,可楼顶的风裹挟着楼下飘渺音符攀至顶楼时,便只剩片刻醉人的凉意。似是沉醉美景,几人皆静静观望,竟无一人开口。 楼梯间又有几个女子换了装,却未带面具,有说有笑正从木阶上来。他们这一闹,钱七七回首去看时,才发现苏辛夷的脖颈上正挂着崔隐那枚白玉。她的目光一会子在那玉佩之上,一会子又落在苏辛夷端庄秀丽的身姿。 面对苏辛夷,钱七七心中总泛起莫名的疏离感。虽她不愿承认,但深知自己心中那份对崔隐的情愫,在面对苏辛夷时,总有道不明的愧感。 这种感觉让钱七七很不爽,她自诩素来为人刚正。可如今她骗了阿耶阿娘,骗了王府上上下下,骗了苏辛夷,骗了颜姿…… 苏辛夷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失魂一笑。隔着一层面具,她的胆子也比往日大了些:“这玉我日日佩戴,日日想念,不知大郎他如何想?” 她这一句,钱七七骤然想起那孔雀纹银方盒上依偎的鸾鸟,心中一丝悲凉划过,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更像个无耻小贼一般。 哭脸的昆仑奴面具下,钱七七又看了眼苏辛夷,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想:“既已骗过这么多人,又何妨多一个自己和崔隐呢?”她咬咬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道:“这玉佩意义非凡,想来,想来他也是日日思念娘子吧。” “二娘子,你看长庆楼楼下男男女女皆带着面具,腾云驾雾随歌起舞,我们,我们莫不是来了仙境……”淮叶从远处走来,指着楼下聚集的人群道。 “也不知这雾气何来?”青鸾随淮叶所指看去也有几份惊叹,她虽随苏辛夷来过几次三公主香宴,但今年这般大手笔造景确也是头一遭。 “应是三公主藏冰,如今盛夏,下面又有水雾许更凉爽些,二娘子可要去?”苏辛夷回味着钱七七所说,柔声问道。 钱七七心中闷堵,又惦记起那牡丹可能顺利绽放,便点点头跟在苏辛夷身后。走了两步她又在淮叶耳边低语:“你且去看看大郎的马车到了吗?” “最隆重的十二香还未开始,二娘子便要回府了吗?”淮叶还未看够,几分依依不舍道。 “万一这十二香是我的断头台呢?你快去。”她催促。 “二娘子你莫吓我,这是何意?”淮叶急的卸下那张面目狰狞的面具,露出一张着急的可爱脸庞。 “好了,无事,我逗你玩呢。我随辛夷娘子在楼下等你。”她说着随手抽了根绑在护栏上的红色绸带分别绑在两人手腕间:“一会子人多了,你便寻着这腕间红绸来寻我。” 苏辛夷见二人似未跟上,回眸来看,钱七七急急两步跟上一同向一楼的座次而去,淮叶则不舍得向院外奔去。 天色渐暗,长庆楼前却愈发热闹。一片歌舞升平中,三公主一身孔雀羽翼金丝玉缕裙被几位琼花碧月裙的仕女簇拥到一处莲花宝座,犹如天降神女。 方才她一身男装丰神俊秀,如今换了女装又妩媚婀娜,实在精妙。席间各名门贵女,无不惊叹连连。 忽一悠扬笛声响起,接着是由弱到强的鼓点声和各色器乐伴奏声似破天而降。笔直的卷草纹石道上,十二位波斯美男赤裸臂膀、着墨色长裙,身披飘渺轻容缓缓而来。 这十二位波斯美男血色饱满、体格壮硕。他们的脸庞比平日西京城中所见胡人轮廓更为清晰,眉眼也更深邃惊艳。那褐色或蜜色的卷曲头发随意搭在他们额前,一双双碧波灵眸比悬在半空中的月还要多几份温柔和神秘。 凉风徐徐从四面吹来,在摇曳灯光和氤氲香雾间,那飘渺轻容下的流畅线条和结实臂膀若隐若现。十二位波斯美男子手托莲花香炉,随着鼓点阔步向公主的莲花宝座而去。 待那十二人到了宝座前变换队形,依次上前为三公主献香后,长庆楼的灯骤然被点亮。周围水域中数盏画舫也被点亮。河水中莲花朵朵间数朵牡丹珍品,筑着樊篱搭着帷幕乘舟而来,争相开放。 钱七七看着画舫间朵朵牡丹开的正盛,心头一松,卸下面具,抓起案上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苏辛夷自坐下,便被一旁的临平王府崔十一娘拉着闲聊起她去年参加三公主宴时的鱼尾妆容。钱七七方才整个人都绷着一根神经,此时松懈下来,只觉饿的能吞下一头牛。但见那二人似有聊不完的话题,环顾一周似并无人在意,便自顾自又吃又喝,好不自在。 稍远些的赵婠看着钱七七吃相,推了推身旁的李安然,一个眼神两人相视一笑。 待各色珍品牡丹从画舫被送至十二位波斯男子面前时,天幕间烟花霎时绽放开来灿烂若星陨,繁花璀璨。 淮叶寻着那腕间红绸寻得钱七七,低声道了句:“大郎已在外头侯着。” 钱七七仰面看向这梦境一般的天幕心道:“他在外头应也能看到这漫天繁花吧?”她笑着看着一旁的面具,拉起淮叶向外而去。 第39章 两人才出了长庆楼的院子, 便被一位管事娘子拦住道:“这条路这会子要为长庆楼送烟花,闲杂人需绕行。” 钱七七无奈顺着另一条路而去,却走了两步才发现这道边的灯笼不知被何时熄灭。她心觉不妥, 正要往回却被暗中一双手用力一推,跌落水中。 好在钱七七略懂水性, 只是苦于淮叶挣扎,天色又黑,反倒被拖的猛喝几口水。 长庆楼下, 苏辛夷听着崔十一娘的唠叨, 仰面看着空中七彩珞樱正要问钱七七可喜欢?却一回头,已不见了人影,便问青鸾。青鸾也只顾着看烟花道:“好似崔家大郎来接的马车已到了,他们许出去寻崔大郎一同看烟花吧。” “我们也去。”苏辛夷拉着青鸾起身走出两步,又折身回来拿起昆仑奴面具俏皮一笑,一路向别院大门外而去。 明暗交汇的天幕下崔隐正依车负手而立, 一簇烟花散落成七彩烟云湮没在墨色天幕间。烟花璀璨, 他却守望着别院大门,只盼着她出来时一眼便看到。 又一簇烟花飞升上天, 将四下照的亮如白昼。虽一瞬,他还是看见了那从别院大门正走出来的二人,还有脖颈上那块白色玉佩。 他含着笑,在一片片繁华璀璨和坠落间, 向她缓步而去。 钱七七此时正趁着天幕亮起时, 将淮叶拖上岸, 确认安全后,她竖起耳朵听了会,敏锐识别到不远处的树后似有女子笑声。她将淮叶小心扶至河边一块瑞石旁, 仰天望向那被腾然照亮的天幕诡异一笑,又在那一缕缕华彩在夜空中转瞬即逝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待烟花再次照亮天幕,整个小径上便只有淮叶依着瑞石小声哭着唤:“二娘子,你去哪了?” 树后赵婠、李安然和几个小娘子正笑着,听到淮叶哭声再去看时,发现钱七七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人影。 “人呢?怎不见了?” “莫不是闹鬼了。” “我方才打听了,这永平王府的嫡女丢了许多年了,今年才寻回来。” “这回来的是人是鬼呀?” “你别乱说!” “我听闻她当年死在了上元节。” “你莫要乱说唬人!” “都怪你,非要给她些颜色看看,如今可好,撞了鬼。” “我才不怕!”那赵婠不服气的从树后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向前几步,见未有任何人,又大着胆子靠近淮叶问道:“喂!你家娘子呢?” 淮叶哭唧唧的仰面摇摇头向赵婠身后看去。 又一簇烟花将天幕照亮,那赵婠随淮叶回身时,见树上正倒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赵婠吓得惊叫连连,其他女子则围在树后抱成一团。 天幕黯淡下去。再亮时,那挂在树间的红衣人露出一张面目狰狞的昆仑奴面孔。赵婠捂着脸尖叫着,向远处跑去,待夜空又一波繁星再次被点亮,那赵婠迎着闻声而来的管事娘子噗通跳入湖中。 从树上下来的钱七七见一群人向湖边奔去时,忙拉着淮叶向别院大门外溜去。长庆楼前的欢呼声在身后此起彼伏。 她拉着淮叶一路狂奔,心中掩不住的欢喜和雀跃。她想崔隐若听了此事,定然要冷脸道一句:“你这西市泼皮!” 她恨不得立马冲到他眼前;她要给他讲三公主香宴何等奢靡;她要给他讲如何误打误撞认识了三公主;她要讲牡丹未开时的恐慌;她要讲牡丹盛开时的释怀与狂喜。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她想同他一起看这漫天繁华。 可钱七七才出了那别院大门,却远远看见崔隐正望向绯红新罗长裙的苏辛夷。璀璨烟花绽放中,崔隐面含微笑,目光灼灼向苏辛夷而去。她拉着淮叶的指尖一滞,才一瞬,便从方才奔跑的炙热中跌入冰点。 “二娘子,我们现在去哪?要不先回院里。”淮叶摸着她冰凉的指尖,小声道。 “你我都已湿透,再说回去那赵婠定然不会放过我们。”钱七七抹了抹从发间流到脸上的水珠道。 “那我们……”淮叶说了一半,只见崔隐上前一步,伸手拉着苏辛夷上了马车。不及二人反应那马车已缓缓驶出。 “大郎方才说叫二娘子莫急,玩尽兴再出来,原是要先送旁人!”淮叶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钱七七未说话,湿漉漉的衣裙贴在身上,追着马车向前几步又顿在原地。一簇烟花在头顶盛开转瞬即逝。她不顾形象的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自崔隐马车驶入正道开始,天幕再未亮起,看来烟花盛宴已结束。 夜色沉的如墨水一般,密云后露出的半盏月,似被那烟花吸走了精华,如同一盏虚弱孤灯蔫在半空,散着微弱萤光。 “二娘子,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走回去呗。” “可是如今已夜禁,唯有三公主香宴的宾客才可通行无阻,我们的通行符还在大郎的车上。他,他还会回来吗?”淮叶着急的向前跑了几步,又唤着大郎试图叫停那已远去的马车。 可马车好似一瞬便被夜色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得不说话?”崔隐坐在苏辛夷对面。 苏辛夷追出来时,未料到大郎会突然走向自己,更意外的是他竟拉着自己上了马车。她以为他要说甚么,却不料他只是细心为她披上披风,柔声道:“夜里凉,快些上车。” 待上了车,马车便上了路。她想问要去哪里,却半响开不了口,心跳的几乎要跳出胸口。 见对面半响不说话,崔隐歪着头凑近了几分,试图从那面具的双眼中看进去:“三公主香宴如何?怎得不说话,这面具一直带着不闷吗?要不卸了透口气?” 崔隐一连问了这么多问题,又离得这般近,苏辛夷靠在车壁上微微有些颤抖,心想:“大郎今日怎这般奇怪?” “来,透口气。”他含笑伸手过来,正欲揭那面具却被她一把护住。她不知此时面具下正冒汗的自己妆容可有花?鬓发可有乱?她,她还未做好准备,这般近距离与他在一处说话。 “快卸下来!”他的手并未停下来。 “大郎。”她拉着他的手颤巍巍喊了一声。 马车外冬青一路问着三公主香宴之事,青鸾一句也未答,她这会子哪有功夫理这小子,她还得竖耳细听马车内的动静。 冬青见问了半响,她一句话也不说,终于忍不住上手摘了她的面具。 “青鸾?” “辛夷?” 车厢内外几乎同时惊呼一声!再接着便是缰绳骤然被勒紧,调转马头之音。 夜色中一列银甲铁衣的巡夜金吾卫街使列队巡逻,领头的司阶对着远处一道人影道:“何人?” 那犯夜者支吾半响并未说话,抱头疾步向远处跑去。 “犯夜者笞刑二十鞭,还不束手就擒。”司阶拔剑相对,追上去的同时身后的金吾卫街使皆已拉满弓,又一个高昂之音警戒道:“犯夜者驻足,否则射杀!” 犯夜者脚步并未停顿。 夜已深,四下空寂,微凉的夜风里长箭直飞向前,嗖的一声后,是箭头插入皮肉的闷响声,接着血腥的味道在风中弥漫开来。 司阶转身对着几人道:“你二人随我去查看犯夜者,其余几人在附近巡逻,看看可有同伙……” 言语间一辆马车靠近,远远便可听到马车上有男子喊道:“箭下留人”。 几人举目看来,只见马车车头挂着三公主香宴的铜牌,那马车还未停稳,一男子急急跳下时险些摔倒。 彼时崔隐发现拉错了人,对着苏辛夷一揖:“苏娘子见谅,是某今日唐突了。”说罢她又唤青鸾坐进车厢陪着苏辛夷,自己则同冬青在车外,向三公主别院驾车飞奔而去。 可到时,宴会已近尾声。宾客们不是留宿别院便是早早回了。门口稀疏的两三家马车车夫,只道方才确实见过两位小娘子追着一架马车跑了数丈,只是天色太暗,并未看清向何处而去。 崔隐将苏辛夷交给苏府车夫,不及告别便又匆匆驾车。他与冬青各自在车外鞍座一侧,打着灯笼沿路寻去。 方才他远远听到司阶警戒之音,又听到弓箭俯冲之音,顾不得礼数,疯喊着跳车,向那被射杀的黑影狂奔而去。 马车与那滩血泊约三四十丈远,崔隐似跑了许久。这一刻,他头皮发麻,心悬在嗓子眼呼之欲出。“七七,求你,别吓我!”他哀求着一路狂奔。他无法接受钱七七就这样离开自己,他的泪不由自主喷涌而出,直到抱起那具尸体。 “你们是何人?与这犯夜者何关系?”金吾卫领头的司阶带着几人跟上前。 冬青此时也跟了上来,对着那一行人一揖道:“惊了各位街使,我们是永平王府的,这位是崔特使,家中二娘子参加三公主香宴不慎走丢,我们沿路来寻,怕是……” 他说着窘迫至极的看了眼崔隐:“怕是夜黑,我家大郎认错了人。” 原这犯夜者是个赌徒欲行窃,金吾卫已跟了一路。 崔隐红着眼圈,被冬青扶起时一行人整齐划一的施礼道:“参见崔特使。”崔隐无颜面对,只挥挥手便捂脸疾步向马车而去。 第40章 “永平王府的二娘子?可是主仆二人, 穿着红裙、胡服?”那司阶问道。 “司阶可曾见过?”崔隐闻言立刻折身回来,脸上眼泪鼻涕还未及揩拭干净,忙拉着那司阶问:“人呢?向哪边去了?” 那司阶看了眼毛手毛脚的崔隐, 对着冬青又问了一遍:“你说这位是崔特使?查封口马肆那位?” “正是。” 那司阶不置可否,对着崔隐又上下一番打探:“是永平王府嫡子?那走失的二娘子兄长?” “人呢?朝哪边去了?”崔隐握拳凌冽喊道:“快说话!” “下官参见崔特使。”那司阶行了礼又大咧咧一笑:“你这做阿兄的, 怎还没有你那妹妹沉得住气?” 那司阶看了眼剑鞘上绑的十分好看的红绸,笑里甚至带了几分宠溺:“那小娘子精明着呢,怎会被当犯夜者射杀。” “何意?”崔隐不解。 “方才我们夜巡正碰上她主仆二人, 浑身淋的湿漉漉, 说自家马车落了水,车夫不知所向。要我们帮她去永平王府带个话,叫人驾车来接。” “淋得湿透?现下她人呢?”崔隐焦急道。 “这夜深露重的,她们两个小娘子能去哪?兄弟们将她安顿在附近武侯铺子里了。”他说着指了两名街使:“你们为崔特使带路,其余人等继续巡夜,不得懈怠!” “是!”金吾卫街使们应声道。 崔隐听罢, 心头松了一松, 转瞬又紧迫的与冬青互视一眼,随着几位街使向附近武侯铺而去。 此时已近子时, 夜色如墨。远处几声犬吠显得整个坊市街区愈发宁静沉寂。绕过一道曲巷,可见武侯铺的昏黄灯光和挂在门口的灯笼正随风摆动。 崔隐急着朝向铺门奔去。 武侯铺内,几位武侯正围坐在一张乌木桌案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烈酒。一旁一个武侯正生火烤着一只羊腿和一些肉串, 那羊肉被烤的滋滋流油。 武侯中一红衣女子披着胡毯坐的比旁人都高些, 她指了指那烤肉的瘦脸武侯道:“别光顾着听, 将肉转一面。” 那瘦子憨憨一笑,将羊腿转了一面,又回身仰望看向女子的同时, 给她递来一串肉串。 她接了肉,又招呼道:“这几块点心你们倒是尝尝呀。这可是我临行时裹在荷包里的,湿了点不碍事,你们且尝尝这公主府的手艺。”她说着饮了一杯烈酒,砸吧着嘴道:“我刚才讲到哪了?” 一群壮实的武侯在烛光中,眼神清澈互看一眼,又满怀期待仰望向钱七七。 “讲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黝黑壮实的武侯笑着接话。 “对!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群波斯胡人方至莲花宝座时,漫天烟花绽放,还有那湖水中又有奇花异草乘舟而来……”钱七七手舞足蹈描绘着盛宴之事,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门外看向自己。 她以为要在此等一夜,她以为他随苏辛夷早已远去,不想竟会在此出现。她站起身,怔然看向他时,嘴角绷不住的抽动,晶莹炙热的泪珠子沿着脸颊而下,引得一帮武侯皆转身看向门外。 崔隐在门口,看着钱七七安全无恙,甚至几分恣意的吃着肉、喝着酒。他胸口的恐慌还未平复,眼角的红晕也还未褪去。他嘴角抽动两下,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怒。只扶额叹息一声,笑着转身时,眼角竟又涌出一行泪。 钱七七见崔隐扭身上了马车,对着武侯们一揖,跟了上去。冬青和淮叶又说了些感谢之言,也上了马车。 一群武侯几分遗憾,望着马车驶入夜色。 车厢中有一盏灯笼,随着车身微微颠簸,昏暗的光影在二人之间来回跳动。钱七七方才已将胡毯还给了武侯。此时她半干一身红衣,在光影中鲜艳欲滴。 崔隐想质问她为何不等自己,抿抿嘴却只柔声问了句:“可还冷?” 钱七七这一夜,经历太多,可转脸想:“他不是去送苏辛夷了吗?怎可能这般快回来?”她不想问,只咬着唇摇了摇头。 崔隐解开胸前的扣子,犹豫了一刻却还是褪下袍衫,只留了件里衣,给钱七七披上:“对不起,我来迟了,方才将辛夷错认成你。给你备的披风也给了她。你便将就着我的袍衫。” “错认?”钱七七错愕看向崔隐。 “你们都换了装,又都戴着面具。我只见她戴着我送你那块白玉,便只当是你,拉着便上了马车。” 钱七七本已将他的袍衫推回,听得他这番说,骤然顿住,睁大双眼看向崔隐:“所以,你不是为了送苏娘子,故意撇下我们?”一瞬委屈涌上心头,钱七七撇撇嘴眼圈一红咧嘴哭道:“我以为你故意忘了我。” “怎会?苏家有车夫在外等她。再说我若要送她,自会与你交代,怎可不顾你安危便一走了之。”崔隐说着将那袍衫为她披好,笑道:“方才看你有说有笑,又吃又喝,不是很好很开心嘛,怎得突然便委屈上了?” 昏暗烛灯下,钱七七鼻头红红痒痒,满腹委屈:“我哪里便好的很?你不知我追不上你的车,心里有多绝望。” 她说着愈发委屈:“崔怀逸,你为何偏偏选我替闻溪。你让我往后如何过?我原本游街走巷什么也不怕,可是我如今怕打雷、怕孤独、怕被遗弃、怕谎言被揭穿、怕永远离不开王府,又怕离开王府……如今的钱七七胆小如鼠,患得患失的好生让我厌恶!” 崔隐心头绵软如絮,被她一哭仿若撞进千金巨石。他伸手为她拭泪,扶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柔声宽慰:“不怕!有我,有阿兄在。” “阿兄?”他在心中又琢磨了一遍这两个字,拭泪的手骤然滞在半空。他想起那日她来送兔肉时满腹委屈的说:“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这一刻,他好似也并不想她做这个妹妹了。可闻溪没了消息,她只能做崔鸢,别无选择。 一瞬他也泄了气般靠在车壁一言不发。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对不起。”许久崔隐再次看向她,柔声叮嘱:“日后你我信物,莫要随意交给他人保管,可好?” “那玉,不是你要送给新妇的吗?”钱七七红着眼圈,仰面看向烛光中他温润的眉眼。 他咽了咽口水,眼神回避:“那是先皇后在时所赠,与我意义非凡。阿娘虽说过要我留给日后新妇,可……” “可那玉是我偷来的。”钱七七眸光也黯淡下来:“所以,那日苏娘子来府里时,我便还给了她。” “谁说是偷来的。陆阿婆门口我不是说了,这玉送你!”崔隐听闻她将玉送给了苏辛夷,急道:“这块玉,不同其他物件。你怎可随意便转手给旁人。” “可她不是旁人,她是要与你订婚的,你未来的新妇!”钱七七也急道:“你倒生气起来了!这天下怎会有你这般无理之人!” “我无理?”崔隐才褪下去的红又从眼角泛起,带着几份怒意:“我的玉佩送予你,你却随手给旁人!到底谁无理些?!” “那玉既是要留给你新妇,我带着算什么!我替你送还给辛夷有何不对!”钱七七的红裙映的她眼眸里也一片血色。 “好端端为何一直说我的新妇?!”崔隐怒道。 “苏辛夷不是你未来的新妇吗?好端端为何不能说的新妇?!”钱七七亦不依不饶。 “要送我自己不会送吗?再说我的新妇,我想送甚送甚,何须你在此掺和?!”烛光将崔隐的脸照的分外阴沉,几乎快要变形。 “那你便去送你的新妇好了,何故回来寻我?”钱七七说着对外喊道:“冬青!停车!” 冬青本也在车厢外与淮叶争执:“你们倒吃着肉,不知方才大郎有多担心,我从未见他这般不顾颜面,从未见他这般乱了方寸。” “我也从未见二娘子哭的那般委屈……” “都怪你!大郎未认出二娘子,你也认不出我?” “哎!你们皆带了那面具,天色又暗……” …… “冬青!停车!”钱七七又唤了声。 崔隐不语,只气恼地打起车帘,冬青会意地将淮叶一推送至车厢。自己则挪了挪给崔隐让出一些位置。 黑色的天幕中零星月光投来,如同二人说了一半的话。 车厢中没有任何声音,厢外亦没有,甚至到了王府,二人也再未说半句话。 破天荒,崔隐第二日未来向母亲请安。钱七七看着桂花树下的秋千正心中一片空茫,却不想等来了三公主的赏赐。昨夜一番折腾她差些忘了,那牡丹如期绽开。 随着赏赐而来的还有崔霓与崔薇。崔霓推了一把崔薇,崔薇才恍然将手中话本递过来:“阿姊,新的话本我皆已画好。你看看可喜欢?” “你们过来送话本?”钱七七难以置信,却还是接了话本道:“谢了。我正要去看三公主赏赐,你们可要同去?” “既如此,那便看看吧。纵是宫里的赏赐,我也不是未见过。”崔霓一如既往的傲娇。 钱七七翻了个白眼,先一步进了屋子,叫淮叶几人将三公主赏赐中先挑了些贵重的送去王之韵屋中。又选了三个花色不同的点翠珠钗分别叫人送去了三位姨娘处。心中一番琢磨她又挑出几样让淮叶派人送去苏府。 “其余的,你们喜欢哪个,便随意拿吧。”钱七七在胡椅上半躺下来,翻开崔薇的画本看了起来。《 》 40-50 第41章 自三公主香宴后, 崔隐一连几日留宿刑部。他日以夜思,以何生意引那罗骏入局。正巧,听闻工部今年郑国渠修缮工程, 欲采用买扑制。 所谓买扑,即官府将朝廷预经营、开发的山泽、屯田等工程设置底价, 由有实力的商人出价竞选,价高者得。 而这工部侍郎,正是与崔隐同为太子伴读的故友杨萧。崔隐顿时有了主意, 书信一封至三姨母, 又书一封至杨萧。 “大郎,这是何意?”冬青不解。 “自然是引鱼上钩 。” “如何引?” 崔隐笑而不语,在书案前写了一张单子甩给冬青,扬眉道:“按此单筹备吧。” “可是要同二娘子一起要演的那场戏?” “是那场戏,但是否有她,再议吧。”他叹了声又想起香宴那日之事, 不由眉头蹙的更紧了几份。 “大郎。”冬青踌躇着从怀中取出另外一张单子:“大郎一连好几日未回, 这是王妃让我转交你的。” “何物?” “此乃”冬青踌躇着捧上前:“这是眉妃拟好的几个日子,王妃如今康复, 正张罗着去苏府正式议亲。” “知道了,出去吧!” “这——” “回来!” “大郎何事?” “便这日吧!”崔隐指了指那单子上最近的一日,又将头埋进一堆文书中:“这些快看完了,你再去搬些新的案宗来。” “喏。” “完了你自去歇息, 不用管我, 我许要熬夜看书, 不想有人在身边打扰。” 冬青退了出去,爬在偏房的榻上望着窗棂外的天幕默默祈祷:“我家大郎够苦了,老天爷求求你心疼心疼他……” 崔隐还不知他随意指的那一日恰是钱七七去学堂首日。 这日, 钱七七被早早唤醒盥洗过、简单用过朝食,便同崔霓、崔薇一起坐牛车去了长公主府。 这学堂第一日,第一要务便是去向章平长公主请安。那章平长公主的会客堂,文柏为梁,又用沉香和红粉以泥墙;屋内陈设华丽、香气蓬勃。 三人等的颜姿到了,一起进去正施礼问安,只见乌泱泱一堆仆人簇拥着一衣着华丽的郎君含笑而来。 那郎君肤如凝脂、秀眉美目。寻常用来形容女子秀丽的词,用在他身上竟都毫无违和感。正是章平长公主诸多子嗣中唯一的郎君,韩六郎。 长公主介绍过,诸人行了礼便指了一处椅子看他坐下,又看着钱七七衣襟前的一片万字纹问:“你阿娘可好,如今还是日日礼佛?” 那一身素衣上的万字纹是王之韵特意嘱咐雯荷几人绣的,为的就是投其所好,却又不招摇。钱七七依礼上前乖巧答:“回长公主,阿娘近来精神不少,让我问长公主安。” 崔霓见钱七七今日答的流利,撇嘴心道:“不知在家练了多少遍。”她不屑一笑,微弱的一声冷哼在极静的屋内被听得真切。 章平长公主微微一顿又问道:“在家中可念过书” 听得那声冷哼,钱七七心道与其被崔霓揭穿不如大方承认,便颔首道:“回长公主,奴小时候被送去寺庙,回家不过半载。阿兄在家教过几个字,阿娘也教我背过几首诗,但学识终是浅薄。佛理俗讲倒是会些,在家中也常讲给阿娘解闷。” “哦?你会讲俗讲?”六郎韩子衿有些意外,上前坐到章平长公主身边,颇为好奇的打量起钱七七:“你会哪些?说来听听。” “奴会讲些《佛本生故事变文》、《降魔变文》,其他的也略知一二。”说到俗讲变文,钱七七可谓信手拈来。她记忆力极佳,小时候经常在俗讲场子旁等着贵人们路过时乞讨,便这样记住了各大寺庙俗讲僧的故事。 韩子衿笑着打量:“我看你口齿伶俐,若说俗讲应是不赖。”转而又对着章平长公主道:“阿娘最是喜欢俗讲,往后学后可留下她,唤她来给你讲讲俗讲。我们无事也来熏陶熏陶。” 一侧站着的韩三娘韩玉娆闻言扑哧一笑,看向韩大娘韩玉影:“我可记得阿娘回回去寺庙里,总有人变着法子的逃了。如今咱家这混世魔王怎也喜欢上了俗讲?” “那是儿时不懂事,如今我也随母亲信佛。”韩子衿辩驳着努努嘴。 “哦……噢”韩玉娆拉长语气,顽笑着看向韩子衿。 韩子衿白皙的脸颊一瞬红晕,嗔着起身去扯韩玉娆。被章平长公主轻声一喝,便又都安静下来。 钱七七一脸乖巧含笑不语,心中却啐了一口:“登徒子!头一日便要我学后留下!”。 “你阿兄五年读经书、七年弄笔砚,九岁做太子伴读时一首《观猎》天下闻名,他可是名副其实的才子。如今你阿耶送你来读书,你可要向你阿兄一般用功才是。” 钱七七乖巧的福了一礼应“喏”,又退回两侧。再抬头却见那双细长眉眼含笑正看来。今日来的一众新学生里,韩子衿觉得这不羞涩矜持、会俗讲的小娘子反倒更吸引人,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长公主又问了颜姿、崔薇几句,最后是崔霓。她不知在何处打探到章平长公主喜欢蔷薇。今日不仅红裙上绣着蔷薇,便是头上也攒了支蔷薇花样的步摇,十分招摇。 崔霓见终于轮到自己上前回话,忙依言而行,颔首而立。 不料长公主只是上下一番打量她,淡淡道:“这学堂虽说郎君和娘子们分两室,但无论郎君还是娘子都需记得为何而来?小娘子莫攀比穿戴、郎君们莫打斗滋事。把心思多花在学术上,也不枉我三顾茅庐请来了杜先生。尔等可记住了?” “喏!”众人异口同声。 崔霓还未反应过来,被颜姿轻轻一拽,退了回去。颜姿偷偷瞄了眼,感觉她似是要委屈的哭起来。便向钱七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憋着笑埋头不语。 章平长公主又讲了些规矩,便散了。韩大娘指挥着家仆带着一众女学子到了一处庭院:“各位娘子,这几间厢房是长公主为各位娘子备下,供各位学堂之日更衣、休息。请各位娘子自便。” 几人稍作休息,又有仆人带着去了学堂。学堂是一间双向开门的堂室,中间摆着一排梨木曲屏将男女隔开。 屏风西边是小娘子授课之地,摆着两排桌案。一排是长公主家的几位韩娘子,皆是杏脸柳目、姿态娴雅;另一排温舒蔓为首,崔霓次之,其次崔薇、韦悅、颜姿,最后才是钱七七。 如今杜先生告假,由魏现代课。他身型纤长,今日一袭白衣风度翩翩。一双琉璃瞳仁含着笑徐徐走来,仿若春风拂面百花开。 随着魏现举步而来,小娘子们的上空便开始弥漫起无形的粉色花瓣,在书堂中飘渺、盘旋,坠落在各处草长莺飞的荡漾春心中。 竹帘透过的晨光中,他微微仰着下巴,又恢复了一贯的飒爽之态:“某姓魏名现字无迹。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承蒙章平长公主不弃,有幸替杜先生几日……”。 他引典据经,讲的十分投入,但似乎并不影响他默默关注最后一排的钱七七。待她举目而来时,他的唇边便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那一丝笑,被崔霓敏锐捕捉。她也含着笑,始终仰望着他,凝神专注、虔诚又恭敬。她原只是被魏现俊朗的五官吸引几分,方才与温二娘闲聊之际,得知他竟是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心中不免又多了几份敬仰…… 这日除了钱七七去学堂,更重要的便是崔隐去苏府正式议亲。 待两府诸人一番寒暄后,便顺理成章提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诸多环节。 顾蓉见苏辛夷尽是羞赧之色,便让她带着崔隐去院中赏菊。 “我制的篱落香,六郎可是不喜欢?”苏辛夷闻得他身上的云栖香小心翼翼问道。 他怔了怔,举起袖子闻了下,淡淡道:“冬青他们随意熏得。” “没关系,大郎若喜欢云栖香,我下次也可制些云栖香赠你。” “不烦大娘,如今还有。他日若有需要,我向大娘来讨?” 苏辛夷用帕子掩嘴扑哧一笑,走到一处摆放整齐的菊花前:“大郎便如这秋菊般高洁清雅,何时能盼的你开口讨要?” 崔隐倚树而立,望着还有几分毒辣的秋日,忽想起那块玉佩,又想起钱七七。倏地,他变的不安、局促,一种莫名的背叛感油然而生。他低头、蹙眉、自嘲……兀自思忖间,无意折下一朵金黄色的菊花。 苏辛夷疑惑的看着他,许久他才回过神,望着手中的菊,正欲致歉,却听苏辛夷轻声吟道:“篱东菊径深,折得自孤吟。雨中衣半湿,拥鼻自知心。” 崔隐下意识地持菊到鼻尖轻嗅。 苏辛夷娇羞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妾心如菊心,纯之、恒之。” 面对苏辛夷始料不及的表白,崔隐窘迫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他强笑道:“菊,花之隐逸者,最是高洁。” 苏辛夷颔首,还在等他后半句,他却只是顿了顿道:“阿娘虽精神些许,日日却要定时服药。如今时候不早了,我需催促她回府用药。” 说罢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大步走开,更准确的说是逃离。 百米开外,他又缓了步子。“今日不就是来议亲,自己这般作甚?这婚事是阿娘心头大事,我堂堂男儿这般扭捏作甚。”他仰天呼了一口:“想来最近定是因与那泼皮走的太近,才这般心绪不宁,杂念甚多。许订过亲,便会好些。”他如此想着又收了脚步,转身折返走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苏辛夷:“这花送大娘。” “啊?”苏辛夷才黯淡下来的眸光随着那朵菊又亮了起来。 崔隐舒口气,想缓和气氛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送大郎过去。” “劳烦大娘。”他犹豫着又问道:“说来我确实有一事需请教大娘。” “何事?” “可有那种药?服后可变声,只需几日,过后能恢复如常?” “有倒是有……”苏辛夷莞尔一笑,两人同行向正堂而去。 虽说着药材,可这一路苏辛夷脸颊的红晕如连绵祥云,胸中如小鹿乱撞。而崔隐垂眸看了眼苏辛夷,却提不起半分喜庆—— 作者有话说:买扑就是咱们现在的竞标。[坏笑] 第42章 从苏府议亲出来, 崔隐见王之韵难得神采奕奕,实在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却又如何也高兴不起, 便只道还有公务,便回了刑部。 在刑部一处偏殿中, 他处理了会公务,抬头看向冬青问:“让你备的东西可都齐了?” “都齐了。” “消息可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冬青扬眉笑道:“自去岁,林邑国遣使朝贡献驯象、火珠等宝物后, 这林邑宝物在京中炙手可热。此番小的叫人在京中放话时, 刻意渲染这林邑富商此番来京,欲砸万金为林邑商人通商路。林邑多金山、香木、古贝,也都是京中能卖上价的好物。听闻各商会,跃跃欲试都想与这林邑商人交手。” 崔隐满意的点点头:“让浪再大些,我们再现身。” “大郎,你说这林邑富商的戏, 咱们当真不带二娘子了吗?她这演技不来实在可惜, 而且有她在,小的演起来才踏实。”冬青试探性看向崔隐:“二娘子想来也爱凑这些热闹。” “既已议亲, 想来便不会有那些杂念。”崔隐一番思索道:“那便带上她,前头她也是功不可没。希望通过这罗骏能钓出背后之人,希望那些失踪少女早日能重见天日。” “大郎放心,定会有水落石出那一日。”冬青说着顺手点了熏香。 “你在点何香?” “云栖香呀!” “换辛夷的篱落香吧。”他说着淡然看向正被夜幕一寸寸吞噬的云雾。远处太极宫承天门城楼上的第一声鼓已然敲响, 各坊的鼓声此起彼伏的传响开来。坊门关闭了, 西京城的夜禁开始了。 崔隐听着渐弱的鼓声褪了官袍, 一身素衣独自踱步到院中。明明这几日行程满满,连个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为何还是会一次次记起妆台前,她猛然睁开眼时的悸动和慌乱;记起她含着泪说:“我再不想做你胞妹。”时的后怕和担忧;记起香宴那日, 他奔向那具尸体时心中的恐慌。 那夜太过混乱、太过仓惶,如今细想崔隐才清晰记起,自己奔向那具尸体时,哭着向神明祈祷:“愿以吾寿,换卿平安。” 他想,那一刻,他一定疯了。 他顿住步子仰面长叹,负手立与院墙边郑重提醒自己:“今日是喜事,该高兴的,怎可又想到那泼皮。” 一阵风吹来,院外的柳枝越过院墙,随风婆娑在他肩头、颊边。他轻抚掉肩头的柳叶,连同那些祟祟潜入心头的心事一并抚掉。不想风势带着又一根柳条抽打在他背脊。 “她此刻会在想什么呢?”他想着背后一滞,在清灰色的砖墙上投下一道孤寂无助的身影,被隐在云中的月拉的颀长。 永平王府湖边的凉亭外,钱七七沿着一道蜿蜒小径正独自漫步。虽入了夜,院里却还是算的上亮堂。她优雅的迈着步子,仿佛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一般,巡视着王府里的一花一草。 寡淡月色与烛光交汇处,是湖中那一池颓败的荷叶。她驻足看着荷叶边上那一圈圈铜色的斑驳,才抚平的心,好似又开始徐徐卷边、斑驳。她知道今日是崔隐去苏府议亲之日,她莫名又想到那对鸾鸟,翻开那银盒看了那对摩诃乐,又默默收起。 “摩诃乐可以收起来,可,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觉的似乎很久很久都未见过他了。她有些自责,自责不该对他动心,不该无理取闹,不该自取其辱…… 可这唱戏唱的太投入,以至她差些忘了自己是谁。 可这场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别无选择! 她抬头望了望月光,笑着向竹里馆而去:“阿娘今日这般开心,我岂能扫了兴致。”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他想:既已议亲,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想:每日上学却也不错,不见他,一切都会过去。 学堂中,钱七七发现一个魏现还未躲清净,那韩子衿又日日让身边的小厮过来送些小玩意给自己。不外乎书卷、精致的鼠须笔、竟还有一对摩诃乐。 她让淮叶退还了那些礼物。只是他不知从何处又打探来,她爱吃雨露斋家的点心,于是便又日日来送点心。 钱七七辞不过,只好将点心分发到各位娘子处。小娘子们又殷切送给魏现。最后便是休息的时候,魏现在最前面,钱七七在最后面,咬牙切齿的吃着点心。 这魏现讲课便讲课,却总是喜欢提问钱七七。美其名曰她底子弱些,自然要多关照。实则不过想多与她攀谈几句。自诩磊落的他,不知何时变的这般卑微。纵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是与钱七七有关,都可引来他心中一层欢愉涟漪。 如此一来,在诸位娘子眼里,魏先生不大喜欢钱七七,且处处为难。 唯有魏现与钱七七知晓,这份为难深处藏着什么。比如日头正照的她扶额遮挡时,魏现会站在她身旁提问。她缩在他笔挺的阴凉之下,虽答的七零八散,却总是能躲过几分强光。 比如她听不懂一脸茫然时,他会停下来,说些通俗易懂之言。温二娘和崔霓嘲笑为难钱七七才学疏浅时,他虽不发言,却总是纵着颜姿狠狠回击。 颜姿的回击让钱七七愈发坚定,颜姿的学问一点也不差,她只是不喜与人谈论学问之事。从魏现听她回击时,那只言片语表露出的惊讶与赏识之色,她便明白她那句:“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这样的课一连上了十余日,这日终于可休息一日。钱七七睡到日上三竿,躲过了崔隐请安,方起床带着小阿狸到院中四处溜达。 魏现受邀永平王,方绕过阍室便见钱七七身后跟着一只猫碎碎念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他见她憨态可掬,正欲上前,却被巴太横臂拦住:“郎君今日是来拜访永平王,若贸然搭话二娘子,怕是不妥……” 魏现含笑伫立,望着钱七七背影不忍移步。 “如今在学堂,郎君日后见钱娘子的机会还多……” 巴太还未说完,发现自家郎君已倒在烈阳下的石子甬道。 “郎君,郎君,郎君你怎么了?快醒醒。”巴太慌喊道。 钱七七带着小阿狸正溜达,忽听的有人哭喊忙疾步过来。见是魏现,她本想回避,却见他似中了暑气,也顾不得避嫌,上前帮着巴太试图扶着魏现起身,还不忘问:“你家郎君怎突然晕倒?” “我也不知。”巴太几乎快要哭出来,一遍遍的唤着:“郎君莫吓我!这是怎得了?” “你莫慌,我帮你扶到正堂便去请医正。”钱七七宽慰。 巴太挥挥手:“不劳二娘子,我家郎君时常醉酒,我能背起他。劳烦你先去唤人请医正吧。” “好,那我在前头带路,你背他先去正堂,待到正堂喝些水,我叫人去请医正。”钱七七急急起身向前,边走边回头叮嘱:“你确定你自己能背起来?” “能!”巴太将魏现胳膊搭至肩头:“我能背着他跑二里路。”他说罢一垂眸,正碰上魏现怒目瞪着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魏现未发出声,但呲牙咧嘴的口型,巴太已然猜到他骂了什么。 他瞬间会意,拙劣的欧呦唤了一声。 “何事?”钱七七回首。 “背不起来了。”巴太汗颜道。 钱七七无奈又折身回来,叉腰站在二人身边问道:“你不是说,你家郎君醉倒皆是你背吗?” 听得钱七七脚步声,魏现忙闭上眼恢复如常,心道:“当年我酒醉跌落在西市街边的水渠,旁人皆看着我笑,唯有钱娘子拉我上岸,还送我一碗冰饮子。钱娘子这么善良,定然不会不顾中了暑气的我……” 魏现这般想着,钱七七已拉起他一侧手臂,拼命向后拖曳。日头正盛,树间的蝉鸣异常聒噪。 钱七七一番用力拖曳,却只觉另一侧的巴太好似并未发力。她松开手,再次叉腰喘着粗气:“你怎不使劲?” 巴太心虚的不敢看钱七七,只笨嘴笨手语无伦次道:“这,这中了暑气怎不一样,如何也拉不动。我家郎君昨夜宿醉,今晨一早又去看了蹴鞠赛,这会子暑气正盛,怕是重了暑气。” 正巧淮叶寻着钱七七而来,几人一起喊着号子,总算将魏现扶起身,又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钱七七命巴太转身,她和淮叶再合力将魏现扶至巴太背上。 不料巴太又一次躲躲闪闪。 “你作甚?还不快些背上你家郎君!我还要去寻人请医正?”钱七七急急对着巴太吼道。 巴太憋了半响:“我,我,我背不动……” “背不动?”钱七七擦擦额间渗出的汗珠,从魏现胳膊下探出头怒视:“方才谁说,可背着自家郎君跑二里路?” “我,我也中了暑气,我背不动。”巴太为难的解释着,却始终不敢看钱七七。 魏现身材高大,两臂搭在淮叶和钱七七肩头,听得二人之言,垂眸睥睨间心中正暗爽,不料钱七七猛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瞬。魏现的左眼,被不知何处来的飞拳一击! 左眼一阵酸胀过后是顿感的疼感,那疼痛带着几颗晕眩的星星萦绕在耳边,魏现还未看清,随着一声“登徒子!”脸颊又被一拳击中,嘴角霎时渗出一道血印子。 钱七七握拳对着指根吹了吹,还要再抡,却被人握住手腕,回眸一看竟是崔成晔。 “阿耶?” “闺阁女子怎可随意动粗。打的还是为父邀请来的客人?”崔成晔面色深沉责怪道。 “不怪二娘子!是我”魏现扶着眼眶,忍痛上前解释:“是某方才失了礼。” “无迹莫帮她开脱。”崔成晔冷脸道。 “确实怪我!”魏现上前对钱七七一揖:“今日是无迹唐突了,但无迹本意并非戏弄娘子。只是,只是乍然想起……” “好了,莫说了。”钱七七打断,又对着崔成晔一个万福礼:“回阿耶,方才魏郎君中了暑气,跌坐至石子甬道。我本欲将他扶至正堂,不料他中途醒来,我” 钱七七一咬唇道:“我以为他有意戏弄,便出手打了他。”说罢她又一福,也不等崔成晔发话,便自行向竹里馆而去,淮叶紧跟其后。 见钱七七走了,魏现又悔又责,抿抿有些发麻的唇随崔成晔向正堂而去。他一路频频回头,整个人好似都要被这暑气蒸干一般垂头丧气。巴太心疼的过来要扶,又被他一角踹开。 “二娘子方才为何又帮那魏郎君说话?这魏郎君怎可在王府行此伤风败俗之事?” “既已揍了他,便且放过吧。”她说着强笑一声:“我那两拳可不轻呢。” “这般登徒子,我看倒是轻了些!”淮叶给钱七七手小心上着药。 “我从前便认识魏郎君,其实他人挺好的。今日,不止今日,总之如今怪怪的!” 淮叶又一阵心疼:“娘子如今养的如葱般的玉指,竟被打的这般红肿起来。” “无妨,过几日便又养回来了。”钱七七眉梢一扬,像是忘了指跟的疼一般:“我从前还揍过一个县尉,可想听?” “想!”淮叶收了药,托腮看向钱七七。 第43章 玉瑞阁中鹿伯送走魏现, 接过婢女端来的一盘精美如山峦的酥山,小心翼翼放在崔成晔书案前。崔成晔一身黑衣正在书写,看了眼酥山, 笔头骤然顿住。 鹿伯上前叮嘱了句:“王爷莫吃太多冰。” 崔成晔似未听见问了句:“可是快到盂兰盆节?” “是。”鹿伯应声:“各房同往年一样去兴善寺。听闻王妃身子渐好,破天荒的也要去。” “她哪里想去, 怕是为了二娘子。” 鹿伯并未接话又问道:“王爷那日还是去南山?” 崔成晔点点头,似陷入沉思,半响道:“给魏现的药可送去了?” “送去了。魏郎君说无妨, 又叫下人们回了些礼, 说是给二娘子赔不是。”鹿伯说罢接过婢女递来的鎏金八棱银杯,对着那盘酥山浇上鲜红的果酱。便又在一旁点了风炉子自顾煮起茶来。 崔成晔望着那风炉子里攒动的火苗,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岁的自己也是这般劝着那夏日贪冰的小娘子,劝不住时他便默默一旁为她煮茶。 他想着嘴角一丝笑意泛起,眼见一盘酥山见底,鹿伯恰好递来一杯热茶:“王爷喝口热茶。” 崔成晔的目光柔和下来, 接过茶小口啜饮。 “听闻这魏现还要在王府附近置业?”他若有所思又问道。 “他那小厮给那牙人们说, 只要院子合适,他可比旁人多出几成不在话下。魏郎君到底年轻气盛, 这崇仁坊可不是有钱便可置业?”鹿伯说罢又靠近崔成晔低声道:“我看他对二娘子倒是有几分意思,此番置业好似也是为了离二娘子近些。” “甚好!”崔成晔唇边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东市车水马龙间,颜姿与崔晟在前,仆从青龙与孔明在后。 “你随我在东市瞎逛, 不怕又被你阿耶收拾?” “收拾便收拾,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崔晟看向颜姿涎笑道:“能陪四娘子, 阿恒之幸。” 颜姿瞥了眼崔晟:“贫吧你!届时被罚,恐连你阿娘也要被连累。” “也是。”崔晟蹙眉:“还是女儿身好。” “哪里是女儿身好?那是我阿耶好!” “你阿耶与我阿耶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我阿耶一生只娶我阿娘一人。你阿耶纵有四房妻妾,诸多子女却无一人真心待之。” “谁说我阿耶无真心。我小时候有次发热, 阿耶守了我一夜,我醒来时他还哭着唤我壮儿。阿娘那时还说,阿耶定想要我长得壮壮的,还说要为我更了乳名,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崔晟眸中泛着清澈光泽,又道:“二娘子从小走失,许对阿耶和王妃都有不小的创伤。阿耶是男子,又是一家之主。自然不能同王妃那般整日以泪洗面,可心里定然也不好过。我阿娘说他时常夜里说些胡话,也时常惊醒,想来对我们其他子女,怕是有心无力照拂罢了。” 说着崔晟走向一处砚台铺子:“上回抢了阿耶的虢州澄泥砚,今日选一个再送他许能免了一顿责罚。” “那我也选一个送我阿耶。他二人都好书法。你阿耶有的,我阿耶怎能没有。”颜姿笑着先一步走进店铺,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着青褐色团窠联珠对狮纹半臂袍衫,身躯雄壮、行动敏捷,只伸臂一拦便将险些倒下的颜姿揽在臂间。颜姿是女子中算高挑的,却在他臂弯间犹如娇小鸟雀一般。 “误撞了娘子,失礼了。”那人扶着颜姿正身后,施了一礼。 颜姿愠怒抬眼,却见那人身姿雄壮、眼神如鹰甚是明亮,不觉多瞧了几眼竟羞赧一笑道:“无妨。” 那人点点头,抱拳再一揖,向外阔步而去。 颜姿捂着肩头轻嗔一声:“气力也太大了些,险些将我撞飞。” “我看看”崔晟上前轻轻抬了抬她胳膊,回头对那背影骂道:“走路不长眼的东西!” “我不长眼,你也不长眼!”颜姿另一手挥拳向崔晟嗔怪道:“也不知拦着我些!” “我是说他不长眼!何时敢说你!”崔晟委屈解释,又试着帮颜姿活动肩头。 “啊——你轻些!”颜姿喝了声,崔晟慌地停了手:“哦哦哦,轻些,轻些,可疼的紧?若还疼我带你去医馆。” 颜姿捂着肩头摇摇头,再去看那背影早已淹入西市人群中,不觉心中有几分失落。正悻悻然,忽听远处酒楼一伙计临街唤道:“本酒肆今日请来戏子上演《踏摇娘》!”话音未落,身后又数名伙计齐声唱:“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我最喜观《踏摇娘》中夫妇殴斗。我若是那摇娘,才不会只会哭泣悲诉,定要将那郎君大卸八块。” 崔晟跟在身后笑道:“如此悍妇,日后谁人敢娶?” “这天下有喜娇妻者,自然会有一人懂我这悍妇之好。我日后自然选这懂我之人再嫁。”颜姿傲娇的一仰头向酒楼而去。 崔晟点点头,想说“我懂。”却一时羞赧地半响开不了口,莫名抬头见夕阳西斜,可一圈光晕依旧强的他睁不开眼。他愣怔在街口,满心欢喜:“这世上,还有何人比我更懂颜姿呢?” 待崔晟回过神到二楼寻到颜姿时,她正扒着栏杆探出半张身子向下看去。 “我都坐下了,还找呢?!”崔晟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捏着盘中点心咬了一口提醒道。 颜姿似未听见,只盯着一楼一个雄壮身影向外。她疾步奔向一楼,再次追上街头,可那人又一瞬不见了。 她回到二楼时,那场戏正开始。往日最喜欢的打闹片段,她头一回笑不出声,怔然问了句:“这世间为何对女子这般多规矩、枷锁?” 崔晟不解:“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出?” 颜姿支颐托腮再次看向戏台,不知又再想些什么。 崔晟早已习惯她变脸比翻书还快,殷切的递了杯她喜欢的乌梅饮。 崔隐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几个仆人端着一水的锦盒往竹里馆鱼贯而去。 “你们在此作甚?”冬青上前拉了一个小丫头问道。 “是魏郎君送来给二娘子的。”那小丫头说的眉飞色舞,满眼羡慕。 崔隐听得上前打开锦盒见正是雨露斋各色精美点心,他又将其余几人所端锦盒悉数打开,发现不是金银首饰便是各特色吃食。 “这样的礼,日日都来送?” “正是。”那小丫头笑着重重点点头。 崔隐看了看自己手中买给钱七七的冰粽,甩给冬青,扭头往绿荑苑而去。 “二娘子打了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恼,还日日来送这般多礼物,真是有心……”那小丫头依旧沉醉在对魏现深情的羡慕之中,忘情地同身旁另一小丫头说起。 “什么?谁打谁?我怎不知?”崔隐又折身回来。 “大郎这几日忙的都未回王府,自然不知。”那小丫头又笑道。 “谁问你这些了?还不说谁打了谁?”冬青在一旁喝了句,那小丫头才敛了笑意:“那日魏郎君来府里寻王爷,中了暑气跌坐在正堂外的石子甬道,二娘子过去搭救……” “搭救?”崔隐脑中霎时浮现出,钱七七抱着魏现喂药照顾的画面,又莫名想到二人曾同游乐游原,那句缠绕在心间的“过往种种”又乍然浮现。 “可不料魏郎君眩晕不过一瞬便回了神,二娘子以为魏郎君佯装戏弄,当即便对着他两拳,打的魏郎君眼眶都紫青紫青的。”那小丫头说着,想到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紫青的拳印,满脸遗憾。 “你再说一遍?”崔隐眉头舒展开来,扬起眉尾似笑非笑。 那小丫头又说了一遍,崔隐略略一点头,竟有几分傲娇的笑道:“这才像那小泼皮。”他对着那小丫头笑了笑,又帮她把托着的食盒仔细盖上柔声道:“去吧。” 进了竹里馆,王之韵正和钱七七在屋里绣花,小阿狸窝在脚边呼呼大睡。 崔隐凑上前看了看笑道:“阿奴可是要为母亲绣仙鹤?” 淮叶几人掩嘴轻笑时,钱七七的小嘴一撅,摊手道:“我便说阿娘框我,绣的一点也不像。” “是比上一副好多了呀,我瞧着就是鸳鸯呀。”王之韵又接过那绣品看了看,含笑看向崔隐:“阿狸再好生看看。” 崔隐抱起脚边正对着自己打滚的小阿狸,接了王之韵眼色换言道:“如此说来确实更像鸳鸯些。” 小阿狸呼噜噜,崔隐抱着它一边抚摸光洁毛发一边扬眉道:“怎得突然便学着绣起了鸳鸯?” 王之韵笑而不语,倒是李妈妈朝着院中一水的小丫头们努努嘴。崔隐看了眼那群喜庆的小丫头,心中一凝。 “都拿进来看看,今日都有些什么?”王之韵对着院中挥挥手,转脸又问崔隐:“听闻那魏郎君还是你引荐给你阿耶?” “正是。”崔隐抚着小阿狸的手滞在猫尾巴处,小阿狸很不情愿的喵呜了一声。 “你这几日忙,恐还不知阿奴误伤了这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怪,还日日叫人来给阿奴送东西。你阿耶特意过来跟我说,这魏郎君一表人才……” “阿娘。”钱七七打断:“昨日不是说了,叫人将东西退了嘛。怎得今日又来。” “如何退?你阿耶叫人把回礼都送走了。”王之韵说着,看了眼钱七七手中的鸳鸯道:“这孩子怎得便不开窍?”她一嗔又看向崔隐:“阿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你看魏郎君如何?” 崔隐一怔。 钱七七见一屋子丫鬟婆子皆莫名看向自己,脸颊一红眸光正落在崔隐眉间。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似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泛着幽幽的光泽。 “无迹品行高洁,是君子……”崔隐一字一句顿挫有力。 “阿娘,莫要问阿兄。他,他说了不算。”钱七七听崔隐所说,皆是自己从前之言,心中莫名一阵恼火:“他分明知晓我当时说品性高洁不是此意!” 王之韵与李妈妈对视一眼含笑道:“阿奴可是有其他心悅之人?” “莫不是去三公主香宴相中的?自那日回来好似便有些魂不守舍。”王之韵说着托起钱七七面颊。 钱七七不想阿娘骤然当着崔隐面问她,她局促不安点点头,慌又摇摇头起身向外:“我去给小阿狸添些食。” 小阿狸闻言从崔隐怀中跳下,跟着钱七七向院外跑去。崔隐指尖的柔软一瞬似被剥夺,掌心凝在空中,眸光随着她向外时,已然甸上了一层冷霜。 王之韵亦望着钱七七羞赧的背影,柔柔一笑又对崔隐道:“阿奴虽害羞,但如今也到了年纪。你身边有合适的也该帮她物色物色。” “阿娘,阿奴还小,又刚回来。”他咽了咽口中焦苦,淡然道。 “你二人是双生子,你如今都已谈婚论嫁,她哪里还小?”王之韵嗔着又问了句:“还有你,如今议过亲,府中便要开始张罗正式订亲、迎娶之事。虽说有你眉姨娘张罗,但是你也得上心些。” 崔隐点头应声,起身向外:“我也去看看小阿狸。” “你回来。”王之韵轻喝一声:“你看看辛夷又是给我们聘猫,又是三天两头来送东西。一个小娘子这般主动,你一个男子怎可毫无担当。” 崔隐顿步回眸:“阿娘教训的是,劳阿娘费心了。”说罢他向院外而去,须臾又回来径直向院中桂花树下,抱着小阿狸正荡秋千的钱七七而去。 第44章 崔隐想说的话在口中一番咀嚼, 只道:“上回说的戏,你可还要演?” 秋千上的钱七七直了直身子:“即约定好的,怎好失言。你且说要如何演?” “你在西市可有信得过的掌柜?” “清风酒肆的俪娘。” “好, 那便随她一起。回头我让冬青详细讲给你吧。”他转身,却并未走。 钱七七余光扫到他的身影, 抬眼问:“可还有其他事?” 他想问她,方才为何点点头,又摇摇头, 闷了半响只道:“学堂可好?” “你可是想问我魏现之事?或者替阿耶、阿娘来说服我?” 崔隐颔首间坐在秋千一侧, 与她靠近了几分。 “我原在西市是认识他的,至于他如今这份心思,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钱七七并不看崔隐,她的眸光哀怨地望向远处阳光下泛着银色光晕的竹林。 他的手搭在腿上,微微握紧,面上却是故作轻松:“无妨, 那只是他的心思。” “我不知为何阿耶如此看重这魏郎君, 我也不知阿娘为何突然便要为我议亲。我更不知魏郎君中了甚么邪。我本只想坚持到闻溪归来,好生陪伴阿娘。可魏现如此一来, 将你我计划悉数打乱。”她说着苦笑一声:“我还惦记着闻溪,是不是太可笑?” “对不起,说好的三个月失言了。”崔隐为难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苦笑一声:“若闻溪寻不回来,我是不是必须得嫁人?” “你既无心魏现, 我会替你去劝阿娘。自然是遇到你想嫁的人, 心悅的人再谈婚论嫁。”他并不看她, 只望着那片竹林。 “心悅?”钱七七似听到了五内之中翻江倒海的嘲讽,她转身、直视:“你可知心悦一人是何滋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避开那道目光, 许久叹了声,缓声道:“心悅应是极致的苦涩吧。” “苦涩?”钱七七蹙眉道:“既然爱是这般苦涩,为何那些话本中的人都要沉沦其中?” “沉沦的是心,心何时能由人?这世上总有人,值得你心甘情愿沉沦苦涩。”崔隐苦笑一声。 “苏娘子可是你心甘情愿那人?” 他起身,轻柔的拍拍她的鬓发,含笑答:“莫说她了,一会子又斗嘴了。” 秋千一头骤然翘起,钱七七蔫了一般缩靠在另一侧的麻绳上,许久摆摆手:“阿兄,慢走。” 王之韵依窗见钱七七独自在秋千上坐了许久,便命淮叶去寻了纸鸢哄她开心。二人在院中才放起来,不想那纸鸢竟挂在了院外的一棵树上。 钱七七悻悻出了小院,望着那高大槐树,看了眼身上的襦裙,啧了声,唤淮叶去拿竹竿,自己则百无聊赖,沿着院墙瞎转悠起来。 远远的,她看到另一处小门外,一彪形大汉正与胡茹萍身边的婢女春晨拉拉扯扯。 她霎时来了兴致:“莫不是春晨寻了相好?” 她顺势扒着院墙一角看去,忽觉那彪形大汉十分眼熟,略一回忆终记起:这不正是整日出入西市宝昌赌坊的赌徒?好几回他在赌坊门外被打,钱七七路过看过几回热闹。她记得有一回他抱头怒喊:“我家娘子定来送钱。” 想至此,她撇嘴暗嗔了句:“既有家室,又何故来招惹这深宅婢女?”她屏息紧贴院墙附耳细听,好似二人在说铜钱之事,好似在争论钱不够用。 正听的入神,淮叶和李妈妈拿了竹竿出了小门,寻着她而来,边走边唤道:“二娘子?” 这一声,春晨与彪形大汉均被唬的霎时弹开,手脚慌乱的相向疾奔而去。 李妈妈沿着院墙寻到钱七七时,恰与那大汉打了个照面。她迟疑了片刻,试探性的唤了声:“胡聘?” 彪形大汉听的李妈妈如此称呼,跑的比刚才还要快些。 李妈妈望着那大汉背影,心思一转,忙对着春晨远去的方向改口高声唤道:“胡贫嘴!二娘子是在院中放纸鸢断的线,怎可能掉落在此处。怕不是你们偷懒不想去寻罢了!……” “何意?”钱七七未说完,口鼻被李妈妈一闷,拖曳进院中。 “淮叶,伺候二娘子梳妆。”李妈妈不答反嗔了句:“这一连好几日怎都不梳妆打扮了。” 钱七七被拉回闺房一番梳妆后,刚走到王之韵窗前,便听到王之韵正问李妈妈:“方才你可看清了?确是那车夫?” 李妈妈猫着腰凑近了些:“错不了。那年上元灯会便是他来替咱们的车夫。虽只有一日,可我记得那胡聘眉间川纹极深、眼白涣散,双唇厚而腻,一副好赌之相。那日若不是咱们的车夫突然折了腿,上元灯会马上开始,我是定不会用他。” 王之韵不语,眼中腾起弥漫大雾。 “王妃便不疑心胡茹萍?”李妈妈啧啧一身:“当年胡茹萍还是个家妓,如今却也是能与王妃坐到一桌。王妃就不疑心她?” 李妈妈见王之韵未回应,又愤然道:“这王府自王妃不掌家,实在是没了规矩。一个家妓竟同王妃平起平坐,幽香苑那小丫头崔霓,七夕之夜竟敢咬我们阿奴……” 李妈妈未说完,王之韵蹙眉望向窗棂,转而抿唇一笑:“阿奴进来听。” 钱七七略显难为情的挥挥手:“阿娘,我,我不是偷听,我不过刚好路过。” 王之韵招招手:“进来听吧。阿奴有何想说的?” “闻溪当年难道是被人所害?”钱七七心中一团乱麻,一番整理问道:“当年上元灯会那日,阿娘换了车夫又遇上沿途走水,才丢了女儿。可今日李妈妈撞见那车夫竟与幽香苑的婢女在一处,当年不及细想的问题,如今想来可是后背一凉?” 王之韵闻言点点头:“阿娘当时只顾上寻你,并未想过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当年不过王府家妓,便是没有我,她也没有机会……” “许正是他们害了闻……”钱七七沉思着又道:“许正是刻意为之。方才李妈妈为何不拦下那车夫?” “如今幽香苑今非昔比,拦住又如何,没有证据,王爷不会信老奴。”李妈妈说着又看向王之韵:“不过今日未拦下未必是坏事。” 王之韵颔首:“若幽香苑心中有鬼,方才碰见定然心虚。” “怪不得李妈妈方才捂着我的口鼻,说些奇奇怪怪之语。”钱七七仰面看向王之韵。方才她眼中弥漫的大雾已然褪去,淬着一圈光,温柔而坚定。 她轻依在王之韵怀中,心想:阿娘当年一心寻女,不问家事。如今有了这般猜想,怕是要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彻查一番。 可王之韵抱着钱七七,心中惆怅,许久欲言又止。 “王妃可是不想查了?”李妈妈从小跟着王妃,如今见她神情为难,已猜出七八分。 王之韵垂着眼帘,苦笑一声:“我好容易盼得阿奴回来,我还未将她照料好,还有阿狸的婚事……”王之韵轻抚钱七七额间碎发:“当年的事木已成舟,好在阿奴总算回来了。” “我知王妃你最是良善,不屑这些腌臜手段。可……唉!算了,王妃好容易鬼门走过来。您想查便查!不查便不查!这日子由着您过!人生难得糊涂!”李妈妈改口,顺着王妃说了起来。 “阿娘不想查清楚竟是因为我。”钱七七心中越发愧疚:“我竟对崔隐……” “阿娘”她唤了声,轻抚王之韵面颊:“阿奴长大了,可以替阿娘分忧了。阿娘不如交给阿奴去查。 ” “你有你的日子,我怎能将你困在过往之事中。”王之韵温热的掌心覆在钱七七手背之上:“此事先莫向你阿兄提起。他如今做这个特使想来不易,你阿耶又远离朝政,没法为他铺路。阿娘我再想想。” 钱七七轻抚着王之韵眼角的细纹,半响只唤了句:“阿娘。” 她扬面久久凝望着王之韵那双曾被泪水浇灌的美丽眼眸。望着她眼下那一颗痣,像是被泪水浇灌的花一样静静绽放。 忽地,她觉得阿娘的眸中憧憬光泽深处似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想,阿娘许是怕了,不想再忆起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她不知当年上元节发生何事,可这一刻,她懂了李妈妈的顺从,只紧紧拥着她,含笑坚定道:“无妨,阿娘想怎样便怎样,莫怕。” 说罢她又在心中暗下决心:“还有我,交给我,我定帮阿娘查清当年之事。” 王之韵垂眸看向怀中的钱七七,疼惜的抱着她、轻抚她,一遍又一遍,失魂般记起那段多事之秋: 先皇在位时,皇后无子嗣。七皇子设计的一场后宫巫术引出穆贵妃、太子谋反。太子和穆贵妃以谋逆之罪被刺死,而穆贵妃的其他儿子永平王、鄂邑王、永寿王皆被流放。 据闻先皇暮年时,已是太子的七皇子病故。圣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数十日无心朝政。 一日在黄昏的太液池边,圣人触景生情,记起那几个被流放的皇子,并宣旨为他们官复原职,接回西京。 王之韵初见崔成晔是先皇永昌二十年春,恰好是他从楚州郡归来,刚到西京之时。 那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她在曲江池边同姊妹们搭了帷帐,踏青、画卵。而她绘的芙蓉素卵顺水而下恰被他捡拾到。 她随着三姊姊一声惊呼看去时,他拿着那素卵正看过来,眼神里的光彩像曲江池水一般波光粼粼。他望着她似笑非笑,她却觉得他好似一位故人一般亲切。 一见钟情的她,开始打探所有与他相关的传闻。她打探到,他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听闻要待他回到西京安定后再接回来。她伤感的几日几日吃不下东西,却不想父亲不久带回消息:那薛氏未等到崔成晔去接,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至此,先皇、先皇后亲自做媒,为她二人操办婚事。那时朝堂上人人都道永平王礼贤下士,是诸王子中最有希望被立太子的。而她的姊妹间也悄然传她有姑母神韵,许是未来国母。 她心中虽也暗喜,但其实并不在意,只要和心爱的他长相守,做什么都可以。 初嫁进王府时是先皇永昌二十一年春。自此后每年除夕,她都要跟着永平王在宫中守岁。双生子出生子那一年,先皇后赐了两顶观音兜,据闻那观音兜上的明珠乃波斯国进贡,价值连城。 过了除夕,转眼便是正月初七人日。那日,圣人年轻时临幸的一位宫女所诞下的十三皇子,意气风发的带着禁军从明德门策马而来。 先皇一夜间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在太极殿的囚禁中结束生命。朝堂内一时风起云涌,关于立嫡立贤众说纷纭。 这场闹剧以永平王致仕归隐、众皇子推举十三皇子而终结。不如此也无法,那些年默默无闻的十三皇子卧薪尝胆十余年,又得了某位巨商资助,养的精锐军队。而永平王流放多年,朝中早已没了根基。 十三皇子登基后改年号淳和,他继位后为皇兄加封加爵,天下归心。数年后朝堂稳固再改年号淳享。 王之韵并不遗憾,反倒觉得王府的日子舒心又自在。她以为往后便只有岁月安好,却不过两年,一场上元节灯会便让她丢了阿奴。 那日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她才出院子那车夫便折了腿,李妈妈临时寻来了新来的小斯胡聘替她驾车…… 这般多不顺,那日便不该出门的。 第45章 幽香苑中胡茹萍正整理自己的珠宝妆龛, 春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胡茹萍瞪眼啐了口,见春晨怵在墙角不做声,又斜睨着:“钱都给了吗?” 春晨颔首。 “有没有叮嘱他不要再来?说了多少次?记不住!到底是你未传到话, 还是他这般不听劝!”胡茹萍斥道。 “娘子明鉴,回回我都叮嘱大郎君莫要来永平王府附近。可是大郎君说……” “说甚?” “说若还是这般扣扣嗖嗖地给他钱, 他便自己来永平王府闹个底朝天。将当年之事……” “胡闹!”胡茹萍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妆龛中几件珠翠首饰随即震落地上。春晨慌得忙低头捡拾。 “方才未有人发现吧?”胡茹萍盯着脚边的春晨发问。 “方才李妈妈好似出来寻二娘子的纸鸢……”春晨道的哆哆嗦嗦。 “可撞见了?”胡茹萍一把揪着春晨衣领,春晨吓得忙改口:“未曾、未曾。我, 我和大郎君刚分开他们便出来寻纸鸢, 不曾撞见。” “那老东西可有拉着你问话?” “不曾,大抵应是未发现我。我在拐角处,听得她骂了身边的婢子几句便回了,他们回了我才从东边小院再回来。” 胡茹萍听罢又将春晨一把推倒在地,恶狠狠的瞪着她一言不发。 屋中另一头的崔霓,整了整身上蔷薇色的裙摆, 淡淡道:“阿娘早该弃了他, 这些年你为他娶妻、买宅,他非但不知足, 如今却是日益猖狂起来。” “阿嬬你莫管这些,你去找阿妧选些书,同她一起好好看看,待你阿耶来时读给他听。”胡茹萍收起对着春晨的一脸凶相转而笑着对崔霓道。 “阿娘以为我要管这些!我是怕有朝一日被他连累。”崔霓嗤之以鼻。 “哎, 终归说他也是你舅父。阿娘母家如今便只剩我二人, 我如何能弃他不顾。” “我看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崔霓鄙夷的翻了一眼:“阿娘, 你看如今王妃日渐康复,你该多花些心思在这宅中掌事之上。” “好了,莫管你舅父这些糟心事了。有阿娘呢, 你便早些歇息。” 崔霓对她那嗜赌如命的舅父本就无兴趣,听罢转身出去。唯春晨此刻看着烛光中胡茹萍再次凶狠起来的眼神,一个哆嗦慌得直发抖。 再说崔隐那支林邑商队入城当日,整个车队金鞍银辔珊瑚鞭,时服锦袍衣朝霞布,自进京便一路采买。京中商铺陈列凡看中者,无论价格,只论喜好。一番造势,途径西市被清风酒肆老板娘拦路自荐。 清风酒肆在西京城属实算不得最高档,但不想那林邑巨商毗阇耶赞她勇气可嘉,以成倍价格包下酒肆二楼。俪娘之举引得京中各商户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将各色珍宝送至酒肆,以求成交。 钱七七扮演的林邑女眷,每日会叫仆从们从送来的珍宝中挑上一日最佳,陈列在清风酒肆一楼。酉时时分她会戴上帷帽,在酒肆一楼堂中一番挑选。她挑选时不避人,成交时不还价,还另有赏钱。说是赏钱,其实都是崔隐那份信,从三姨母处讨来的林邑国香木、古贝等。 如此,这清风酒肆日日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西市各酒肆更是人人都在讨论这神秘的林邑商队。 一切都在崔隐计划之内。见热度不错,崔隐凑准时机叫人去向京中商会行首处,又送了帖子。几名行首在窦寅怂恿下,约了罗骏等京中有名的商户,在东市仙云楼设宴。 钱七七这几日散学后都借故不与颜姿同行,暗搓搓走出几道街市才一路拐至清风酒肆隔壁的桂布坊。待穿过后院高高耸起的竹竿时,她已换好装从暗道通向清风酒肆后院,再带上帷帽,到堂中挑选各商户送来的精品。 崔隐叮嘱她不能挑的太少,否则看不出实力。也不能太多,毕竟经费有限。好在她帐算清楚,回回绕着珍品一周便已心中八成把握,加之俪娘在旁点拨,几日下来戏份效果甚佳。 今日钱七七戴着帷帽先是在堂中陈列的各色珍品前转一圈,玉指一挥,夹着嗓子用蹩脚的京音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留。”身旁的仆从仔细记录后,大声唱出来,恭贺成交商家,又给送珍品来的伙计一吊赏钱。 “原来这便是挥金如土的感觉。”钱七七坐在珍宝间,想起昔日做的富商梦似乎有些保守。“这绢纱、这夹缬、这三彩釉、这南海珠……” 她砸吧砸吧口水:“这些珍宝若真的都是我的该多好?”她想着掩嘴一笑,却不料引来堂外一声喝彩。“这林邑小娘子好生慷慨!” 钱七七接了俪娘的茶,隔着面前帷纱向喝彩者点点头,又夹着嗓子说了声:“赏!”心中却道:“俪娘呀俪娘,我上了一天私学,散学归来马不停蹄,你好歹给我这林邑巨商家眷来两块点心,怎就一杯茶从头演到尾。也不知今日竹里馆的小师傅可给我备了夜宵?好想来一碗陆阿婆的羊汤?胡饼也得来一张……” 那喝彩者得了赏赐,又引来一番此起彼伏的喝彩。钱七七却捂着肚皮在帷帽内小声道:“五生盘、小天酥、馎饦、胡饼……” 俪娘听得撇了眼,对着堂中众人道:“毗蓝婆娘子说:‘西京人好生热情。’” 钱七七闻言又挤出一个笑。俪娘凑近低声道:“今日的赏赐都用完了,还不快去唤你那从未露脸的夫君前去赴宴。” 钱七七一回首,一仆从弯腰行了一礼,领着一人从后院正进来。 莲子草汁液混着煤粉涂在脸上,像极了长期日晒的林邑人,冬青又为他和崔隐贴了胡须,加之服了几日苏辛夷的药方,走路时再猫着腰,如今活脱脱一个林邑人。 他上前与俪娘见了礼,轻拉起钱七七腕间柔声唤了句:“娘子,可准备妥了?可以出发了吗?” 钱七七见俪娘走开,扬眉看向他不禁感叹:“你如今演戏倒是比我还要真切。” 崔隐顽皮一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钱七七不语,口中微微泛着苦:“若不是为了那案子,你该离我这团墨远些的。” “对不起,不过是说笑罢了。”他说着拉着他向外。 钱七七抬眸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没有了云栖香,没有了往日神采,连声音都变得陌生。可透过熠熠眸光,他好似还是他,一举一动都可牵动自己心绪,心甘情愿配合他演好每一场戏。 “对了,这个给你。”崔隐从怀中逃掏出一本新的账簿。 “钱记瓷器?何意?”钱七七错愕不解。 “我听淮叶说你总惦记着南方、南枝兄妹和殡仪铺后院的孩子们。你从前不是扯谎说自己去耀州贩瓷器了嘛。我索性以你的名义,在西市买了一处铺子,又派人从耀州和苏州运来了各色瓷器。如今南枝娘子不用再弹曲了,她现下在那钱记瓷器。” “可” “可南枝不善经营,放心,我已委托给俪娘照看。那店就在清风酒肆斜对面不远处,你便放心吧。俪娘的股份我也写进了账簿。过几日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要添置什么?”他说着指了不远处一件铺子,含笑看向钱七七:“恭喜钱掌柜又多了一处铺子。” “好。”钱七七跟着上了车,闷了半响才问:“是我演戏的酬劳吗?” 他歪头一笑,伸手在她发髻处似要说什么,又隐忍收回,只点点头:“快收好,快到了。” 自钱七七去学堂后,王之韵康健以来,颜姿母亲许延吉是日日约着她外出。今日二人在西市一番闲逛后,马车恰被堵在西市清风酒肆门前许久。 许延吉挑帘问道:“何事停车?” “好似有个林邑商人日日挥金在此采购,诸商户会在酉时前来此献宝。”车夫道。 “如今这甚么世道!不过不入流的商贾竟这般大阵仗。”许延吉不满的落了帘子。 “咱们该早些走的,再堵一会,孩子们散学……”王之韵说话间,马车向前挪了一丈又被堵停,她扬起车帘时恰正对着清风酒肆一楼的大开间。 “散学怎么了?怎不说话了?”许延吉看向王之韵又问了遍。 王之韵扒着车窗向外仔细看向那众星捧月的林邑女子时,路口被疏通,马车骤然向前,幸得李妈妈一把扶住。 她看了眼李妈妈,李妈妈挑帘再看去时,许延吉又问了遍:“怎得不说话?可是出来久了身子不适?” “没有”王之韵回神含笑:“我是说方才若堵着,阿奴散学回去不见我,定然担心,好在路通了。” “哎呦,你们母女还真是腻歪不够。我姿儿说她散学想贪玩一会,你家阿奴回回都只道我要回去陪我阿娘了。” 王之韵闻言与李妈妈对视一眼,只淡然一笑,再未说话。若未记错,阿奴自上学起便说每日散学后要同颜姿玩一会再回家。尤其是今日,一早她便说了,坊门关前才回来。 崔隐与钱七七到了行首设宴之地。一番觥筹交错,在座诸位商人说起郑国渠积淤工程买扑之事。崔隐自告奋勇愿让利与各商会合作参与。却又在讨论是四六分还是三七分时,争得面红耳赤。 钱七七斜睨着眼前谈利色变的男人,端起桌上的饮子啜了一小口,才压住嘴角泛起的笑意。 崔隐回首看了眼钱七七,将她揽在怀中,学着蹩脚的京音:“实不相瞒,这位是女王的妹妹,我的妻子。垫资我可以,只要利高,皆可参与。初来乍到,还望给位郎君教我。” 众人哄笑中,他又亲昵的夹起一块羊肉喂到钱七七嘴边:“大覃的羊肉你还未吃过,尝尝。”钱七七早饿了,一口吞下,环视一周笑了笑,还不忘看了眼不远处的罗骏。罗骏与其他商人大不同,他始终警戒的端坐着,眼神时不时扫过林邑夫妇。 崔隐又夹一块羊肉送来。钱七七大口咀嚼着,心道:“这个话本子不错,有钱,有他,还有美食。若能一直唱这出戏也不错。” 崔隐看着怀中的钱七七也一瞬恍惚:“戏里戏外,到底哪个才是真心?” 混沌想着,两人的林邑夫妇演的越发真切。直待宴会结束,净了面坐上回程的马车,又将二人拉回现实。 “送完我,你还是去乐游原那处古寺吗?” 这几日崔隐服了苏辛夷的药,变了声,暂住在乐游原那处古寺。 “对呀,那处古寺最适合观星,一直说带你去都没有机会。我还记得你说要在星空下挥挥手,质问先祖们为何写那么多诗。”他说着含笑:“待这场林邑商人的戏唱完,我” 话到嘴边又改口:“我可以给你和颜姿定一间禅房,那里的素斋应该很对你的胃口。”说罢,他看了眼对面车壁上,二人投下的一道浅浅身影,闭目凝神,不再说话。 钱七七悻悻点头,也看着那道身影,闭目凝神。 许久,他垂眸看来,她的浓睫微微颤着,形容怜爱。他看着那道身影,微微向他倾了倾,再次闭目。 须臾,她又抬眸,静静看着他的侧颜。鬼使神差,她缓缓伸出食指,隔空沿着那道流畅的鼻骨划过。 他好似感知到了,鼻尖酥酥痒痒,连带的指尖、心口都酥酥痒痒。仿若有人拿了鸡毛掸子在赤脚来回婆娑。 他再忍不住,睁眼,恰看到对面车壁的身影中,她正缩在他的怀里。 一瞬,那些模棱两可的感受在口中呼之欲出,他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拉她。 她迅速将指尖藏在背后,低着头,慌坐到对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林邑商人的戏差不多了吧,这几日学业重,后面怕是没时间陪你演下去了。” “好,我应付得来。”崔隐说了一遍,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一切都还在掌控中,一切都会在掌控中。 第46章 钱七七扮演林邑女商这几日, 叮嘱淮叶盯紧幽香苑。不想果真趁着家中无人时,春晨被打的浑身是伤,送到小门处, 上了一辆牙婆子的车。 春晨记得那车应是罗记口马肆的,牙婆子临走还叮嘱, 过几日将身契送过去。家中婢女身契都在柳毓眉处,钱七七猜到柳毓眉故意为难,并未打算给。 “如此, 我若先一步偷来那身契……”钱七七心中一番筹划, 还未寻到机会出手,转眼便到了盂兰盆节。对西京城中礼佛之人来说,这盂兰盆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这日兴善寺门前车水马龙,一行人下了车便随一众“送盆人”往寺中走去。除了各色善男信女,寺门内外均有小货郎挑着货担唤着:“胡饼饮子呦——果子点心呦”;又有衣衫褴褛的乞儿追着人,口中念叨:“郎君、娘子万福, 行行善。” 钱七七今日穿着一件赤缇青梅纹短儒, 鸭卵青色素纹襦裙,配着龟背瑞花纹的披帛。如今在王府养的的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玺蜻蜓牡丹钗却不失富贵气质。 她下了牛车,望着那些小货郎与乞儿久久挪不开步子,一抬眼看到崔隐正逐一散钱给乞儿们。 寺庙院中的银杏树下,他的大手笔招来一群乞儿将他围在中间。斑驳的光打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边。 “都有、都有, 莫慌。”他柔声叮嘱, 仿佛说给那个曾经乞讨的小女孩。 钱七七远远看着, 会心一笑。她的笑容里,浸着晨曦微露、润着晚霞夕雾。四时流转,她仿佛看到了年少时被施舍的自己, 正心满意足的啃着胡饼,嘴中连连道:“谢郎君,郎君万福。” 待冬青和几人仆从,将各家供奉的幡花灯烛、瓜果菜肴送至佛前盂兰盆供奉后,崔隐依旧被围的挪不开半步。冬青见状走至货郎处买了些糖饼,吆喝了一声,那一堆乞儿便又跟着冬青向寺门外跑去。 王之韵、许延吉和柳毓眉几人去了俗讲处,颜姿则拉着钱七七走至另一处院落寻到有杂耍的百戏乐看了起来。崔晟跟在身后讨好的扇着一把折扇道:“四娘子,一会可要去寺外的酒楼喝五色饮。我知道一家店所售五色饮定是西京城最好喝。” “那耍木偶的是郎君还是娘子呀?”颜姿梗着脖颈看着台上答非所问。 “是郎君。”崔晟殷勤答。 “你若能学会耍木偶戏给我看,我请你喝这西京城最好的五色饮。” “这有何难。你喜欢看甚我都可学。”崔晟不服气地看了眼那台上穿着戏服袍子耍木偶戏的郎君。 “你莫不是又说大话。”颜姿撇撇嘴。 崔晟心思一转,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这般难学的木偶戏,若表演给你看,才只有五色饮子吗?” “那你想要甚?随你定。”颜姿盯着台上的人随口道。 “你说的?随我定。那便一言为定。”崔晟举扇掩住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嗯,一言为定。”颜姿随意应允,心觉不妥又忙回头,见他一脸坏笑举手正欲揪耳朵,发现崔晟脸颊正涨的通红。 钱七七揶揄道:“四郎,是看戏还是看人?脸都红到了耳后。” 亏得这时崔隐正寻着几人走来。见崔晟满脸通红,便会意的拍拍钱七七:“你不是会讲俗讲吗?走,跟我去看看这寺里的僧人讲的好还是你好?” 不及钱七七决定,她已被崔隐扯出木偶戏场子,穿过熙攘行人。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人竟行至一处僻静的小四合院。细看才知这应是寺中所设学堂,只是今日无论是寺中小沙弥或俗家小孩,都已去前院凑热闹。 钱七七忽记起做货郎时曾在寺庙学堂外偷学之事,又想起做乞儿时与黄大在兴善寺抢粥车之壮举,跟在崔隐身后自顾自的讲起。 崔隐看似一脸平静,却在二人信步走出学堂木门时转身多看了她一眼。心中几分爱怜:“可落下冻疮?” “自然。年年入冬都会犯。又痛又痒。”钱七七虽撇了撇嘴,但似并不在意。 “今年冬日有宋医正,定帮你根治了。过两日我同四郎去打猎,捕上一整张狐皮给你冬日做裮袄可好?” “颜姿说打猎最是有趣,可是我连马都不会骑。” “我教你。” “算了,我还是不学了。”钱七七垂眸想:“扮演林邑商人是为办案,但他终归要成亲,我能避开还是避开他吧。” “为何又不学了?” “没有为何。”钱七七拧过头,并不看他。 “如今闻溪”到口的话崔隐却不知如何表达,只默了默又道:“七七,对不起。” 钱七七长舒一口气,闷闷道:“往后哪里还有钱七七?” “日后,只有你我之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可好?”崔隐驻足认真看向她。 钱七七心中琢磨着这一句,不知该如何答。便先一步穿过学堂,绕至寺中观音殿。 此时人群好似还拥挤在三门殿、天王殿以及各院的仪仗中,观音殿内肃穆空寂,唯有两个信徒正在佛前跪拜。 待那信徒起身出了殿,钱七七双手合十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心中竟还琢磨着那句:“只有你我之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 崔隐也跟着进了大殿,默然靠近站在她身侧。她从蒲团上仰面看向他,心中又想了一遍:“日后只有你我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 她想着不由痴痴望向他,真挚又放肆。 崔隐低头望着她白玉一般的真挚眸光,忽觉她的眸子里映着他秀挺身姿、映着端庄慈祥的金身佛像、映着殿外的赤红门窗和金色琉璃瓦、映着寺庙上空那片湛蓝天空……极致的晕眩感后,一切又都幻化成此刻的她。 “怎么了?”钱七七问。 他心头忽得一阵悸动,慌乱中仰望看向佛身。一瞬,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话再说不出口。 庄严慈悲的观音正低眉俯瞰而来。而他的心突觉裂开般,掩不住半点心事。恍然间他捂住胸口骤然跪倒:“在佛前,我怎可怎可望着钱七七怦然心动?说好的一切都在掌控中呢?!” 那不想参透或参不透的心事在这一刻,赤裸在佛前,光天化日、无处遁形。 他慌得想起身逃,却被钱七七拦下。 她淡淡地看了眼,示意他同自己一起跪拜。于是他颔首,同她一样双手合十,强压心中凌乱。 正午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暖暖的洒在两人脚边。门口的僧人为方才跪拜的信徒解签正说道:“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们双手合十,同时虔诚俯身拜在观音神像下。再起身时,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歪头看向他,这一瞬,他也正睁着一只眼默默回望。 “钱七七”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终按捺不住那份狂乱,起身,落荒而逃。他知道,这一刻起,那份强压在心中的爱再也藏不住。 钱七七微微一滞,再次俯身虔诚跪拜。待拜完,她出了观音殿时,他已不知去向。 钱七七寻着来时路,又来到百戏乐的院中。此时木偶戏与杂耍已结束,那台下也已人去楼空。唯有两家较劲供盆大小的郎君如今又在院内较量幡花云伞样式,吵吵嚷嚷引得十几人围观。 不远处树荫下,崔晟为颜姿举着一片荷叶遮着正午的烈阳正看热闹。寺外等候的诸夫人已逛的人困马乏,催着几个婢女来寻。 几人随着婢女们出了寺门,颜姿便啧啧嘴对着钱七七轻挑眉尾:“我说怎落了你一人。” 钱七七随着她眼神示意望去,见顾夫人和苏娘子也在一旁的树荫下。崔隐正站在苏娘子身旁,一对碧人俊美清雅,引得路过之人频频回首。 颜姿啧啧:“还果真是檀郎谢女的一对佳人阿。” “螳螂?”钱七七低头道:“何处有螳螂?” 颜姿无语,翻了个白眼坏笑着说:“正螳臂挡车呢。” 身后的崔晟低头强压着浑身颤抖的笑意。 钱七七深知被二人捉弄,追着二人向相反的方向而去。却还是被王之韵派人请到树下,规矩的与顾夫人和苏辛夷见了礼。 “方才你为何不等我?”她小声质问崔隐。 “我,我,我方才见着大娘背影便追了出来,忘了同你打招呼。”崔隐急急寻了借口,说罢见苏辛夷脸颊红霞掠过,只觉失口却又覆水难收,只得淡淡一笑道:“快上车吧,再晚些恐出寺的牛车便要多了,若一时堵了车怕不及夕食。阿娘随夕食还要服药。” “大郎真是贴心。”顾蓉赞许的望了眼崔隐,几人闲话几句便行礼告别,各自上了牛车。 回程的牛车上,崔隐一言不发。冬青招呼那帮乞儿时便已察觉他几分神色异常,待他从观音殿出来时脸上已写尽仓惶。 他唤了很多声大郎,他只是自顾自的疾步,就如同此刻,他问了很多遍:“大郎,可要饮些水?” 他微丝不动,端坐如山。脑中不断浮现钱七七的模样,他不及看清她,脑中的画面已变成那庄严的观音像,耳边萦绕:“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他猛然睁开眼,只觉唇舌间一阵焦渴。“冬青,拿水来。” 冬青问了半响见他未有回应,才放下却听他又急急要水,忙递过去关切道:“大郎可有不适?” 崔隐大口灌下半壶水,摇摇头,肩头一松身体全然靠在车厢之上。许久,他忧忧看向冬青,似要哭出来:“闻溪真的回不来了吗?” 冬青从小随他一起长大,日日在一起,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了。此时冬青的眉头已然拧成一团,他垂了半分脑袋低声道:“大郎,也要做好钱娘子一直替闻溪的准备。”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呼吸已不似方才那般波澜。 “掉头,回刑部。”百米开外,崔隐猛然睁开眼:“你去前方牛车告知阿娘一声,随我回刑部,今夜留宿。” 第47章 牛车中李妈妈听了冬青之言又看向王之韵道:“大郎方才脸色便不好, 可是有甚么事?” “哎”王之韵叹了声:“这已议了亲,大郎怎还这般不上心。” 王之韵挑帘看了眼钱七七与颜姿那辆牛车:“也不知二娘子如今上了学堂与魏郎君相处可融洽。他若与那魏郎君有意,此番去学堂倒也可增进感情。若无意, 听闻章平长公主家的郎君以外,又有其他子弟同读。读书之余, 结个好的眼缘倒也不错。” “王妃放心。二娘子聪慧,定然会有门好亲事。”她又不解道:“我瞧着王爷对魏郎君这门婚事倒是上心,对大郎却过问不多。按理说苏家是官身, 那魏家不过一介商贾。” “王爷向来惜才, 许是看重魏现才华。”她说着又挑帘看向天边,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今日王爷可是同往年一样进了山?” “是,鹿伯说要后日才回来。也不知王爷那深山隐居的故友是何人?引得王爷每旬都要去会。” “怕是没有故友。”王之韵哀叹一声。 “王妃何意?难不成是养了狐媚子?” 王之韵哑笑一声:“若是狐媚子便好了。”她说着扬眉看向李妈妈:“我如今哪里管的上他,只我阿狸阿奴还顾不过来。我这身子骨能到今日已是托了两个孩子的福气。” 刑部散值,同僚已走了大半。崔隐坐在一堆文书的案几前又想起白日观音像下那一阵心悸。原以为订了亲,便可不会胡思乱想。可如今, 他才知自己早已爱上钱七七, 无药可救。 可,这份爱, 无处安放。 前有阿娘,后有钱七七,仿若只身在山崖,走错一步, 都将万劫不复。 他拿起一本文书, 强迫自己静心凝神, 却半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冬青”他唤道:“除却京中口马肆,各州也该去转转了。” “各州大郎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吗?过两日便是你和二娘子的生辰宴,这生辰宴王妃十分看中。” “好。” “冬青”许久他又唤了声, 嗓音沉沉似有几分哽咽:“待此案查清我想去同苏娘子退婚。你可愿随我去河西或是南蛮,我想辞官做个真林邑人,想来也并非不可?”他强笑着,却比哭还要让冬青心疼。 冬青鼻头一酸:“大郎,从前太艰难。往后,往后天涯海角,只要是大郎想去的,我都陪着大郎。” 崔隐一笑,举起书卷挡在潸然落泪的脸前:“我好生闷,你去开窗透透气。这秋老虎怎这般烧心,灼的人快要发疯。” 冬青推开窗,迎风看着窗外一片绿叶中掺着几片初秋的黄叶。同崔隐掩不住的心事一般,刺目。 南山的夜比西京城中要凉的多。夜里一庭院的玉蕊花悉数盛开,如烟如雾的玉蕊花中黑衣男子边饮边舞。 他躺在树下,任花落在他脸上、鬓边、胸膛,掌心…… 只一阵风那花便落了一身,粉白的花瓣铺满他黑色的袍衫,仿若一场盛大的花葬。 “阿妍,是你吗?你化作玉蕊花来看我了吗?” “阿妍,这一身的花是你来拥抱我了吗?你可也想我了?” “阿妍,我好想你。” “阿妍,壮儿想要的我都会给他,你放心,我会替你疼他,爱他。” “四郎,您醉了。”老仆上前将黑衣男子扶起,向一处殿宇蹒跚而去。朦胧的夜色里,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上元灯会,有人披着蓑衣过来说:“壮儿还活着,你可想见他?” 他瞠目看向那人,熟悉又陌生。 “对,便是那日起,她才肯来我的梦里。她定然知道我已和壮儿相认。” 又过几日竹里馆中,李妈妈和王之韵在屋中案几前正摆弄花枝。 “这过了立秋,各屋的夏花也该换换了”王之韵叮嘱道。 “正是,过几日院子里的秋海棠便要开了。王妃可记得你刚嫁到王府那年过了处暑,王爷送了你一院的海棠花。” “记得,我喜插花,他却日日叫人送那一种。为此我发了通脾气,大抵他也未想到,我发起火竟也这般执拗。那年从盛夏到入秋我都未与他说过一句话。”王之韵说着俏皮一笑,仿佛回到了初嫁进王府的天真岁月。 “那日王爷送了您整整一院子的秋海棠,光是那些仆人搬就搬了半日。那年还在院中为王妃大办秋日斗花会,邀了许多女眷,凭着那篮子秋海棠配野菊王妃您还拔了头筹。” “我那两样都不是名贵之花却还拔了头筹,那是他们拘着我、让着我罢了。” “花虽不名贵,但王妃兰芷蕙心装扮的极为雅致,我如今还记得那盆的样子,这个头筹确实实至名归。” “那些闺中好友也是好些年不见了。”王之韵拿起一枝落霜红,思量了半刻又叹了口气。 “他们原是时常来看王妃的,您回回都辞了。原先王妃是惦记着阿奴,如今阿奴回来了。王妃身子也日渐好起来,趁着阿狸阿奴生辰该约些娘家和闺中姊妹。这掌家终归还是要您,哪能轮到一个个妾室出入正堂。尤其那被人赠来送去的贱户,当年王妃管家,她是大气都不敢喘的。如今也竟敢当自己是盘菜,上的了主桌……” 王之韵颔首,冷着脸未发话,只道:“莫说这些了。这生辰宴邀请的名单我已拟好,这几日你便着人去送。” 说罢,她又远远看了眼钱七七秋千上的背影,低声道:“那林邑女商可去查了?” 李妈妈低声回:“已派人去查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偃月正从海棠石门气喘吁吁而来,朝着秋千上抱着书、又抱着猫的钱七七而去:“二娘子,我家娘子让我来寻你去马场骑马。” 钱七七起身正犯愁,转眼想想,便是学不会,也好过在院中读书,索性换了装跟着偃月才到阍室,竟碰上崔隐正回来。 “你们要去何处?” “我家娘子要我来请二娘子同去骑马。” “你会吗?”崔隐蹙眉。 “有人说过要教我,怕是忘了。”钱七七撇撇嘴。 崔隐想解释,可想到那日观音像下仓皇而逃,只默了默:“抱歉,近日实在太忙。我还有些公务,先走一步。”他说着,看也不敢看她,忙折身走开。 “无妨。我家娘子会教你,再不济也有魏先生。” “魏现?”崔隐与钱七七异口同声。 青龙点点头:“二娘子快些准备,我还要去四郎院里问话呢?” 崔隐又折身回来:“不如我送二娘子和四郎去马场。” 冬青欲言又止。 几人到马场时,魏现和颜姿已在场内驰骋。 颜姿今日着一身红衣,形似飞燕、势如惊鸿,说不尽的矫健俊美。远远的,崔晟的眸子便随着她衣玦翻飞,急急的寻她而去。 魏现不仅包了场,更是选了匹上好的四蹄踏雪的黑色骏马迎面而来,走至钱七七面前伸出手:“我来教二娘子习马可好?” “魏先生,我……” “还是这匹吧。”崔隐说着牵来一只三花小马驹。 “我看这匹最是温顺。”不待钱七七回应,崔隐已将她拉至那三花小马驹一侧耐心道:“这是马镫,这是马鞍……” “习马最重要的便是要与马神合,节奏很重要,定要合拍……” “其次莫要在马尾处逗留,上马时应在左侧上马,看好了,这般抓住缰绳,先踩住马镫、扳着马鞍,用力一蹬便可轻松上马。” “切记上去莫要动来动去,这缰绳这般拉着,右脚轻轻点两下马腹,马头便会向右。若要停下来双手紧扣缰绳往下拉,切莫往上抬。” …… 魏现的手还滞在空中,那边崔隐的教学已经开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空寂的掌心,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烦躁。 颜姿过来隔空拍了拍魏现:“魏先生,想甚呢?我与阿恒比赛,你可要加入?” “好。”魏现黯淡的眸光一凝,扬眉颔首。 巴太一声号令中,三人风驰电掣般朝马场远处飞奔而去,扬起一路黄土。 在场边教学的二人吃了一脸灰。 钱七七不耐烦的打断:“好了,好了,我记住了。我也驾过牛车,你光说这些有何用,也该让我上去骑才是。” 崔隐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远处几人,心知此时她什么也听不进。便扶着她上了小马驹,叮嘱道:“我先牵着你慢慢走两圈,与小马驹一同适应适应。” 那几人到了对面护栏又再次策马归来。如此两三轮,魏现为首,颜姿在后,最后是崔晟。三人皆眉目飞扬、丰神俊秀,飒沓如流星。 相比之下,钱七七却像个艰难爬行的龟,还是个被牵着的龟。她嫌弃的嘟嘟嘴:“我不要你牵着了。” 崔隐吃了灰,见钱七七执意,便应允着颔首叮嘱:“那你还是这般速度,慢慢再走两圈……” 钱七七乖巧点头,他便放了手。才走出百米钱七七便扭头对着崔隐笑道:“我会骑马了,快看快看,我自己在骑马。” “莫回头,看前方!”崔隐叮嘱着,低头抿唇一笑。 冬青远远见着崔隐一笑,撞了撞跟着傻笑的淮叶:“笑笑笑,就知道笑!” “真是狗扑耗子,多管闲事。旁人笑你也管?” “你不懂!”冬青叹了口气。 “我懂!” “你懂甚?” “我甚也不懂。但我希望大郎和二娘子能永远这般好。” 冬青两道粗眉舒展开来“你也不是那般痴傻。” “你才痴傻?不止痴傻还蠢笨……” “咦!你个死妮子!” …… 崔隐虽松了手,却站在不远处抱臂而立。他看似波澜不惊,实则紧盯马驹,中途钱七七若敢有半分加速,他便立刻示意叫停—— 作者有话说:周末为大家准备了红包,欢迎评论留言哦[元宝] 第48章 估摸又走了一盏茶功夫, 钱七七正觉枯燥,恰逢三人又开始新一轮比试,正英姿飒爽而来。她忙兴奋挥手高呼:“四娘子, 快看我也会骑马了。” 许是那小马驹见着迎面而来的骏马受了惊,又许是钱七七太过兴奋, 挥手时将勒着小马驹脖颈的缰绳向上扯的过紧。 总之她早忘了崔隐一开始所讲的各种禁忌。只见那小马嘶一声前蹄一抬,晃的钱七七腰身往后一闪,便在马背上被甩的东倒西歪尖叫连连, 眼看便要坠下马来。 崔隐本就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此时也不慌,直冲小马驹而去一翻身跃至马背、抓稳缰绳向后一扯,那小马驹竟逐渐慢了下来。 钱七七正惊慌失措的尖叫着,却被一张温热的掌心托着自己腰身已坐直在马背之上。未及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他揽在胸前。 背后有风声,亦有暖暖的呼吸声, 还有那云栖香气味。这是她离云栖香最近的一次, 她的背紧紧贴着他胸膛,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刚毅的胸膛内一颗悸动火热的心正跳的心颤魂飞。 在背后那富有节奏的强劲心跳中, 钱七七这才感知到自己的心也正呼之欲出一阵疯狂悸动。她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的闭上眼。 她该心有余悸的,可竟沉沦起这一呼一吸的云栖香。 她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钱七七你疯了吗?闻溪回不来了, 他永远都将是你阿兄。” 可是, 她依旧闭着眼, 沉沦:“她说过的,不在王府时,我可以做钱七七。哪怕只这一瞬, 也好。”如此想着她眼眶开始变红,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一股又一股的泪珠。 小马驹稳住了,他又不急让那小马驹停下来,只淡淡在她耳边一句:“莫怕,有我。”然后双脚轻点马腹,那小马驹又飞奔向颜姿几人而去。不过几个呼吸眼看便要追上。 那三人原已慢下来正观望钱七七,见崔隐拦下小马驹又追了上来,便头也不回向对面驰骋而去。 这一次,魏现落了几人很远。他心中烦躁皆化作掌心的汗珠,和掌间不受控制的缰绳。 如此你追我赶,几人在马场中几个回合后,均已畅酣淋漓。颜姿见魏现略有疲色,便吆喝大家去场边的草坪歇息。 此时一帮仆从早已在场边银杏树下的草坪上铺好胡毯,搭上帷帐,摆上了各色饮子点心。黄绿相间的银杏树撑起一片阴凉,几人擦了汗围坐下来。 钱七七与崔隐对面而坐。她举目看了一眼,才平稳的心又漏跳一拍。她慌乱的喝罢一杯乌梅饮又抓起盆中点心埋头苦吃。 颜姿看着钱七七靠过来:“阿奴姊姊,原以为你惊魂未定,不料依旧这般能吃,看来已无大碍。” “正是惊魂未定才要吃。” “上次你开心也如此说,颇烦也如此说!”颜姿打趣道。 “静可化燥,和可化凶,善可治恶,食可治七情六欲。”钱七七说着,又拿起一张胡饼却依旧不敢看崔隐,只对着那胡饼道:“方才受了惊才要吃些东西,如此才能压住心中恐惧和虚空。否则胃中也空落落、心中也空落落,如何心平气和坐在此。” 不想,魏现与崔隐也同时抓起胡饼,仿佛钱七七那句吃了东西才可心平气和也是说给他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竟都又放下胡饼。 “阿奴姊姊,言之有理。我也吃些胡饼。”颜姿也抓起一块胡饼。 “你为何也要吃?”崔晟奇道。 “我看阿奴姊姊吃的香,尝尝有何不可?难不成这胡饼只可坠马之人吃?”颜姿斜睨过来,崔晟忙憨笑着一脸谄媚的递上一杯乌梅饮。 颜姿接过崔晟递来的乌梅饮,喝了一口,又看了看穿着同款胡服的崔隐与钱七七。这是前几日听闻钱七七要习马,李妈妈为他与崔隐备的同款松叶绿的翻领胡服,乌皮靴子。 颜姿撞了撞另一侧的崔晟掩嘴嗤笑道:“你看他二人今日这般穿戴像甚?” 崔晟这才注意到二人今日穿搭,一阵憨笑后伸手过来拍拍崔隐肩膀:“如此看来果真是双生的胞兄妹。” “哦是吗?”颜姿蹙眉努嘴:“为何我竟看着像一对才拌过嘴的新郎婿与新妇子?” 二人听罢互看时,眸光碰触的一瞬,才努力掩住的心思,被颜姿一句玩笑,如同决堤的洪水。 崔隐脸色阴沉下来:“四娘子,越发没了约束。”崔隐本就不苟言笑,但魏现却是时常挂着笑,与谁都能聊的来。可此时,魏现也沉着脸,颜姿从未见他这般严肃凝重的神情,纵是有人在学堂捣乱他也不曾这般气恼。 颜姿吐了吐舌头,正要开口辩解却听得崔隐道:“某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先行一步。” 钱七七依旧埋头苦吃,那些美味的点心今日好似都化作了千斤重的顽石梗在心头。 当她忍不住再仰头时,崔隐已走出百步。冬青在他身旁频频回首,淮叶在她身后默默跺脚。仿佛他俩是对被拆散的苦命鸳鸯一般。 “京城人道冷峭侍郎疼娘子,也不知咱们这般开不起玩笑的崔特使日后待苏娘子会如何?”颜姿见崔隐走远,继续调侃道。 “不是我吹,我阿兄擅琴、苏娘子擅舞,前些年二人曾合奏为太子贺寿辰,那场面,无人不道金童玉女……。”崔晟夸夸其谈,从小到大他最钦佩的便是阿兄。 “我阿兄定是个好郎中、好夫君、好阿兄。对吧阿姊。”他说着看向钱七七。 “是。”钱七七笑着只吐了一个字,她垂下的眸光里倒影着魏现正默默看着自己的琉璃瞳仁。那眸子像极了某种眼神清澈的兽,时而困顿、时而狂野。 崔隐走了,稍作休息后众人也皆散了。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听闻王之韵同许延吉出了门,柳毓眉正在院中看账簿看的恼火。如此?不正是去偷身契的好时候? 钱七七便带着淮叶备的礼盒,向柳毓眉的红莲雅居而去。此时院里安静的出奇。柳毓眉身边的婢女阿杳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对着钱七七行了一礼,小声道:“二娘子今日怎得空?” “阿娘得了些波斯枣最是益气、养心又养神,眉姨娘操劳,我来给她送些来。”钱七七也不由得压低声音说罢又好奇问道:“此时午睡还未到,为何院中还这般小声说话。” “眉妃看账本正头疼呢……”阿杳还未说完只听得屋内柳毓眉问道:“谁在院中说话?” “眉姨娘——”钱七七拖着尾音,甜甜的唤了一声,接过淮叶手中的食盒进了屋内。 柳毓眉的书房布置的温馨雅致,此时她正坐在一张核桃木案几前。案几上除了精致的雅器便是一堆账簿,和一个黄绿相间的陶釉算珠。她额前的鬓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垂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盈晃动。与俪娘每旬对不上账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我来帮姨娘看账簿。”钱七七甜甜一笑。 柳毓眉知晓她善算术,便命阿杳递过来一把核桃木五足绣墩,又将账簿推到钱七七面前:“你看看吧,怎么就对不上?” “我阿娘说,她这些年病着,辛苦姨娘一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这不,派我来送些滋补的枣子。”她说着起身将柳毓眉搀扶到院中:“姨娘在院中透透气,不出半个时辰,定然对上。” 柳毓眉将信不信,看了眼那账簿索性笑道:“好孩子,那便交由你,姨娘看着给你去备些吃食。” 钱七七点点头,已然坐回案几。见柳毓眉走远又向一处敞开的黄花梨木柜看去。那柜子分三层,上头堆满了账簿,却是在底层正放着一叠身契。 淮叶把风,钱七七迅速偷了那身契贴身藏起,方又回到案几一本正经的看起账簿。 约莫半个时辰,钱七七伸个揽腰,柳毓眉在院中听得动静进来,正迎上钱七七双手奉上的账簿,忙投其所好笑着招呼:“二娘子果真厉害,快尝尝姨娘给你备的可喜欢吃?” 钱七七连吃带拿出了红莲雅居,摸了摸袖口的身契,又不放心爬上一棵石榴树。这颗树可直望到柳毓眉整个院子,这是她在院中爬过不下二三十棵树寻得的,视线最好、最隐蔽的一处。 见柳毓眉收了账簿,关了那柜门,又悠闲的在院中摆弄起花草,钱七七便松了口气,仰头见几颗新发的小石榴果甚是可爱,便随手摘下一颗,悠闲的吹着口哨,四处张望,忽发现林中深处竟有一临时搭建的茅庐。 她跳下树,蹑手靠近,只听的庐内有人在说话。 “静心焚香,诸尘皆落。” “阿兄,该抚琴一首的。有些日子未听过阿兄抚琴了。”崔晟道。 崔隐含笑:“我的琴声如何与这曼妙香雾比得。” “比得,比得,阿兄的琴声是我听过最好的琴声。辛夷娘子舞姿曼妙,日后你们婚后岂不是琴瑟和鸣……” 崔隐脸色一沉:“我唤你来是说这些不成?” “阿兄心善,请工部余郎中为我指点一二。你说今夏怎这般多雨水,这城西的桥何人建的,几场雨便坍塌,害的余郎中才半日就走了。” “无妨,改日我再宴请余郎中。不过说好了,我请余郎中来,你学堂里莫松懈,否则阿耶知道,你我都不得轻饶。” “阿耶也是,明知道我不是这块料子,非逼着我日日读书。”崔晟撇嘴斜依在案边。“跟颜伯父一样不开窍。” “那你真当工匠去不成?你作甚怕是无所谓,颜伯父能放心将颜姿给你?” 崔晟听得脸颊一红偷瞄一眼钱七七:“阿兄说甚呢。谁说我要颜姿。”他迅速饮了杯茶又道:“工匠不过爱好。我若能勉强门荫入仕,过个闲散日子倒也不错。我看阿耶这般日子便挺好。推新政、修国史、扫天下这般伟事便该是阿兄这般人材。我只愿做这熙熙天地一闲人,如今日这般焚香,寻一知己好不自在……” 崔晟坦然一笑,举杯饮茶过后,又红着耳根子去调试那熏炉:“只是我这般没有甚追求,颜姿不厌弃便好。她也一样不爱读书。” 钱七七走近茅庐,探进来一张脸:“谁说颜姿不爱读书,她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屋中两人一脸错愕看着她。她环视一周,见这茅庐布置简陋,地上只铺着一张草席子。见他二人脱了靴子,在席上只随意靸着一双鱼白软锦鞋子。钱七七便也脱了锦鞋,只一双袜子进了茅庐。 屋内极小,唯有一张檀木案几,案上置一白釉熏炉正焚香,另有茶具若干、茶点一二,案几两侧又有两张蒲团。 崔晟憨笑一声:“阿姊这般故作深沉,不像你,倒更像阿兄了。” 钱七七一噎不知该如何答,方才要为好姐妹理论的话一时皆忘了。 见二人都不说话崔晟又道:“陪阿兄焚香,比礼佛还要净化心灵。难得阿姊也过来,我取副樗蒲来耍可好?” 不及二人回应,他一溜烟出了茅庐,片刻拿着一副樗蒲而来。 钱七七想到马场那般窘迫,转身向外:“你们玩吧,我,我还有事。” 崔隐见她要走,故意轻咳一声:“樗蒲可不是寻常掷骰子,规则那般多,又要一番心算,我怕有人不会玩罢了。” 刚到门口的钱七七不服气的回头冷哼一声:“话莫说满了,免得一会输了没法收场。” 崔隐憋笑,不屑道:“我输给你?” “阿姊”崔晟靠近钱七七小声道:“阿姊不知,阿兄玩樗蒲认真起来可是无人能胜。” “喏?是吗?”钱七七拖长音,双手放在唇边假意夸张道:“可真真吓到我了!” 崔隐见她神色乖张,睥睨扬眉折身坐回案几,威风凌凌的说了声:“摆棋!” “是。”崔晟殷切的将茶具移开,摆上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 钱七七坐在崔隐对面,扬了扬下颌:“不如先说好赌甚么吧?” “你确定不先观战一盘?”崔隐讥笑道。 “二位郎君准备以何为赌?”钱七七不去接话,用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二人。 “既你说到古琴,那我便拿古琴做赌。” “甚么?就他书房那把破琴?小气鬼,也不知押些金饼、绢帛。”钱七七想着撇撇嘴,将蒲团的位置让了出来。“既你这般说,那我先观战吧。” “阿兄”崔隐瞪圆了眼:“你说你那把古蜀国的古琴?” 崔隐默了默。 “阿兄那把古琴价值连城,你确定你要拿它做赌?” 崔隐自信的含笑慢语:“那你也得赢了我。” “甚么?价值连城?那可不能让崔晟赢了去。”钱七七想着贴着崔晟在蒲团上坐下来,稍稍用力将他向一侧挤了挤。她晃了晃脖颈,打起精神道:“不观战了吧!万一我赢了呢?” 说着她笑盈盈的又将崔晟又往外挤了挤,整个人独占了那块蒲团。 崔晟跌坐在席上,看着钱七七摩拳擦掌的架势:“你莫输太惨哭鼻子就好。” 钱七七回首看了他一眼,撇撇嘴,眼神上下扫荡,只差将“孬种”两个字说出口,半响道:“你的赌注呢?” “我?”崔晟挠头冥思:“我若赢了你,我院中那些杂耍,你上回不是让我低价卖与你吗?不卖了,我若输了全送给你?” “那便好。”钱七七伸手去抓筛子。 “莫急呀”崔晟起身拉了拉钱七七衣袖:“你的赌注呢?” “我?”钱七七思来想去自己好似也无甚贵重之物,索性一拍案几:“我若输了将三公主赏赐拿出来。” “当真?”崔隐听闻三公主赏赐甚重,这个财迷竟这般大手笔,他打量的看向钱七七,却见她一个白眼:“莫闲言,执筛子吧。” 崔隐崔晟相视一笑。崔隐见她脸颊泛着微红,明眸闪烁的样子甚是认真。阿娘善樗蒲,他已然猜到钱七七定已赢过阿娘。 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盘终了,果然钱七七获胜。 她开心的在茅庐中手舞足蹈,崔隐阴郁了一整日的心豁然明朗:“若能一直将她守在身边多好?”他笑着不免一丝苦涩又浮上心头:“如何守?马上就要到生辰宴,阿娘请了许多宾客,那日便要将钱七七身份公之于众。” 他正为难,冬青进来耳语几句,他慌起身:“你晚些来绿荑苑拿琴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周末为大家准备了红包,欢迎评论留言哦[加油] 第49章 春风喧酒肆中, 许延吉与王之韵同闺阁时一般,依着软锦坐垫啜着饮子,遥望终南山闲聊起来。 “这般无拘无束的坐在春风喧, 好似已是上辈子之事了。”王之韵啜饮了一小口手中的饮子,目光游离在空中。 “上一次来时你好似正怀阿狸、阿奴, 大着肚子却整日约我陪你来春风喧饮那乌梅饮,我那时笃定这般好酸,怀的定是两个小郎君。”许延吉笑着看向王之韵。 王之韵眼中含笑, 游离的目光好似一片轻羽, 漂浮在远山的轮廓中。 “你这身子骨,原也是健朗的。却一病便是十来年,如今说好又这般的好起来,可见病由心生,全是阿奴这块心病。”许延吉也饮了一口,不喜酸的她呲着牙, 唤着伙计换了郎官清, 又自顾自道:“如今阿奴也回来了,阿狸的婚事备的如何了?” 王之韵的目光终于定在窗外远山上的某个点:“这几日官媒娘子便正式上门了, 柳毓眉那边我看也都备的差不多了。” “如此喜事,你怎生好似不高兴?” “这几日总觉得不踏实,心里担心有变数,不知我这身子可是回光返照, 撑不得几日。” “呸呸呸!莫要胡说!”许延吉嗔怒着用胳膊肘杵了杵王之韵:“我可是听说毕太医都赞你寻了良方, 恢复的这般快!” “夫人, 主君说夫人一早出门只穿了件禅儒,要我来送件披风过来备着。”颜鲁卿派来的家仆小童,不知何时上了春风喧二楼, 迎着二人走来。 “他怎知我来了春风喧?”许延吉撇嘴道。 “主君说了,夫人定先是去寺庙一趟,出来后不是在春风喧、便是去了景云楼,再不济便是在东市的如画胭脂铺周遭几家店铺,叫我们逐一来寻便是。”那小童咧着嘴笑着回道。 许延吉哼了声:“偏显着他了!西京城这般大,改日再出来,我偏去几处他寻不到的!” 她说着不情愿的伸手接过那披风又睨了眼小童:“你既寻到此处,便在楼下交给琉璃即可,为何偏上来扰了我和王妃说话。” “王妃海涵。”那小童对着王之韵又行了一礼,对着许延吉道:“主君说琉璃何时能拘的住夫人,务必要小的将衣裳交给夫人,再三强调出门时定要披上。否则吃了酒、迎了风,头疾若犯了必是要难受几日。” “我何时饮酒了?”许延吉捂住郎官清的汝瓷杯子嗔视过来,刚要扬手去打,那小童便已跑远。 她回身同王之韵羞赧一笑,王之韵淡笑回应,二人又攀扯起来。 只是王之韵心头慕然腾起一团凝云,搅的心绪氤氲浑沌。当年她嫁给崔成晔后,半年许延吉嫁入颜府,如今崔成晔已有四房,颜鲁卿却依旧围着许延吉团团转。 她心中琢磨许延吉这羞赧烂漫的笑竟同十几年前一摸一样。许延吉好似一点未变,而自己,这十几年好似死了一回,如今重返人世,却已物是人非。 她想说的许多话终是咽了咽,一口清冽的郎官清压下去,将心口那团凝云揉碎。 “我们姿儿与四郎倒是般配,郎有情妾有意的。只是两个孩子一般不学无术,这日后可怎么过。”许延吉也饮了一口郎官清,她故意砸吧了一下嘴一脸陶醉道:“这酒,当真像年轻人的情爱。” 情爱?王之韵琢磨着这个陌生又遥远的词。少女时她曾幻想,若能拥有这世上最纯粹的情爱,当真死而无憾。她第一次见崔成晔时,她听闻他的过往时,便认定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她爱他,愿接受他的一切过往,也愿同他一起面对未来一切未知。 她以为他也是爱自己的,直到那年上元灯会。她丢了阿奴,也知道一个埋藏数年的秘密。 当年她的亡妻并非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而是阿耶见她相思入骨,派人去劝说薛氏离开。派去的人与薛氏一家起了争执,将一家人全部杀害。而她,就这样,成了始作俑者的凶手。人人都道,她那一夜失了女儿,一病不起。可,何尝不是这残酷的真相将她击垮。 那年上元灯会,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她路上遇到车夫换道,又遇灯会走水,再遇黑衣人告知她当年真相,混乱间她失去了女儿,却连责问的资格也无。 她从未问过他,那一夜未等到自己去了何处?那黑衣人可也有找过他?她怕一开口,一切都灰飞烟灭。 她突然想起那林邑女商的背影,想起阿狸和阿奴似掩不住的愁绪。目光再次游离到远处的终南山。那终南山一年一跪一拜的净业寺,原以为阿奴回来便不再会去。却不想,此时竟这般盼着再去为女儿祈福一次。 虽然阿奴回来了。 夕食过后,钱七七抱着小阿狸又来到绿荑苑。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惦记的是崔隐那把古琴,还是同他的只言片语。他这会还未回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唯有小阿奴跑出来,绕在她脚步打着滚、呼噜噜叫着。 钱七七带着两只猫自顾进了书房。小阿狸一眼便相中了崔隐的棋盘,跳上去锁定目标,敏捷一扑。这一扑,棋子散落一地。 钱七七爬在地上捡拾棋子时,慕然抬头间,发现正将棋子拨至边沿的小阿狸,一双清澈澄明的蓝色瞳仁正俯视而来。它高高在上,优雅中带着几份冷峻,像极了崔隐在斗宝会那日睥睨而来的样子。 “小阿狸果真与他像极。”她几份爱恋的抱着小阿狸坐回榻上,自己也靠在一处岁寒三友纹青色抱枕上,听得小阿狸和小阿奴那一阵阵呼噜声。又想起白日习马之事,想起颜姿那句:“倒像是一对斗嘴的新郎婿与新妇子。”她笑了笑,不由又眼眶一红。 小丫头们点亮院里的灯时,崔隐才忙回来。他推门见她斜依在榻上抱着小阿狸和小阿奴,一人两猫睡得正香,便轻声走到榻前。见她歪着脖子,他便扶着她缓缓躺下。怀中的小阿狸蹬了蹬腿,却也依旧睡着。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此时她正睡的香甜,白皙的脸上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晕,像只娇嫩的蜜桃般软糯香甜。 他靠近了几分,嗅得一阵清香。这一嗅,心中迸出万分想要摸摸她软糯小脸,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起身。 又贪婪的坐回来。 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稍、脸颊,在将要碰到她唇边那一刻,他收住手,停了下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抚了抚小阿奴脑袋柔软的毛发,也试图抚平心中的毛躁。 小阿奴被他揉醒,踩着钱七七,抖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钱七七被小阿狸也踩醒了,她方才还在做梦,梦里好似有崔隐,说着永别的话。不想一睁眼竟真是他,梦中未拉住他,她正哭的伤悲。见他又在眼前,便一伸手绕到他的脖颈,抱着他,带着哭腔黏糊糊的说了句:“别走。” 崔隐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何意,却见她粉团子一般的脸上尽是依依不舍。便伸手抱住她宽慰道:“放心,我不走。”他心中想说的不止这一句,却终是坚守住那份神智,将嘴边的话咽了下来。 他七岁以棋赋诗得圣人赞誉,小小年纪便被翰林院那些士大夫们,夸其行事沉稳从容。却不想,会有一日,这般着了魔一样,神智混沌。他觉得他的心正大火弥漫,而扑火的水已蔓到胸口,盖不住火、却压得胸口窒息般生疼。这样的生疼催的他几乎快要发疯。 “怎么了?”那些发疯的思绪和生疼,终化成了一句柔柔的关切。 “我梦到闻溪回来了,大家要赶我走。阿耶还说要乱棍打折我的狗腿送到京兆府,阿娘病又重了,她说,她再不想见我这个骗子,你也不管不要我了……”钱七七说着,想起梦中众人指着自己怒骂的场景悲切的哭了起来。 他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不怕,梦都是反的。闻溪大概寻不回来了。”他说着悲呛的叹了口气,揽着他的手一怔,轻轻推开。 她点点头,同时一滴泪流下来:“我知道,过了生辰宴我便只能是崔鸢了。” 他伸出手想为她拭泪,可那滴泪已从她纤细的脖颈滑下去,落在锁骨的浅沟中。 “对,只能是兄妹,既是兄妹,当恪守本分。”他想着,纤长如葱的手指凝在空中,随着小阿狸一声喵呜,他轻轻拍了拍小阿狸脑袋,然后同样宠溺的拍了拍钱七七脑袋,满口苦涩道:“阿兄送你回竹里馆。” 一处种着玉蕊花的院中,罗骏一改那日宴会的孤傲冷峻,此时正谦卑伏地跪着,旁边跪着的是曹其正。 院中树下那断指的男子听罗骏讲过宴会之事,似笑非笑看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只冷脸道:“这林邑商人有实力?” 曹其正道:“我叫人查了他们,确实是林邑女王妹妹,听闻此番不为获利,只为通商。” “终究还是商人,谈及利益也是据理力争。”罗骏想起那毗阇耶郎君谈利色变的神情,鄙夷道。 “他若不争,倒不像商人。去岁林邑朝使朝贡时确听他提过林邑国中之事,此番通商怕是不假。”断指之人摸索着那断指的关节处道。 “恩公之意是可与这林邑商人交涉一二?” “河西那边正是用钱之际。”黑衣男子露出一道笑意:“也不是不可。林邑人初来西京,规矩自然是要客随主便。至于这日后可有利,那便是后话。重点是他的本钱,我们得拿到。”她说着冷冷看向面前跪着的二人:“此番再失手,你们便下去陪贾三吧。” “喏!”曹其正与罗骏互视一眼俯身应声。 第50章 崔隐与崔鸢的生辰宴如约而至。 这日秋高气爽。宣翠阁中锦帐高悬, 树上挂满各色绢花;屋内罗衾锦儒铺作地衣,美酒美食星罗棋布,可谓精而不奢、雅致周全。 柳毓眉拉着众人一一介绍过各处所花心思, 便听得下人来报:“孟家大娘子到。” 只见一个长目丰腮、体态富贵的妇人,身后带着一个打扮入时、珠围翠绕的小娘子和一位刚健骄阳的小郎君正健步而来。正是王之韵母家长姊, 王之妤。 王之妤为人圆通,在京中官员女眷中甚是有些名望。她身后的小娘子是儿媳李钰与小儿子孟长策,人称孟八。这孟八常年随父在军营操练的身躯彪壮凛凛, 眼神犀利明亮。 见过礼, 王之妤便拉着王之韵哭了起来。王之韵也抹着泪,对钱七七道:“这是大姨母。” “大姨母万福。”钱七七恭敬的行了一礼便被拉入怀中问话。两姊妹对着钱七七又哭了一通。倒是一旁的李钰笑道:“来时路上,阿家还说自己惦记着阿奴妹妹,日日在家中哭过就罢了。今日来了万万不能引得姨母再哭,这才进门您便哭了两回了。” 王之妤撇嘴一笑:“你看看我这贫嘴的儿媳,真真被惯坏了。” 听罢众人一起陪笑。 接着便是颜鲁卿、许延吉带着颜二郎和颜姿四人到场。接着是王家二姑娘王之蔓。又有钟氏、柳氏、顾氏等携同家眷, 陆陆续续带着各色珍宝礼物到场。 站在顾氏身后的苏辛夷今日妆发精致, 脸颊傅了金靥。她站在一众红腮女眷面前仿若一道靓丽风景,引得前来赴宴的宾客侧目欣赏, 连连称赞。 “你这未来嫂嫂好美呀。”颜姿跑来,贴着钱七七耳边小声嘀咕。 “你阿兄这是要将仙娥娶回家……”颜姿又啧啧一声,笑着转身时恰与那孟八撞了个满怀,好在孟八伸臂一扶才不至跌倒。 却也是这一扶, 颜姿记起他, 正是几月前在砚台铺子前撞到自己的那位。那日她一路小跑下楼, 只为再见他一面,问一句她姓谁名谁。却不想一瞬,他便没了踪影。当时她心中还抱憾许久, 这般好男儿,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孟八也想起她,冲她点头微微一笑,似是打招呼又似致歉。颜姿痴笑着正欲攀谈两句,却又被母亲许延吉一把扯回了坐席。 堂外又一妇人眉间几分英气、眼神清亮、步伐矫健,远远便道了声:“倒是我来的最迟了。” 王之韵听到母家三姊姊声音忙欢喜的迎出来。钱七七以为又要哭一鼻子,不料王之曈却只嗔怒笑道:“你个臭丫头可是愿意见人了。” 王之韵听罢,笑的像个少女般拉着王之曈的手:“三姊姊,你可是回京了。” 钱七七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三姨母万福。” “还是你个小鬼中用,我这个老骨头来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王之瞳拉着钱七七,用手指在鼻尖轻轻刮了下。然后又从手腕上卸下来一对浮雕鹿纹玛瑙镯戴在钱七七腕间,说了会话。 柳毓眉一直在席间随王之韵招呼宾客。这掌家一年到头操持,今日正是大显身手之时。她见宾客皆已落座,忙对着远处几个鼓手挥挥手。于是几个穿着艳丽胡服的庖人,在鼓点声中牵着一头羊走到院内堂前行礼。礼过,众人不及细看,那庖人已将一把尖刀插入羊颈,在鼓点声中利索的放血、剥皮、斫肉。 待到鼓点声变弱,柳毓眉又派人为宾客分发彩绳。宾客们得了彩绳,对着方才斫过的羊肉一番挑选,由婢女们绑好,放置在雕花木盘中,送回厨房炖煮过,再按不同颜色的彩绳和系法分发给诸位。 钱七七看着面前热腾腾的羊肉,握着刀正踌躇从何下手。一抬眼恰看到,苏辛夷正将切好的肉递给婢女青鸾,青鸾又送去冬青处,冬青再递给崔隐。她远远的看了眼崔隐,娇羞一笑,金色的靥子下一圈红晕化开。 钱七七一瞬没了兴致,正垂眸,只见自己面前也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那羊肉被切的一般大小,整齐的排成一排,配着味履支、淋着杏酱。 羊肉腾起的热气里,钱七七看到一双美艳的琉璃眸子似骄阳般,毫不掩饰的看来,接着是秀挺的鼻子和温润双唇。嗓音也是极好听的,有着草长莺飞的明媚:“我们广陵郡盛产竹,竹刀使来比竹箸还要利索。二娘子看看我切的如何?” “魏先生!为何便只有她的,我的刀也使的不好。”崔霓娇声嗔了句。 “五娘子若使不好,可换把刀,多加练习便可运刀如箸。”魏现对着崔霓礼貌一笑,折身回座。 崔霓今日本就没有什么兴致参加这生辰宴,因听闻魏先生要来,才盛装而来。不想竟被他这般回怼,心中闷闷地对着魏现背影冷哼了句:“果真商贾出身,真是无趣至极。物以类聚。” 钱七七忍不住又看了眼苏辛夷。她依旧那般端庄的坐着,唇角微微上扬,时不时望向崔隐,仿佛画卷里被描着金粉边的仙娥般无可挑剔。她想:“过了今日,我只能是崔鸢了。崔霓说的对,物以类聚。苏辛夷那般仙子,便该配崔隐这般清俊和雅的君子,就像那对鸾鸟,总不能配野鸭吧。” “至于我这只野鸭,便只做只野鸭有何不可。很久很久以后,阿娘走了,我便回去好生经营我的钱记……” 不远处眼尖的李钰抿唇一笑道:“苏家娘子温婉贤良,魏郎君名扬京城,姨母这身子可是好了,我瞧着咱们永平王府可是要好事连连了。” 一众人听罢又附和陪笑。钱七七看着王之韵含笑的眉眼,只觉自己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索性寻着颜姿而去。 不料颜姿支颐坐在案几前,一脸花痴看向对面的孟长策。崔晟此时也正捧着切好的肉蹲在她眼前。他故意身子向一侧斜着,挡住颜姿看向孟八的视线,可颜姿又换个姿势托腮看去。 孟长策许是察觉到那道炙热的眸光,放了刀向堂外而去。颜姿推了一把挡住视线的崔晟,追随着那雄壮身姿向堂外而去。 院中那一树碧绿婀娜的石榴枝下,孟长策伟岸笔挺。他折身举目过来,正碰上颜姿追随而来的目光,微微点头,报以微笑。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臂随意一伸,顺手摘下一颗还泛着青绿的石榴果子,不自在的握在手中把玩起来。 颜姿羞赧的同样浅浅一笑。这般娇羞的颜姿,钱七七可是头一回见。只是可怜了崔晟被她一把推倒后见此情形,只僵坐在原地。 正瞧着,孟八身边多了位吴娘子,一脸娇嗔,正用帕子掩唇而笑。远远的,听不得二人说了什么,却见孟长策乖巧的将那果子递给吴娘子后,她柔媚的腰身一扭向前才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什么。 孟八神情一怔,转而挠着头不知所措。 “小贱蹄子。”颜姿啐了口,将案上的酒猛灌一口,迎着孟八,走到那吴娘子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榴果。吴娘子原捧着小石榴果子,正含笑轻移玉步。猛然间被人抢了,一脸错愕转而怒视,却还未开口只听得颜姿斥道:“谁许你拿这果子?!” “你是何人?”那吴娘子委屈道:“这永平王府的果子与你何干?!” “怎与我无关?!你这粉衣配这青果吗!”颜姿虽胡言乱语,却说的气势十足。又从妆发到举止,逐一将那吴娘子一番数落。 孟八原是愕然,转而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住,索性坐在一处石凳,笑着看起热闹。唯有崔晟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欲哭无泪。 待钱七七和一众人冲过去时,颜姿与吴娘子互相撕扯着发髻,已扭打成一团,连同身边的婢女和小厮也扭打成一片混乱。 好容易平息这场闹剧,钱七七不及过问。便被李妈妈过来拉着,与崔隐一同移坐至一处专属紫藤座椅上,面向诸人举杯迎接祝福。 钱七七今日身穿福禄团花纹的白绫衫配宝花缬纹碧玉纱裙,挽着敷金绘彩青纱帔子,脚蹬敷金绘云霞紫绮笏头履。崔隐则穿着福寿两全蝙蝠纹的浅绯袍衫,袖口一道绣工精美的孔雀蓝回纹。 她低头望着二人的绯衣碧裙,霎时想到崔隐送给自己那对摩诃乐,又想到颜姿那日新郎婿与新妇子的玩笑话,心猿意马地回望了一眼崔隐。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去看他。 却不想,只这一眼,她险些没握住手中的酒杯。 此刻,他正交错回望她。同观音像下那日一样。 钱七七恍然,似懂了那日观音像下崔隐的落荒而逃。她心口一阵悲喜交加,只一瞬红红的眼眶便蓄满泪珠。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原来……她不敢再看向他,端起酒杯和着那股暖流一饮而尽。 “怀逸”许久,她才缓过神,轻唤了声,红着眼圈低声道:“我好似知道了,你那日为何从观音殿逃走?” 崔隐错愕看来,欣慰一笑。可这一次无处可逃,他继续强笑着,咽了咽喉间的火辣苦楚,终也红了眼圈。 送祝福的宾客,见此情景,无不赞这难得的兄妹情,无不拭泪感慨:“有生之年,阿韵总盼到这一日。” 宴会一片欢声笑语、酣歌醉舞。 钱七七一杯接一杯。所有人在她眼中渐渐都幻化成点点光影,光影又交融互汇成光怪陆离的一片混沌。最后她的头似千斤重般骤然沉了下去。 离她最近的淮叶都未及时接住,却被正举杯饮酒的崔隐一侧身,用胸膛稳稳接住。钱七七又一次沉沦在云栖香味中,伴随着他胸口急促深沉的呼吸声,无法自拔。 王之韵指挥着几人从崔隐怀中接过钱七七,送至偏殿小憩,又嘱咐李妈妈送来一碗五豆汤,看着她喝下,才又回了堂中。 一众女宾除了祝福又都连连称赞崔隐这个阿兄如何疼爱胞妹。 “胞妹?”崔隐回念着这两字,无力的瘫坐下来。 “大郎今日酒量欠佳!”有人打趣道。 他实在再笑不出,摆了摆手,半爬在一处桌案上。他已压不住心中这疯涨的爱意。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昨晚辗转不眠时,他冲到竹里馆,想趁着夜色带她逃离这场宴会。他想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可站在海棠石门处时,他看到钱七七正孤坐在月下的秋千上,远处王之韵隔着窗棂凝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刻,莫说逃离,他连踏进竹里馆的勇气都没了。 桌案下他偷偷抹了一把泪,却听身旁有人坐定柔柔道:“大郎,可是吃醉了?”苏辛夷递过来一个香囊在他鼻尖:“我调的香,也有些醒酒的功效。” 崔隐摆摆手,想推开却又实心不忍,只僵坐着不知所措。他不想去接那个香囊,她接受苏辛夷的太多了。可是,他又无法给她想要的。想至此,他越发忍不住的落泪。 苏辛夷拿着帕子僵站在原地,金色面魇也掩不住她满脸失落。《 》 50-60 第51章 钱七七在偏殿稍作休憩, 只觉得胸口依旧闷堵,便独自出了萱翠阁。信步数丈便是王府湖水边。魏现不知从何处冒出,迎面而来。 他褪下身后披袄, 上前为她搭在肩头:“日头西向,二娘子方才醉了酒, 莫要再着凉。” 那披袄上带着他身上的熏香味,是那种幽暗微苦的辛香里掺杂着一丝甜柔,倒像极了他的性子。许是闻惯了云栖香的深沉, 钱七七只觉这香气太过张扬辛辣, 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她褪下披袄双生奉还:“谢过魏先生,我身子健朗,不觉有丝毫凉意。” “怎还是这般躲着我。”他苦笑一声,背过手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道:“我原在西市识得一小货郎,我日日在西市买醉皆可遇见她。春日里的她,比樱桃还娇嫩;夏日里的她, 比饮子还清甜。我去寻她表白心意, 她说我是一等一好的好郎君,我高兴了一整日。却不知很快就要丢了她。” 他说着抿唇笑起来, 又下意识摸摸那日被砸的眼眶,笑里尽是宠溺:“老天不负,定然听到了我日日祈祷,才让我与娘子重逢。再见时, 我欣喜若狂, 娘子却视我为狂徒。” “先生怕是又醉了。” “今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魏现爽朗一笑, 碧清的琉璃眸子似淬着春光:“我怕娘子误会我是酒后之言,故今日滴酒未沾。只为寻着机会来告诉娘子。小货郎也好,崔二娘子也罢, 魏某心悦你。” 钱七七始料未及,错愕举目,糊里糊涂问了句:“为何是我?” “怎就不能是你?你纯真良善、聪慧机敏,是这世上一等一好的小娘子。” 钱七七被他撩人炙热的目光烫的不敢再抬眼,只低下头:“对不起,西市那日,我是为了你的赏钱才夸了一等一的好郎君。我,我不是此意。” “可是某正是此意。”魏现趁她垂眸,再次将那披袄为她搭上:“秋试魏某一定取得功名,来求娶娘子。” 钱七七想起崔隐说心悅一人应是苦涩的。方才在殿中对视那一眼,她似读懂了他心里的苦涩。她终于释怀自己并非一厢情愿。可方才她出来时,看到苏辛夷坐在他身旁,她的心又开始惶恐。心绪纷乱间她问了句:“你说何为心悅一人?当真是苦涩的吗?” 魏现含着笑:“怎会是苦涩?自然是蜜一般甜。心悅一人自然是心中认定她胜过天下众人,一等一的好。” 钱七七心中一迟疑,正要褪那披袄,被魏现伸手一拦:“娘子不及回复,我今日不过表明心意。至于娘子,可慢慢想,无迹愿等娘子。” 她看向他,眸光真挚:“何为心悅一人,我许也未参透。但我定然不是郎君值得等的人。郎君既不是七七心悅之人,亦不是崔鸢心悅之人。”她微微一揖:“对不起魏郎君,此话许伤人。但,但我不想郎君误会。” 魏现闻言一笑:“你倒是坦诚。”他顿了顿,又犹豫着看向她:“你与怀逸果真是胞兄妹?” 钱七七不想他会这般问,蹙眉点点头,心中一片空茫只想逃离。 崔隐远远寻着钱七七而来,见她正披着魏现的披袄,心头一阵火辣的灼感。“怎得一人跑出来,可好些了?”他上前柔声问。 “怀逸兄,我同二娘子正说起,秋试后若取得功名,定来……” “秋试后再说吧。”崔隐断了他的话,拉着钱七七,头也不回向竹里馆而去。 魏现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他拉着她已走远。他怔在原地,看着二人背影,心中那份顾虑渐渐变成疑虑。眸子里的光,也渐渐消匿成一滩死水。 “魏现对你,心意,你,可知?”崔隐闷了一路,直到海棠石门处才问出口。 钱七七点点头。 “你呢?如何想?”崔隐看向她,五指轻握在背后。 钱七七五内之间一阵兵荒马乱过,微微笑着,并不看他:“刚才大姨母为我指了宋三郎,宋都尉之子,说这几日带着来家中做客。还有太常寺的祝如晦,方才同我见过礼。还有章平长公主家的六郎,连襟的韦二郎这二人如今也都是适婚年纪。这般看选择倒是不少。”她又努力笑了笑:“方才这些郎君,还有魏现,阿兄觉得谁最合适?” 崔隐蹙眉不语、喉结滚动,默不作声。 “我倒觉得魏郎君许更适合些。他知道过往种种却能执着于我。”她依旧笑着,目光游离在远处。 崔隐声音略略发颤:“你心悦他?” “怎得,我崔二娘还不配他魏现吗?”她故意扬了扬下巴,神色孤傲。 “莫说崔二娘!”崔隐低声咆哮了一嗓子,又克制的压低声音道:“我问你钱七七如何想?” “吃醉了吗?从今起,这世上哪里还有钱七七?”她含笑仰望他,眼里的苦楚像利剑一般刺向他。 崔隐心口揪得生疼,颤巍巍道:“你与魏现,我问你,你可心悦他?” “我问你,那日观音殿中你为何逃?”钱七七不答反问。 崔隐伏住心口,似是隐忍到了极致,连耳廓也红的滴血般。 “你看,何故再说这些?”钱七七依旧笑着,将心中悲痛一压再压,故作轻松耸耸肩。转身一瞬,一滴泪自颊边滚烫而下,兵荒马乱的心间一瞬尘埃落定。 “阿姊。”远处有几人正走来。 钱七七慌抚脸擦拭泪痕,向一身戏服的崔晟看去。他的肩头正扛着颜姿,身后跟着哭丧着脸的偃月、青龙。 “四郎?”钱七七一脸疑惑迎了上去。 崔晟叹口气:“原约定好,借你们生辰宴这日,我要给她耍木偶戏的。我戏服才换好,她却随着孟八郎一路至”他未说完又叹了口气。 “一路至何处?” “那孟八郎去如厕,她倒好,喝的迷迷糊糊的便跟了上去,青龙、偃月两人都不及拦住她。”崔晟说的咬牙切齿,肩头的颜姿向下滑了几分。他又哼了一声,将她放下来,横抱起。 他垂眸看着怀中不醒人事的颜姿,嗔视的神情中融着独一无二的宠溺。“阿姊,我将她送去你屋里可好,若是送回家,少不了颜伯父一顿斥责。” “好好好。”钱七七上前帮扶的托了一把,同崔晟一同朝竹里馆而去。 “阿兄呢?” 钱七七摇摇头。 “远远见他在你身后两颊火热,定然喝了不少。阿兄今日心情定然大好。”他说着看向钱七七:“你不在家这些年,他从不过生辰宴。说什么不喜过生辰,分明是怕王妃伤心。哎,他也是个可怜儿。从前每逢生辰便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你怎知?” “有一年他生辰时,我随阿耶去东宫。那日我看上了他的九连环,原想遛进房中偷偷耍一会,却不料被误锁在柜中。那柜缝里,我看的一清二楚,他笑着关上门,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极伤心。”崔晟憨憨一笑,从戏服里掏出一把糖果塞给钱七七:“这些给你,阿姊生辰快乐。” “谢谢你四郎。”钱七七笑着接过糖果。 “那日我也是给了他一把糖果,说是生辰礼他便不哭了。自那起,我每年都送他糖果。”崔晟笑着翻开那戏服:“还有这些,我一会去寻他。” “现在也送?”钱七七问道。 崔晟点点头竟有几分伤感:“一晃数年。阿兄终于等到这一日,他定然开心吧,方才我可见他在案下偷偷抹泪,定是喜极而泣。王妃应该也开心。我和我阿娘也跟着你们开心。” 钱七七重重颔首:“谢谢你,四郎。也谢谢你曾给过怀逸糖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温暖他。” “你的胆子越发大了,阿兄也不叫,还直呼怀逸。”崔晟正抱怨,颜姿原本紧紧攥着的小石榴果,从她熟睡中松开的指尖滚落至二人脚边。 崔晟弯腰捡起那石榴果,发狠的要扔出去,却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回颜姿枕边,苦笑一声。 “四郎,不怪颜姿?”钱七七试探性扬眉问道。 “心悅之事又不能强求。”他牵强一笑。 “四郎,你说何为心悅一人?”钱七七又问崔晟。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想必是这世间所有美好之事,都不抵那人一笑吧。”崔晟语无伦次,一会看颜姿,一会又看向天边霞云。 “不是苦涩的吗?” “心悅是心动,是赏心悦目,是放肆。但爱不同,爱是占有,是包容、是克制,怎能不带着苦涩。”他又看了眼熟睡的颜姿,苦笑着,似快要碎掉一般,折身一揖退了出去。 东方泛白,晨曦微露。清晨的风吹过树梢,带着院中阵阵桂花香摇曳至屋内。 占据钱七七床铺一大半的颜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便看到一双怒目正对着自己。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打着转,她伸手将钱七七拉至身旁。“阿奴姊姊,陪我再躺会。我还要再重温下梦中的孟郎君。” “真不害臊!一身的酒气,我才不要。”钱七七说着正要起身,却被颜姿抬腿压在身下:“不许嫌弃,等你日后有了心悦之人便知道了。” “咦,不说话?有问题。”颜姿强行将钱七七翻一面正对自己:“你可是也有心悅之人了?” 钱七七摇摇头,抬眸郑重问道:“四娘子,你说何为心悅一人?” “身体是最忠诚心灵的。你忍不住想靠近的,想要亲昵的定然是心悅之人。”颜姿甜甜一笑,将钱七七抱的又紧了几分:“比如,现在。” “你怎是这样的四娘子?我可未心悅你。”钱七七嗔怒着,虚推一把,又迎着晨光微微眯起眼看向颜姿。她的眉眼在晨光中极美,像在蜜罐中沁润了一夜那般甜。 颜姿笑着,眼里尽是憧憬之光:“阿姊不知我原就遇见过他,后来我日日去初遇那日的店铺,却再未见过。不想在你的生辰宴上遇见,阿奴姊姊你可真是福星。你可知只一眼,我便下定决心,恨不得连日后孩儿的名字都拟好。” “可是你怎知孟八也心悅你?” “自然是要寻机会去问清。” “若他并不情愿?” “那便作罢。我还有江山风月未看,还有万卷书未读,世上还有万般美好不止心悅一件事。”颜姿扬眉的样子,钱七七好似看到了曾经那个西市小货郎不屑道:“我钱七七不爱郎君,只爱财,桃花劫算甚,连根拔起便是。” “可若放不下?” “那定然爱到无药可救了。”颜姿神色一凝,眸中的光沉敛下来:“爱,有时候是毒药。但爱,有时候又是解药。”她说着眼眶微微红:“还好这世间有爱这味解药。否则这漫漫长日,我阿姊该如何熬?” “四娘子!”钱七七食指覆在她柔软的唇上。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我心里的酒劲还未过,只当我吃醉说疯话。”她呵呵一笑:“我也不是逢人便说。只有你,阿奴姊姊,我信你。”她的眸光里不止真挚,似还有半分祈求。 钱七七点点头,认真看向颜姿:“四娘子尽管说。” “我阿姊曾是西京城中最温婉良善,最富才情的娘子。可如今却因那份才情与温婉被禁锢在宫墙内,与诸多女子共事一夫。她的夫君不是夫君,是需谨小慎微供奉的神明。可这世间的神明不渡人,她只有守不完的规矩和斗不尽的人生。” 颜姿泪如雨下:“人人都道丽嫔贤良淑德,却无人知晓她原也有名有字。她也曾是明艳动人、怀揣梦想的少女。辽阔大漠、烟雨江南也是她心之所向;得一人心,白首不离也是她心之所愿。可如今她一辈子哪里也去不了了,像只美丽的金丝雀一般。” 颜姿含泪一笑:“你可还记得,我说要去看的江山风月?” 钱七七点点头,伸出手想去帮颜姿擦干泪水。 可那汩汩泪水决堤而来,无声落在颊边:“那是颜姿想去的,也是我要替阿姊颜攸去的地方。我向往的自由里,有一半是阿姊的。” 钱七七不再问,颜姿的赤诚之言震耳发聩。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向往自由,她为何有这般赤子之心。她是为自己,也是为阿姊而活。她好似有些理解崔隐为何说心悅是苦涩。 因为纵然苦海无涯,有人值得。 观音殿外那解签之音再次想起:“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钱七七轻抚颜姿鬓边,为她擦拭颊边滚落的泪珠时,才发现自己的枕边也已湿了大片。她不用再问任何人,何为心悅一人? 她知道,纵然忧与怖,她也不忍不去爱他。 第52章 生辰宴就这样过了。崔隐仿若定居在了刑部一样, 几乎未回过王府,更莫说到竹里馆。 工部郑国渠淤积修复工程,在工部正式股价、发榜。有意向的商户也皆陆续实封投状, 其中便有罗骏的太平商行。而崔隐的林邑商队又与太平商行,在行首窦寅一番撮合下, 也签下合作文书,此事到此进展甚佳。 这一番张罗下,他心觉离真相又进了一步。他已有些迫不及待, 见到这太平商行背后之人, 迫不及待与其交手一番。 钱七七如常上学,又惦记起春晨那张身契,偷来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去找她。正巧这日一早冬青过来传话,钱记瓷器如今装潢修整好,明日正式开张。 “他去吗?” “大郎这几日在乐游原禅修, 怕是不去了吧。” “乐游原?可是那处古寺?”钱七七记想起观星之事, 但只默了默道:“我知晓了。” 第二日下午无课业,魏现早早散学, 却唯独将钱七七留堂。 崔霓一干只当钱七七课业不好,要留下被罚,一番冷嘲热讽。实则是魏现发现自生辰宴后,他想同钱七七说句话, 比从前更难了些。授课时, 她总是埋头从不与自己有任何目光交流;休息时, 也只是跟颜姿钻在一处说话。他偶尔过去关切,她又总是假意看书,十分冷淡。 颜姿原不放心, 想申请留下陪钱七七。却不料魏现冷脸道:“颜四娘这般好学,不如日后这功课,为你多布置些?” 颜姿见状讪讪一笑:“阿奴姊姊,魏先生既要你留下,你便好生用功,莫辜负了先生一番好意。我,我约了孟八,先走一步。” 待颜姿走了,魏现环顾一周,递来几张纸。 钱七七原以为是字帖,接过一看,竟是几张地契与钱柜飞钱凭据。她不解道:“这是何意?” “听闻娘子原想做一名富商?我这些许可做你的本钱。”魏现含笑歪头看向她。 钱七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将那地契复递回,整理自己的书案冷冷道:“你又要作甚?我没时间同你说这些,我今日还有事。” “你收下。” “我何时需要这些?”她无奈推开。 “你需要。”他的眸光真挚、滚烫。 钱七七急着向外,不耐烦道:“我如今是永平王府二娘子,你觉得我会缺你几张地契、飞钱?” “某印象中的钱娘子虽穿粗麻布衣,但笑容可掬、天真烂漫。她会在我落水时拉我上岸,知晓我吃了闭门羹会一路尾随宽慰我……”魏现说着眸光暗了暗:“可眼前崔娘子虽穿金带银,却总是心事重重。某只是担心,娘子许有什么难处……” “好了,莫说这些,我不认识什么钱娘子。学生崔鸢,永平王府二娘子,还望先生莫总提及什么钱娘子。”钱七七虚的一揖,转身向外。 “你就是!”魏现的声音高了几分,他似有几分激动,上前扼住她腕间:“你根本不是他胞妹。你为何要帮他?宁愿这般不开心也要帮他?” 他的琉璃眸子须臾泛红:“你若缺钱,我可给你;你若有何难处,我也可帮你。你还要什么,我都可给你。你为何偏偏选择与他做此等瞒天过海之事?” “因为我爱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因为我爱阿娘,我割舍不下这份不属于我的母爱。”这句话在钱七七心中火辣滚过。 她无奈折身回来,双眼通红一声冷笑:“我要的不止这几张地契。你既打听过,便该知我贪财、重利。如今的日子我过得很好,无需先生过度关切。还有,永平王府初遇那日,先生便曾允诺怀逸,对过往不再提及。我希望今日是最后一次。” “望先生,好自为之。莫要再跟我提学堂之外的事,你我还算师徒一场。否则,只当陌路。莫怪我告去章平长公主处,你我都难堪。”钱七七凌冽说罢扭头向外决绝而去。 她一路向外,想到魏现方才那些地契、飞钱,心中空茫:“小货郎从前渴望的,如今皆唾手可得。难道当真应了那老丈那句,要犯桃花劫不成?”她想着苦笑一声:“你这老丈!若再见了,我定要薅一把你的胡须……” 淮叶在门外正等的心急,见她出来忙道:“娘子快上车,不是要去钱记吗?” 钱七七摆摆手:“不坐车了,我想自己走一会。”说罢她望向这街市的尽头:“日日都坐车,这大街小巷许久都未走过了。” 走出几步她又折身回来,将淮叶塞进车厢,指了指自己备好的那份礼道:“你先将礼送过去,我在西市外的槐树下与你汇合。” 淮叶为难的看着她,她只摆摆手:“放心吧,我走路很快的。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待钱七七一路走至西市,远远见钱记瓷器门口正舞狮。俪娘带着南枝南方在门口招揽,一团喜气。她望着这份本该属于自己的热闹,默然站了许久,竟没有勇气上前。 她又摸了摸荷包中的身契,寻着西市罗记口马肆的蒙三而去。淮叶那日说过,春晨是被罗记的人带走的。 这蒙三她从前叫卖时曾打过交道。她说明来意,那蒙三回到店里一番查阅,只道春晨如今在大业坊的一处院子,那里安置着罗记一时无法交易的奴儿。他允诺钱七七可先进去验过货,确认是她要寻之人再交易。钱七七这才给了一锭银子,随他向城南而去,半个时辰便到了大业坊。 大业坊地处西京城城南,因距离皇城较远,此处宅院稀少、多荒地。从前叫卖时钱七七也是鲜少来附近几坊。进了坊门,又来到一处破旧宅院门前。蒙三敲了许久的门,才等到一老叟探出干煸的尖脑袋看了眼,慢悠悠道:“郎君,随我来。” 这宅院小而破旧,是西京城中老式的回字形院落。绕过照壁,沿着石子甬道过了一具无人打理的假山,即可直达正堂。 正堂前几个青衣老媪正打骂一红衣女子。已入了秋,那女子却只穿了一袭红色绢纱的衣裙,半爬在足足靴筒高的草垛中,嘴角褐色的血痂里涌出一汩鲜红。 “这胡奴又跑了?”蒙三远远问道。 一老媪啐骂了一句,上前撕扯着那红衣女子向后院走去。余下的老媪过了半响才回了句:“昨夜里跑的,天不亮就被寻回来了。这又是哪家铺子里的惹祸精?”她说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钱七七。 钱七七跟在蒙三身后不语。 “你带去春晨那屋。” 老媪点点头。 蒙三又在面前的案几上画了个押,走到钱七七身边低声道:“我只这点权限,你且先进去看,完了再议价。我晚些来接你。”他说罢放了几枚铜钱在桌案上,转身便向外走。 老媪应了声,捡起铜钱塞进腰间钱袋子,回身像薅猫狗一般提溜着钱七七向后院,见她四处张望又回身在腰间一掐,喝了句:“看什么看。” 一股钻心的痛从腰间直冲脑门,钱七七“嘶”一声,下意识想要还手,却只咬咬牙跟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她想蒙三一会就来接我了,忍一时,先见到春晨再说。 绕过一道石门又是一排厢房。几个好似患病的妇人,正一脸陶醉的挤在屋前一块破旧的腥红色胡毯上晒太阳,方才被打骂的红衣胡奴也混在其中格外显眼。 钱七七被带到了最深处一间厢房,进门时,那三角眼的老媪捏着她的脸向屋内道:“看好了,若她跑了,你们也要跟着挨揍。”不及屋内的人回应,她便被一把推了进来,踉跄摔倒在地。 屋里的窗户被木板钉着,因此光线极差。此时约莫正值午时,却昏暗的半响看不清内里的人物。钱七七这才恍然,门口那晒着太阳的人为何一脸陶醉。 待适应片刻,她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到对面床榻上两个瘦弱的身影,一个半躺着,一个躺着。 “春晨?”她试探性的唤了声。 那躺着的女子抬起头看过来,很快又重新躺好。 钱七七向床边走去,那半躺的开口道:“她说不了话了。” “为何?”钱七七向床边挪去。虽说在永平王府与春晨接触不多,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春晨好似也认出了钱七七,只是虚弱的连惊讶都只是眼睛微微撑了一撑,便无力的半合上,喉间一阵呜咽。 钱七七摸了摸怀中的身契,腰间的痛还若隐若现。她看着昏暗中的女子竟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待慢慢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她得知春晨身边的娘子叫凤儿。凤儿原是个布商家的小妾,被一帮恶人抄了家。家主和家中男丁被拉去某处矿地,女子不是没入奴籍便是被送去了风月之地。 她因出了疹子,暂且被关在大业坊。她倒想的开,说横竖都是要发卖,只盼着寻个富贵人家不愁吃穿才是。他说春晨被卖来之前便被主家灌了哑药。 那便是胡茹萍了。钱七七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她?看来闻溪也是她害的。 那凤儿说了会话,倒有劲了,起身去院中那胡毯上挤着晒太阳。钱七七趁机掏出身契,扒在床头:“春晨,你看这是你的身契。我今日便是确认你在此处,我是来救你的。” 春晨说不出话,无神的双眼怔大看了看钱七七手中的身契,转而呜咽着摇摇头。 “你可是不信?” 春晨干裂的唇抽了抽。 “我知你心里有疑惑,此事一句半句我也说不清。但我承诺,待你出去,我定将这身契还给你,还你自由身。” 春晨依旧躺着,却挣扎着伸手半握住钱七七手臂。昏暗中她突然被拉近,从春晨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惊恐和着几分疑惑,伴随着她不断摇头,喉间再次发出浑浊呜咽声。 “当然我不仅仅为了来救你,我还有事要问你。我想查胡茹萍。” “那年上元节,二娘子”钱七七一顿道:“我”她指了指自己:“那时丢了阿奴,可是人为?” 春晨点点头。 “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可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二娘子丢失,可是人为?”钱七七重复。 春晨点点头。 “可是胡茹萍?” 春晨又摇摇头。 “对!不是胡茹萍,是胡聘对吧?胡茹萍谋划,是他干的!”钱七七急切道。 春晨依旧摇摇头。 “那是谁?”她泄了气,顿了顿又问道:“柳毓眉?”“陈灵儿?”问完钱七七才意识到双生子出生时,陈灵儿和柳毓眉还未过门。 那还能是谁? “家中下人?” 春晨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钱七七。 “都不是,那是何人?” “是王府外的人吗?”钱七七又问了一句。 春晨背对着他,摇摇头,喉间一阵呜咽便不再作声。 那除了阿耶阿娘还能有谁?钱七七伸手去拉春晨,可她只是倔强的躺着不再回应。 第53章 长乐坊一处宅院中, 曲水流觞,崔隐与一男子正对面而坐。 “崔特使已与罗骏交涉,下一步该如何?”说话的男子着缠枝宝相花纹半臂圆领袍衫, 英朗的五官中高耸的鹰钩鼻格外显眼,眉宇间透着几分审慎的精明。正是行首窦寅——景教司铎窦蘅之子, 窦记钱庄现掌舵人。 “他的账簿虽有假,但顺藤摸瓜,确实查出这太平商行敛财无数, 皆汇兑至河西。”崔隐声色沉沉。说至此, 他又想到含元殿前,那位河西的镇国大将军薛存念遥望睥睨之态。又想到他对着自己一番打量,眼神狠戾的问了句:“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他心中一阵烦躁,他也不曾得罪此人。岂止,那日还是他头一回见他。 崔隐掩了心事,又道:“只是这罗骏背后之人还未查到, 我们跟踪他也有些日子了。” “我阿耶派了些景教教徒, 以传教的名义去了你所说的那几处宅院,如你所料确实有暗道。”窦寅踢掉靸着的鞋, 索性半爬在案几上,凑近:“崔特使,实不相瞒,若不是我阿耶千叮咛万嘱咐, 您这趟混水我是万不想淌。” 他顿了顿又道:“这京中与我窦记生意往来者百余户。可唯独这太平商行, 我是能不沾便不沾。我一介商贾不过做些生意维持家计, 不想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窦郎怎知是朝堂纷争?你还知道甚?”崔隐顺势追问。 “崔特使可知南衙十六卫?”窦寅掠一思索道。 “自然。随北衙禁军发展壮大,十六卫如今只剩名号。可此事与十六卫何干?”崔隐不解。 “府兵制没落后,圣人下令禁止府兵来京服役。各折冲府虽有兵额, 但军士、军械、粮食皆废。当年罗骏曾是折冲府参事。”窦寅咳了咳强调道:“当然我不过道听途说。当年折冲府阙官,原十六卫一些兄弟自发组建了‘神威队’。” “神威队数年前,在各州郡出没,所到之处劫杀无辜,逼良为娼,朝廷几度派人剿灭却收效慎微,前年被凉州刺史一网打尽。”崔隐蹙眉凝神道:“此案结案时,我刚到刑部,对那案卷如今还记得几分。依大覃律法,诸谋杀人者斩,掠人者绞。那神威队中主谋、从犯皆已伏法。那案件中不曾提及几人出自原十六卫。” “非也,非也。”窦寅摆摆手:“大郎难不成也信区区一个凉州刺史便可将横行多年的神威队剿灭?” 崔隐苦笑:“惭愧!惭愧!” 窦寅见他如此诚恳亦一脸真挚道:“因我窦记生意遍布各州郡,黑白两道皆有些关系,才得以此消息。神威队非但未消失,反倒绑了几个地方官员,做得勾当一样未落,只是比先前低调隐蔽些。我们是单纯生意人,不想与他们绑定太深,前几年便借故关了几家州郡分铺,与他们断了生意往来。” 窦寅眉宇间浮出一片忧云,转而又恢复慵懒洒脱,执起酒壶向口中浇灌,自我调侃道:“我这亲手断了的生意,不就是为了图个清静。如今又不得不入局其中,阿耶的真主耶稣当真对我护佑有加。” “谢窦老板大义。”崔隐一揖,举杯向窦寅。 …… 大业坊中,太阳西下时那凤儿进了屋,又说起布商家里的琐碎家事。许久见钱七七未有反应便问道:“你也同她一般哑了?” 钱七七呆坐在床边,半响问了句:“她是如何哑的?” “听牙婆子说好像被主家灌了药吧。”凤儿说的云淡风清。 “那口马肆还要留她作甚?” “她自是卖不上好价钱了。只是嗓子哑了,将养好了还能做苦力,口马肆岂能亏了。我与她不同,我要姿色有姿色,定能寻个好人家,官眷也不是不可……”凤儿又开始絮絮叨叨。 钱七七再未说话,只看着春晨毫无波澜的背影被夜色吞噬的残影也不剩。她来时已认定胡茹萍是始作俑者,而亲自问春晨不过寻个证据实锤。却不料与事实大相径庭。 春晨对着墙再未转身,凤儿在床榻上不情不愿的为钱七七分出一角,她却未过去,只靠在墙边,努力睁了睁眼,却如何努力也看不清这墨一般的浑沌夜色。 是自己问的不清楚,还是春晨在有意包庇谁?永平王府到底是谁要害王妃的孩儿?钱七七回忆着王府里的点滴。这是她头一回离开王府。老媪说蒙三今日有事,明一早才来。那便意味着自己要夜不归宿。她有些想念阿娘,有些想念崔隐。事先未同他说自己来寻春晨,不知明日见了可会怨自己…… 如水凉夜中她思绪万千却理不出头绪,最后靠墙而眠。 长乐坊窦寅的宅中崔隐与窦寅对酒一番,见天色渐晚惦记着去西市接钱七七。他故意让冬青告诉她,他近日都在乐游原。他甚至期盼着她抱怨一句:“有些人明明说过要带我去观星……” 可当他到钱记附近时,却并未见钱七七。绕到西市外老槐树下,却听得淮叶说,钱七七原说要走来此处汇合,可淮叶一直等到这会也未见她身影。 崔隐一时慌了神,派冬青去了清风酒肆与钱记瓷器,片刻回来只悻悻道:“今日无人见钱娘子。” “二娘子会不会在西市,遇上什么故友聊的起兴,忘了时辰。”淮叶弱弱道。 “哪里的故友你也不问!”崔隐才咽下的怒火又腾升到胸口。他命冬青派人去魏现府邸、章平长公主府至西市沿路去寻。自己则驾车急急向乐游原而去。他心中又悔又恼,只盼着她平安无事出现在乐游原。 …… 翌日鸡鸣时,钱七七靠在墙边已浑沌睡去,梦里正是上元灯会的火树银花、宝马香车。如昼的朱雀大街上,闻溪抱着一儿一女正挑着车帘看出来。钱七七挑着货担路过,见车里雍容华贵的闻溪笑的灿若烟火。 突然车夫胡聘坏笑着转身将车厢推翻,一片火势蔓延过来。闻溪一低头怀里的孩儿便少了一个。她抱着那孩儿哭的嘶声裂肺,哭着哭着她竟变成了王之韵。王之韵拦着她的货担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不见了……” 钱七七拉着泪流满面的王之韵说:“阿娘,莫哭,我在呢。” “不,你不是我的孩儿”王之韵将她一把推开。一瞬间她也葬身那片火海,眼前一片红光。 在钱七七被那红光刺的睁开眼时,发现竟是木门被推开,一道强光照进来。她眯着眼试图站起身,却一阵晕眩着半蹲下来。昨日腰间的生疼和着酸胀再次来袭。她扶着墙走到门口,听得前院一阵喧闹便问了句:“前院为何这般吵闹?” “怕是蒙三来交接。今日要送去各铺的,一早便要在前院画押领人。” 钱七七终于等到蒙三来,她兴冲冲走到春晨床边。春晨也已然醒来,灰白的瞳仁毫无波澜的望着门外那道光。 “春晨,等我来接你。” 春晨未做任何回应,眼皮半垂着并不看钱七七。 “等我。”她又重复了一句,握了握她手,坚定的向外走去。她不知身后春晨半垂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目送着她出了那昏暗的屋子。 “想跑?”钱七七还未踏出那前院的石门,便被昨日的老媪扯着头发拦了回来。 “不是,我要寻蒙三。” “蒙三岂是你要见便能见?”那老媪上来又是在她腹部腰间一阵拧。钱七七疼的直不起腰,便对着前院大喊:“蒙三,蒙三,我是钱七七,你莫忘了我……” 蒙三正在前院画押,听得钱七七呼声,对着另一老媪道:“打轻些,当心卖不上好价了。”说罢他娴熟的领着一队人向门外走,临出门时还听得钱七七扯着嗓子喊。 “果真是叫卖的!嗓门倒是大!不知上哪置办了一身好料子,便来寻我做生意。你那一锭银子就想收买蒙爷我?”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向外走:“待我这几日寻曹市令给你做个假奴籍,定能卖个好价格。” 院中的钱七七终于忍受不住腰间钻心生痛,一挥拳向那老媪鼻头直去。老媪鼻头一酸,腥苦的鲜血已流至嘴角。“你个小獠奴!”随着她的谩骂,几个大汉不知从何处已然围过来。 “你们要作甚?我是良民!我大覃律法,掠良人为奴是要绞刑的!”钱七七怒喝着,却听得几个大汉嗤鼻一笑。 被钱七七揍了的老媪也顾不得鼻头还在流血,胡乱一抹,便上前双手开工再次对她拳打脚踢! 钱七七从前虽是个卑微货郎,但见人便笑,做起生意更是童叟无欺,鲜少与人起冲突。纵是碰上贾三那般无赖,打不过也能逃的过。何时被这般多人围在一起殴打过,只抱着头蜷缩在草垛中。 可那老媪并不放过她,吆喝着几位大汉齐动了手。钱七七先是感到耳后一阵揪着疼,然后从耳后到腰间仿佛被抽走一根筋般生疼,转而这生疼被纷乱的拳头和脚印冲击到浑身各处。 她不知蒙三早已离开大业坊,蜷缩在草垛中,蓄积力量,再次声嘶力竭的喊:“蒙三!蒙三!你给我回来!我们昨日如何说的,价钱好商量……” “蒙三!你言而无信,我是良民,你们不得逼我为奴……” “莫打了!莫打了!好疼呀……救救我!” “我阿兄是查封口马肆的崔特使,你们敢这般对我……” 无人在意钱七七是谁,更无人信她是什么崔特使的妹妹。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四处。 疼痛冲击着她的叫喊声越来越小,躲避不及她再次蜷缩起来。不料那不解气的老媪上前提起她的一瞬,有人一脚正中胸部将她踢出一丈外。腾空的一息,她感觉成群的蚂蚁正在腰间啃食,胸口塞进了棉絮一般透不过气,随着那团团棉絮堆积,她的头也开始肿胀,呼吸变得困难。 一阵晕眩,她倒在那破烂的胡毯旁,粘稠的血液从口鼻同时喷涌而出。 “这胡毯的猩红竟这样而来?” “我难道要被他们打死在此?” “谁来救救我……阿娘……怀逸救我……” “好疼呀!我是不是要死了……” “怀逸我好想你……救我……” “怀逸,我要死了……我可以爱你吗?偷偷的……我还有机会再见你吗?……怀逸,我爱你……” ……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仿佛坠入万丈深渊。可她记得崔隐,即使眼皮已全然抬不起,却依旧默念着他的名字。 “七七!”崔隐嗓音沉沉,带着几分焦灼。 “七七!”他越发急促道:“七七?你在哪?” 崔隐寻着钱七七到了一处茂密深林中。那林中大雾弥漫,泉水淙淙,钱七七时而化作了天边云、时而化作水中影;时而如林间小鹿时隐时现、时而如山寺钟声飘渺无影……任凭他如何奔跑也找寻不到。 在喉间一阵焦渴中,他挣扎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乐游原古寺的禅房中,桌案上整齐的摆放着三份斋饭。昨日他来之前,特意叮嘱那小沙尼夕食多备一份,毕竟钱七七食量大,夜里观星那点糖炒栗子怎够? 可昨晚直到坊门关闭都没有钱七七消息。崔隐一夜煎熬,却在凌晨时骤然昏睡过去。他起身到案前倒杯水,又记起梦里的焦灼,胸口一阵悸动。 “冬青!”他唤了一声,心急的并未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可有二娘子消息了?” 第54章 钱七七再次醒来时, 又是在一边黑暗中。 她有些分不清是醒或是梦,只觉周身犯冷,伤口却火炙一般灼痛。她的头顶、舌头、四肢似长了一层盔壳般僵硬, 而那灼感正穿过这僵硬的壳,由内向外钻着疼, 来势汹汹。 忽然,她觉得昏暗中有人揭开她头顶的帕子,在她额间、脖颈一阵擦拭。定睛看了会, 竟是春晨。她坐在她身边, 将帕子递给凤儿,用手比划着甚么。 凤儿不耐烦的点点头,在盛水的盆子里摆了摆那帕子,又复递给她。她仔细叠好,再次按在钱七七额间。 “昨日看你也是个通透的,不想这般想不开。”那凤儿站在床边, 撇着嘴睥睨道:“这便是咱们的命。你该认命的, 何故自找这一顿打。” “我不是奴,我是良民。我如今是永平王府嫡女。他们这般对我, 我阿耶、阿娘、还有我阿兄定不会放过。对吧春晨,你可以为我作证。我阿兄是圣人亲封的崔特使,我看谁人敢贩卖良人……”钱七七说的哽咽,她拉住春晨的手:“你信我, 定救你出去。” 凤儿讥讽一笑:“打傻了这是!还如今是永平王府嫡女!那从前呢?永平公主?我看你这姿色, 做浣洗丫头怕也进不了永平王府。你们一个个的, 怕是没见过世面,那大家士族的仆人都是要严挑细选的。你这般姿色,怕是收夜壶也不定配的……” 钱七七欲争辩的心思淡然无存, 复躺下不再说话。 春晨对着凤儿一顿手势比划,她撇撇嘴不情愿的出了屋子。须臾又端着一碗水,手里捏着一团纸进来,走到床头递给春晨。 借着门口的光,钱七七看到那纸团中包着白色的粉末。春晨呜呜啦啦比划着,示意她服下。钱七七见她眼神真挚,又看了看凤儿。 凤儿不耐烦道:“治伤的,这的人被打了都喝这个。你若死了,他们也要受罚。” 钱七七点点头服下药,看了看门口问道:“现在甚么时辰了?” “快申时了吧。” “申时了?崔隐应该发现我不见了吧。他会找我吗?是找崔鸢还是钱七七?”钱七七想着叹口气:“都什么时候了,我竟还在意这些?” 西市附近,崔隐几乎快要急疯。能寻的地方几乎已他找了个遍,却是毫无线索。崔隐无奈又来到清风酒肆门前。 俪娘正在酒肆门口依着门框,遥望钱记瓷器心想:“七七这死丫头,还说开业要来,怎只叫那胖丫头送了份礼?自己倒是面也不露,也不知现在一天天的在外作甚?”她正想着,一抬头却见崔隐攒拳怒目正站在面前。 她犹豫着上前一福:“崔侍郎,可要进来吃茶歇息?” 崔隐强装镇定冷着脸:“本官办案。” “叨扰大人了。”俪娘逃似的往店里走。 “且慢”崔隐上前一步:“你!还有南枝娘子!随我到二楼问话!” “啊?”俪娘心头一紧,随着崔隐焦急的步子迅速上了二楼,拉着南枝一同进了雅间。 “本官问你,昨日钱七七可曾来过?” “这?”俪娘与南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那些钱,都是钱七七这该死的卖货郎偷来的?抢来的?这天煞的!我就说她哪来这般好命!狗东西,这是要害我也吃官司不成?!”俪娘心中啐骂着,脸上却是一笑反问道:“不知这钱七七犯了何罪,叫崔特使亲自来捉拿?” “官府办案还要向你汇报不成?”崔隐一扬眉,转而又猜中俪娘心思,强压心中焦躁故作镇定:“这钱七七倒不是甚嫌犯,只是她与一宗案子有牵连,是重要证人,本官需寻她当面问过。你二人现细细说来,她可还有甚么故友?昨日可来过,又去了何处?西市还有何藏身之处?” “大人明鉴!七七如今在外营生,半年才回来这一遭。至于她如今在哪?要见甚么人,我们怎晓得?” “想清楚再回答,她在城中可还有甚朋友可投奔?可以留宿的那种?!”崔隐怒拍桌案,震的桌上的茶碗悉数落地。 俪娘和南枝不及收拾,吓得同时跪倒在地:“大人明鉴,七七在城中应没有甚么朋友了。她如今赚了几个钱,可都是辛苦经营,应未作过什么歹事。我们不知她在外作甚,她只说现在不便抛头露面,也不许我们多过问。” 崔隐额头、手臂青筋暴起,他一时嗓子沙哑的再说不出话。不是他在信中叮嘱她们莫要多问嘛。 想到此,他鼻头一酸,心中焦躁又无助:“莫不是如今闻溪回不来,她当真坚持不下去了?”崔隐又记起那日她眼含泪水,满腹委屈道:“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我何故逼她如此?”他扶额不语,心里一阵自责绞痛。 俪娘和南枝伏在地上不敢多言。崔隐看着那二人眼里的茫然,只得又起身下楼。 听得崔隐脚步声渐行渐远,俪娘这才起身从楼梯上向下探去。此时崔隐已没了影,倒是楼梯间的木板上,几滴晶莹的水珠泛着黯淡的光。 出了清风酒肆,崔隐寻到淮叶,又命她从昨日一早醒来,到分开之前,将钱七七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一讲过,又命她回忆近日可有其他之事。 听闻她偷了春晨的身契,崔隐心中一拧,一阵不祥的预感催的他一阵哆嗦。他扶着心口,质问道:“她在查什么?” “没,没什么?”淮叶眼神躲避。 “淮叶!”崔隐怒喝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隐满!还不说!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活?!我这命也随她去。” 淮叶见他着了火般已然失去理智,忙哆嗦着哭道:“二娘子,二娘子,她,她许是在查当年上元节二娘子走失之事。可,可昨日,她确实未说去何处寻人。” “仔细好生想想,丝毫不漏。”崔隐一字一句,压着心中恐慌又问。 淮叶想不出,只好将那日春晨被牙婆子带走之事讲了一遍,又讲了钱七七从柳毓眉处得了身契,又说了钱七七推测那口马肆许是罗记。 “口马肆?!”崔隐头皮一阵酥麻:“那可是虎狼之窝。”崔隐方镇定下来片刻,心头又一揪,被恐惧与担忧催的一阵慌乱。 远远的,苏辛夷与青鸾瞧着几人在道边说话,忙命人停了车上前招呼:“大郎怎会在此?” 崔隐面色苍白、神情慌乱。他却似未看见苏辛夷一般,只怔在原地回忆京中的口马肆布局。恰冬青疾步过来,对崔隐道:“拿着画像问了许多店铺,都无人见过。大郎,我们可要去报官?” “你去西市门外将这画像张贴上,写上提供线索者重金赏赐。”崔隐捏着钱七七画像,头也未抬答道。 “如此,怕是有损二娘子声誉。”苏辛夷见状已然猜中,小心建议。 “顾不得这般多,便按我说的去办,花多少银钱都无所谓。只要寻到她,记得封住西市楼门那帮狗奴才的嘴。”崔隐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对冬青道:“不止罗记,立刻派人到城中所有的口马肆给我去查。” “那王妃那边怎么交代?”淮叶追了几步哭道:“昨夜扯谎随四娘子去乐游原,可,可今日如何交代。” “你现在想起来要给王妃交代!”崔隐怒斥:“我现在哪里顾得上!我现在只求她平平安安便好!”崔隐怒极,握着的拳狠狠砸向路旁的夯土墙:“我告诉你!钱七七不能出事!她不可以!” 闷闷几拳,他的指关节瞬间绽开一片赤红。 苏辛夷,慌上前用帕子包着,急得快要哭出来:“大郎,莫急,二娘子想来不过一时走丢,我陪你去寻。” “不用。”崔隐冷冷,疾步向前。 “多一个人,便多一份机会不是吗?” “好!” 竹里馆中,从申时起王之韵便催着李妈妈一遍遍去小门外迎阿奴。明明已立了秋,可这天却燥的她手心直冒汗。 大约酉时时,李妈妈来报,苏辛夷的婢女青鸾来了。王之韵一改往日迎客之道,只懒懒的蹙眉而坐,全然没有兴趣。 青鸾见了礼恭敬道:“禀王妃,我家娘子与二娘子在街市上相遇,两人聊的正欢。二娘子好奇我家娘子今日新熏的香,大娘便邀她今日回府里小住,顺便教二娘子些制香术。” 王之韵用帕子擦了擦额头、手心里的汗烦躁道:“这阿奴走了都两日了,竟还不想着回家。她何时竟对制香来了兴致,就不能改日再学嘛,非急着这一日去府里叨扰。”她说的心烦意乱,焦躁的起身:“我随你去苏府叫她回来。” 青鸾正为难,听得李妈妈一声劝:“王妃,难得她二人投缘,年轻人就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况且这个时辰您若去了,也不及回来,难不成也留宿苏府?” 王之韵听得又叹了口气对着青鸾:“你且给你家娘子带话,劳她费心照顾阿奴。”她喘息着擦擦汗又道:“你转达二娘子,让她明日便回家。那制香改日再学。” “王妃放心,我这便回去回话,王妃也莫担心,早些歇息。”青鸾说着退了出去。 王之韵又叹了声,却不由得伸长脖子向小门外望去。 第55章 钱七七浑身依旧滚烫,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在此耗下去。她趁凤儿过来靠着床边打盹之际,故意问她:“姊姊这般好姿色,可想去永平王府这样的王府里做事?” 凤儿白了她一眼, “还做梦呢。” “你不信问春晨,她原就是永平王府的婢女, 还是姨娘院里的管事娘子呢。”她说着又拉了拉春晨:“春晨你说实话好吗?我若说的若属实,你便点点头。我原真的想救你,可如今怕还是得先自救。”因为太虚弱, 这段话, 她几乎一字一字慢慢挤出。 春晨怔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又对着凤儿几个手势。 “凤儿,你若帮我,我出去定重谢你。你想去永平王府也可以,我定能叫你如愿。我真的是永平王府的嫡女。我是遭人暗算进来的, 我若出去定重谢。” “我, 我纵是信你二人,也无济于事。我又帮不上甚。这宅院若能逃出去, 我会在此等着?”凤儿半信半疑的看着二人推脱道。 钱七七摸了摸脖颈悬着的一块玉佩,那是王之韵送给她的。她忍着疼,取下玉佩,又掏出所剩银钱给凤儿:“你拿我的这个玉佩去寻外面的掌事老媪。你说我是永平王府嫡女崔鸢, 我若在此处出了事, 他们谁也莫想活。让他们睁大狗眼, 拿这玉佩去刑部寻崔特使,我是她妹妹,他不会不管我。昨日伤我者不知我身份, 皆一笔勾销。今日凡为我传话者,我若得救皆有赏。若无视,待我阿兄寻到此,谁也莫想活着出了此门。”钱七七虽虚弱,可眼里坚毅的光,却叫凤儿看的为之一振,如奉纶音般点头应是,向外而去。 管事的老媪听了凤儿一番传话,又看了看那玉佩,半信半疑的拿给另一老媪,终是拿不定主意。见众人皆无主意,那老媪索性将玉佩往怀中一揣,对着凤儿挥挥手:“知道了,明日我见了蒙三,先问问他再说。” 蒙三带着几个胡奴正向西市走去,他回首看了眼身边嫩的能掐出水的胡奴,心中甚是欣慰。 “这几个,曹市令定会满意,最近的口马文书想必会审批的快些,还有些没有奴籍的流民也要抓紧办了。”他如此想着,忘情的吹起口哨,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穿过西市木门时,他见一堆人围在门外的黄土墙上议论纷纷。他敏锐的伸头一探,回身在其中一位胡奴雪白的胸口捏了一把:“你们几个原地等我,谁今日敢乱跑,休怪我当众不客气。”说罢他挨个指了指几位胡奴小娘子,眼里的毒辣利剑般唬得几人被点穴似的一动不动。 “这不是钱七七吗?怎有人重金寻她?给她搞个奴籍,要花几匹绢钱,幸得看了这告示,要不又亏了。” 蒙三心中唏嘘,却毫无表情的站在告示前思忖:“……今日这告示为何含含糊糊?狗娘养的小娼妇怕是朝廷要犯吧?……一个市井儿悬赏金竟这般高!……报官?……不对!不能直接报官,若大业坊被查封,那主家岂不杀了我。” 蒙三挤出人群时,脑海已过了八百条计策,他不慌不慢的走到一位丰腴的胡奴身旁,诡异的笑着在那美人臀部捏了一把,眉毛一横。那几人便解穴般跟着向西市署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沉重了许多,走走停停,反复斟酌着钱七七的告示,竟未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他,尾随而来。 西市署门口,蒙三停了下来,既要拿悬赏金,又不能祸及口马肆,更不能被主家发现。“还是得先将那小娼妇转移了好,得尽快!”他想着,一挥手又带着胡奴们快步折回,就近安置到西市一家口铺中,自己则独自疾步向大业肆而去。 大业坊内,钱七七未等到凤儿的好消息。隔着木门看着日头西向,开始盘算自救之法。 “那些逃的蠢货哪个回来不是加倍的打,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养伤。日后发卖时……”凤儿未说完,她对钱七七的身份半信半疑,因此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 “我知你不信我!待我阿兄带人踏平了这大业坊,这些歹人谁也莫想逃,全部打入死牢!”钱七七狠狠的说罢,却并不看凤儿,她转向春晨:“春晨我好想阿耶阿娘,想王府里的炙羊肉、水晶饼……你走时王府的荷花还正开的盛,可如今荷花都败了。眉姨娘叫人清湖便清了两日。” “如今院里的桂花倒是正满院飘香,淮叶、雯荷他们这几日都在收桂花,还说你做的桂花酒酿最好,府里的婢子们也是你的绣工最好,我还说要寻你教我绣个鹤鹿同春送给我阿娘的……哎罢了罢了,原想背着萍姨娘进来探探虚实再救你出去的,谁曾想自己也被困在此。这是你的身契,我从眉姨娘那偷来的。你好生收着,日后有机会便自己作主……” 春晨一改前两日消沉,接过钱七七的身契,双目真挚的望着钱七七一行清泪呼之欲出。 凤儿向床边挪了挪,看了眼那身契,挨着二人坐下来:“你们真是永平王府的?” 钱七七未再回应,春晨泪流满面的点点头拉住凤儿,又是手势又是呜呜咽咽,一番求助。 “路是有,阿蛮便是从那逃出去的。可出去以后,是死是活便是你的造化了。”凤儿为难道。 “你且说来听听。”钱七七听得有戏,眼神亮了几分。 “此院中有一处水门接清明渠穿坊而过,渠对岸有棵柳树,枝叶繁茂枝桠可伸至院墙外。若从水门钻出,攀着柳树枝倒有机会可达对面的坊墙。但若未抓好也可能落入渠水,此处渠水据说有数丈深……” “不怕,我略懂水性,你带我去。”钱七七艰难的爬起来。 不料春晨却拉了拉她,指了指她身上几处伤,示意她莫要急。 “也是,你才受了伤,大可养好伤再寻机会。”凤儿也应和道。 “来不及了,阿我娘见我两日不回定慌了神,还有崔”她顿了顿道:“阿兄恐也急坏了吧。”她说着暗叹一声,心中不由涩涩想:“哎!他们着急是为崔鸢,可我着急却因他们。这身份虽假,可情意假不得……” 凤儿见她心意已决,道:“那你便趁今夜夜深走吧。” “不妥,夜里反倒有轮值巡夜的。我见昨日他们都在前院用夕食,每日都如此吗?”钱七七想到这两日用朝食和夕食时,院中都静的出奇。 凤儿点点头:“给我们分发完夕食,他们都会去前院廊下用食。那会子后院倒是无人看管。” “谢谢你凤儿姊姊,若我出去了,定不忘你的恩情。”钱七七真挚的看着凤儿,她起身忍着痛行了一礼,又拉了拉她手:“一会劳烦姊姊为我放风,我若出去定回来救你们。” “我”凤儿未受过这般礼遇,加之她自称永平王府嫡女,只混沌点点头:“我信你。” 钱七七拍拍她:“你若愿意,日后跟着我在王府可好?” 凤儿点点头,眸子变亮了几分。她再未说话,直等着领了夕食,带钱七七去那水门处。 崔隐一路向南,尾随蒙三到大业坊时,与从刑部带人来支援的阿莫正碰了个正面。 崔隐一个眼神,众人皆隐在四处。待蒙三进了院门,崔隐一挥手,阿莫已带人围住宅院,进入戒备状态。 宅院中,趁着老媪们用夕食时,钱七七与凤儿悄然到了后院的水门处。春晨则在后院的石门处把风。 这水门同狗洞一般大,开在一处墙角,连通着院中一处水池。水门一半被水淹着,不断有渠水涌进院中汇入水池。 钱七七俯身从水门看出去,见水流平缓,又有微风吹得对面的柳条时远时近。她又伸手向水门外的院墙摸了摸,估摸着这窄窄一道石阶,许可踮脚贴墙而立片刻。她想:如此便意味着,我探出身子之时,必须抓住一根柳条,且还需要一根够结实的。 钱七七正盘算,却听身后凤儿道:“要不还是算了,在这呆着好赖还有条命。若溺了水,便是彻底没命了。况且你逃了,我和春晨也要受罚……” “不!我耽误不起了!我要自救,我要尽快出去!你放心,我出去,定让人来此处救你们。”钱七七心中一横,再次俯身爬向水门。 清凉的渠水一接触肌肤,立刻变成数把尖刀直刺向她身上多处伤口。才一瞬,她鼻头额间便渗出汗珠来。她咬咬牙又向外爬了几分,大半个身子探出院墙时终于看清这院外与坊墙间不过一丈远。不知当年修坊墙时,为何未砍伐那颗老柳树,留它孤零零的在两堵墙之间。 也好,今日刚好派上用场。她又将身子向外探了几分。背后凤儿慌地抓住她的脚颤抖着:“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我怕……” 钱七七又向下看了看渠水,估摸着虽没有凤儿说的那般深,但也不浅。“溺了我也是够用得。”她叹了声,对着渠水揶揄一笑,伸手抓了根飘来的柳条,向后顿了顿。只觉力道不足将自己拖到渠对面,便松了手,又试图去抓远处更粗的一枝。 第56章 蒙三进门时, 众人正吃夕食。见他来,皆一脸错愕。 “钱七七呢?”他对着那三角眼的老媪发问道。 “可是昨日那个?”老媪丢下竹箸,从怀中掏出钱七七的玉佩道:“我还说明日见了要问你, 那不安分的丫头拿了这玉佩,说是要寻甚么崔特使。还说自己是……” 蒙三看着玉佩心中一沉, 未听完急急问道:“人呢?” “正在屋里用夕食。”老媪怯生生的答道。 蒙三一脚踢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春晨守在石门处,见蒙三来了, 噗通跪倒在地, 连连磕头,又试图抱住他脚踝。蒙三两下踹开她,朝着屋后水门处而去。 凤儿还扶着钱七七的脚,听到一阵脚步声时,回头见蒙三已凶神恶煞的正走来。她慌地手下一紧开始拼命将钱七七向回拉:“蒙,蒙三郎, 我, 她,她, 她要逃,我正拦着……”她说着拼命向后拉扯钱七七。 钱七七快要攀到那根粗柳条时,被凤儿突如其来的一扯,险些掉入水渠。她知道有人来了, 忙扶着院墙外的石阶拼命向后蹬了几脚。 凤儿被蹬的落入院子池水中, 正挣扎, 蒙三已走到水门处伸手将她往回一扯。钱七七原是抬着头正去勾那根粗柳条,被这一扯,后脑勺重重的撞在外院墙上。 “刑部办案, 都莫动!”崔隐一声喝令下,一圈人在蒙三身后围过来。 钱七七在院外,紧张的一心去够那柳条,全然未听到院中动静。蒙三的手随着崔隐一声令,在空中一滞。钱七七脚下霎时没有了羁绊,她用力一蹬,身子向外探出更多,又狠下心腾空向那跟粗柳条一跃。 这一跃,方才还嗡嗡直疼的脑袋竟安静下来,身上的所有疼竟也都开始模糊不清,连同自己也变得轻如柳条,在风中飘舞。 不对,这不是风中,是水中。 她攀到了那根柳条,可是它断了。随着她一起跌落渠水。 钱七七是懂水性的,可是,此刻她只扑腾几下,便如何努力也抬不起手脚,眼皮也开始沉沉的耷拉下来。 崔隐一脚踢开蒙三,俯身在水渠中探头向外看去时,钱七七正在水渠中沉下去。 “七七!”他怒喊一声。身子向前冲了冲,可那水门太小,他的肩膀被死死的卡住,动弹不得。 他绝望的一声怒吼中,渠水里的钱七七已然开始模糊不清。他强迫自己回了神智又爬回院中,喊道:“快!去院外渠中救人。” 冬青几人得令向院外跑去。 苏辛夷不知院外崔隐看到了甚么,只见他两眼冒着火光,便又自顾自攀着院墙向上爬。 “大郎你要作甚?” 崔隐此时哪里顾得上苏辛夷,他才爬了一截,脚下一滑又重重的摔倒在院墙下,也顾不上看伤势,他再次攀着院墙而上。 “大郎,外面是水渠。你小心……”苏辛夷护着衣角沿着水门向外探了探,回身正仰头叮嘱,崔隐已爬上院墙,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大郎!”苏辛夷面如土灰的唤了一声,也顾不得打湿衣裙,爬在水门处的渠水中向外看去时,崔隐已寻着钱七七的方向游去。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任凭渠水将她的衣裙泡湿。泪水充斥着她的脸颊,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从未这般狼狈!她也从未这般心痛!“怀逸”她在心中不断唤他,可他正顺着渠水向钱七七而去。 “大郎,果真,是爱极了这个妹妹。” “若我跳下去,他也会如此慌乱去救我吗?”苏辛夷身子向外探了探,却不知被谁突然拉住脚踝。 “外面渠水深,娘子莫冒险。”水渠中浑身湿透的凤儿紧紧攥着苏辛夷脚踝。 苏辛夷看着崔隐身影,抿了抿唇,失声哭了起来。她从未这般失态,从未如此不顾形象放声大哭,她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要依着规矩…… 凤儿听她哭的这般伤悲,手下又紧了几分。这位娘子想必也是永平王府的贵人,她想,总要留个证人的,这接二连三跳下去的两人皆与自己无关。 随着凤儿的力道苏辛夷在渠水中向回艰难爬行,冰凉的渠水和着她的泪水,将她泡的浑身发冷。 崔隐疯了。 苏辛夷觉得自己也疯了。她由着发髻凌乱、浑身湿透的不堪模样,冲出院门沿着水渠边顺流而下一路奔跑。 一阵秋风吹过,身上绵绵的潮湿从肌肤一寸寸沁进心中。苏辛夷的心房变的潮湿而敏感,她有些后悔自作主张让青鸾去永平王府回话,她有些后悔随崔隐而来找她。 可是她无法后悔心悦他,从数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便心悦他,从未改变。她以为他也是心悦她的,只是温润内敛的他不善表达。可是他却可以这样为妹妹奋不顾身,纵是有血缘关系,可她才回来不过数月…… 苏辛夷思绪翻涌,脚下却未停滞半分。她举目望去,今日的终南山被阴云罩着,发灰的天幕开始向下织起一道细密潮湿的网,渠水中也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天色暗沉下来,城北隐约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响。她抱紧双臂在绵密细雨中奔跑。她记得自己本是沿着渠水而行,可此时早已无渠,自己身在一片静谧林间。她辨不出方向,怯生生的喊了声:“怀逸。” 林中无人响应,倒是虫鸟的细碎鸣叫,如洪水猛兽袭来。苏辛夷被唬得再次崩溃大哭。 “怀逸!”她一遍遍喊着他,渴望他像去救钱七七那般来救自己。 “苏娘子。”闻声举着火把而来的是冬青。 此时绵密的雨势开始稀疏,那浸着油的火把,被蒙蒙细雨浇注的只发着微弱的光,像极了苏辛夷的心。她看着那把将灭不灭的火把,虚弱的问了句:“怀逸呢?” 冬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递给苏辛夷一件袍衫:“娘子快披上,今日叫苏娘子受累了。此时坊门已关闭,这林子最近的便是明德门外的郝家村。我们寻一户人家,且歇歇脚,明日再回可好?” “我问你怀逸呢?”苏辛夷并不接他递来的袍衫,扯住冬青怒视道。 “大郎在渠水边陪二娘子……” 冬青未说完,她潮湿的心房一颤,冒出零星的兴奋,朝着远处的幽幽火光奔去,却在与他咫尺之外被林间的藤条绊倒,重重的摔倒在地。 夜凉如水,可哪有心这般凉…… 崔隐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了回去。夜太深,苏辛夷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被藤枝缠绕着摔倒,只听得他一声声的唤着七七。 “大郎,果真,爱惨了这个妹妹。” “妹妹?” 崔隐抱着昏迷的钱七七唤的一声比一声凄惨。从水中救出她时,她已虚弱到昏迷不醒。他在刑部常出京巡查,学了一身野外求生之计。 她对着钱七七又是口对口的呼气,又是按压胸部,随着一口口呛水,钱七七本已苏醒,可还未说半句话,便虚弱的再次晕了过去。 “七七?”苏辛夷伏在地上动弹不得,脑中却思绪万千。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悸,“七七?为何是七七?崔隐不该唤崔鸢吗,再不济,唤阿奴阿妹才对呀。” “七七!”在崔隐一声声哀怨又爱怜的呼叫中,钱七七缓缓睁开眼,看着崔隐正抱着自己,竟微微一笑:“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崔隐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对不起,七七,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没看好你,对不起……”他顾不得周边举着火把的随从眼光,抱着她哭了起来。 他想起钱七七曾问他:“何为心悅一人?” 他那时答,心悅是苦涩。 这一刻他恍然:心悅是甜蜜与苦涩。而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毒药。它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充盈于每一个不经意的吐纳之间。他习惯她、甚至忽略她,直到这一刻惊觉,自己的心跳、脉搏早已与她同步,受她牵制。 “怀逸,若我从来不是闻溪的替身,你今日可会来救我?你救我,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虚弱的钱七七问完自嘲的笑了笑,她艰难的抬起手,轻抚崔隐满是泪痕的脸:“这个时候我竟还想着问这些无关的?是不是很可笑。你可知,我方才差些没命了,可是我闻着你的云栖香便醒了。” “因为……” “二娘子。”苏辛夷爬在地上哑哑的唤了一声,打断了崔隐的回话。 她今日第二次这般狼狈,她感到脚边的藤枝正已疯狂的速度生长,从脚踝一直向上,将她整个人捆绑在原地。潮湿的地面无数小虫庆贺一般,呼朋引伴的啃食她的肌肤、连同她碎了一地的心。 这林子里所有人都疯了,还有这诡异的错觉。 她不等崔隐回答便打断了他,因为,这一日,她疯够了。 钱七七闻声看向崔隐身后,她心中仙娥一般的苏辛夷,此刻鬓发凌乱的爬俯在地上,狼狈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同今日的天幕一般,幽暗的好像可以吞噬一切。 她的心挣扎了一下,闭上眼将头埋进崔隐怀中,享受这若隐若现的云栖香拥抱。片刻,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含泪道:“阿兄,可记得七夕那日,你我曾约定,只要阿娘好便万事都好。只要她好,一切都值得。我真心疼惜阿娘,真心爱她,敬她。如今,我们放下执念,依旧这般约定,做好这一对胞兄妹可好?” “不好,我做不到了。”崔隐泣不成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还未学会我的演技。”她虚弱的强笑一声:“演戏就是要忘记原本的自己,忘了便好。” “不,我演不好。你可知道我早已疯了。” “怎会?”她神情的看着他,轻抚他面颊,带着哀求的口吻:“阿娘好容易从鬼门关走过,你我怎可不管不顾她。这一次,听我的,好吗?” 苏辛夷背对着崔隐,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记得,他哭了很久很久才点头。 第57章 这一场秋雨连绵了数十日。 绵密、细碎的雨雾将整个西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中。苏辛夷觉得这雨雾好似一首似曾相识的哀曲, 谱着凄婉的倾诉、凝噎的哀怨。 一阵秋风打的院中落叶纷飞,在落叶的挣扎中,她恍然一顿, 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是这曲中人。 青鸾进来时,见她又这般迎风而坐, 忙过来关了窗。“夫人说了,娘子虽有所好转,但还是要仔细些, 可莫要沾了这雨气子。” 窗子虽被关上, 但苏辛夷依旧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从窗棂移到了面前的一把乳钉星草纹的铜镜之上。 铜镜中的女子修眉皓齿,只是脸色惨白尽显疲色。她半披着一件黄底连珠小团花纹披袄,这袄子原是初冬时穿的,可自那日又是被渠水泡又是被雨水淋,回来后,她便一直畏寒。 “对了, 娘子, 今日永平王府又送来了好些补品。” 镜中的女子未说话,眸光亮了一瞬, 又恢复了这几日的黯淡。 “定是大郎安排的,要我说大郎可真是惦记娘子,那日你们被困城外,回来后这永平王府日日派人来问候。”青鸾铺好了床铺又过来帮苏辛夷梳头。 苏辛夷依旧这般僵坐着, 目光落在了妆龛旁表兄裴九送来的一对摩诃乐之上。红衫、绿裙的一对童子笑得好生开心。她想起那日钱七七抱着摩诃乐也笑的这般开心。她早该想到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何份量?苏辛夷似乎被困在这个问题中。她一遍遍回忆那日种种细节的蛛丝马迹, 又一次次在回忆中茫然无措。 她记得数年前初遇崔隐时, 是在一场宴会之上。她围观了他与诸郎君斗诗的名场面,心道竟真有这般机巧忽若神的翩翩公子。说来也巧,自那日后。她总是能偶遇他。或是在曲江池或是在乐游原;或是在某家茶饮铺子;或是寺庙熙攘的人群中;又或者在各种宴会之上。 人与人有缘的时候, 就是这样,总能不断的不期而遇。而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逢中,他们从点头示意到交换诗集到无话不谈。她从未见过一人如他这般风姿,举手投足如清风入怀,接人待物如细雨沁润。 一个月前,永平王夫妇带着崔隐来府里议亲那日,她在那排菊花前借菊倾诉心声。那时,她想:他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大抵未想到自己竟这般大胆。慌乱中他折下一朵菊,本已转身又回来将那菊送给自己。克制、含蓄、内敛。这么多年,他行事向来如此! 可为何救崔鸢时,他却变了个人一般?疯狂、乖戾、偏执!那日她被藤条缠着脚踝便是摔在了他身后,可他却视而不见,一遍遍的喊着钱七七。好吧,那是生死关头。可为何崔鸢苏醒后,明明可以走,他却执意背着她,而自己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在他们背后那一路,在那村宅里的一整夜。崔隐的眼睛都未离开崔鸢半分,她远远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宠溺、关切、自责、挣扎……竟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她真的病了,有些事参不透,她便不想好起来。 竹里馆中,钱七七抱着小阿狸依着窗棂也在观雨。她的窗子正对院中那片小竹林。此时,雨雾飘渺,竹林间淅沥雨声和着竹叶清脆的纠缠、拍打,仿佛一首空灵的曲子,轻抚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钱七七的伤势还未好,只坐了片刻便又觉得浑身疼。淮叶接过小阿狸随意放在妆台前,便扶着钱七七往床边去。 两人才转身,小阿狸便将妆台上的那孔雀纹银方盒推翻了,盒中一对摩诃乐斜着身子露出来。青衣红裙的童男童女笑的花一般灿烂。她看着那对童子心中浮出一丝丝甜蜜。 她又折身上前,忍不住婆娑着摩诃乐的小童子,下定决心似的递给淮叶。“彻底收起来吧。”她淡然道。 那日她被抬回来时,王之韵望着她一身伤当即便晕了过去。她想,哪怕有一日闻溪回来了,在她钱七七心中,阿娘永远都是自己阿娘。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二娘子,魏先生又来看您了。这会子跟王爷、王妃正在堂中说话。”雯荷笑盈盈推门进来。 “去苏府送礼的人回来了吗?”淮叶冲着雯荷问道。 “回来了,说苏大娘子还是病着,医正说甚么惊而神无可归,怕是还要将养些日子。”雯荷回话道。 “待我身子好些去看她吧。”钱七七接言道。提到苏辛夷,她说不出何滋味。在她心中她本是仙娥一般的存在,可那日连累她受了伤,怕也是伤了心吧。她记得那日被崔隐背回村庄时,身后的苏辛夷眸光黯淡、浅浅的浮着一层委屈。她的泪和心事大抵都窝在了心口,否则如今怎还不好。 想到此,钱七七心里又添深深歉意。 雯荷点点头又走向床头,神秘一笑:“方才我听得魏郎君正向王爷和王妃求娶二娘子。” “啊?”二人皆一脸惊悚。 “魏郎君还说了,二娘子归家不久,日后成婚了便在崇仁坊置宅,好方便二娘子出门便能到娘家……哎呀,这魏郎君不光生的那般俊朗,对二娘子你可真是上心……”雯荷说的一脸痴样。 钱七七咻地起身,冒雨冲到正堂。 崔成晔、王之韵和魏现正说话,见钱七七突然冲进来皆一脸错愕。 “这孩子,怎得突然来了?”王之韵起身过来便搀扶着她坐到身边:“你身上还有伤,这又下着雨,怎得这般不顾及。”她说着便用帕子去擦拭她发髻、脸颊的一层雨珠。 小阿奴见钱七七来了,跳上桌案蹭了蹭她案边的手,呼噜噜起来。 “好几日未去学堂了,怕是落下的又多了。方才听闻魏先生来了,有几处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方便?”钱七七轻拍小阿奴脑袋,却并未在王之韵的拉扶下坐下来,只僵硬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魏现。 三人又一脸错愕。崔成晔看了眼王之韵道:“我们今日刚好便聊到此,无迹若方便,便留下来为小女辅导一二,待用过夕食再回吧。” 魏现迎着钱七七的目光洒脱一笑:“方便。”他说罢回身对着崔成晔夫妇一拘礼,又对着钱七七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娘子先行一步。” 见二人出了正堂,王之韵脸上的笑意见散。两个孩子搞了一身伤回来,只说路上遇了歹徒抢财不成便动了手。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妃觉得这魏郎君如何?”崔成晔看着远去的二人,回头看了眼王之韵问道。 “若阿奴愿意,这魏郎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王之韵说的心不在焉。 “王妃恐不知这无迹家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他的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虽说此番折了魏家几代积业,但经魏彦庚几番经营如今依旧夯实。”崔成晔说着陷入回忆。 先皇在位时,太子与右相多年明争暗斗,右相一计谋逆罪逼得父皇将母妃与太子处死,而自己与同为太子党的临平王、鄂邑王被流放。圣人暮年召回时,原是要在这几位皇子间另立太子。而他是最有望的人选,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先皇临时起兴,宠幸的一位宫女诞下的十三皇子。 当年,当年只怪自己在朝中早无根基,没有兵权,那皇位只得拱手十三皇子,那个卑微的宫女之子。他这般想着,目光变得阴鸷。 桌案上正打着呼噜的小阿奴似闻到甚么气味,它盯着崔成晔骤然弓起背,毛发皆竖起,绿幽幽的眼里泛着惊恐的光。 “啊呜!”随着小阿奴一声厉叫,他已扑向崔成晔,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爪印,鲜红的血沿着爪印渗出来。 “二娘子伤势可好些?”魏现跟在钱七七身后柔声关切道。 “魏现,你疯了吗?”出了正堂视线,在一处廊庑下,钱七七转身便是一通斥责。 “二娘子何故这般恼火?”魏现脸上依旧挂着笑。 “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那日学堂散学,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提甚么亲、添什么乱?”许是太用力,她蹙眉扶了扶腰间的伤,神情却始终冷峻。 “娘子说的极清楚。无迹并未忘,只是无迹心悅娘子的心,也并未改变。”他神情里是坚定的倔强:“至于为何提亲?自是因为某心悦娘子啊。”魏现眸光真挚坦诚,对钱七七一揖又郑重道:“娘子如今虽无意,但无迹愿等娘子。”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钱七七无奈小声道:“你明知我是谁。” “崔鸢,崔家二娘子啊。”魏现歪着头看向钱七七愠怒的脸颊,只觉怜爱的微微一笑。 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从前呢?” “从前?从前是小货郎钱七七呀。”魏现身子微微俯身靠近她,笑意还在。 “那你还添乱!”她小声嘀咕。 “我未娶、娘子未嫁,何来添乱?”魏现认真解释。“你便是你,与你身在何处,做谁的女儿何干?魏某倾慕娘子,是你这个人,而非甚么身份。往后余生,某皆愿护娘子周全。” 钱七七抬头看了眼魏现,他的琉璃瞳仁里仿佛淬了漫天星光,又好似注了柔柔月光,他凝视着她,灼灼眸光里的深情、真挚皆化作蒙蒙雨雾中的一丝暖意。 钱七七心中一凝,被他灼灼目光焦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咫尺外, 海棠石门处的雨雾里,崔隐披着玉针蓑僵立门洞中。隔着雨雾,魏现的话如尖刀般一字一句的刺来。这些话, 他在心中对钱七七说过百遍。 “可他,他竟可这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口, 如此的坦诚!如此的明目张胆!”他任凭那尖刀处的伤口汹涌出腥臭的血液,同自己那些在心中说了百遍的话一样,他们都是阴沟里的残喘。 隔着雨雾, 钱七七和魏现都未看清他的神情。还好未看见, 他实在整理不好扭曲的面部,转身离去。 崔隐走在绵绵雨雾中,却好似还在那日梦中大雾弥漫的山林间。那日钱七七在他怀中、在他背上;可今日隔着一层雨雾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那日,钱七七问他:“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 他未来得及回答,过了那一刻,他便无法再回答。不仅因为苏辛夷拦下, 而是回到永平王府, 她只能是崔鸢。 可是,方才看到魏现, 他还是破防的不知所措。他想冲过去将他推开,可是他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呢?崔隐苦笑一声,终未忍住泪水向院外走去。 他不知身后,钱七七与魏现也正同时望向雨雾中消散的人影。 “魏现。”钱七七仰面看向他:“我想我大概是懂了何为心悅一人。对不起。我心中已有心悅之人, 不止心悅, 我很爱他, 很想守护他。”她未说完眸子里便已蓄满泪珠,虽在咫尺她却看不清他,只忍着泪一揖:“谢郎君美意, 这婚事恕难从命。” 不远处的竹里馆中,崔成晔被小阿奴抓的跳起来怒吼着:“将这畜生给我乱棍打死了!” 院中一时乱作一团,王之韵扯着包扎伤口的绷带出来时,崔成晔已出了门。她反倒舒了口气,看着缩在角落的小阿奴,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阿奴不怕,阿娘在。” 崔成晔气势汹汹出了竹里馆,远远见着崔隐,又将其唤到玉瑞阁问话。 玉瑞阁中他摸了摸红肿的伤口处,抬眼去看崔隐时,眼里的厌弃消匿的只剩狐疑:“听闻你又带人围剿了大业坊一处口马肆?” “正是。”崔隐迎上崔成晔的眸光,淡然冷静。 “阿耶不是劝过你,这口马肆背后皆有高官显爵,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你初入官场何故得罪这么多人?” 崔成晔见崔隐不答话,又问:“还在查那失踪案吗?” 崔隐不语,只点点头。 “你如今为特使,奉旨办案尽心竭力,为父皆看在眼中。”他说着语重心长:“只是此案本是一块烫手的烙铁,如今沉疴已久,何故执着于此。” “回父王,我虽被封特使,却从未忘记自己是刑部郎中。查奸纠枉亦是份内之职,怀逸岂可因案牍艰深而畏葸不前,有负圣望。”崔隐拱手答。 “怀逸呀,你年纪不小了,当惜这特使之身,铺就未来数十年仕途之路才好。”他说着轻拍他肩膀:“你如今破案无数,当好生将心思从破案转到破局才是。为父远离朝政,你要好生为自己谋划。” 崔隐想说的似乎很多,终只拱手作揖:“谢父王提点。” 崔成晔颔首一笑,扯到伤口的面部又扭曲成一团。 “宋医正来了。”鹿伯进来报了一声。 “不过猫抓,何须唤他来。”崔成晔抱怨了一声,却无意再攀谈。崔隐一揖出了玉瑞阁。 “被剿的那家口马肆是罗骏太平商行的。”出了玉瑞阁冬青上前小声说道。 崔隐面色冷峻:“莫要再打草惊蛇。” “二娘子不说为何去了那罗记口马。那日混乱她交代要保的春晨和凤儿我暂且安置在钱记。其他人已带回刑部。” “知晓了。继续盯紧罗骏。” “是。可是大郎,那叫春晨的娘子原是幽香苑的婢女。”冬青蹙眉:“二娘子此番为了她搞得一身伤,也不知可问到什么。不过,春晨被人灌了药,说不了话,怕是娘子并无收获。你,你可要再问问她?” “容她好生休养,她想说自会说。”崔隐淡然道:“罗骏的老巢,我们抓紧想法子进那暗道看看。” “咱们的线人说那院里大半侍卫皆被调走,罗骏这几日似也不在京中。不妨趁机我们一探虚实?” “你去安排,定要安排周全。” “是。” …… 秋风生渭水,这场连绵数日的雨为西京城的萧瑟又添寒意。 钱七七病着这段时日,烦闷的雨天里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颜姿的探视。她俨然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在钱七七耳边一遍遍说着孟八如何体贴、如何神勇。又一遍遍说着二人约定,她要随他去军营,照顾他、陪伴他。 “可是四娘子不是也与我约定过,要一同去看江山风月。”钱七七嗔怒:“如今有了孟八,便将阿奴姊姊忘得精光?” “怎会。我与孟八说了。我陪他去边境,她陪我去云游天下。云游天下时我们可以一起呀。”颜姿笑着牵强解释。 钱七七撇撇嘴:“你们云游天下?我跟着一起?” “是我们一起云游,他跟着。”颜姿甜甜一笑,将头靠向钱七七。 “明日你可能去学堂了?你不去,我便只能看韦悅与你家崔霓作妖,好生无趣。” “去去去。”钱七七笑道:“不过我还需去探望一个朋友。” …… 苏辛夷的伤势已然痊愈,顾蓉陪着钱七七进去时,她案前摆着一堆医书正看的入神。顾夫人示意青鸾去叫,钱七七上前拦了拦,对着顾蓉一福:“不扰娘子看书了。改日和阿兄一起再来看望娘子。” 淮叶将带来的礼交给青鸾,便随钱七七退出苏辛夷的院子。 听闻苏辛夷病着这段时日也收了几个邀约的帖子,她原也是这京中闺阁千金里的红人。她的妆发造型更是时常引得城中娘子纷纷效仿,可如今苏辛夷好似对这些都失了兴趣。变本加厉的,一头扎进她阿耶那堆医书之中。 顾蓉无奈,只好由着她,只略略歉意的一笑:“烦二娘子跑了一趟。” …… 刑部门口魏现似乎等了崔隐许久。两人隔着一条街遥望彼此,任秋风萧瑟横穿而过。 “先生不去学堂,谁来授课?”见魏现朝自己走来一揖,崔隐面色平淡发问道。 “杜先生已回来。”魏现答道。 “那无迹是来寻我?” “正是。” “为我胞妹?” 魏现摇摇头,许久又颔首。 崔隐嘴角抽动了两下,指着路对面的酒肆道:“去那寻处雅间如何?” “好。”魏现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淡淡道。 “听闻怀逸兄提议朝廷出台鼓励流民返乡政策,引起朝堂热议。” “无迹消息好生灵通。” “崔特使善举,莫说我等,近日西京各酒肆、茶馆都在议论。今日我们学堂杜先生带学生研讨正是如此话题。你不好奇你胞妹如何回应?”魏现似笑非笑。 “如何?”崔隐眼尾微抬。 “她说若只治流民其实治本不治根。她说她曾识得很多流民,其中不乏懒汉,但更多的人都是迫于无奈。那些流民他们也渴望有家有宅,耕家陶渔……”言语间两人已在一位身材丰满的胡姬引领下,在一家酒肆雅间坐定。 崔隐听罢心中甚是欣慰,甚至有几分得意之情,他举起酒杯豪饮一口,转而神色凝重:“她都有这般觉悟,可朝堂之上……”崔隐欲言又止,淡然道:“她说的对,若有田有宅,家中有余粮,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做流民。” “天下皆知有人搜刮民脂以充国库,唯圣人一叶障目也。”魏现举杯饮酒愤愤然感慨。 “无迹慎言。” “也罢,也罢。难得怀逸不以门阀郡望为傲,为官不随波逐流,心系百姓。只是我却有几分好奇,怀逸此举可与钱娘子有关?” “崔娘子!”崔隐神情严肃地纠正罢,转而复饮一杯,兀自叹道:“心系百姓自是为官之本,从细微处出发却是因她的经历,更或许是被她的善良所感化吧。” “怀逸真是对钱娘子一片情深呀,可这份深情只单单是兄妹之情?”魏现直视而来,锋利得叫人措手不及。 “无迹果真说起酒话,除此之外还能有甚?”崔隐神色凝重。 “钱娘子她确实善良纯真,我若未猜错,她定是帮你在演崔二娘。做你行孝的工具?” “你!”崔隐拍案而起。 “怀逸莫恼,我话还未说完。”崔隐起身将他扶回座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怀逸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的身份中,便该知她处境之难。日后她是常住永平王府还是适龄嫁人?若你那真实的胞妹回来,她该何去何从?她以崔二娘身份所嫁郎君,那时又如何待她?怀逸既心系天下百姓,为何却不顾她一人处境?” 他扬头深吸一口,蹙眉悲痛道:“怀逸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该对她动他念……” “我”崔隐一时语塞,这些他不是未想过,只是事情已然与最初预想背离,他们都别无选择。许久,崔隐坚定道:“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绝无……。” “绝无?” 魏现并不接话,只是一阵冷笑。“怀逸不必向我表态,想必你心中自有答案。魏某今日唐突,却是肺腑之言,为怀逸!更为钱七七!望怀逸三思。” 说罢他又换上一副深情恭敬神色:“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我既知钱娘子又知崔娘子,若真有那一日,哪怕你们都抛弃她,我也会以一己之力而护她。可你不同,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崔隐一直坐在原地,他意态和雅、鬓发不乱、正襟危坐,却未曾再说一句话,直到魏现举杯饮罢最后一杯,转身离开。他忘了自己在原地端坐了多久,只觉身旁人流如梭,而自己宛如一具被掏空的躯干。 魏现之言如利刃,直击心脏,终催的他眼泪鼻涕一同流下。 第59章 魏现离开酒肆又回到学堂。 此时杜先生捧出此行带回来的王羲之书法作品, 邀大家品鉴。韩子衿提议移去屏风,郎君娘子们一起鉴赏学习。话音刚落,先是郎君这头一阵喝彩, 接着娘子们那边也跃跃欲试,杜先生见状便准了。 “据闻先帝对王书圣书法极为推崇。不仅仰慕推重、亲临摹写, 而且多方搜寻真迹。”韦四郎起身道。 “原来竟是真迹。我以为是先生所临。”崔霓啧啧道。 “此行、草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如清风入袖、明月入怀,果真乃书圣也” “果然妙哉” …… 大家都在认真品评书法作品。唯有韩子衿歪着头偷偷看向钱七七。钱七七本就看不懂他们称奇的书法, 又碰上韩子衿打探的眼神, 索然无味的身子向后一靠,望向窗外。 窗外一大片如烟如琰的秋海棠前,魏现执着酒壶依树而立,树枝婆娑、人影翩翩。他正摘得一只秋海棠,回眸之时正碰上钱七七依窗看出来。他负手而立,款步走到窗边把海棠花递给她。 她原只是在发呆, 突然手里被塞进一朵海棠花, 倏然怔住。不及钱七七反应,魏现又绕回课堂, 坐在她身旁,却是一脸认真地看向杜先生正在讲解的书法。 钱七七回头定了定神,正欲说话,却听魏现小声道:“王羲之的书法看得懂吗?” 钱七七翻了翻眼:“要我看这书法, 与我的鬼画符不相上下。你们这些文人学士, 明明已经识得许多字, 也能写的工工整整。非要学着我们这般初学之人,写的龙飞凤舞,让人一眼看不出是何字, 如此才显得更高深莫测吗?你们写字难道便是为了让他人看不懂?” 魏现一噎,皱起眉头,转而一边嘴角翘起笑道:“你果然是个思路清奇的娘子。” 钱七七不搭理他,将那海棠花扔在他怀中,向旁边挪了挪。不料魏现也跟着挪了挪,再次挨着钱七七坐下。 “那日所言娘子可有仔细考虑?”魏现压低声音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钱七七不想他竟如此明目张胆,欲挪开,却被书案下一双手死死钳住。 “你一时不愿意我也可等。那韩六郎不适合你,章平长公主不会只给韩六郎娶妻之后不再续几房。而且你的身份一旦被揭穿,章平长公主还会不会认你?你与怀逸更是不可能。你与他永远只能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你们两个没有未来,没有出路,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深渊。而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个你,我都愿意接受。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说罢他名目张大地再次看向她,他的目光总是这般富有攻击性,让人躲避不及。 “崔隐是我阿兄,你莫要胡言乱语。”钱七七挣脱着辩解。 魏现举手嘘了下:“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们在演戏。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秘密。”魏现说的真挚,他的笑有几分苦,却更多是对眼前人的疼惜。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魏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料他将那朵秋海棠插在她发髻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求你,来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但钱七七听得清,那涩涩音色中有微微的颤抖。话还未说完,他的双眸已红了一圈:“只要你肯,我会为你将路一砖一瓦铺好。” 钱七七望着那琉璃眸子的一圈红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她抿着唇轻咬着唇边摇摇头,奋力抽出两掌,扭过头向另一侧又挪了挪。 幸得此时韩子衿被杜先生唤到前方临摹,众人又都盯着韩子衿的帖子。无人察觉两人一番言语,心思均在书法之中。 魏现盯着空荡荡的掌心,还未抬眼一双琉璃眸子已蓄满泪水。他苦笑一声,起身向外。 而钱七七坐在原地,莫名的也想要哭。为魏现的鲁莽,又为他一语中的,或许也为她心中那份失落。 韩子衿回座后再次转头看向钱七七,她只得强忍着泪,微微仰着头,假装很认真的看那副草书。突然她好像看懂了那一行草书,那是字,亦是写字人的态度和心情。 她久久的想着魏现所言“你和崔隐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直到散学后坐回牛车,回了王府。她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这句话在来回滚动。 夜里她抱着小阿狸,泪流满面,她不知这谎言的尽头是什么?只觉身心俱疲,快要窒息。 崔隐不知在那处酒肆痴坐了多久,魏现之言在他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怀逸兄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敢对她动它念”; “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 “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 回到绿荑苑时崔隐已大醉。他揪起冬青衣领:“你派去寻闻溪之人都是废物吗?说了吴郡口音为何如今也寻不到。那些人那些钱都足够将吴郡翻个底朝天……” 冬青无奈叹了声,只是涨红着脸说会再多派些人手。却不料崔隐拉着他沿着檐下踉跄摔倒:“没用了。永远也寻不到了。我与她只得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暗无天日……” “大郎”冬青心疼的唤了声。他顾不得自己,忙爬身去扶崔隐,却见他索性躺在地上仰望满天星光。冬青拉了几次,见他微丝不动,只得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这时,小阿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它两只前爪身长,后腿直蹬,撅着屁股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然后喵呜一声跳到崔隐身边。 崔隐伸出手,待小阿奴走近一把将它揽住怀中,爱抚它的脑袋、耳边、下巴。 一遍又一遍。 …… 西市新开的钱记瓷器,因销的多是当下流行的汝瓷,因此这一丈的门阔挂满了汝瓷器具,巧思的布置成如今贵人们最喜欢的雅致样式。 进了门便可见几组用半卷竹帘隔开的陈列柜几,一组上置邢窑青花执壶、瓶、罐,一组置耀州黑釉器物,又有几组青釉、白釉各色物件。走到柜几深处便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南枝。 南枝正想着阿兄去库房清点怎还不出来,忽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娘子进来环顾一圈,订了一对汝瓷花瓶,便打听起钱七七。南枝不知来者何人,只是避而不谈。 不料那客人竟脸色一沉:“钱七七一介毛贼,偷了我家祖传观音兜。这位娘子言辞闪烁莫不是同党!” “七七不是贼,那观音兜是她舍命救下的闻娘子所赠。”南枝见那女客摔了东西便要闹事忙解释道。 “哼!有何证据证明是所赠而不是所偷!我家主君如今便要报官去抓她。” “不可能!七七从无偷盗!那日她在西市木桥边救下闻娘子时,沿路商户都可为证。”南枝一听要报官便慌了神,奋力解释道。 “何时?” “三月末。” “果真如你所说,那便是我们家主错怪钱娘子。”听南枝如此说,那娘子气焰又下来几分,转而道:“如今我回去禀告家主。若要让他不去状告钱七七,届时还需娘子和各位商户为钱娘子去作证,不知娘子可愿?” “自是愿意。”南枝捏着袖口的手微微出汗,眼神里既是畏惧又是期盼。 …… 钟南山北麓为凤凰山,山势高竣、林壑幽深。净业寺踞处山腰,坐北朝南,门下是一道道石阶。如今已是深秋,爬上石阶时,王之韵的背后已然浸湿,她顾不得擦汗急急回望了眼曲折蜿蜒的石阶。 往年上元节她会从明德门一路撒钱至净业寺,这山下的石阶也是她自己一步一磕的爬上来,只为为女儿祈福,她坚信她定还活着,无论天涯海角,她都要为她祈福平安。 这日,王之韵同李妈妈互相搀扶着先到了寺中天王殿。天王殿中央供奉着天宫弥勒佛,左右两边乃四大天王,背后是韦陀护法菩萨。她双手合十的匍匐在地上虔诚跪拜,同过去十几年无异。 天王殿后面便是法堂。严真大师此刻在法堂与弟子们讲经。门口的小沙尼因识得王之韵,待她拜完,过来行了一礼,便将她请到法堂侧殿。 侧殿中,王之韵坐在窗口望着殿后那一片似火霜叶,晨光穿过山顶的云雾照在她的脸颊,她眼角那一簇纹路好似又密了几分。正沉思间,严真大事走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妃今年来早了。” 王之韵起身回礼。 大师慈悲一笑:“王妃身子健朗不少,此行还是为女儿祈福?” 王之韵望了望手中的锦帕,那是钱七七才绣给她的福禄寿喜花样。她仰起头对着大师淡淡一笑道:“对,还是那句,无论她身在天涯海角,都定要平安顺遂。阿娘盼她回家。” 严真大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夫人心诚则灵。我去准备法事,夫人在此静候。”说罢转身正要出去,王之韵又道:“我还想为一人祈福。” “可要与夫人千金一起?” 王之韵颔首,许久又摇摇头:“大师容我再想想。” 严真大师又一句阿弥陀佛退出法堂侧殿。一时间,屋内便只有王之韵和李妈妈。 “那孩子回信了吗?” “闻溪娘子”李妈妈犹豫了下改口:“阿奴”心觉也不妥便只道:“娘子说问王妃好。她说如今过的很好,感谢钱娘子为自己寻到阿娘,如今她姨娘身体不好不便前来西京。往后,待姨娘身子好转,定带着姨娘一起来西京探望我们。”李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还说,让王妃好生待钱娘子。” “这孩子心里只有她姨娘。我写过那么多封信,她便只回了这一封。信里也无半分对我挂念之心。”王之韵望向窗外,她微微仰着头,一滴泪噙在眼中直打转。“倒是那丫头,心里眼里尽是我这个阿娘。”王之韵叹口气悠悠道。她眉间的川子也深了几分,那滴噙着的泪打个转沿着眼角的泪痣滚落。 “王妃,既寻到闻娘子,为何又将那封信送回逆旅?” “他们的缘分他们自己作主。” “山上恐要下雪,王妃今夜可要留宿?”那小沙尼进来问道。 “不了,我女儿还在家中等我。” 小沙尼愣怔了一瞬,转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退了出去。 第60章 秋光如画, 苏辛夷立于苏府后院一处纷飞落叶间。秋日的暖阳在她脸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辉,细腻而柔美,显得她越发温婉可人。 “夫人退亲可回来了?”苏辛夷见青鸾逆光走来, 扬脸问道。 “回了。娘子可要去再宽慰几句?” “罢了,该说的都说了, 还有阿耶呢。”苏辛夷说着舒口气,淡然走进书房。 前几日崔隐的来信还正放在案几上。那是她与钱七七落水后,他第一次来看她, 却甚么也未说, 只递了一封信。那日拿着信,看着信封上熟悉遒劲的笔迹工整写着“辛夷亲启”四个字。一瞬间,她心绪如织,难以名状,迟迟不敢展信。 待青鸾点了应景的云栖香,她在案几前的一堆医书中起身, 移步到窗前的斑驳光影下, 才按捺着心中的期待与不安,缓缓展信。 辛夷: 时序更迭、花开花落, 皆循天地万物之理。忆往昔,与娘子相识数余载,两小无猜纯洁无暇,乃我一生之幸。然情爱二字最是磨人, 自那人出现, 吾心辄牵、情愫暗生, 非人力所为可左右之。吾深知,此言一出,或伤汝心, 然隐瞒不言,非君子所为…… 苏辛夷将那封信捧起又看了一遍,方有几份不舍拿起交给青鸾:“这封信烧了吧。”她又拿起另一封递给青鸾:“这封信,你帮我送去裴九郎处。” “娘子才退婚,这”青鸾方才还心疼自家娘子,不想竟主动联系太医署的裴景。虽说裴郎君心悅娘子数年,可这未免衔接的有些太快了吧。她心中正惊叹,被苏辛夷举起一本医书朝脑门轻轻砸来:“想甚呢!还不快去。” 青鸾拿起两封信,迟疑了下,将一封揣进怀中,另一封捏在手间寻着打火石而去。 西市一家逆旅中,崔隐与冬青正端坐其中,紧盯着街对面罗骏那处院落附近。 “苏娘子家中应该已经去府里退亲了,待这个案子破了,你可愿随我出京?” “大郎想去何处,我都陪着大郎。”冬青偷偷觑了眼他满脸伤感,想问此事可要告知二娘子,终只是叹了声:“大郎,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位郎君”二人说话间,两位伙计模样的小郎君,一个长脸一个圆脸,并排走上前一揖。那圆脸的先开了口:“扰了贵人,敢问贵人约莫半年前可在此寻过人?” 崔隐狐疑打量着二位,却并未回应。 “我们是逆旅的伙计,看您十分眼熟。”那圆脸说完,崔隐才点点头。 圆脸小伙计见状一挑眉对着长脸的道:“方才你一进门,我一眼便认出了。我的眼力可毒着呢,尤其是这般郎艳女娇的,最是逃不过我的法眼!贵人呀,你怎那日走了怎么再未出现,我可是一直等你再来……” 崔隐被他说的有几分窘迫,好在那长脸的一声喝:“快莫废话!” “初夏时,您可是来我们店问过话,打探过门前石桥那日可有人落水之事,你可还记得?您问那落水娘子离开时可有留话……” “什么?”冬青与崔隐错愕对视,眸光一亮。 那圆脸的伙计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二位见谅,那日我偷懒未仔细清扫。那落水娘子退店时,留了一封信……” “信呢?” “哦,信”他跑到柜台猫着腰一阵翻,半响才翻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崔隐看了眼那伙计送来的信封,颤抖着伸手接过信,却发现封口处的蜡已融开。“这信被打开了?” “是那夫人……”圆脸才开口又被长脸的杵了一肘子,长脸伙计道:“因一直在账簿下压着,又过了一整夏,封口处的蜡已然化了。不过郎君放心,我们逆旅中绝对,确实从未有人看过娘子的信。” 崔隐也顾不得追究双手一揖,示意冬青从腰间的蹀躞袋中取出一串铜钱双手奉上:“谢过两位郎君,今日也未备礼。改日再来专程感谢。”说罢也不及伙计们反应,便迫不及待走到逆旅门外木桥的石墩旁,颤抖着拆开信: 钱娘子: 展信颜开,再谢昨日救命之恩。虽只一面之缘,我却有相逢恨晚之憾,好似冥冥之中我们还有诸多缘分。今朝此地别过,恐娘子有事耽误不能送别。故依前约将家中地址附在信末,盼来书、盼复聚。惟愿康宁,诸事顺遂。 闻溪 杭州郡钱塘县北贾村…… 崔隐合上信看向河面,复又展信读了数遍,喜极而泣。河面上的秋风乍起,带着几分舒爽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久久望着河中点点涟漪,心头一股暖流涌上:“闻溪寻到了。钱七七”他扶住心口长长舒了口气:“钱七七便可自由了?” “冬青,按此地址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传信。” 他又喜又急,拍着冬青肩头:“这次不得有误,速速去办!” 冬青笑着连连点头,走出几步不忘回头再次看向崔隐。他正含笑展开那封信,靠在石墩边重温。秋日暖阳下,他的笑带着一抹希翼,眸光闪烁仿若春风吹过荒芜,似又带着寒冬的怯怯。 明日便是重阳节,章平长公主家的私学中,杜先生提前半日放了假。 颜姿约了孟八,出了学堂之门便一溜烟不见人影。钱七七正欲悻悻上车,却见魏现又迎面而来。 今日他一身白色袍衫,外加一件石青色卷草瑞花纹莲蓬衣,面若玉树、眸若点漆。 “七七”他远远唤了声,神色郑重道:“那日,我所言太过犀利。但,但为你的心分毫不假。七七” 他走近又唤了声,带着几分央求,眸光清澈,仿若山林间受伤的小兽:“求你,求你到我身边可好?在京中也好,离开也罢,做你阿娘的女儿也好,不做也罢,只要你开心便好。让我,让我为你分担些苦楚可好?让我护着你,疼着你可好?” 钱七七抬眼看了眼他。 “我知你心悅之人并非我。”魏现苦笑着,似快要哭出来:“可怀逸与辛夷娘子婚约该如何?你阿娘又该如何?如此这般,日后受伤的只有你。你向来聪慧机智,为何偏偏要将自己置身这牢笼?你若放手,岂不皆大欢喜?” 钱七七怔然心道:“是啊,怀逸与辛夷本就有婚约。我这般作茧自缚何尝不是害了怀逸,害了阿娘……” “七七”魏现伸出手,几分湿润的眼框仿若含着秋露,央道:“来我身边可好?” 钱七七垂眸不语。 魏现拉起她手腕,语气软软道:“无论日后如何,我魏现定然不离不弃……” 钱七七郑重点头,举目看向魏现波光粼粼的眸子,蓄着一池诚挚与深情的秋水。从未有人如魏现这般不依不挠的执着于自己。钱七七心中点点涟漪般的温暖也一圈圈划开。 她知道这份温暖与崔隐带来的悸动不一样。 “魏无迹”钱七七努力笑了下,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我,做怀逸的妹妹太难了。可是,可心骗不了人,我做不到。” 魏现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疼的几乎要碎掉,他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只要你愿意,我来掩护你的心,我可以等你,有一日慢慢忘了怀逸。”他的语速开始变慢变软糯,带着几分期许:“慢慢做回钱七七,慢慢一点点接受我,可好?” 入秋的银杏树,半绿半黄。几片枯叶伴着秋风。绕着二人旋转、翻飞。魏现解开身后的披袄仔细为钱七七披好。 怔然间钱七七只觉那披风的熏香少了几分幽暗微苦的辛香,多了几分甜柔。他再次向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朝上,眸光期许。只要她愿意,他随时献上他的忠心,给予他的全世界。 钱七七的手犹豫在半空。 骤然,另一双手凭空而来,将她握紧。 “阿兄?” 崔隐并未回应这一句阿兄,只觉妒火从五内腾然烧起,闷头拉着她向马车的方向。 另一头魏现也一把握住钱七七。 “你作甚?”钱七七甩了甩崔隐紧握的手腕。 “你随我到车中,我有句话问你。问过你再决定可要留在此,或是随我走。”崔隐说的肃然,转身先一步上了车。 钱七七对魏现福了福:“我先回去,你说的我会好好想。” “你与魏现在此作甚?”他盯着她身后的披袄低声问道。 “你要说的就是这?”钱七七起身欲下车,却被崔隐一把按回。 见他只是按回自己,并不说话,钱七七自顾开口道:“魏现说的对。我若放手,阿娘、你、还有辛夷都会好。”她垂眸并不看他:“闻溪回不来了,这戏若要唱,魏现许是我最好的解脱……” 这场戏演到今日,她早已筋疲力尽。魏现说的对!谎言便是谎言,他们需要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言去掩盖。既然骗了所有人,为何不能骗自己,去选择魏现?闻溪永远回不来了,作为崔鸢如果一定需要嫁人,是谁又有何区别,倒不如是魏现,至少他知道她曾是钱七七,他也愿意在看不到的未来,以钱七七的身份去迎接她。 “这个决定是为了崔鸢还是钱七七的心意?”崔隐拉起钱七七手腕,直勾勾看向她。 她不敢看他,只闭目靠在车厢道:“是崔鸢,亦是钱七七的心意。” “你看着我说!”他轻喝了一声。眼中的妒火烧的他内心不断在怒喊、在咆哮,双手不受控制的攥紧钱七七—— 作者有话说:明日发糖哦[撒花]《 》 60-70 第61章 钱七七感到腕间一阵握力, 凝眸望去,只见崔隐眼眶里腾起一团熊熊火焰。 “七七。我只想要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伴着眸中的焰火, 他看着她,哑哑问道。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知?”钱七七举目迎上那双大火弥漫的眸子。只一眼, 那大火好似便蔓延到了自己心房。火光炙热的深处,好似是他深情又渴望的焰心,深邃的令人神往。 崔隐似松了口气:“我知道。我也是。”他口中含含糊糊间, 腕间的握力骤然一松。一只炙热的掌心缓缓滑向她纤细的腰、颊边的发, 霸道地托起她的下巴,深深的吻了下去。 双唇碰触那一刻,她闭上眼,僵在原地任凭那焰心将自己一点点吞噬。此刻,他忘了还在马车外的魏现,忘了自己, 忘了那些千回百转的烦恼, 忘了一切。而他越发霸道的、紧紧的拥住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 无所顾虑。这一刻,崔隐也不想任何,他只想全身心的拥有她。 钱七七一点点被融化,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梦里一阵清甜在她的舌尖满满化开, 那些清甜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幻化成一颗小小的、爱的种子。那种子瞬间被浇灌出瑰丽的花, 摇曳生姿,从心底一直藤曼到舌尖。那花香让她醉、让她痴、让她不顾一切的回应那个悠长的吻。 马车外,魏现僵站在银杏树下。枯黄的叶带着秋风的凉意, 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崔隐马车车窗中缠绕在一处的二人,只觉这秋风将心口吹出千万道裂痕。每一处裂痕都有凉风趁虚而入,将他整个人冰封在路边。直到那马车渐行渐远,连影子也变得模糊。 斑驳的落叶在他身边铺了一地,一片鎏金的银杏叶似淬了几分醉意,横冲直闯而来,将他撞倒在道边。 马车已然上了路,车厢里那悠长的吻,如一剂猛药,将二人数月挣扎疲惫皆化作唇边清甜无比的爱意。可待潮水渐渐褪去,二人互视一眼皆羞赧又茫然。 钱七七两颊酡红如醉,崔隐强装淡定的伸手捋了捋她鬓边发丝,却发现指尖微微发颤。 “你可是紧张?”钱七七羞赧笑着,伸手去抓他的指间。 “没有啊。”崔隐慌将手指收于袖间,佯装淡定道:“这又何紧张?”他抱臂干笑两声,却发现双腿亦不受控制微微发颤,无奈起身却发现腿下一阵绵软,随着车身颠簸。他不服输的又拥着她索吻,一遍遍证明:“我没事。” 钱七七憋笑轻推开他,却又被他强行拉近。许久,崔隐才记起那封信,他摸摸胸口,屏息凝神片刻,再次轻吻她额头、眉尾,又托起脸颊一番端详,才笑着柔声道:“还好等来了那信。” “信?” “猜猜我寻到了甚么?”他咧嘴笑起来。 钱七七不解的摇摇头。 “你可还记得,西市石桥边那间逆旅?” “自然记得,当日闻溪就住在那家?”钱七七说着弹起:“闻溪回来了?” 崔隐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信:“你我去寻时,店里的伙计们未及时看到那封信,才让你我错失……” 崔隐未说完,钱七七一把夺过,不可思议的看向崔隐,含泪道:“信?你说这是闻溪的?果真有信,闻溪还有望?”她颤抖着未拆完信,泪水已然落下:“真的吗?这是真的?”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柔情轻落在她头顶,又缓缓抚摸她额间的发和落在锁骨沟间的泪,声音似静谧春阳般唤了声:“七七。”他拿起她手边的帕子为她仔细拭泪:“我已派人快马加鞭,不出十余日定然有消息。” “那现在?”她试探着问:“那契约可解除了?” “原本三月为期,早该结束了。”他苦笑一声,柔声道:“现在准备迎接你自己,迎接钱七七。” “真的吗?我可以做回钱七七?” 他笑着点点头。 “可是阿娘她?” “待我接回闻溪,亲自去向阿娘请罪。这一次交给我去面对。”崔隐再次握起她的手:“信我定然能处理好。” 钱七七点点头再次依在他胸口,大口嗅着带着体温的云栖香味:“那便交给你,我,我有些不敢面对。” “放心,有我,交给我,往后再不放开你,往后都有我护着你。”崔隐紧紧拥着她,忍不住又低头去亲吻她乌黑柔顺的发。 “今日杜先生放了半日假,又碰上这般好的天,可要去逛逛?”崔隐掀起车帘一角,望了望秋日暖阳,心头也暖暖的问道。 “还有这般好的大喜讯。”钱七七随帘外看去,只觉窗外所有的建筑皆泛着金光,无比好看,忙笑着道:“去乐游原,你不是说那里有可观星的禅房,还有最好吃的素斋?” “今日只有半日,且重阳将至,乐游原定然人多车多,不如初雪的时候我们再去登高赏雪可好?” “听你的!”钱七七笑着点点头,又蹙眉道:“只要日后得到阿娘原宥……” “莫想这些,这半日,虽只有半日,我们且先做一回七七与怀逸,可好?”崔隐轻轻抚开她的眉心,再次将她拥在怀中。 钱七七点点头,将头埋在她胸口,只道:“好。” “去何处?可想好?” “西市熟人太多,不如去东市如何?” “听你的。”崔隐也笑着看向钱七七。 重阳节,西京城中人人都要佩戴茱萸,还有的人会拿来泡酒。因此这东市中,比平日里多了几处卖茱萸和各色重阳米糕的小摊位。钱七七记起从前重阳节前,她也会卖些应景的茱萸,也会帮陆阿婆卖米糕。每年重阳节除了羊肉汤,陆阿婆都会早早将黍米磨成粉,和莲草拌在一起,蒸制做成非常美味的莲饵米糕。 那时候,钱七七一路小心翼翼的背着米糕,一路闻着香味,一块也不忍吃。陆阿婆知道她不舍,总在收摊之时给她留上几块米糕,一碗羊汤。她总是大快朵颐的吃了羊汤,再用帕子仔细包了米糕,回去找南枝一起分享。 崔隐听她提起这段旧事,心疼的揉了揉她的脸蛋:“先去买块米糕给你这泼皮。” 钱七七点点头,砸吧砸吧嘴跳下车寻着米糕铺子而去,走了数步她又折身,笑着问他:“你可是说这半日要做七七和怀逸?” “正是。”崔隐颔首,却是困惑看向她。 钱七七羞赧一笑,从袖口伸出一指,靠近他,碰了碰他指尖。他也羞赧一笑,伸出一指,紧紧勾住那个指尖。 指尖碰触一瞬,所有的羞赧都化作浓浓蜜汁,浇灌、浸泡着两颗伤痕累累的心。 二人就这般牵着手,傻笑着向前。今日的秋日是蜜色的琥珀。他们眼中希翼的光也变成了暖暖的琥珀色。 崔隐与钱七七一路牵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在痴笑着什么,一步三回首。一遍遍确认闻溪的信,一遍遍确认对方的心意,一遍遍确认那个好像不远的未来。 颜府门前车夫套好了马,颜鲁卿神色凝重。他回望了眼夫人和女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咽。 往年丽嫔生辰圣人会在太液池东南侧的扶荔宫为其设宴。圣人推崇孝道,每年也会邀自己和夫人与女儿同庆。颜攸入宫七载有余,他带颜姿探望不过两三回。 可今年熬不过颜姿撒娇哀求,颜攸也唤人来传了几回话。一来她甚是想念姿儿;二来颜姿到了婚配年纪,她有意为妹妹指婚上林苑李学士,只说姊妹二人要说说贴心话,留她住上几日。 住几日颜鲁卿万不会同意,他心中盘算着姊妹二人见过便好,他定要强行将颜姿带回来,想着他凝眉又叮嘱一遍:“今日进宫不同往日,你定要安静待在偏殿。待圣人走了再出来同阿姊见面,可记住了?” “那万一圣人不走,我岂不是不能陪阿姊过生辰。”颜姿撅着嘴很是不情愿。 “既去了总有机会见,你莫心急,更莫偷溜出来。”颜鲁卿拉起颜姿的手,语重心长叮嘱。 “阿耶,圣人何样?” “自是威严之态,姿儿你记得,也不得私议圣颜。” 颜姿靠在车厢懒洋洋的点点头。 颜鲁卿顿了顿又道:“面圣时需行大礼,不可直视圣人、圣人未许不可私自起身、不可高声……” “你不是说了,圣人离开才让我出来,又叮嘱这些作甚?”颜姿撇撇嘴。 许延吉见颜鲁卿比以往都更谨慎些,便转向颜姿道:“你阿耶说的可都记住了?” “阿娘,从昨日到现在你们怕是说了上百遍了。”颜姿坐在二人中间不耐烦的翻了翻眼。 “阿耶阿娘还不是担心你,你不像你阿姊般沉稳。上一回初夏带你入宫你便与秦国夫人的外甥打起架来……” “好了,好了。我保证定然不惹事。”颜姿说着左右开工,一边一个揽着阿耶阿娘甜甜一笑:“我只乖乖给阿姊过个生辰便随你们回府,可好?” 颜鲁卿铁青的脸被颜姿颊边的温热一贴,心头暖暖宠溺一笑道:“乖!” 第62章 数步开外, 东市新开了一家雨露斋,门外立着牌子:重阳将至,放关扑三日。所谓关扑, 是以货物低价为饵,以钱堵物。投壶若连中, 则可取走所扑之物;若输了,钱物都不得带走。 钱七七凑上前看了看立牌一旁的案几上摆着各色点心、绢扇、螺钿、花钗细碎玩意,另一角则摆着投壶供人做赌注。 钱七七初到永平王府, 便被王之韵亲自调教投壶, 心道:“这有何难?”她上前一步,对着崔隐伸手道:“拿钱来。” 崔隐取出仅剩几枚铜钱。 “我要那个,钱七七指向案几上的雨露团子。” “娘子,这份雨露团子往日是十文。现作价五文,娘子只需投中五支箭,便可得。”有伙计上来介绍。 “那岂不是太容易, 端上两份来!”钱七七一扬眉, 向案几上拍下十文钱。又走到投壶处接过箭矢信心十足的向壶口投去。 一发! 两发! 接连五发竟全未中。 崔隐在一旁抿唇暗笑,被钱七七一个眼神过来忙又藏了笑, 柔声宽慰:“许是久未习练……” “才不是呢!他这壶口分明更小,还有箭头也做了手脚,这般重自是无法与平日相比……”钱七七不服气的正瘪嘴,见那伙计已将案上的十文钱收走, 连带的雨露团子也被收走, 咽着口水直喊:“喂喂喂, 别收我的雨露团子。” “娘子,此局已罢,再来一局, 可是要再押五文的。”伙计殷切一笑道。 钱七七看向崔隐,崔隐宠溺一笑点点头,却在腰间再摸不出半文钱。他不想扫了钱七七的兴致,便索性将蹀躞带上一块玉佩卸下来扔给那伙计。 伙计一怔,转而笑脸相迎:“娘子还要哪个?” “除了雨露团子,还有那盆米糕、还有那盆菊花糕、还有那个水晶糕、还有那个……统统给我挪过来。” 虽依旧连着几发都未中,但一番熟悉后钱七七俨然已掌握此壶与箭矢力道,几番下来总算赢来五六盘饼饵。她坐在案几上邀请崔隐一同坐下品尝,崔隐却只含笑看着她,束手而立。 钱七七无奈,嘴里满是饼饵,鼓着腮帮子,飞快转身向他口中也塞进一块水晶糕,又指挥着那伙计将案几远处几盘一并端来。 崔隐从未当街进食,而且是被一群人这般围观着,正觉窘迫只听身旁一老媪对他啧啧道:“小郎君,你的新妇当真厉害。” “新妇?”崔隐只听得新妇二字便红了脸颊,压着嘴角笑意看向钱七七。她还在投壶,赌的不亦乐乎。他假意未听见,对着那老媪道:“您说什么?” “我说,小郎君的新妇当真厉害。”那老媪又说了遍,崔隐听得已乐开了花,心中如灌了蜜一般,沁润的五内皆是甜蜜。 “不过,这般能吃得新妇,怕是一般人家不好养活。”那老媪看着钱七七又下肚一盘点心,啧啧着走出人群。 崔隐却满面自豪的看向自己的“新妇”:“愿意吃几盘吃几盘?可还要哪个?” …… “今日折了我两块玉佩,钱七七,你可要负责。”回去得马车上,崔隐从对面的座位上挪到钱七七身旁,故意靠近了几分。 “这如何能算到我头上,我不过吃了几块饼饵。那给阿娘的,给冬青淮叶的那些礼物,怎能皆算作我的开销。” “你个西市小泼皮。你是只吃了几块饼饵?” 钱七七圆眼一转反问道:“方才人群中那老媪拉着你说了什么?唬得你独自乐了半响。” “说……”崔隐拉长音,沉醉一笑,却又止了话头。 “到底说什么?” “她说我的新妇子好生能吃。”他笑着,一福插科打诨的无赖模样。 “新妇?”钱七七脱口惊呼又觉食言,羞赧的缩在车厢一角。 二人正说笑打闹间,马车顿时停了。 崔隐卷帘朝外看了眼,淡然道:“阿娘这会子心情不佳,你回去多加宽慰。” “为何?你怎知阿娘心情不佳?” 他看了眼顾府远去的马车:“顾夫人应该已来退过亲了,一会免不了阿娘唠叨。” “退亲?何时的事,我怎不知?” “前几日我去给苏娘子送了信。那时虽不知与你可有未来,但明确心意后,我觉得有必要向辛夷说清楚。”崔隐含情脉脉看向钱七七:“你可满意?” “甚么满意不满意。”钱七七嗔了句将他推开:“好似是我逼迫你,若不是你,我倒愿意亲近苏娘子。” “辛夷本就是极好的娘子。”崔隐郑重叹了声。 钱七七扬眉看向他:“后悔了?”,不料他却涎着脸:“可惜我上了你这西市泼皮的贼船,如今后悔有何用?”他小娇妻一般将头靠在钱七七肩膀,伸手揽在她腰间,任她再如何推搡也为之不动。 “下车了!” “绕出坊再转一圈。”崔隐探头对车夫唤了声,又忙回来紧贴钱七七坐着,将她揽在怀中。“言归正传。”他在她耳边低声道。 “甚么?”钱七七歪头看过来。 “你可愿做我的新妇?” “我?”钱七七茫然举目:“我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他眸光怯怯。 “阿娘怎么办?” “放心,阿娘最是明理。届时又有闻溪回来一同解释,想必阿娘不会苛责。”他顿了顿又道:“若要怪,那便怪我,我自会请罪。到时候,你且先在钱记呆着,待我将案子查清便请命去汴州,可好?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找桃夭、还有秋娘、程娘子,只要这案子查清去哪里都好。你若不喜欢汴州,其他地方也可以,只要可与你在一起。”他说着含情脉脉看向他:“我想好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钱七七轻咬唇边,怔然不语,只重重点点头,缩在他怀里。既未想好如何面对阿娘,那便做个崔隐身后的缩头乌龟吧。 崔隐似看穿她心事,柔声笑道:“放心,我一定处理好。其余凡事,你皆不用费神,你只需好生想想,如何将钱记开去汴州?我初到汴州怕是没钱给你买这般多饼饵吃,你可会恼我?” “不恼!”钱七七仰面也笑了起来:“我养你呀。” “你养我?”崔隐难以置信的扬眉大笑起来。 “哼!你不是说我是有做生意的天赋吗?”钱七七轻推撇嘴:“日后我还要开钱记蜀锦、钱记绣庄、钱记珠宝、酒楼……自然是我养你。” “好阿,你养我。娶到这般能干的新妇子,崔某三生有幸。”他灿然笑着,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一番。 崔隐与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不想阿娘异常淡然,只道:“既退了,便退了。”她从桌上拿起一块玉佩递给崔隐,正是那块被钱七七送给苏辛夷的白玉。 崔隐接过那块玉,苦笑一声。 “倒是你”王之韵骤然看向钱七七:“你阿耶看重魏现,你却迟迟不表态。方才你阿耶还过来叫我问你。” “魏现?” “对呀,你可愿意?”王之韵问。 “魏现”钱七七看了眼崔隐,回望向王之韵:“魏先生博学,样貌也好,品性高洁,确实是不错之选。”她俏皮一笑,扶着王之韵往卧房走:“此事怕我还要琢磨一阵子,阿娘今日先早些歇着。” 王之韵颔首一笑,被钱七七搀扶着向卧房而去。 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也正望向自己,眼里淬着整个星空。 待钱七七伺候王之韵歇下,再回来时,淮叶已被崔隐打发去绿荑苑,屋中便只有二人。 屋里尚未点灯,她一进屋便听到小阿狸喵呜一声,摇着尾巴呼噜噜过来。她正欲蹲下抱猫,却被崔隐一把抱起放在身后的案几上,耳边一阵温热:“便只能看到它吗?我也需要。” “崔隐,你疯了吗?这是在家中。”她推了一把。 “我是疯了。寻不到闻溪的日子,我几乎快要猝死在那无尽的深渊下。我想你,却又不可想你,那般折磨你可知?你告诉我,你当真想要考虑魏现?”他蹙眉靠近酸涩道。 “是。”钱七七挣脱着故意道。 “再说一遍!”他抵着案几,越发霸道的将她揽入怀中。他的眉眼间满是侵略性的霸道,深邃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欢愉。 一瞬间,云栖香甘甜清雅与屋中重阳节所备茱萸的酸涩辛烈碰撞在一起,像极了此时她一半火焰一半冰川的心。她伸手想去推他,可一抬眼,却坠入他眼中汹涌爱潮。 “唤我怀逸可好?”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喉结滚动。 她微微颤抖着再次虚推一把,却与那份炙热滚烫又靠近了几分。她静静的凝望着他,虚推的两掌开始慢慢攀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向上。 “怀逸。”她柔声唤着,仰面轻吻向他喉结那颗痣,转而一点点上移,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印在他滚烫的双唇间。她闭上眼,任凭那一半冰川消融,热烈的与他交织、缱绻,将那积压在心底数月的绝望、悲伤、自责、踌躇、无助还有那最真挚的爱都爆发在这一吻中。 他的唇间混沌不清的发出一声甜腻的“七七”,转而颤栗而急促的迎上去。 钱七七骤然退出他的舌间,凝视崔隐:“你可还问,是否考虑魏现?” 昏暗中她的眸子炙热而明亮,崔隐注视着她的眸光焦急索吻。她却转过脸,并不回应。他不舍地收回在她曼妙腰间游离的掌心,从怀中掏出那块白玉仔细为她戴上:“物归原主。”他柔声说着,指腹轻划过她光滑的脖颈。 钱七七摸了摸那似有几分滚烫的温润白玉,带着云栖香再次归来,贴在心口,心口酸涩膨胀。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屋里未点灯,朦胧月光下崔隐侧脸贴向钱七七,恰吻住那颗自颊边落下的晶莹泪珠。绵绵爱意混着舌间的苦涩,漾的他越发迷离渴望。他看着她,吻着她,贪婪的一遍又一遍,从温柔细腻到狂风骤雨。 这一刻,时空停止,天地间唯有彼此。 许久,院中传来冬青和淮叶声响,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而那一整夜,钱七七抱着小阿狸,崔隐拥着小阿奴,辗转不眠……却与往日绝望中挣扎不同。今夜繁星点点,像一盏盏希望之灯,在两人身处的深渊底打来一束光。 第63章 重阳节这一日, 钱七七不用去私学便不用早起。她想起几日前自己还嘲笑颜姿,早起要重温与孟八的美梦。却不料今日,自己竟也忍不住再次闭眼, 一遍遍重温昨日与崔隐点滴。她时而一阵傻笑羞赧埋进锦褥中,时而抱着小阿狸在床上拧糖股似地自言自语。 淮叶进来唤了声:“二娘子, 快些收拾。今日重阳,一会子王府上下都要去韶华苑团聚。” 钱七七一骨碌爬起来,草草梳妆过, 想着一会子要见崔隐, 她又心血来潮,拉着淮叶为自己施了一层英粉、上了胭脂。先是选了石榴红的口脂,觉得太过艳丽,又改了更粉嫩的半边娇。一番精心梳妆来到院中时,她心觉今日整个竹里馆,笼在醇厚温润的阳光下, 泛着一圈柔柔的光晕。这样的光晕, 带着梦幻的希翼。 王之韵也来到院中,几人围着菊花架子一番欣赏。李妈妈又挑了十余盆, 命小婢女们跟在身后,一齐向韶华苑而去。 才进了院门,柳毓眉迎上前喜笑颜开:“哎呦呦,王妃养的莺乳黄, 果真是极好。配着这几盆状元红、紫霞殇, 我们这小院也称得上满院寒香、姹紫嫣红的一庭秋色了。” “我瞧着你那几盆墨菊也甚好。一会子剪些花, 让姑娘们拿到屋里插花玩。可用天竺葵做主位,客位配上金光菊。给他们郎君屋里的,便用老松或者茶树做主位、配上些龙胆做副位。”说到插花, 王之韵比往日多了几句话。 “单是如此说,已品得王妃插花之技几分精妙。”柳毓眉啧啧看向一侧的陈灵儿。 陈灵儿难得参加家宴,淡然一笑应是。 “一会让人给你们院里都送去几盆。” “她院里何时有菊花落脚之地,一年到头院里都是兰花。”柳毓眉说着憨笑一声:“从前王爷什么精品花卉未给她送过,她何时领情,扔在角落里怕是瞧也未正眼瞧过。可那些兰花,她恨不得供奉起来。前日里我去看,如今这么冷的天,她那兰花竟还开着几株,不知她花了多少心思。” 陈灵儿垂眸含笑不语。其实自钱七七入王府以来,见过陈灵儿的面屈指可数。淮叶说过,侧妃陈灵儿性子清冷,这些年无子嗣、无母家、独来独往。崔成晔虽常常热脸贴了冷屁股,却对她事无巨细的呵护。平日里柳毓眉与胡茹萍明争暗斗,却无人敢怠慢她半分,更不敢与她吃醋。 “今年这菊花开的甚是应景。”崔成晔抱着崔麒大步进来,身后跟着胡茹萍和崔薇、崔霓。崔麒见着一院子的菊花,从崔成晔怀中挣脱出来,跑到花架前踮着脚摘了一朵:“好美的花花。” 他说着,脚下不稳,小脑袋恰撞到桌边的菊花酒,那酒洒了陈灵儿一身。 众人惊呼中皆围向崔麒,唯陈灵儿拼命擦拭着衣襟上的兰花纹饰。那酒渍沾染了整个衣裙,可她好似只看得到襟前,那一道兰花纹饰上的污渍。 钱七七猛然想起,蒋贞娴失踪那日,西市那个穿着道袍的僧人。那日他也是这般不顾浑身泥泞,拼命地擦拭着道袍上兰花纹饰。那日,她只觉得那兰花纹饰与众不同,却不想竟同陈灵儿的一模一样。 她的心莫名被揪起,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 正想着,崔隐、崔晟兄弟二人头上插着茱萸,手里又握着几把,身姿挺拔款步而来。他远远看到她,挑眉示意。钱七七一瞬脑海空空,唯有他身姿在面前、在心中,在脑海循环浮上。她不由跟着他笑起来,又心虚的扫了一圈众人神色。 待走近,崔隐才发现她今日妆容与以往大不同,尤其在背后一排菊花的映衬下,更显娇嫩。他的眸光一亮,驻足痴望间与钱七七抬眸的目光轻撞。一瞬的眸光流转,两人不自觉都想起昨日那个悠长的吻,羞赧一笑只觉颊边红霞渐染。 “大郎怎被这几盆菊花诱的挪不开步子啦。”柳毓眉以为他盯着菊花,笑着打趣。 崔隐讪讪笑着,上前一步与那菊凑的更近了些,却与她恰站作一排。他继续故作姿态赏菊,实则斜目寸寸抚过她,心头一丝惊艳和温存留恋慢慢漾开。直待柳毓眉招呼着仆人们端上菊花糕、米锦糕、麻葛糕、一盘蟹酿橙、一壶紫苏饮,又唤了声:“大郎,快入座。” 蟹橙肥美、米糕香甜、菊花酒芬芳微苦,一家人落座院中边品尝、边讨论,今日去乐游原登高或是去曲江池游玩。热热闹闹中,崔隐将堆靠在墙角的茱萸拢在一处,招呼着兄弟姊妹们过去选。 崔霓和崔薇先一步到崔隐面前,钱七七故意落在几人身后。她心思全然不在茱萸,杵在后头,频频抬眸打量他为众人分发时的神情,却又在他看来时,慌乱移开。仿若眸光一旦碰触,心事便会昭然若揭。 轮到她时,崔薇与崔霓已回到大案桌。院墙处唯有二人。他递给她,她伸手,他又故意往后一扯。钱七七握着茱萸,身子不由向前颠着靠近几份。茱萸的辛辣混着云栖香味扑面而来,她怔然举目看向他。他的唇边浮着笑意,眼波流转、望眼欲穿。 她松了半分,他却又再一扯,她险些跌入他怀中。她紧张的回头觑了眼不远处的人群,紧张嗔怒道:“怀逸,你疯了吗!” 她虚扶着她,神色如常笑道:“听淮叶说你好几日前便开始惦记重阳的菊花糕,今日尚早,你多吃几块无妨。” 听闻他不过寻常叮嘱,钱七七面色如染,心虚的低着头,小声嗫喏:“谢阿兄。” 不想他却大着胆子靠过来,附耳低语:“还唤阿兄呢?不做我的新妇了?” 她错愕仰面,他坏笑着,眸光里无半分轻浮,只淀着希翼的光彩。她的心怦然跳动着,含笑羞怯的不知所措,只好捧着一把茱萸挡在脸前,反复把玩。 远处柳毓眉看不到钱七七面色红霞,只见崔隐含笑同她说话,不由感慨:“这胞兄妹日日见,怎也说不完的话。”王之韵眼神空茫,望着钱七七背影,许久含笑应是:“总是这般好。” 崔成晔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那苏家倒退了亲?” “退了便退了。”王之韵似并不想在家宴攀谈此事。 柳毓眉扬眉远远问:“大郎可是另有心上之人了?” 所有人皆看来。崔隐倏然怔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扫过钱七七,又镇定扫过那片菊,再缓缓回到桌案前,看向柳毓眉,笑着摇摇头。 “回头姨娘给你再物色一个,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娘子。” “谢眉姨娘,千般好万般好的小娘子如今便有。” 崔麒突然哭着要吃酒,闹哄哄的桌上,崔隐的声音听不大清,唯有留在他身边、握着茱萸的钱七七听的真切。 柳毓眉见他含着笑,眸光明艳,虽未听清,只当他羞怯应允,笑着自饮一杯:“包在姨娘身上。” “听闻广陵郡的学子们今日相约乐游原登高赋诗、射礼。不如我们举家同游,也去凑个热闹。”崔晟提议。 崔成晔似并无兴趣,冷冷道:“你们年轻人去吧。” “广陵郡?”崔霓一瞬想到魏现。如今杜先生回来,她愈发怀念魏现授课时那份真性情。他总是那般饱含激情,时而悲痛惋惜,似恨不得归入历史长河与古人抱头痛哭一场;时而抚掌称赞,似隔着时空与心中大儒一遍遍举杯对饮。他的课随性又走心,与老古板们相较许少了几分庄重,却实在畅酣淋漓。 崔霓想着,心中几份雀跃向崔隐挪了挪:“阿兄可否带上我与阿阮?阿阮想绘制一副秋日画卷许久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阿兄给我买糖炒栗子可好?”崔麒欢跳着,抱着崔隐腿,仰面奶声奶气道。 “好,糖炒栗子、焦锤、胡饼、粽子都买给你……”崔隐将他抱起,一口气将钱七七平日里爱吃的说了个遍。他每说一个,钱七七便忍不住抿抿唇,甜甜一笑。随着众人起身又抬眸看向王之韵。王之韵茫茫然正看过来,迎上她的眸光点点头:“去吧。” 她起身一福,跟了上去。 崔晟在前头揽着崔隐肩头,忍不住又追问道:“王妃方才不让提,可是我心里痒得紧。阿兄你说实话,当真不是你另有心悅之人了?” 崔隐摇摇头。 “我怎么感觉不像!阿兄就莫要欺我了。” 崔隐翻了他一眼,一拳砸在胸口:“你个臭小子!莫乱猜忌了。” …… 几人到乐游原时,魏现与广陵郡一干学子正在靶场射击。忽闻崔隐与人招呼之声,又瞥见永平王府几辆马车相继而来。魏现方拉满的弓随意一发,满心期许望向马车正下来的身影。 这一分神,不免脱靶。 崔隐也远远看到了魏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胜负欲。他恨不得现在就揪着那小子领口告诉他:“她是我的,永远!她要做我的新妇了……” 他强压着心中那份渴望奔走相告,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的冲动。走近,看着那脱靶的箭头冷嘲一声:“好箭法!” 魏现看着钱七七与崔霓几人也已然到场外,不甘示弱:“听闻崔特使箭法、骑射皆不凡?” 崔隐一改往日谦逊,大步上前拉弓笑道:“东宫射礼,某曾满载而归。” “那便比试比试?!”魏现扬眉,满脸写着不服气。 崔晟在一旁,还琢磨着崔隐那不愿说出口的小娘子,待他拉满弓正要射出时,突兀问了句:“阿兄心悅之人莫不是阿奴姊姊……” 拉满的弓,随着心口一松。崔隐惊恐的看向崔晟。崔晟却极为平静,接言:“那般,身份不可明说之人?” 崔隐舒口气,再看箭头正落在十来步开外。 “箭靶百步开外,我与箭靶差十步,怀逸射出十步,加在一起正好百步。原这便是十步笑百步?”魏现逮住机会也一阵冷嘲,捡起崔隐那发箭,用力向靶心一扔,竟比方才拉弓还要准的正中靶心。 看着那正中的靶心,他几份得意,目光扫过靶场边围观的钱七七。他凝望着她,只觉她今日与往日似乎大不同,不止妆容。 巴太过来劝,魏现只叫他送了壶酒,又与崔隐一番较量。从射击到纵马,二人谁也不甘示弱。两个恣意少年郎的较量,引得围观之人越来越多。靶场外,音鼓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崔隐纵马飞驰,衣诀被狂风撩起,扯得猎猎作响。他迎风望着渐斜的夕阳,心中希翼着,不由看向马场外的钱七七。潇洒、肆意,如骄阳烈日,似春风得意,总之,这是他从前从未流露过的一面,也是他不曾敢想的自己。可是,有了她,好似一切都不同了,一切也都值得。 他想着,渴望着,慕然,眼眶一片湿润。 第64章 回程的牛车上, 崔隐假意与崔晟比试马技,却又故意落后一截。待到崔晟和崔霓的马车皆不见了踪影,他便大着胆子钻进钱七七的车厢中。 他钻进车厢一把环抱住她, 双唇才凑到钱七七唇边,便被她发狠轻咬住:“怎得越发大胆了。” 崔隐微微挣脱:“放心, 除了冬青没有旁人。”他急急又去索吻,一遍又一遍,好似如何也不够。 钱七七微推开他:“韶华苑院中你可知,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还笑。” 崔隐越发笑的没了正形,满眼宠溺:“你这泼皮也有做贼心虚之时。” 钱七七嗔了声,他又将她揽在怀中:“放心,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了。你可知,我今日恨不得即刻告诉魏现你是我的新妇,让他莫再扰你半分。” 钱七七点点头, 眸光里也浸染着希翼的光彩。 “不止魏现, 我恨不能昭告天下。”他像个幼稚的小童,反在她怀中一阵拧糖股的发问:“你何时心悅我的?” 钱七七扬眉:“你先说。” “我也不知何时开始, 但是,我知晓,自心悅你再放不下。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我想和你生生世世……” 钱七七忽想起初见他时那一声凌冽, 神色冷峻, 不由扑哧笑出了声。他却梦呓般嗔了一声“不许笑。”他继续缠着她,一遍遍发问:“你可愿做我的新妇?” “你可愿与我长相厮守?” “你可愿与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你可愿再亲我一次?” …… 车厢厚厚的毡毛帘子将深秋的寒风隔绝,车厢中的温存黏黏腻腻, 似夏日酥山融化后,盘底那一层最甜的酪浆。 许久钱七七拉了拉他袖口:“不如闻溪回信前,我们商量下如何同阿娘坦白。” “才好了这一日,我不想你又费神。”崔隐捧起她的小脸在额间轻吻,低沉的嗓音绵绵软软:“交给我,好吗?放心,从今以后,凡事都有我护在你身前。” 钱七七还想争辩,却见他佯怒:“听话!”她颔首,靠在他胸口,嗅着温热的云栖香,前所未有的安心。 快到永平王府时,钱七七靠在崔隐胸口已昏昏睡去。崔隐垂眸见她环着自己臂弯,含着笑,样子极为怜爱。他将他揽的更紧了些,小声对着车帘外唤了句:“再绕一圈。” 冬青又出了坊门,沿着坊道慢悠悠晃着,一圈又一圈,直到坊门将关,他才于心不忍驾车回到王府。 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天色已暗,去请安时听闻王之韵已歇下,便独自回屋,又一番辗转回味才睡去。 又过几日,钱七七决意趁上学之际遛去西市一趟。如今闻溪回来在即,她又惦记起当年上元节闻溪走失之事。前阵子她只查了一半,自己便受伤,又陪着崔隐扮演林邑商人,耽误了好些日子。她想,如今伤已养好,闻溪回来前,我离开时,至少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吧。 到钱记瓷器后院时,春晨听得院中动静,正扒着仓库半开的木门看出来。如今几月将养,她不复口马肆中那般狼狈不堪。此时一身平整衣裙、整齐发髻、干净的脸庞,迎着钱七七而来。 她发不出声,只咬唇含泪,扑通跪倒在地。钱七七上前搀扶着她起身:“抱歉,口马肆一别,今日才来看你。有个事还是想问你……” 她未说完,春晨已然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那张纸虽平整但外面一层有明显的磨痕,想来是她写好很久,一直带在身上,等着钱七七来。 惊讶之余,钱七七的心突突跳个不停。她缓缓展开,只见那纸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字:“耶”。 一瞬突突的心跳好像停了下来,她屏息看着她,想问的话裹挟在舌间,久久开不了口。是那种越接近真相,越害怕真相的恐惧。 春晨握住她的手,好似想要宽慰却又无从表达。钱七七又看了眼那个“耶”字,鼓足勇气颤巍巍道:“可是在罗记口马肆那日,我问你那件事?当年上元节王妃的女儿走失,是他……”她缓缓抬眸看向春晨双眼:“是阿耶故意为之?” 春晨点点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瞠目看向春晨,期许她能摇摇头。可春晨只是握着她颤抖的指尖,点头,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而下。 “阿耶?怎会是阿耶?闻溪不是他亲生女儿吗?”她反抓住春晨腕间,声音凌冽:“你有没有搞错?你知道这是天大的事吗?你万不可乱说!这天下怎会有人会去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是不是记错了?是不是胡茹萍?你说,你是不是还想为她开脱?你是不是……”话未说完,她看到春晨腕间的淤青和发不出声音的喉间,一瞬泻力瘫坐在地上。 “她此时怎可能还帮着胡茹萍,可是此事怎会是阿耶?”她挣扎着又问一句:“为何是阿耶?为何?!” 春晨只知道当年之事,是崔成晔授意,可为何,她也不知道。她捡起那张纸,轻抚她颤抖的肩头、后背,跟着钱七七一起哭了起来。 钱七七起踉跄向外,混沌想到崔隐,心中愈发悲痛。她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遗憾未能承欢膝下。她想到王之韵,说好离开前要留给阿娘一个真相。可这样的真相未免太过残忍。难道留她一人面对?又或者继续深埋这个秘密? 她一时没了主意。只泪流满脸的走在熙攘人群中,一遍遍想:到底为什么呢? 钱七七已记不清自己如何回到王府,她一次次走到玉瑞阁门前,想去质问崔成晔。可她除了春晨那张纸条,毫无凭证。她又走到绿荑苑,独自在他的书房中坐了会。其实,她也未想好,可要告知他。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去查当年之事。 心绪纷乱中,她又回到竹里馆。王之韵午睡刚醒,但似精神不济,正懒懒躺在床上。她看着她瘦弱的身形,想到她为寻女苦熬多年;想到她为女儿祈福在敬业寺山下一跪一拜;想到她为女儿写了那么多信,制了那么多新衣…… 她不敢想象阿娘若知晓真相会如何。她努力掩住心事,钻进被中,从背后环住她。 “小鬼头。”王之韵轻嗔了句,转过身见她面色苍白又关切道:“可有不适?不是去学堂了吗?怎得这般早回来。” “我还是想陪着阿娘。”钱七七咽了咽心中五味杂陈,笑着摸了摸王之韵眼角细细的纹路:“我近日识得字又多了些,我在看阿娘从前写给女儿那些信,阿娘心里定然也有许多疑问,为何不愿去一探究竟?” 她将她揽入怀里:“阿娘只是怕,怕我节外生枝,不知又要失去什么……” “阿娘不是说人这一生的命运,皆是事先写好,就如同我看的话本一样嘛。”钱七七也疼惜的捧起阿娘脸颊,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忍着心中不舍道:“这话本子既是事先写好,阿娘便只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这话本子我们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过。这般好的阿娘,不止有失去,还配得到很多很多。” 王之韵欣慰一笑,日渐丰盈的两颊才有的几份红润又蹉跎不见。钱七七在的这些日子,她确实添了几分圆润:“你说的对!怕有何用?戏总会落幕、人总有聚散。” “傻阿娘。”钱七七学着她往日口吻,嗔怪着将头埋在她怀中。 母女二人一时皆拥着彼此,心中翻涌着以为对方不知道的,难分难舍的苦楚,催的满眼蓄着泪水。 李妈妈端着药进来:“王妃该服药了。” 钱七七起身接过汤药,转身见王之韵还未喝,已然一脸苦楚。她看着李妈妈走远,含笑轻嗔:“臭阿娘,可是又想让我偷偷去倒掉。” 王之韵长长叹了声:“上回倒药被你阿兄抓到,害你凭白挨了顿训。我最近可是一顿也未落。”王之韵不情不愿的接过药碗:“果真如你所说,这药日日吃,好人也要吃坏。你看看,回回都是,倒了那几回反倒精神。这几日连着吃,又觉得虚弱了些。”王之韵说着又叹一声。 “那今日便再倒一回,挨训便挨训吧。”钱七七将药后的蜜枣塞进王之韵口中,笑着在她眉心揉了揉,将她攒紧的眉头扶平,端着药碗朝外。 忽地,那笑容僵在脸上。 “不吃反倒精神?”钱七七倒吸一口冷气:“我早发现了,只当是病情不稳。竟从未细想!倒了那几回也不过心疼阿娘,这般一年到头日日吃药。为何从未细想阿娘的药,为何少吃反倒精神?!难道也是阿耶?” 她惊悚转身,看了眼毫不知情的王之韵,复又佯装淡定出了屋子,绕过竹林,颤抖着将那碗汤药倒入一处土坑。这里她偷偷给王之韵倒过数回药,每次见她精神几份,全当她如今心情好,却从未想过这药,可能有问题。 她甚至怀疑过宋医正医术、阿娘病情不稳,却从未细想过,为何停药的时候会精神?她久久蹲在土坑前,只觉那药水似顺着黄土,正倒灌进自己身体。五内被汤药一番浸泡、腐蚀,钱七七觉得舌间又麻又苦,然后是指尖、四肢一阵僵麻。 她咽着口中焦麻苦涩,奋力起身走到小厨房,环视一周,又趁众人不备,偷走一包还未熬煮的药包,朝着海棠石门外而去。 淮叶见她神色匆忙,疾步追上问:“二娘子,你这要去哪?” “淮叶,我还得再去一趟东市。差些忘了,颜姿要约我去仙云楼听曲……”她未说完已疾步向外跑去。 待到了西市的永寿堂中,一位花白的老者看过她的药,听了她的描述,一连愁容的拨弄着面前的药,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却欲言又止。 钱七七掐着手心,淡然道:“老丈,不妨直言。此乃一江湖郎中给的方子。” “江湖郎中?”老者撇撇嘴:“这可是位高人。” “高人?” 那老者挑了几块递给钱七七:“泽泻、防己、木通,问题就出在这几位佐使之药上。它们药性寒凉,专走肾脏、膀胱经,本是用于清利湿热的。可若与大量温补之药同用,且长期服用,便如同沸水之中,不断加入冰水……” 那老者啧啧,目光复杂:“外看是火,内实是寒;上见虚弱,下元溃败。小娘子母亲看似气血亏空,实则肾元根基已被这些利水之药彻底掏空。肾为先天之本……” 钱七七未听完,扑通跪地:“求您,为我阿娘重开新的方子,求您救我阿娘。”果然与她所猜无异,她说着眼泪禁不住汹涌而来。 “我先为你开几副调理之方,过几日你需带着病人过来把脉就诊才是。”老丈扶起泪流满面的钱七七,为她开了方子,抓了药。 第65章 待回到竹里馆, 钱七七将王之韵的药包都调换过后,心中已然下定决心:“对不起,怀逸, 我想好了,我不走了。如果闻溪是阿耶刻意为之, 那么又是谁在对阿娘的药做手脚?我要留下来,我要查清楚他为何这样对阿娘和阿奴。我要留下来拼劲全力保护阿娘和闻溪。她不止是你的阿娘,也是我钱七七这辈子, 唯一的阿娘。” 院中李妈妈正说话, 自她去陈灵儿的兰亭送过菊花,便一直感慨这入了冬,兰花竟还能开的那般好…… “兰花?”萦绕在钱七七心头,却无暇顾及的那个疑虑又卷土重来:“为何那个道不道、僧不僧之人袍衫上的兰花纹饰与陈灵儿的一模一样。那日那人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提到过玉蕊花,还是没有呢?”她记不太清楚。 “玉蕊花?失踪少女?灵姨娘也有一双峨眉瑞凤眼。是巧合还是?”钱七七想着, 不由又望了望已然暗下来的天色:“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散值, 崔隐怎一直未回?” 她的心突突跳着,眼皮也突突跳着, 浑身说不上的焦躁。仿若盛夏最闷热的天里,人人都知道会有一场暴风雨。可不知那雨何时来?只憋得浑身似千斤重,想要抓住什么,却觉双手无力, 空空如也。 这一天好漫长, 长到钱七七觉得, 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满满的罪恶感。 雯荷打起小厨房的帘子进来,“哎呦,二娘子, 这熬药不是交给我们了嘛,怎得你又要亲力亲为。” 钱七七似未听到,腾然起身急急问了句:“阿兄过来请安了吗?” “大郎好像还未回来,如今天冷,这天便黑的早些。坊门关还有半个时辰。”雯荷又将端的热茶送到她面前道:“这百合枣仁茶,王妃叫二娘子趁热饮了。” 钱七七接过一饮而尽:“我这会没事看着药,你且出去吧,我想一人在此静静。”她又坐回炉边,靠在火炉旁的柱子上,望着跳动的火苗和沸腾的褐色汤药,只觉升腾的蒸汽弥漫萦绕在四周,仿若一张苦涩无形的蛛网,在身边蔓延开来。 这日直到鼓楼钟声远远响起,坊门关闭崔隐都未回来。钱七七一夜辗转,并未细想崔隐去了何处,他素来有公务繁忙留宿的习惯。唯崔成晔之举令她辗转反侧,越想越是后怕。 翌日一早,钱七七心神不宁正坐在窗下犹豫是否要去刑部,淮叶进来低声道:“二娘子,你让我在玉瑞阁附近留意王爷行踪。我方才听鹿伯派人去阍室套马,许王爷一会子要出去。” 她闻言拉着淮叶先一步套了车,出了坊门蹲守在附近。直待崔成晔马车上了路,又一路尾随至城中光明寺,却不想才进寺门,一眨眼便跟丢。 因这光明寺地处怀远坊,距离西市仅一坊,钱七七倒是颇为熟悉。她知晓这光明寺袄神楼分三层。顶层为重檐歇山顶阁楼,中间是搭着戏台的乐楼,底层乃山门通道,可通向寺中密布的地宫。地道密布,她纵是进去寻,也很容易暴露。她想:若上到顶层,俯瞰而来倒是可精准锁定。 果然估摸半盏茶功夫,她便看到一处地宫出口处,曹其正跟在崔成晔身后正走出来,与他并肩而行者皮肤蜡黄,正是当年被自己弹弓砸中那位。 细细看去,不确定是否有断指,但强烈的预感让她心中又无比确定。 阿耶为何会跟曹其正和他那恩公在一起?难道他也与少女失踪案有关?失踪少女又与陈灵儿有何关系?他为何有害闻溪……心中一浪又一浪的疑问接踵而至。 胡汉交织的光明寺,信徒络绎不绝。弹指间,崔成晔几人便又消失在地宫处。钱七七站在廊宇遥望宫墙:“怀逸,如今怕是不能不告诉你了……” “二娘子,你脸色怎如此苍白?”淮叶从木阶上来,一把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指尖:“寻不到便算了吧,若被王爷知道你我私跟到此,怕是要动怒。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不,淮叶,我们去刑部,我有事要告诉崔隐。”不容分说,钱七七已然拉着淮叶朝刑部而去。 岂料,刑部的小吏竟道:“崔特使昨日一早来了,便匆匆告假离开,直到今日都未来。” “昨日便已告假?那昨夜他去了何处?”本就烦乱的心又添疑虑:“崔隐怎得也未打发冬青回来报个信。他去了何处?”钱七七想着悻悻而归,才进了王府院门,正迎上鹿伯含笑而来:“正找二娘子呢?快随我去正堂。” “鹿伯和阿耶不是在光明寺吗?难道方才……不,定然没有认错,就是阿耶!”钱七七的心已然开始紧张,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敢问鹿伯,阿耶唤我何事?” “老奴也不知。”鹿伯脸上的笑,显然也是硬挤出来。 待几人来到正堂时,不想胡茹萍、柳毓眉一等皆已端坐其中。而崔成晔一身黑衣正襟危坐在中间的大坐床之上。 一切好似都是初入王府那日。 唯独少了王妃和崔隐。 “既到齐了,那我便说了。”崔霓腾然起身,对着崔成晔一福:“父王,女儿有要事禀报,事关王府血脉,不得不将家人悉数请来。” 崔成晔神色冷峻,眼皮抬也未抬,只冷哼道:“你且说来。” “父王,女儿要告发贱商钱七七,他盗取王府宝贝观音兜,妄称宗室血脉,欺瞒阿兄、骗得王爷与王妃……” 柳毓眉慌得捏紧帕子几分惊恐打断她:“五娘子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这般话岂敢信口邹来。”她说话时余光瞥见胡茹萍正仰着头,脸上平静的让人抓狂。 “原是在这等我。”钱七七揪起的心,反倒几份释怀,苦笑一声并未说话。 “父王,女儿所言句句属实。钱七七确实不是阿兄胞妹!” 崔成晔看了眼众人并未发话。 此事崔霓已向崔成晔多次提及,却总是被草草打发。不想今日鹿伯主动过来问询,此等机会她怎会放过。 崔霓胸有成竹环视一周,又看向崔成晔:“父王,我有人证,还请父王请人证对峙!”她说着,远远瞥了眼钱七七央道:“不过还请父王,命那贱商暂且回避。” 崔成晔摆摆手,鹿伯将钱七七请至正堂西侧帷帐内。崔霓一脸胜券在握,轻拍掌心,几个精壮家仆压着一瘦弱的小娘子走上正堂。 虽逆着光,但那瘦弱的身型,钱七七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好友南枝。一瞬她紧张到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鸣金。 “南枝……”她唤了声,想要奔向她时才发现,自己双臂已被人紧紧箍住,连带的口也被封上。 南枝隐约听到钱七七之音,以为她被绑在这堂中,心中默默发狠:“七七,莫怕,我来为你作证。” “娘子莫怕,这位便是我给你讲的永平王。你可将钱娘子与观音兜之事仔仔细细的讲给王爷。”崔霓说着走到南枝身边笑着提醒:“南枝娘子莫紧张,王爷最是开明。只要你讲清楚”她说着恰转到南枝身后,俯身在耳边轻声道:“讲清楚便能为你的好友洗刷冤情。” 南枝闻言颔首,扑通跪倒在地:“王爷明鉴。奴南枝,西市商贩。奴自幼识得钱七七,她靠着自己挑担卖货,从不行偷盗抢劫之事。今岁春末夏初,她途径西市石桥,见有人落水便好心跳入水中,救下一位来西京寻亲的闻溪娘子。闻溪念她有救命之恩,便将自己寻亲信物赠予七七……” “是何信物?”崔霓打断发问。 “是一顶观音兜。”南枝哆嗦着答道。 “那观音兜确实如此来?”崔霓扬声再次问道,目光不忘轻蔑扫向众人。 “千真万确!确实是闻溪赠送,不是七七偷盗……”南枝哆嗦回答。 崔霓满意笑着,又环顾一周道:“不用多说了吧,父王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七七,更莫要将她送去县衙。她,她真的从来没有偷盗那宝贝,西市石桥边的商贩都可为证……”南枝全然忘了刚来时的胆怯,她哭喊着、继续辩解着,企图将事情讲的周全,来博得这位永平王的信任。 带她来王府的这位娘子正是那日在钱记瓷器提及,钱七七因观音兜恐要吃官司之人。不过她也曾叮嘱,只要讲清楚那观音兜来历,讲清楚是闻溪所赠,而非偷盗便可还钱七七清白,自然也不会将她送去县衙。她记得钱七七说过民不与官斗,她如今生意虽做的好了,可若得罪永平王后果不堪设想…… 钱七七双臂紧紧被箍着,远远看着南枝为自己奋力辩解的神态,欲哭无泪。忽地,他耳边传来一道阴森之音:“娘子可是去过永寿堂和光明寺?” 她震惊回眸。 “想必娘子并不想牵连王妃与这位南枝娘子吧。该怎么选,老奴不用多说了吧。” …… 堂内琉璃六合屏前的大坐床上崔成晔依旧正襟危坐,小坐床为首的柳毓眉此时哭的已换了几张帕子。 一切都好似初来那日。一切又都变了。 “慢着!”崔成晔从大坐床起身走到南枝面前,仔细端详着她一双瑞凤眼,饶有兴致问道:“你是西市商贩?” “奴,奴……”南枝还未说出口,钱七七怒喝着甩开那些爪牙,冲到堂中护在南枝身前:“我错了,王爷,一切与这位娘子无关。”她怒目看向他:“只要王爷肯放她走,我,我不会多言,听候处置,绝无怨言。” 方才一闪而过的瑞凤眼让崔成晔眼前一亮,转而冷眼环视一周,悻悻挥手。 南枝被拖了出去。 “阿耶,二姊姊她不会的,这何处寻来的女子!岂可这般栽赃。”崔晟站到钱七七身边唤了声:“阿姊,你快说话。” 钱七七看向正堂外南枝远去的身影,唇微微张了张,拍了拍崔晟肩头,苦笑一声什么也未说。 崔成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眼皮抬也未抬:“你可有话说?” 钱七七又向正堂外看了一眼。他不知崔隐去了何处?他更不知为何今日他竟不在?!他说过要护着她的!可是此时他去了何处? “说吧,大郎心软,不忍此情此景。” “初来那日我便说该滴血演亲的,大郎信誓旦旦……”胡茹萍冷哼一声。 往日柳毓眉会尽量掩饰自己对胡茹萍的厌弃,可此刻她脸色铁青的瞪着胡茹萍,她想唾骂这个家妓有甚么资格在此指指点点?可终是咽了咽对着崔成晔一福:“王爷,此事定有蹊跷。不可轻信他人一面之词。” 说罢她又上前拉着钱七七手:“好孩子,你有何苦衷便给你阿耶说清楚,莫要将甚浑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让眉姨娘、四郎失望了。”钱七七对着柳毓眉福了福,眼泪打着转。 “当初我得了观音兜,原想在斗宝会卖个好价钱,正巧遇到崔隐,听闻他是永平王嫡子。我见他寻亲心切,便伪装身份拿着观音兜去诓骗。”她笑着,微微仰着头。 门外一主一仆搀扶而来。 第66章 “王妃”柳毓眉上前一把扶住, 哭道:“王爷应是顾念你身子,才未敢请你……” 王之韵拍了拍柳毓眉手掌,淡然一笑:“无妨, 我这身子日日用药泡的,怕是早已百毒不侵了。” 崔成晔未发话, 鹿伯着人为王妃添了座。 可王之韵并未落座,而是上前握着钱七七的手,看了看她腕间被扯青的一块, 柔声问:“可还疼?” 钱七七摇摇头, 含着泪,咬着唇,方才那些话再说不出口。 岂料王之韵将她扶起,环视一周淡然道:“既都在,那我便说了。”她拉着钱七七坐在身边,似说给她一人, 又似说给所有人:“方才那娘子说的对, 我的亲生女儿改名换姓叫闻溪。她来京寻亲数月无果,在西市石桥不幸落水。那时是你救了她。如今闻溪带着她姨娘正在来京路上。此事待她来了可为你作证。” 钱七七惊恐的看向王之韵, 含在眼眶的一滴泪呼之欲出。 王之韵回眸看了她一眼,虚弱的挤出一个柔柔的笑:“你救了闻溪,也救了我。那时我思女心切,宋医正也说熬不过中秋。大郎便让你来替闻溪。” “阿娘?阿娘你竟都知道?”钱七七怔然起身, 一滴泪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掌心:“阿娘何时知道的?对不起, 阿娘, 我骗了你。阿娘恨不恨七七?” “阴差阳错,比你早些日子联系到闻溪。她让我好生待你,莫要怪你!”王之韵疼爱的摸了摸她的发髻, 眼里的泪花也打着转。 钱七七哭着跪倒在王之韵身边:“阿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骗您!” “纵然如此,可骗便是骗!永平王乃皇室宗亲,宗亲血脉岂可儿戏。”崔霓不服气的看向崔成晔。 崔成晔凝神看向王之韵:“那王妃欲如何处置?” 王之韵不再看钱七七:“依王爷,该如何处置?” “本该送去京兆府,但念半载情分,今日只将你驱逐出西京城,永世不得回。至于怀逸,待他回府再领罚。”崔成晔冷冷道。 “此事与怀逸无关。”钱七七脱口而出,跪在地上求饶。 “怀逸?”王之韵哽咽,郑重看向钱七七:“你不可再见他。孩子,你们不可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钱七七一瞬无力软坐地上:“原来阿娘什么都知道。”她捂住心口泪流满面:“此刻我的心有多痛,阿娘一定比我更痛!怀逸你到底去哪里?你快回来看看阿娘好吗?我不放心她……” “阿娘?”她跪地向前几步:“阿娘,阿娘。我不再是永平王府二娘子,但您永远是我阿娘,是钱七七至亲至爱的阿娘。阿娘,我可以再唤您一声阿娘吗?对不起阿娘,我不该骗你,阿娘,阿娘你要多保重身子,阿娘、阿娘……” 王之韵不忍再看她,只得转过身极冷淡道:“念你半载照顾有嘉,我这些年有些积蓄皆转送你。此番别过,多保重!” “阿娘”她又唤了声。她却再未回应,只折身微微仰着头,看向正堂外阴霾天幕。 “快下雪了,闻溪那孩子应快到了吧。李妈妈,我累了,回吧。”王之韵说着一滴泪划过眼底那颗泪痣,落在门外的石阶,心中喃喃不舍:“哎,快下了雪,这孩子能去何处?” “王妃您慢点。” “李妈妈,你去向王爷请命,说,我想回母家住段时间。他若不准,你便将这和离书给他,让他落讫。” 李妈妈一怔,含泪点点头,接过那封和离书。 钱七七走出王府时,南方驾着牛车和南枝正在外等候。二人见她面色苍白,忙上前扶着上了车:“先回家,莫招了风。” 此刻钱七七仿若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由着他们将自己扶上牛车,呆呆坐着一言不发。 “放心吧,七七。那管家方才说了,不再追究观音兜之事。”南枝说完见钱七七凝神不语,又小心翼翼问:“七七,可是我不该来此?” 钱七七靠在车身,回过神来,看了眼南枝脸颊已干涸的泪痕,柔声道:“怎会。莫不是你,我如何洗刷冤屈,那王爷怎可放过我。还还未来得及谢你呢。”她说着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强挤出一丝笑道:“南枝,我们先寻一家客栈住下可好?” “为何不回家?咱们钱记瓷器后院最大的一件厢房我都为你收拾好了。孩子们都等着你回去呢。” 南方套好牛车,掀起帘子一角:“方方方方才,有个夫人过来送,送了这个飞钱文牒,和这一堆物件,说都是七七的,我已悉数整理放在车中,还有这个”她说着转身取出一顶孔雀纹银方盒递给钱七七。还有,还有一只,小小小狸猫。” “这,这猫养的真肥!”南方提着笼子憨笑起来。 钱七七接过笼子打开,小阿狸一改往日的傲娇,冲她喵呜一声,毛茸茸的尾巴翘在空中。许是在外头冻了许久,小阿狸一钻进她怀中便发出呜呜嘤嘤的撒娇之声。她蹲下身,将它紧紧抱入怀中。 她强压着心中翻腾的苦意,哽咽着说了句:“南枝,我不想待在西京了。” 南方与南枝互视一眼,看着她抱着猫哭的那般伤心,忙道:“不待便便便不待,你你想去哪?我和南枝还有孩子们都陪着你。” “那我们明日便出发。”钱七七抱着小阿狸,泣不成声。 南枝取来一件裮袄,为她披在肩上,小声道:“七七莫染了风寒。先回钱记吧。” “明日?这有些太仓促了吧,店里……”南方还未说完只听得钱七七骤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她想起那日她去抱小阿狸时,被崔隐一把抱起;想起那个悠长的吻;想起马车上他一遍遍问她可要做他的新妇;想起二人憧憬的未来……她答应过他要随他一起去汴州,她答应过他要做他的新妇……可如今她连他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她想去寻他,可阿娘说了,她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她怎能再辜负阿娘?! 可阿娘,阿娘她竟将这装着摩诃乐的银方盒送来,还将小阿狸送来。她知道,她知道她的心,她知道她爱崔隐。她甚么都知道,这些日子,她的心得多痛? 小阿狸乖巧的钻在她怀中,仿佛知道她的心事一般舔了舔她脸颊。如雨泪水滴落在小阿狸脑袋,它甩甩小脑袋跳进车厢。钱七七伸手抓了空,捂着胸口哭着瘫坐在车厢内。 车外零星飘起细碎的小雪花,南方望了望天色道:“明明明明,明日便明日,明日就就出发!”说罢他赶忙驾着牛车向坊外而去。 钱七七想着与阿娘、崔隐往日种种,时而默然落泪、时而悲情地嚎啕大哭。南枝从未见过她这般伤心,见劝不住,索性蹲在身边一起哭道:“七七你怎么了?发生何事?别吓我好吗?七七……” 钱七七却未听见一般,瘫坐车间哭到干呕、哭到耳鸣、哭到不醒人事被南枝揽在怀中,神清呆滞…… 崔晟不知崔隐今日何故不在,他又不敢忤逆崔成晔,思来想去还是决议去颜府寻颜姿。他知道她的鬼主意最多。他想,许她能有法子帮帮二姊姊。 他到颜府时,远远可见颜府的屋顶已落上一层新雪。他苦笑一声:“原与颜姿和二姊姊约了初雪时要去骊山围猎。不想二姊姊竟要被驱逐出王府。崔霓说她骗取观音兜、来王府敛财……可这半载她精心照顾王妃,何曾敛财行骗……” “你家四娘子呢?我有急事寻她。”崔晟抓住门仆问。 “回崔四郎,这会子宫里来人了。郎君不妨先随我在阍室侯着,待宫中传过话,老奴再替你通传。” 崔晟啧了声,心中隐隐浮上不详之感随口问:“可是丽嫔派人来了?” “这回可是圣人的赏赐!”那老仆领着崔晟进屋坐在一处火炉旁啧啧:“你说说我们颜府的两位小姐这是甚么命,都被圣人相中。” 崔晟才坐下,听得骤然弹起。 “哎呦呦,可是火苗子燎到郎君?” 崔晟瞠目道:“你说甚?” “可是火苗子燎到郎君了?” “不是,上一句!”崔晟的脸比火盆里的炭火还要红,一阵抽搐从唇边一直到心口:“说话!”他怒吼。 那老仆被吓到,慌忙解释:“四郎莫大声,这会子赏赐的宫人还未走,莫饶了!” “为何赏赐?”崔晟的嗓子仿佛被人扼住,一声压不住的怒喝从胸中喷涌而出。 “丽嫔生辰,圣人宠幸了我们四娘子,直接册封了婕妤。直接册封婕妤,宫中可是闻所未闻。如今我们颜府可是有两位娘娘了。”那老仆虽被崔晟提溜着,可火光照的他面色红润,掩不住的自豪。 崔晟松了手,跌坐在火盆旁。从前颜姿最遗憾的事便是未来要去的地方,都不能带着她阿姊,可如今,她也要被封在那宫墙之中? 他的心好像被檐上的冰棱柱击穿。他宁愿她与孟八轰轰烈烈相爱,宁愿她随孟八去军营,去任何一个他再见不到的地方,唯独不可以是那里。他知道一旦进了宫墙,她便只剩一枚躯壳…… 他坐在火炉旁泣不成声,却不知那火苗早已将他袍边点燃。待那老仆端了热茶进来,才发现他的袍边一圈皆已燃起。他慌叫着唤来两位车夫一同将崔晟推到院中时,在凌冽的穿堂风下,崔晟整个人都被吞噬在一片火光中。 他挣扎着、怒吼着、哭泣着,为自己,也为那渴望自由的小娘子。 那车夫见崔晟并不在雪中滚,反倒趴在地上狼狐鬼嚎,只得上前在他身上一通踩。门仆更是进屋端了一盆水朝崔晟浇来。 刺骨的寒风、纷飞的雪花、兜头浇下的冷水,腿间的火伤,都不及崔晟此刻的心疾。他忘了他来时目的,只爬在雪地里哭的凄惨至极,谁也拦不住。 颜鲁卿强笑着送着宫中内侍从院中进了阍室,听老仆解释过,便叫人架起崔晟、强捂着嘴拉到马厩为内侍一干人让了路,恭敬的送出,再回来时,崔晟依旧抱着一具马桩哭的不能自已。 颜鲁卿看着崔晟,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头。崔晟折身却见颜鲁卿也已老泪纵横。 他扑进他怀里。 两人都哭的像个孩子一般。 许延吉闻声而来,却只叫下人们回避到他处,任由他二人这般任性哭闹。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须臾小小四方阍室内,两人皆落了一身的雪。 已准备入宫的颜姿淡然坐在窗口,怔望着飘零雪花中正吐蕊的一株赤红山茶花。如胭山茶映着雪色,淡淡寒香飘进屋,在她暖暖的鼻尖撞了个满怀。 她的鼻头一酸,一滴泪恰落在写了一半的信笺上:“……时至今日,我才恍然,阿耶这些年不许我去看阿姊,不是怕我惹祸。他大抵只是怕我重蹈阿姊覆辙。他定然是怕极了。 这份“恩宠”,我本可反抗,本可宁死不屈。可我若死了,苦熬多年的会阿姊如何?阿耶阿娘又会被如何?还有两位阿兄恐也会被牵连?我本想明媚而热烈的活一生,为自己、也为阿姊。却不想我也同阿姊一样,灿烈的死在了这明媚的十六岁……”—— 作者有话说:颜姿(自)、颜攸(由),[爆哭][抱抱] 第67章 钱七七连夜将店铺、孩童一干事务, 事无巨细的向俪娘一番交代。第二日与南方、南枝驾车快要出城时,临时寻了沿路一处驿站用餐歇脚。 此处驿站,位于城东京畿之地, 装修简陋,主要供出入京城赶时间和预算不甚宽裕之人, 自然餐食简陋,更无甚歌舞表演助兴。待进了屋,方坐下便听得一阵敲门声。南方开了门, 只见一个蒙面人直冲进来。 “你你你你们是何……”南方还未说完, 便被那蒙面人一脚踢飞,挥刀直向钱七七。 钱七七和南枝何曾见过这般真刀真枪的阵仗,尖叫着向屋中四下躲去。南方虽说话结巴,身子却结实又敏捷。他见那蒙面人凶神恶煞刀刀致命而去,向前几步与其扭打在一处。 钱七七趁机随手抄起落在地上的茶碗,向那人一丢, 恰砸中后脑勺。那人捂着后脑一顿, 再次挥刀向钱七七。南方上前将其抱住,可却也只能缠住片刻, 便又被推倒的桌案撞倒在地。 钱七七尖叫着钻进一处圆桌下,那人又飞身一跃,持刀直向桌下。 哐当一声,门被撞开, 一群衣裙花枝招展的胡姬娘子骤然冲了进来。 一青衣胡姬尖叫了一声。 接着一个、两个……一群胡姬皆围过来…… 竹里馆中王之韵一直孤坐在食案边望着一桌餐食, 却连玉箸抬也未抬。 “王妃, 多少进些吧。”李妈妈在一旁劝了句,却也骤然想到往日钱七七在时,换着法子哄王妃进食的时光, 喉间凝噎着再劝不出口。 王之韵看向院中那棵落了雪的桂花树。绿叶间是厚厚的雪,看不到往日丝毫绿意盎然。树下的秋千也落了一层雪,在风中孤寂的摆动。不远处的竹林被雪压的向着一侧微微弯曲,似也承载着不能言说的秘密一般沉重。 整个竹里馆静得出奇,一片凄凉。 “咱们的行礼可都收拾好了?” “都妥了,三姑娘派来接的车都在阍室侯着呢。”李妈妈顿了顿:“只是王爷的和离书还未……” “罢了,先回吧。”王之韵起身,忽听得院中一阵嘈杂。崔隐卷着一道冷风凌冽俯冲而来,一把抓住她,哑着嗓子急问道:“阿娘,七七呢?她真的走了?” 王之韵见他比预计要早大半日回来,又见他鬓发凌乱,想来早早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归来。敛容平静道:“忘了她吧,她不会回来了。” “为何?为何要如此对她?”崔隐双眼猩红哭道:“阿娘,难道感受不到她对您的一片真心吗?当初假身份之事,一切都与她无关,是,是我一人主意。求求你阿娘,告诉我,她去了何处?” 王之韵并不答,只问:“闻溪接到了吗?安顿在何处?我去接她回母家。” 崔隐松了手,错愕的看向王之韵:“那日到刑部给我递消息,说闻溪已到蓝田县的是阿娘?闻溪那封信被拆开过,也是阿娘?阿娘早知道……” “是我。此番阿娘也并不想让闻溪回永平王府。可是,你已然身在王府,阿娘无能为力护你更多,阿娘,只是想尽力护好我的孩儿们……”王之韵语无伦次哽咽道。 “为什么一定要这般残忍赶走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明明有很多法子,为何要这么残酷!”他跌跪在她面前:“阿娘,求求你告诉我。我不能失去她,阿娘,我想和她在一起,求阿娘成全,我……” “够了!”王之韵冷喝一声,又虚扶着他坐在一处圈椅上,轻抚他凌乱的发:“阿狸”王之韵眉头蹙紧,沉着脸:“过去的便过去吧。” “不!”他怒喝一声。 这一声怒喝,王之韵和他同时错愕一怔,这是崔隐头一次忤逆,可他全然顾不上了。那日他听闻闻溪已然快到蓝田县。他不解,他的信才刚送出,怎得她已然快到京城。他一路快马赶去,便是为了给钱七七留足时间。 可一切还是晚了一步。明明重阳节那日,一家人还热热闹闹在院中赏菊、团聚。为何一夜之间,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他百思不得其解,去了各处都找不到她。 “走吧。”王之韵起身向外。厚重的帘子被打起时,屋外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他起身走到院中,竹里馆似还有钱七七在时的欢声笑语。好似下一刻,便可看到她手舞足蹈的讲着胡仙故事,或在院中说说笑笑,在秋千上抱着小阿狸晃悠。 然庭院积雪数寸,昔日欢乐仿佛都被掩埋在积雪之下。 院中静的出奇。 他抚着满脸潮湿走到桂花树下,钱七七的秋千孤寂的伫立在苍凉的院中。那秋千应是有人刚擦拭过,褐色的坐板上只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崔隐走近伸手殚了殚那一层近乎透明的薄雪,指尖的潮湿一瞬蔓延至心间。 西市夯土路两旁的积雪已然落了厚厚一层。胡姬酒肆门外已挂起了厚重的毡帘,堂中间的铜火盆也早早架起了炭火。几位胡姬娘子踩着雪推开一扇木门,热腾腾的肉香和酒香裹挟着馥郁的香薰味迎面而来。娘子们摇曳着身姿上了二楼一处雅间。 那雅间墙上挂着一张斑斓的图腾挂毯。挂毯下魏现正斜依在一处铺着虎皮的胡床之上,姿态慵懒、衣襟半敞,露出素白的压纹桂布里衣。见胡姬娘子们进来,他半眯着一双琉璃眸子,将手中水晶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对着一旁侯着的仆从巴太点点头。 巴太如奉纶音,将事先备好的钱袋子依次发放给诸娘子后。魏现伸了个懒腰从胡床上起身,笑眯眯上前一揖郑重道:“今日劳烦各位娘子跑一趟,快看看你们的赏钱可够?” 娘子们掂了掂,估摸着袋中的碎银份量正含笑点头,不想一紫衣的小娘子打开钱袋子惊呼一声:“竟全是金豆子。” 娘子们纷纷打开后又欢喜的啧啧议论起来,更有甚者上前一步挽起魏现胳膊,说要陪郎君饮一杯。魏现从两个胡姬娘子的臂弯间挣脱开:“今日谢过娘子,怕是下一批也快到了。娘子们先回,过几日魏某再去贵店捧场。” 胡姬娘子们依礼一福,笑盈盈向外。 “郎君要救钱娘子,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便是,为何寻这般多胡姬娘子……” “暗卫交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们不会放过钱娘子。”他长叹一声:“亏得我们是袄教信徒,有去光明寺拜火的习惯。否则那日怎能听到永平王和冯内侍那番话。” “哎!原以为永平王惜材,不想竟是想伙同他人,吞我魏家家产。”巴太满眼心疼的看着魏现:“郎君,冯内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们罗织罪名,怎们当如何应对?” “魏家虽一介商贾,可从祖父辈起,盯上魏家家产的岂止崔成晔一人?而魏家至今仍可东山再起,自有自己的门路和经营之法。阿耶说过我们不惹事,但从来也不怕事。”魏现神色一瞬狠戾,随手捡起落在地上一粒小金豆随手人给巴太。 小金豆正中巴太额间又滚落地上,他咧嘴一笑捡起那金豆子揣进腰间:“可是郎君为钱娘子,值得吗?” 魏现不知该如何答,他为水晶杯又添了些葡萄酒,小口抿着,再次躺回那胡床。那双碧汪汪的琉璃眸子,被身后的斑斓胡毯和氤氲灯光照的一圈红晕。 一楼的木门又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正寻着雅间门口挂着的珠串穗子而来。魏现的腕间是同样款式的珠串,很久以前自钱七七五文一个卖给他起,至今都未摘下过。 “郎君,钱娘子并未坐上去广陵郡的马车。”一人推门而入。 “为何?我已飞书给爷娘,家中定会护好她。”魏现起身怒视:“你怎么办事的?” “钱娘子说,谢郎君施救,此恩来日再报。她,她现下有更重要得事。” “她人现在何处?” “娘子要回西市,我担心她再遇危险,便护送她去了钱香盈袖。”这钱香盈袖是几月前,魏现买下的花铺。他记得从前她的胡帽之上总擦满鲜花,一直想送她一间花铺。 “随我去西市。” …… 钱七七彼时在胡姬娘们的掩护下一身靓丽出了城,可越走她的心越不安。她忘不了崔成晔打量南枝一双瑞凤眼时,流露出的惊艳之色;忘不了老医正那番惊悚说辞;忘不了鹿伯云淡风轻的威胁;忘不了那些刀刀致命的杀手;忘不了崔成晔与曹其正在一起的身影…… 她后知后觉:一切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残忍。 只是,从始至终,崔隐都未出现。她不知为何?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要问他,可是似乎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当她再回西市,莫名多出一份重生之感。她将南枝与南方安顿在魏现的钱香盈袖后,又乔装回到钱记瓷器。 钱记里,伙计在店中忙碌,后院亭中放着南枝临走前练了一半的字。她望着那些字帖,忽想起初入王府时,崔隐盯着她日日习练。那时她为了顺利拿到百贯,决定往后只临摹他的字。 回想间,她苦笑一声,忍不住上前沾了沾墨汁,心绪烦乱的写下:“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一行字钱七七写的坚韧挺拔,与崔隐笔迹七分神似。她记得这一句,是他第一次教她时所书,他说是心意相通之人被迫分开,互相思念的诗。那时她还抱怨,这些情情爱爱之诗最是无趣,她甚至将那些情爱皆改作金银。可如今再读这句,不想,这句诗竟一语成谶,成了他二人最后的结局。 钱七七心中万分痛意,只觉千疮百孔的心被寸寸刨开,点点研磨。她捧着那句诗再忍不住,又一次泣不成声。 忽得,有人从背后拍拍她肩头。 第68章 钱七七回头, 见是春晨正要问何事,却见她一阵比划。 她随着春晨一边带路,一边比划, 来到一处石桥。那石桥底的石窟中,铺着破旧的被褥, 一穿着道袍的僧人缩在其中。那日钱七七悻悻离开后,春晨几番苦寻终找到此人。她知道,许他可以帮钱七七解了心中之迷。这是她唯一能帮她做的事了。 那僧人原名顾孝正, 本是一名画师。当年与陈灵儿青梅竹马, 私定终生。直到一场宴会陈灵儿被崔成晔注意到,几番求娶不成之际,又遇陈父被卷入一场贪污案。 陈父流放时,选择将陈灵儿托付给永平王,而小画师顾孝正自此遁入空门。可这些年,他无论做僧、做道、亦或是再做画师, 屡遭驱逐, 沦为乞儿。他原也是想了却此生,或去云游。可他, 终还是舍不得她。纵然狼狈不堪,他却还是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当他听到钱七七说,陈灵儿的院子一年四季都种满兰花,她的每件衣服上也都绣满兰花时, 他蹲在桥边掩面哭泣不止。断断续续说起当年之事, 又说起暗中跟踪崔成晔之事…… 此时崔隐也已然来到西市。清风酒肆、钱记瓷器、殡仪铺子……他能想到的, 一家又一家,跑了数遍,可无人知晓钱七七去了何处。 一处街角, 他耷拉着脑袋,欲哭无泪间,一抬眼正碰上魏现纵马而来。冬青说,出城的那家逆旅掌柜曾提到,钱七七到店时来过许多胡姬娘子。那样偏远的店铺,怎会凭空多出那般多胡姬。那时他不急细想,如今看到魏现,倒是直觉便是他。 魏现急着去花铺与钱七七汇合,骤然见崔隐拦路招手,下了马,正心虚如何开口。却不想崔隐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拉着他问:“无迹,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无迹不知怀逸兄何意?”魏现佯装并不知情。 崔隐撇撇嘴,似又要哭:“我寻不到她,你可知道七七去了哪?” “我”魏现犹豫见,远远见钱七七与春晨正迎面而来,朝着钱香盈袖而去。 “对不起,怀逸,这次我定要将她护住,不复再见你。”他想着,一把拉了崔隐,随意进了路边一处店铺。 待进了店,才发现竟是一家卜肆。卜肆店面窄小,内设一张矮几,几上有占卜所用角龟、蓍草又有竹简、笔墨、砚台。一老者闭目盘坐一侧,背后悬着一副临摹的,有几分拙略的吴道子山林画,另一侧摆着两个竹编蒲团。 那老者见骤然冲进来两位郎君,立刻起身扬眉含笑问:“二位郎君是要占梦还是卜吉凶姻缘?” 魏现还再担心门外的钱七七可否被发现,此时正心乱如麻,只怕崔隐与她重逢局面失控。他心不在焉的他拉着崔隐的手,不及松开,脱口而出:“姻缘。” “姻缘?”老者见二人相貌端正,行为甚是亲密。想到如今世风日下,市井中常传京中年轻才俊多有短袖失足者。他本想驱逐,但又想今日还未开张,忙掩了厌弃之色,对着面前蒲团请道:“二位请。” 魏现见崔隐几分不情愿,怕他冲出卜肆,先一步坐上蒲团,又拉了拉崔隐。 崔隐心觉直接说不信这般江湖手段,恐伤老者情面,只得甩袖小声道:“我们还是去茶楼吧。” “不瞒怀逸,我已听说,我也在找她。”魏现假意起身,伤心的趴在崔隐肩头抽泣一声:“我原也不信这些。可人力不达时,总想借神力指点一二,只为求得再见她。” 崔隐多番寻找,没有钱七七任何线索。魏现这句正中下怀,犹豫着复坐回。 老者听不到魏现说了甚么,只觉二人行为亲昵。又见崔隐面如冠玉,似不情不愿,心中不免又一番揣测:“这位倒是有些羞涩小娘子的神态。” 见崔隐在蒲团宽坐下,魏现趁势将案几上的三枚铜钱塞给他手中:“怀逸你先。”说着余光扫了扫门外。 崔隐望着手中三枚铜钱,又看看老者准备好记录的纸笔,无奈道:“那便劳烦老丈帮我卜一卦。” “郎君心中念着所求之事抛掷六次。” “七七”崔隐在心中只默念一遍她的名字,眼圈已然红透:“你到底在何处?求求你来与我见一面可好?” 崔隐默念着将三颗铜币抛向半空。 三枚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曲线时,钱七七正在卜肆门外走过。 彼此惦念的二人便这般擦肩而过。 “离为火,兑为泽;火在上,泽在下。”老者看着方才宣纸上的六爻卦象对着崔隐道:“郎君心中所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隐身子一僵,骤然起身向外。 估摸着钱七七走远,魏现不紧不慢起身对着崔隐背影道:“许是缘分尽了,怀逸该放则放。” 崔隐已全然听不进去,只想着那句:“郎君心中所念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向外冲:“我要去找她,我说过的要护着她。” “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老者正看着面前卦象,二人一番言辞听得一知半解,心中一团乱麻:“怎得这断袖之情又有他人插足?这甚么世道!”他心生厌恶的将铜钱收起,用一块方巾擦了擦,将方才卦象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向不远处的火盘中,神色凝重道:“一卦一贯!郎君请便!” 崔隐只一愣,久久盯着魏现的琉璃眸子,欲言又止,念着:“远在天边,今在眼前。”他冲出卜肆,看着西市街头熙攘人群。 在卜肆外等候的冬青上前一步:“郎君找甚么?” “七七”他并未回应冬青,而是四处张望,又指了指清风酒肆:“七七定然在西市。冬青,快去找。求你,一定找到她。她肯定在这附近。” 冬青探头向卜肆看了看,狐疑自家郎君何时竟信这些,但见他神色笃定只好应声:“好好好!郎君莫急,小的这边派人在西市找。” 崔隐远远追着一粗麻布衣挑着货担的商贩,待走进看清面孔,失望的又转向街角正从赌坊走出的几人。 一时回忆如浪潮,将崔隐一次次推向干涸得岸边。他如一条失水的鱼,魔怔般在人群中奔跑着,呼喊着。 “郎君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崔隐脑海中翻腾着那老者的卦象,一路至清风酒肆。酒肆门前俪娘正送客,见崔隐又慌张而来,只同情的看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进了酒肆。不料崔隐冲进大厅一番巡视,又疾步到二楼走廊,推开一间间雅士室之门唤着:“七七。” 俪娘一个眼神,几个伙计架扶着他从二楼下来:“七七不在好些日子,郎君莫扰了贵客休憩。” 崔隐被架至清风酒肆门前,伙计们一松手,他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雅间那处临窗的位置,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便在此处哭闹,而他高高在上看着她演戏。想至此,崔隐越发心痛,耷拉着肩头顺着人流向前。 俪娘躲在柜台后,见他走远,探出头望着崔隐落魄背影,撇撇嘴:“这冷峭阎罗竟也是个痴儿。” 恍恍惚惚,崔隐又走到钱记瓷器行。进门时店中伙计发现,包瓷器的废纸备好了,瓷器却忘在了后院,正朝着后院而去。 店中无人,只柜台放着一团纸。 崔隐上前一步,正看到那褶皱的纸上工整的写着:“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指尖一暖,接着便是从头到脚一阵酥麻暖意:“这字?七七?”他难以置信的捧着那团纸冲向后院。伙计取了瓷器正往外走,见崔隐骤然冲入后院喝了一声:“后院私宅,何人擅闯!” “七七是不是藏在此?”崔隐上前看向伙计:“你看,这是她的字,我认得她的字。” “郎君说什么,小的听不懂。钱掌柜真的不在,请你出去!” “不可能!”崔隐举着那张纸:“你说这字是谁写的?” “这是钱掌柜从前写的。郎君莫要在此滋事!否则我便要去报官了。” “七七!”崔隐不顾伙计阻拦,又逐个推开后院房门唤道:“七七,你是不是不愿见我?你在不在,应我一声可好?” “郎君看到了,可是我藏了人?”伙计不及拦,跟在身后碎碎念:“没有就是没有!再说掌柜真要躲怎会躲在此处?我们钱记合法经营,从无欠款,你不可这般闯入!请你立刻出去!” …… 方才那一阵酥麻暖意,似被兜头浇下一瓮带着冰碴子的井水。崔隐脸色苍白,似被井水一番浸泡过,带着一丝窒息的铁青。 他捧着那一行字,失魂落魄出了钱记,只觉胸口一阵酸胀,忍了半日的泪终不自觉潸然而下。又橐橐几步,只觉那压抑心底的痛逼的喘不过气。 “郎君。”街头寻人的冬青远远走来。 崔隐微微扬头看向冬青,可眼前只有一片茫然黑色。他一时似看不清周围人车,只如视珍宝般捧着那一纸。脚步艰难,终半跪在街市正中,猝不及防的哭出声。 路人不知这般俊朗、衣着不凡的郎君何故如此狼狈。 “不想怀逸对她竟这般深情。”已到花铺二楼的魏现,远远隔窗看着,眼圈一时也红了半分,却说不清为何而触动。 清风酒肆二楼正为客人添酒的俪娘也随着客人目光看去,心中唏嘘一声不忍细看,扭身走开喃喃一句:“作孽呀。” 这时,穿着道袍的顾孝正从另一条街走过来,朝着崔隐而去,口中念念有词:“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 钱七七那会子告诉他,只需将这童谣唱给崔特使。他便会派人去救那些失踪少女,她说许有一日,灵儿也可逃脱那牢笼。他信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去做。 “终南山中玉蕊宫,琼花紫袍掩腥风……活阎王、坐殿堂,少女无辜消玉殒;黑心肠,手段脏,官官相护如蛛网。乌云遮日终有时,清风明月照还归……” 附近街市上几个小儿,跟在他身后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 一只箭不知从何处而来,正中僧人眉心。原本围着那僧人的人群一时惊叫散开,彻底将崔隐撞翻在道边,连同他手中那张纸也被人群带飞,在空中悬了几悬落在了那僧人的血泊旁。 崔隐起身向前,捡起那张纸,用袖子仔细试试黄土收进胸口里衣中,转眼看向那僧人。 一时,喧闹的街市商户门前除了空荡荡的风,没有一个人。只那僧人瞠目躺在血泊中,脸上诡异的笑意还在,人却快没了气息,青色的道袍被血染成了红褐色。 崔隐一个激灵挺身问道:“你是?” 那僧人手伸向他,崔隐忙附耳靠近,只听他道:“特使,永乐坊,倭国宾贡进士府邸。” 这句似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任凭崔隐再喊他都无动于衷。 西市令曹其正在附近巡视,闻讯带人正过来,大喊一声:“何人放箭?”崔隐起身向四周楼宇扫射一圈,再回头,曹其正手下已有人将箭头拔出。 箭头被拔出的眉心,一瞬变成一个黑色的洞口,血咕咕而出,僧人诡异的笑被满脸血桨糊的再看不见。 “活阎王、坐殿堂,少女无辜消玉殒;黑心肠,手段脏,官官相护如蛛网。乌云遮日终有时,清风明月照还归……”被大人拖出西市大门的小儿一时散向城中各处,连带那童谣随风而去。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 花铺二楼的魏现,隐约听到那童谣的歌声,望向那穿着道袍的僧人含笑穿梭在人群中时。只觉那笑狰狞而乖戾,有种彻骨寒意。只一眼,他便不禁打了个寒颤。再回身时,钱七七从一楼正走上来,问他:“下头的伙计说这是我的店铺,我怎不知?” 魏现还未及答,那僧人已轰然倒地,他慌折身捂住钱七七双眼。 可,似乎晚了一步。他的掌心一片潮湿。伴随着一句句哽咽:“对不起,顾先生,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怀逸。” 第69章 “这箭头”冬青小声提醒。 崔隐看着那箭头上的“神”字便立刻会意, 此乃太平商行的神威队。他看着曹其正指挥着人去县衙报官,上前揪起他的领子:“何人放箭?!” “崔特使,这是何意?”曹其正被他揪着领口, 竟无半分恼意。 “是你!”他怒斥。 “崔特使是说下官贼喊抓贼吗?”他的脸憋的铁青却不甘示弱,随他而来的士兵皆把刀围来。“崔特使方才可是看见下官放箭了?这西市成千上百的眼睛都可为下官作证, 某是箭后赶来。”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是圣人特封的崔特使。”冬青亦拔刀环顾一周怒喝。随着冬青喝令,赶来支援的侍卫也皆围来。 崔隐一抬眼, 瞧着对面花铺二楼魏现弯下腰, 正轻抚一人肩头。 “散了吧!”他的手一松,再次看向那僧人,一瞬会意。 那首童谣一定是钱七七托他送来。他不知她有何难言之隐,他不知她为何避而不见。他松开手,看着曹其正一行人远去,孤立在街口, 又直冲向花铺二楼。 钱记花铺二楼, 钱七七好容易止了哭。她的身边摆满了魏现送来的花。淡雅的兰、绚丽的菊、傲骨争寒造型各异的梅,还有一盆温室培育的牡丹。 钱七七望着那牡丹花盆一周打着竹架, 沿着竹架又仔细绕着一层丝绢。薄如蝉翼的丝绢一层又一层,仿若才做茧的蝶蛹将牡丹花笼在一片朦胧中。她忽觉自己竟像是这盆牡丹,非要开在冬日,被情爱丝绢一叶障目。否则, 那么多破绽从前为何竟都未察觉? “顾孝正为了陈灵儿苟活至今, 偏偏今日落难。不是自己, 又是何人呢?”她心中翻腾着悔意和愤怒,泣不成声。 “崔特使上来了。”巴太一句提醒,钱七七眼看无处可躲, 慌藏身进育花的温室。 温室朝南是一面巨大的斜窗棂,糊着透光极好的油纸。四壁和地炕被烧的温热。钱七七透过木门缝隙隐约看到崔隐正质问魏现。二人一番争执他又不顾阻拦在各处雅室间出出进进,一遍遍唤着:“七七,我看到你了。你出来好吗?有话我们好好说。” “我知你有苦衷,可是不要推开我好吗?”他哭着走到温室门前。 钱七七从里头紧紧拴住。崔隐拉了拉。兀自对着木门哭诉:“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七七,对不起,说好往后都要护着你,却让你一人面对被驱逐。那日我去接闻溪,未顾上同你说一声。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可好?求你出来,我会信守承诺,护着你……” “七七,方才那僧人可是……”他未说完,被魏现从后头强制拉走。 钱七七在温室中,汗水混着泪水沾满衣襟。她的手颤巍巍的握着门闩,想冲出去,却又记起阿娘那句:“阿娘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 门外,崔隐与魏现扭打在一处,鼻青脸肿、不甘示弱。直到魏现突兀的问了句:“方才那僧人同你说了甚?” 崔隐冷静下来,对着温室的木门哽咽道:“我会查清楚,等我来接你。我说过会护你,决不食言。”崔隐悻悻下了二楼,拉着冬青直向永乐坊而去。 永乐坊地处城南,十分荒凉。坊中除了一处铁铺和坊间路上几个追踪的孩童,几乎看不到人影。 而那处铁铺中几个突厥人,打着铁,却始终狐疑地盯着二人,问为何来此。 崔隐谎称钱袋子被一小毛贼偷了,一路追至此。突厥人警告此坊多凶宅,无事莫在此逗留。他含笑答谢,在几人狐疑目光中出了坊门。又在附近坊中买了糖果子寻着几个孩童而去。 孩童们吃了果子,带着两人从一处矮小破损的坊门再次进了永乐坊,又将他带到那处倭国进士院。其中一孩童道:“这倭国进士院子吃人,我只见这院子有人进,从未见有人出。” “我阿娘说那倭国进士是土行孙变得,所以身材矮小。他们如今都搬去了地府。” 崔隐与冬青对视一眼,又散了些铜钱说去买饮子。孩童们得了钱。便又向坊外奔去,见身影全无,二人才翻墙进了那宅院。 不知这院中诸多陈设是被贼人一抢而空,还是当年那位倭国进士就是这般寒酸。院中、屋内除了蛛网所剩寥寥。二人一番寻找毫无收获,正要返程时,崔隐被几只大摇大摆的鼠儿吸引了目光。两人随着鼠队到了后院一处八角亭,见鼠儿们正顺着亭下一处巴掌大的洞口而入。 这院中荒草杂生,却偏偏这亭角下一片寸草不生。崔隐想着方才那孩童土行孙一说,便试着在鼠洞附近扒了扒。 果然此处有一扇虚掩的一道木门,下头连着一处暗道。没有灯光,这夯土的斜坡像极了墓穴。崔隐心中一紧,踌躇间沿坡而下时,惊的先前进来的鼠儿也乱了方阵,在暗道中掀起一阵混乱。没有任何灯光,冬青在前、崔隐在后,任凭脚下的毛东西或四处乱蹿、或沿着裤腿向上爬。 五十步开外,窄道逐渐变宽,可遥望到远处点点灯光。寻光向前便可走到了第一盏灯下。接着每三十丈一盏灯,灯盏皆是琉璃所制成的玉蕊画瓣式样。似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心中一圈圈涟漪般的绝望中瞥到一丝光。 寻光而去,竟好似又到了室外,只是前路被一处山丘水域截断。犹豫片刻二人淌水而上,约莫又有半里水路,没有了山丘阻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见一片杨树林。 杨树笔直挺拔,仿佛站岗的将士将前方的山丘遮的严严实实。在杨树林间走了许久,便又是几棵玉蕊花树,绕过玉蕊花树可见一处庭院。远看此庭院殿基高九尺、柱大二十四围,阁楼起伏、金碧辉煌。 崔隐心中琢磨:“此等殿宇规格京中也无几家这般华贵。这难不成是甚么高人的世外桃源?” 此时冬青已爬上一棵树,对着崔隐挥手示意。他跟着攀上临近的一棵。再望去便可见那殿的四周建有轩廊,廊上有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庭院中种着枇杷、海棠、玉蕊各色名药奇卉,几个妇人在院中来回穿梭。 两人正在树上看的入神,树下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仰面道:“你们从何处来?” 低头之际二人互觑一眼,只觉这女子甚是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 “这庭院那头是峭壁,这头是峡谷河流,我寻了半载都未寻到出口,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能否救我出去?”那女子又问。 “蒋贞娴?”崔隐依着从前阿莫收集的失踪女子画像,试探性的唤了声。 “你认识我?你是何人?”那女子警戒的后退半步啐骂道:“你们可是要逼我陪葬?”她突然绝望的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这阎王殿不见天日,怎可能有外人进来,怎可能有人救我。” 她的哭声引得那远处黑色盔甲的突厥士兵看过来,崔隐与冬青藏在树间不敢作声。好在那士兵转了圈,又向远处而去。 “你莫哭,你阿耶蒋御史很是挂念你。”崔隐见士兵走远跳下来低声宽慰道:“我是刑部郎中崔隐,在查你失踪的案子,你能带我们寻个暂且安全的地方说话吗?” “我以为阿耶将我都忘了!阿耶,阿耶……”蒋贞娴失控地又哭了起来。 “嘘!”冬青急得做了数个止声的动作,她才抹抹泪向四处看看。又试图将一身褴褛整理一番,奈何无从下手,只略略将头发拢了拢口中喃喃:“藏身?我想想,你且随我来。” 崔隐被带至一处山洞。此处山洞连接着一道狭窄的通道,洞口放着残缺的铁镐、锤子、竹筐和一张被埋在碎石间的草席。崔隐向里十余步,一道巨石恰堵住窄道的通道。 “这山洞好似是一处作废的矿洞。”崔隐摸着洞壁间凹凸不平的凿痕道。 蒋贞娴点点头:“坍塌了,死了许多人。他们被那块巨石砸死在里面。那一夜这阎王殿一直回荡着孤魂野鬼的呼救声。” “山川之利,皆归朝廷,何人在此私自开矿?” “是一帮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蒋贞娴终于冷静下来,她坐在一块碎石上看向洞外山林淡然道。 崔隐走到她身旁一揖,半蹲在她身前:“这是甚么地方?蒋娘子为何在此?那些黑甲士兵又是何人?” “我也不知这是何地?这半载我只唤它阎王殿。我原正筹备及笄礼,回家途中有些困,一觉醒来便到此。” “那殿中住着何人?为何有黑甲士兵在巡逻?” “峭壁那头还有一处矿洞。黑甲突厥士兵监督那些矿工还有院子里准备祭奠的少女们。” “少女们?可都是长相相似?” 蒋贞娴扬脸看了眼崔隐,她虽脸颊污秽可眸光却明亮:“你果真是刑部的?真的能救我?” 崔隐望着眼前的蒋贞娴,心中一番唏嘘,只点点头柔声道:“娘子放心。只是此案我一直不解,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 “这阎王殿的阎王将她亡妻葬在此处。为了那个女人他建了这座殿,又寻来诸多与其相像的女子送进墓穴。” “你可见过那阎王?” 蒋贞娴摇摇头:“那阎王并非住在此,他来时马车一直开到那院子深处。许是被抓错了,许是抓人的和这阎王不是一拨人。我被抓至此后便无人管我。那些少女由几个恶婆婆老媪抓着往墓穴里送,那些矿工由那些士兵盯着往矿山送。唯有我好似不该来此,却又逃不出。” 她望着远处的殿又绝望的哭了起来:“我一直靠着这山间野味才撑到今日。我真的,真的以为往后余生都将困在这阎王殿。”她说着又扑通跪在崔隐脚边哭的越发悲呛:“崔郎中,求您救我回家。” 崔隐将她扶起,又想起那个僧人。他起身环视周遭,如今虽辨不出身在何处。但他知道那暗道已将他引至城外,或是终南山,或是城南或城东某处荒原。“私开矿洞、豢养私军、肆意杀伤、掠人子女……这大抵便是罗骏背后的神威队。”他心中一阵兴奋,心中已迫不及待想与这幕后黑手对峙一番。 几人一时都无语,静静地望向远处。庭院中掌灯时,可见巡逻的黑甲士兵收了队,正朝矿洞外的营帐而去。一时对面矿洞中各种敲砸之音比白日听的更清晰些。 此时,是进庭院的最佳时机。 第70章 在蒋贞娴的带领下, 三人穿过树林,从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墙角越墙而入。这一路,冷月高悬, 山影朦胧。虫鸣与兽叫声好似上一秒还潜伏在娑婆树影后,磨着爪牙幽幽凝视, 下一秒便会随阴冷的风划过耳际,咆哮而来。在这样的夜里行走,无官感知皆比平日更为敏锐, 萧瑟、阴森、恐怖也皆被放大数倍。 待来到院中蒋贞娴所说那处阎王的厢房门前时, 不想屋中竟有人在交谈。三人靠近,只听得那屋中有人唤了声:“甚么动静?” 蒋贞娴拉着二人轻蹲在窗前一处大瓮后,学着林间鸱鸮(猫头鹰)尖锐叫声嗥嗥几声。那屋中之人便未动身出来,三人也缩在原地静观其变。许是蒋贞娴的叫声,吸引了附近其他鸱鸮。又一只落在院中一棵树上,嗥嗥几声回应。那屋中人听了会, 又继续说起话来。 冬青一个眼神, 崔隐会意点头。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罗骏。先前扮演林邑商人时,他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罗骏此时正在屋中抱怨:当年入神威队是要重振十六卫, 如今却成了薛崔两家的一条走狗。 薛?崔?崔隐正忖度朝中薛崔两姓者。只听另一人又道:“你我皆受制于人,有何办法。矿洞塌陷,你我今日好容易凑够工匠,不致停工被罚。喝酒喝酒。” 三人听了会, 崔隐又问:“你说的书房在何处?”听到罗骏之音, 他已确认自己与冬青这一路曲折暗道并未跟错。既这家主厢房被占, 那便可去书房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何线索。 此间厢房位于后院西侧第一间,书房乃第三间, 蒋贞娴口中的恶婆婆和掳来的少女们皆住在前院。三人趁着那鸱鸮扑翅之际,又蹑手到另一瓮前,再转战到书房。 辉寒月色下,崔隐怔在门框不敢踏入。 这书房格局怎与玉瑞阁阿耶的书房一摸一样? 玉蕊?玉瑞?他颤抖着捧起书案上的宣纸,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书:“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这是一首藏头诗:玉、蕊、薛、妍? “这笔迹是阿耶的?”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可那宣纸页末,分明写着敬之二字?! 阿耶小字:敬之。 崔隐拨开那一叠信纸,双手握拳,心中不由想起自小不能承欢膝下的遗憾;又想起回王府后与崔成晔相处的点滴。想起那些他劝自己,莫要纠缠积案的语重心长;想起那些轻描淡写的指点…… 冬青在书架上正翻找,似不小心触碰到一处机关,将那书橱后藏着的一扇暗门打开。崔隐还不及反应,已被蒋贞娴一把拉入。 那暗门通向一处夯土穴,穴中东西南北四个角,各设四棵耀目的通顶鎏金大灯,此时那灯零星亮着。穴正中是一处莲台,莲台上一尊冰清白玉像,白玉像身着玉蕊花裙,神采飘逸。 走近细看向这白玉像,果真一双峨眉瑞凤眼,与诸多失踪女子十分相像。只是这玉像莹然有光,又添了几分怜悯神韵。白玉像脚下有琉璃所制玉蕊花缀在四周,中间一朵最大的花间书:夜光壁司玉蕊花仙子。 莲台下是一张案几,中间一牌位上述:先室薛氏妍女之灵。案几上又有香炉、供品和几册书卷、信笺。方才罗骏说薛崔两家,他还一时想不出是朝中何人。可此刻,崔隐的喉间仿若被山林夜色间的猛兽一口扼住。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脚下也一阵绵软。他听闻过阿耶在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可那薛氏病故后,他才回京与阿娘结亲。纪念亡妻?那阿娘算什么? 他再一次想起,薛存念在殿前打量自己的那双阴鸷毒辣的眼。那日他一边打量自己,一边道:“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崔隐当时不解,为何薛存念头一次见他,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 他今日终于明白了。 他颤巍巍捡起那玉像前的书卷、信件。果真是万万金汇兑到西域的账簿,和崔成晔写给那个“亡妻”的思妻书。他愣怔在玉像下,心中汹涌苦意翻腾而来:“苦心演戏,只为接近罗骏,寻出那幕后之人。可不想,查了这么久,兜了偌大一个圈子,这迫不及待、想刀枪相见的幕后之人,竟是阿耶!”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太阳穴时一阵灼烫的痛。伴随着一阵耳鸣,他再听不见冬青和蒋贞娴在说什么。极度晕眩下,他双手掩面,跌坐在那玉像下。 蒋贞娴只当光线太刺眼,用盛放贡品的油纸将那些账簿卷好,又和冬青搀扶着他回到书房。 寡淡月色下,三人席地而坐。 崔隐渐渐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 冬青问:“蒋娘子,这院中为何这般多瓮?” 蒋贞娴苦涩一笑:“二位可知红铅?” 冬青摇摇头。 “那些失踪女子会在此被服用一种药,让他们初次月事持续月余。而此血正是仙药红铅的药引子。以人补人,视为大补。” “以人补人?”崔隐难以置信看向蒋贞娴,蒋贞娴点点头:“随后他们便在此玉蕊花露滋润下被活活折磨死。”蒋贞娴说的哽咽,背过身望向窗棂,肩膀却是一直在微微颤抖。 一股腥甜猛然涌上喉间,崔隐再忍不住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发出一声声干呕。阿耶向来有进补终南山道士所赠大补仙药的习惯。为向圣人表忠心,他还经常进献给圣人丹丸。 不想竟是诸多少女…… “那些少女如今可还有存活者?” “我也不知,咱们得想法子去前院看看。”蒋贞娴叹了声再未说话。冬青上前拍了拍崔隐背,想宽慰却终是一句也说不出。 崔隐猛然想到魏现那句:“她好容易有机会离开,你何故将她再牵连。你到底是要护她?还是要将她再拖入深渊?!再拖入那死局?!” “难道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崔隐骤然一阵冷笑:“蠢货!” “蠢货!” “蠢货!” “蠢货!” 他似哭、似笑、极度压抑的悲鸣从胸腔迸出。他握紧拳头,一下下锤击在自己胸口。这一刻,他才恍然,他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崔特使,他只是个被命运狠狠愚弄、后知后觉的蠢货! “愚不可及……当真愚不可及!”他的声音在极度压抑和痛苦中已被扭曲,沙哑的声带似沁着血:“这样的我,竟敢说要护住她?我拿什么去护?” …… 彼时的钱香盈袖中,钱七七看着崔隐离去,浑身瘫软在温室中,泪水混着汗水已然湿透。魏现好容易劝得她开了门,却听巴太报,花铺附近有人埋伏。魏现当即解下身后大氅,将钱七七裹在其中,送上送货的板车,由自己最好的侍卫护送。他则半揽着换了女装的巴太,上了马车。 两车分道扬镳,巴太与暗卫中途与埋伏者一场较量过后,两车殊途同归,都安全抵达魏府,其次是护送南枝与南方的车也安全抵达。 在魏府女仆精心伺候下,钱七七一番沐浴更衣,总算精神半分。这短短几日,对她来说,好似比她进王府大半载还要漫长。 魏现为她温了壶暖身的酒,又备了些餐食亲自送来。钱七七没有什么胃口,简单用了些,又说了些感谢之言。 二人月下促膝对坐。魏现看着她满面憔悴,心疼地蹙着眉,半响才开口问:“当真以后都不见他了?” 她点点头。 透过窗棂,魏现看了眼清冷月光,又回望了眼钱七七:“那僧人是替你去传话给怀逸?” 钱七七仰面也望向清冷月光,又似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半响才哽咽着,也叹了声:“对不起,是我害了顾先生。” “如何是你,冤有头、债有主。是崔成晔与冯涅。” “你何时知晓的?”钱七七不想他脱口而出,惊悚看向他。 “哎!怀逸若知道真相得该多痛苦。”他蹙着眉,苦笑一声:“不想,我竟又要与他同舟?” “何意?”钱七七扬眉看来。 “那是我二人之事,与你无关。”他笑着看向她,眸光里泛着柔柔月光:“七七,答应我,去广陵郡好吗?我的家人便是你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护好你。” 钱七七看着骤然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光,回忆如浪,一浪酸楚叠着一浪苦涩,层层而来。她心知他是真心护她。他的家人也定会如他所说,爱屋及乌。可她如何忍心去亵渎这份真心。这一年,她骗了太多人,她不想再骗任何人。 魏现不语,只一双褐色的琉璃眸子凝望向她。他的心中何尝不是一浪接一浪。他一个嗜酒之人,今日端着酒杯,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迟迟未入口。他已然猜到答案,无奈摇摇头:“那你有何打算?” “听闻我阿娘回了母家,我想再去看一回她。临走前,她的药我未顾上提醒,不知她回家后,可还用那原先的方子。那方子……”她端起酒杯将未说完的话和心事都咽了咽。 “还是莫去了吧。她那里如今怕是也不安全。况且她狠心驱逐,你为何还要……” “魏现,我没有阿娘,她就是我的阿娘,永远。”她眼圈微微涨红却又故作镇定的吸溜一声端起酒杯,冲他挤出一个笑:“干了!” “干了。”魏现咽了咽口中苦涩,冲她也笑了笑:“那你万事小心,我让巴太和暗卫都跟着你。”《 》 70-80 第71章 明日便是小年, 长乐坊的王府中一团和气。 后院一处屋中,王之瞳拉着王之韵闲话,远处是闻溪和她的彭姨娘正在院中赏梅。母女俩依偎在一处形容亲昵, 似有说不完的话。 在王之韵看来,闻溪很是乖巧娴熟。自她养父过世后, 她与彭姨娘惨遭族人排挤被吃绝户,来京寻亲无果又转站去了徽州,也算相依为命。每次她去闻溪屋中, 她的姨娘都会借口出去, 留她母女二人好生相处。可她一走,闻溪的魂似也跟着走了般。只端庄的坐着添些茶,问几句身子可好,便再无话。 闻溪越是如此,她心中好似越是想念那孩子围着她,扭糖股般絮絮叨叨的样子。 王之瞳看穿她的心事, 劝了句:“阿韵, 莫心急。血缘之亲如何比得过十余年的养育之恩?这才几日,总要慢慢培养感情才是。” 王之韵颔首, 目光落在炭火盆中的点点星火上,心中不由又想:“这般天寒地冻也不知那丫头在何处?往年的冻疮可有犯?” 惆怅间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二人竖耳细听仿若从正门传来,王之瞳起身挑帘问了声:“何声响?” “不好了,有歹人持刀进了王府。”前院清扫的丫头慌跑进来。 “何人?这般光天化日……”话音才落, 只听得前院又有人冲过来道:“家主让女眷皆回到屋中, 家丁全副武装到前院。” 霎时, 院中乱成一团。王之韵二话不说冲到梅园处,拉着闻溪到身边。闻溪又慌拉着彭夫人,在王之瞳的指挥下进了屋。 “拿起你们趁手的家伙, 给我杀!”王之瞳多年经商素来干练,一声号令,家丁们便抄起趁手的家伙向前院集结而去。 前院中,宅院大门方才已被家丁们合力关上。家主王询虽已过花甲,但任兵部尚书之前一直在军营中,这些年病退在家,素有操练家丁的习惯。此时他一身明光甲,手持长剑站在家丁最前方,沉着指挥。 方才交手他注意到对方兵器上刻着一个神字。他倒吸一口冷气。神威队是他还在任时,便在各州烧杀掠夺的恶魔,朝廷几度剿灭但余孽犹如荒野之草,再过一年又会卷土再来。 那年上元节阿韵失了孩子,哭着质问他那黑衣人所说可是事实?自那日起,她再未唤过他一声阿耶。他知道,她恨他擅作主张去寻薛氏。可,可阿韵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她那般天真烂漫。他不忍她受相思之苦,不忍她与人做妾。他以为只要那个女人不回京,便可换来阿韵一生幸福…… 院门虽被堵上,但院墙四处又有黑衣人蒙面越墙而入。家丁们每日习练,却从未有过实战,家中也并无过多箭矢。一通扫射,虽有人落墙,但更多是越墙而来的歹人持刀落地。 须臾院门便被撞开。远远可见院外又有人骑着棕色高马,挥着长剑而来。 这些黑衣蒙面者,行动敏捷、训练有素,定然是军队出身。王询心中一颤:“果然是神威队。若要寻仇便朝我来吧,这是我欠阿韵的。”他想着怒喊一声:“誓死守住后院之门!” 钱七七一早到永寿堂寻到那老丈,开了几副药,又带了些阿娘素日喜欢的吃食,往永乐坊而去。不想才进坊门,却见一众黑衣人正持刀闯入王府。冬日的坊门刚开不久,天寒地冻的坊间路上空无一人,唯这帮歹人为所欲为。 魏现派人护送她的暗卫只有两人。面对这般阵仗,钱七七指挥着二人前去支援,自己又慌跑到最近的武侯铺。武侯们伸着揽腰,正在铺内整理着装、闲聊中,闻言笑道:“大清早有人持刀入户抢劫?娘子该去县衙才对。” “十万火急,那些人来者不善,此时去县衙再回来,整个王府上下恐早已没了性命。”钱七七噗通跪地:“咱们武侯铺子最近,求各位!救人要紧!先救人!求求诸位。” “恐有不妥,此事不在武侯管辖。”一武侯将腰间蹀躞带紧了紧推卸道。 钱七七见武侯有意推脱,忙改口道:“火势!还有火势!王府走水严重,若不及时灭火,如此天干地燥恐会蔓延……” 那武侯闻言一声令下,众人带着灭火之物,已集结完毕。 “兵器!”钱七七急道:“那些歹人持利刃!” 武侯又一声令下,三五人进铺带了兵器朝王府小跑而去。钱七七紧跟武侯,到王府时,那两名暗卫正与歹人们打的火热,院中一片惨烈。 方才她说走水,不过为了武侯出兵,不想一语成谶。此时王府后院果真浓烟四起。原是那些歹人进不了后院,索性几只火箭射进去,想逼后院之人逃到前庭。 钱七七壮着胆子从院中一名死尸手中掠起一把长剑,趁双方交手之际钻进后院。 此时王之韵几人被屋中浓烟逼到院中,想要逃生得后院小门,不知何时已被人封死。见无处可逃,王之瞳一声号令:“越墙!”,几人忙将院中杂物往墙角堆积。 可钱七七冲进来了,神威队也冲进来了,连带着暗卫、武侯和家丁的残兵们一时皆涌入后院,朝着试图越墙的几人打杀而来。 “闻溪先走!”王之韵还未看到人群中,挥着剑的钱七七,正向自己努力冲来。几人合力将闻溪推举爬上院墙。王之瞳举起一截残木站在杂物前,背对几人又唤了声:“阿韵,跟上。” “阿姊。”王之韵犹豫着回头,却被王之瞳怒喝:“我无儿无女,没有牵挂,难不成你要让阿狸阿奴再次失去母亲。” 王之韵哭喊着阿姊,被李妈妈一把推上那堆杂物。此时,彭夫人在闻溪的鼓励下也已攀爬了上去,同时仰面看向闻溪。 闻溪伸出手,顿了下,徘徊在两人之间。 院中一片惨烈的打杀中,钱七七抬眼看到墙角堆积的那对杂物正上方,有一处檐角被火烧的摇摇欲坠。 慌乱间,闻溪也看到了。 “阿娘!” “姨娘!” 闻溪与钱七七几乎同时喊出声。 闻溪的手在檐角坠落的千钧一发,毫不犹豫拉起彭夫人攀上高墙。那堆杂物本就不稳,彭夫人那头用力一踩,王之韵这头已然坍塌。她随着杂物滚落在墙边,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那烧黑的檐角落下来,可她的身上绵绵软软,并无灼烧之感,只腹部一股钻心的痛意。 “阿娘。”钱七七唤了一声。 杂物堆坍塌下来那一瞬,她挥剑冲过去恰将那处落下的檐角打散。檐角的火星子落了她一身。她又慌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如此,火星子被灭了七七八八,可肩头一处木灰火势太大,须臾便烫伤一大片。她此时顾不得那烫伤,连滚带爬向王之韵而去。 王之韵这才看清钱七七,她难以置信她从何处冒出,只以为是幻觉,直到她打着滚、忍着痛,上前试图搀扶她起身,她才真真切切的握住她的手唤了声:“阿奴?” “阿娘。”钱七七也唤了声。 闻溪好似也听到了那声阿奴,朝墙下看来时,与钱七七恰四目相对。她看着钱七七,慌乱中点点头,咬牙拖着彭夫人跳了下去。 钱七七不及细想,试图扶起王之韵。可王之韵似乎失去了全部力气,只虚弱道:“七七快逃,莫管我!” “不行!阿娘,我一定要救你出去!”钱七七脸上已满是黑灰,唯有泪水冲刷出一道道清渠。“阿娘,阿娘,求求你,快起来。我扶您。” “阿娘起不来了。”王之韵虚弱道:“对不起,七七。阿娘错了。” “阿娘没有错!你快起来!我背你出去!”钱七七不放弃的试图再次扶着她起身,一低头,才发现她的腹部一截木桩早已穿透,血液沿着她的腹部已然染红双腿。 院中支援的武侯越来越多,黑衣人由攻到受,在打杀中又退至前院,打杀声远了,但院中哭喊声却是此起彼伏。 “七七。”王之韵虚弱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挣扎着去握钱七七的手:“傻孩子,你为何要冒死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阿娘,永远,永远,永远都是我的阿娘。”钱七七哭着抱紧王之韵:“阿娘,阿娘你等我背你出去,去医馆。你坚持一下。” “傻孩子,阿娘原本活不过中秋,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出现,才能到今日。”王之韵忍着身下的剧痛强挤出一个笑:“不想今日,我临终还能再你一面,阿娘好想你。” “我也好想阿娘。阿娘我扶你起来,我现在就背你去医馆……” “七七,来不及了。”王之韵抬起手,努力抚摸她的额间、脸颊,仿佛第一次见时那般:“下辈子你还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愿意!愿意!”钱七七泣不成声:“ 生生世世都愿意。我愿意做阿娘的女儿,只要阿娘好好的活着……”眼见王之韵双眼已然快要合上,钱七七放声大哭:“阿娘!求你别死!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求求你!求求你!阿狸阿奴不能没有阿娘!七七也不能!”钱七七哭喊道:“阿娘!阿娘!求求你!” 院墙外,跌落墙角的闻溪扶着彭夫人一瘸一拐,才起身猛然听到了钱七七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阿娘,一时怔然在原地。彭夫人拍了拍她后背,她哇的一声抱着彭夫人也哭出声:“阿娘。” “阿娘!你不能走!我不想又成为没有阿娘的孩子!阿娘,阿娘……”钱七七抱着王之韵一遍遍哭喊。 王之韵气息微弱,张了好几次口却说不出话。 远处李妈妈被一截焦木压住腿动弹不得,看着钱七七抱着王之韵也已然哭晕厥过去。 “阿娘错了。”王之韵骤然回光返照般蓄着一口气紧握钱七七:“你和阿狸,我准了!”说完她艰难的拔下头上的琉璃发簪,递给钱七七:“这是阿娘给你的聘礼。” 钱七七颤抖着接过发簪戴在头上,抱着王之韵又试探性的唤了声阿娘。可那句话,似乎耗尽了王之韵所有气力。她努力对钱七七笑了笑,再睁不开眼。 远处通向前院的那道石门处,王询早已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他一直瞠目看向王之韵的方向,纵然被打斗的众人踩过数次,他都未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他远远看着闭上眼的王之韵,想起她曾爬在他的背上,缩在他的怀中,想起那年三月三她从曲江池回来,绯红的脸颊满面羞赧……他也努力笑了笑。“阿韵,阿耶陪着你,路上好护着你。”他想着终于断了吊着的半口气,闭上眼,一脸慈祥。 第72章 王府的火势终于被武侯们扑灭, 安静的永乐坊也热闹起来。坊中前来凑热闹的百姓和灭完火的武侯们,一时堵的王府门前水泄不通。 崔隐带着一身伤,从南山归来。他不知, 阿娘可知道阿耶这些事。他本只是想在见他之前,先来看看阿娘。却不想, 才到王府附近,远远便看到这般阵仗。一瞬,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彼时, 还在南山时。三人趁着夜色潜去前院, 试图救出院中被困少女。不料被那看守的老媪发现。老媪又唤了巡逻的士兵,追着几人一路逃至别院外的山林中。 萧萧夜色下的杨树林中,一排排铁箭穿林而来。铁箭落地间,可隐约听到远处弓箭手们,已装好第二支弓箭,拉满弓, 蓄势待发。 好在那日乌云遮住了月光。好在蒋贞娴对这片林已十分熟络。在巡逻士兵下一波攻势前, 蒋贞娴带队,三人穿过密集的杨树林, 跑到了另一处水域。 水流湍急,不知深浅。可那时已容不得思考,崔隐携着二人一个猛子扎下去,激起一圈水花。水花还未及绽放开来, 几只箭头正中落下。 水中多了一圈红色涟漪。 三人顺流而下, 不想十余丈外竟是一道峡谷。峡谷间河流穿山破壁汹涌而下。一个呼吸间, 湍急大浪劈头盖脸而来,猝及不妨三人皆被卷起,顺流而下。 天蒙蒙亮, 幸得一群农户正徒步经过,将三人救下。崔隐将蒋贞娴安顿在农户家中,又在伤口处糊了一层村民自制的草药,便匆匆赶回京中。他说不上原由,只是渴望着立刻见到阿娘。 可终是晚了一步。 崔隐跳下马趔趄穿过人群,还未进院门,已然喘不上气来。 县衙这会子已闻讯派来了仵作,县丞带着数名衙役,将尸体整齐摆在一棵古树下,用白布掩着。这古树,一整个冬日都葱葱郁郁。可此刻已被烧的只剩焦黑的树干,冲着乌烟瘴气的上空张牙舞爪。如同这院中的人一般,焦黑、呆滞、绝望。 “姨母。”崔隐最先看到的是王之瞳。她鬓发凌乱,整个人似也被烧成一段焦木般。见崔隐来,她未说话,只指了指身后。 崔隐这才看清这烧焦的院角中,钱七七正抱着阿娘。阿娘似已没了气息,但她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拥着她,满脸泪痕的一遍遍唤着:“阿娘。” 丈余外,便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可崔隐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似乎被一双满是焦炭的手紧紧钳住,五内之间浓烟滚滚。他的手凝在半空,伸向母亲和钱七七的方向,可脚下却动弹不得半分。他大口喘息,一次次张口,却是如何也哭不出,唤不上一句阿娘。 闭眼、屏息。他颤抖的手向回缩了回,捂住心口,哽咽着再次睁眼。这一刻,崔隐似坠入无底深渊。绝望、悔恨如一把长鞭,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遍遍抽打着他。他恨自己不能护她们半分;他悔自己为何未能早点来;他更怨这天道为何这般不公,阿娘为何要惨遭如此下场。 她一生良善,只因错爱一人,一辈子都在失去。 钱七七似也看到了被王之瞳挡去一半身形的崔隐,本已哭到呆滞的她,此刻血红的眸子里骤然一亮。她远远看着他,所有痛苦都化作一句面对爱人的委屈:“怀逸,阿娘没了。” 崔隐蹒跚两步,却似被千斤重的顽石击中,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好似,他越想快些到她身边,越是手脚不受控制。好一番挣扎,终于跪倒在她面前。 钱七七怀中的阿娘,笑容恬淡,好似什么也未发生,只是如从前一般昏睡过去。 “阿娘……”崔隐伸手摸了摸她面颊,五指落在她眼角密布的细纹间。 “阿娘”他沙哑的又唤了一声,再绷不住心中剧痛哭道:“阿娘,对不起,阿狸来晚了。” “对不起,怀逸,我没能将阿娘救回来,对不起……”钱七七握住他落在王之韵面颊的五指。 四目相对一瞬,二人再无话,只紧紧将阿娘拥在彼此怀中大放悲声。 本已逃出院的闻溪与彭夫人,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此时互相搀扶着才进院门便被王之瞳看到。 方才还如枯木一般的王之瞳生扑向闻溪厉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你还回来作甚?你有甚么脸面回来!亏得阿韵心心念念你这么多年!你竟为了你这非亲非故的姨娘害死她?!” 闻溪跪地一边磕头一边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也没想到阿娘会摔下去。我看钱娘子,钱娘子上前接住了她。” 王之瞳愣怔一瞬,蹙眉对着闻溪一番打量骤然仰天长笑,朝着王之韵的尸体踉踉跄跄而去:“阿韵啊阿韵,你糊涂啊!”她看着拥在一起大放悲声的二人,转过身对着满院残垣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将满脸泪珠震了一地。那笑声从整个后院穿透前院,院中之人无一不背后一凉,心生绝望。 又一番抱头痛哭过,崔隐强忍心中悲痛,安顿好三姨母和闻溪,又安顿好母亲后事。这一整日他与钱七七或是相顾落泪,或拥着彼此互诉衷肠,心中皆是混乱无比。直待天色渐暗下来,他送她回到太子一处私人院落。此时南枝、南方还有孩童们也早早被安置过来。待见过众人,回到屋中褪去身后的裮袄,崔隐才发现她的肩头竟一片烫伤。 那片烫伤恰在那块伪装的胎记处。那胎记是她当初入王府时,为博取信任,轻轻烫出的一处红印。如今红印不见,烧焦的锦衣肩头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崔隐看着钱七七的伤口,心仿若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切成一丝一缕,拧作一团血肉模糊的麻绳。他眉头紧锁,紧紧咬着唇,忍着喉间翻滚的痛意柔声责问:“一整日,你为何提也不提,这般深的伤口该早上药的。” 钱七七见他终于开口,欣慰一笑:“无妨,现在上也不晚,你帮我上药好吗?” 崔隐似几份为难,许久才点点头,去外头拿了药,又回到火炉边烘手。他站在炭火旁,俯身向前,掌心虚浮在火焰之上。他的身姿有些佝偻,不复往日挺拔之态。面前的那片氤氲热流,也将他的面孔灼的开始模糊、变形,仿若他此刻已然扭曲的心一样。 待掌心微热,他走过来柔声道:“忍一下,我帮你褪了衣衫,上些药。” 钱七七想起阿娘临终前将那发簪赠给她,亲口告诉自己,她允了。她羞赧地点点头,却在他指尖触到肌肤那一刻,不由颤了颤。摇曳的灯光下她浓睫微颤,垂着的眸光一时不敢抬眼去看他。 她不知,他的眸光里也尽是仓惶的紧张。他又一个深呼吸:“可是我手太重,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咬着唇:“不疼。” “好,我再轻些。”他的指尖再次落在她脖颈的衣领处,一点点褪去锦衣,露出白皙纤薄的背。 她的肌肤光洁如玉,一道焦褐色的伤口,混着粘连在一起的鲜红血肉,从肩头蔓延到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让他一时不忍下手。他扭过脸,心中一番挣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慢语宽慰道:“很快就好。” 说罢,他鼓足勇气撸起袖子,将左臂凑到她面前,又将她双手轻搭在自己臂弯:“莫忍着,疼了你便抓我,受不住你便咬着。”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已裹满黄色的药膏。 冰冷的药膏被他指尖的温热,点点轻柔进伤口。她每一次微微颤抖都被他精准捕捉,他的手指会微顿,转面又一句宽慰:“快了,马上就好。” 钱七七始终垂着的眼眸,渐渐从眼前结实的臂弯上移,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处、落在紧张蹙紧的眉心、最后落在凝望着自己伤口处眸光里。 他的眸光里是克制、是隐忍、是满眼的心疼和悲痛,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失去挚亲的伤怀……所有的喜怒哀乐、五味杂陈皆混在那一双含泪的眸子里。 她轻轻将衣衫搭回肩头,仰面看向他:“对不起,一直避着你。”她说着抽泣几声又挤出一个笑,从头上取下那根发簪,双手捧给他看:“这是阿娘送我的聘礼,阿娘,阿娘她都知道。” “阿娘允了吗?”他的口中似乎还是王府后院中烧焦的苦味。 “允了。”她满怀期许的仰望他。 他久久看着那发簪,却并不接过,只点点头。他想接过那发簪亲手为她戴上,他看着她苍白的唇瓣,想吻住她,拥住她,一遍又一遍。可是,如今的他哪里配?他苦咽下心中渴望,别过头,起身向外:“既药上好了,你好生休养。我派人将淮叶接来伺候你,那伤口你仔细护理,我走了。” 钱七七似看出他心中顾虑,从后头一把抱住他,双臂紧紧环住在他腰间,低声哀求:“怀逸,别走。” 崔隐低头看着那双手,犹豫着一把握住。他好容易盼得她愿意再见自己,他却要放弃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是永平王的嫡子,他有个做尽恶事的爹,还有一个意欲谋反的“兄长”,这样的他拿什么去爱她、护她。 “七七,照顾好自己。”他握住的掌心一松:“你我,到此为止吧。” 她的十指被撬开,掌心空落落,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向后一步:“为何?阿娘都允了,你不是说要我做你的新妇吗?” 他并未转身,只垂眸冷嗤一声:“到底是人心善变,我从前还说要辛夷做我的新妇呢?”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认真想过了,你我不过是从前日日在一起,惯了,而非心悅。”他头也不回打起厚重的毡帘,院中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对不起,耽误娘子了,留步吧。” 钱七七不及披裮袄,跟着他冲出去,带着近乎哀求的口吻喝道:“崔怀逸!你回来!” 崔隐身子似僵了一瞬,更多的是决绝向外的背影。在外等着的冬青上前一把扶住崔隐,早已侯在外头的淮叶也冲上前,拎着裮袄从后头环住钱七七。 “我不信!你回来!”她甩开淮叶试图追上去,却被冬青身后两个黑影拦下。“你回来!阿娘明明允了,你我好容易得到阿娘之允,你为何要这样……” “你别走!” “你回来!” “怀逸,回来,求你!” “怀逸,我不能没有你!” “求你,我已经失去了阿娘,我不想再失去你……” “你为何总是这样,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怀逸,你说过要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 钱七七无力的哭喊着、哀求着,却如何也越不过那两名护卫。眼睁睁看着崔隐决绝背影,被风雪卷走。 院外坊间道上空无一人,崔隐脚步橐橐似被抽走了魂魄,迎着漫天飞雪独自向前。钱七七嘶声裂肺的哭喊哀求之音越来越远。此时只道边槐树上的积雪被一阵风抖落,簌簌落雪之声在极静的夜色中听的真切。 始终跟在他身后数丈外的冬青,听得噗通一声。 崔隐脆声栽在了雪地里。 冬青慌跑上前,伸手一探,才发现他周身滚烫。其实,村民给他贴草药时,他已然感到自己似在发热。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他急着回京,他急着见阿娘……原本他还要急着见太子,急着去会永平王,急着派人去救那被困少女…… 第73章 天蒙蒙亮, 山中的雾气还未散。东宫左卫率在崔隐带领下,寻到终南山别业围剿时,矿洞已被恶意引爆, 矿工也悉数死在坍塌的矿洞中。被引爆的矿洞洞口被炸的黢黑,周围是山中未消融的积雪, 乍然看去,黑白分明间几具残缺的尸首横在洞口,仿若相隔的阴阳两届。 “崔特使、中郎将, 矿中黄金均被转移, 但洞中并非全然炸毁。据现场来看,这些矿工应是集体被绑至洞口附近后引爆。”几名亲卫一番巡查后回来报道。 亲卫首领中郎将霍思勉在皇权修罗场中,何等血腥场面未见过,可这般多人如此惨烈的死状,却也是头一次目睹。崔隐昨夜被抬回东宫,一夜诊治才退下烧, 一早又请命进山。临行时太子特意嘱咐霍思勉多多照看他。此时他见崔隐扶着心口一副痛心神态, 上前一揖:“崔特使可还好?” 崔隐定神双手一揖:“差不多能凑出人形的,烦请中郎将, 命人拼个全尸就地安葬。” “按特使所言!”霍思勉厉声补充道:“仔细搜查现场可留有重要物证? “是!” “别院中只一斜眼老媪,除此之外并无一人。”搜查别业的亲卫小跑来。 “众将听令。”霍思勉厉声道。 “喏!”亲卫队列队齐声道。 “以矿洞为中,五里方圆之内,掘土三尺, 细加搜查、纤毫勿漏!”霍思勉言罢, 一挥手带上一名亲卫向别业而去。 “报!”一小兵疾步进来半跪道:“前院北间搜到一名濒死女子, 还有十余副画像,每幅画像下皆有着女装干尸一副。” “继续搜!”霍思勉一声令下向前院而去。 那所谓储存干尸的房中有股诡异的馥郁香味,香味裹着某种草药味, 让崔隐与霍思勉相继掩住鼻口。屋中一位已痩的脱了相的少女,正躺在一铜制莲花座之上,她身着粉色玉蕊花衣裙,闭着眼,呼吸极为虚弱。 崔隐望着她嶙峋身躯,仿若院外枯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回身道了句:“喂水!抬回去,尽全力救。” 霍思勉亦不忍细看,命人将少女抬出后,二人才上前仔细查看那十余副画。画像中绘着十余名少女,上面详细的记载了他们闺名、芳龄、初潮之日、流红多少、饮花露多少、何日破处、何日入药…… 这些少女崔隐再熟悉不过,正是少女失踪案卷宗中所记女子,为了查案,他曾多次拜访过她们家中,了解她们的一切…… 霍思勉收起画卷,逃出那香气逼人的屋子,对着副将挥挥手:“你等继续搜查矿洞被转移的黄金,我随崔特使先下山。” “是!” “五里内寻不到,便十里!将山翻一遍也好,定要寻到!”他望了眼天色回头补充。 “报!”又一士兵上前:“炸毁的矿洞,寻到一名册。只是被炸毁的只剩不足一本。” 霍思勉接过那不足半截的名册,并未看出什么名堂,又递给崔隐。崔隐接过,看那残缺处写着“淳享十年,修建玉蕊宫,工匠二十名、花费5……” 他越过残缺的数字,又向后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工匠的名字和负责的区域。在那堆残缺的名字中,崔隐看到“阿淦”二字。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陆阿婆的儿子。 但他记得那日陆阿婆说,他的儿子被富商雇去南山修别院,却一去不返。阿翁再遇到那富商时,想问阿淦下落却被活活打死。 一切都对上了。 可一切残忍的他耻于面对。 永平王府中,一夜之间陈灵儿似变了性子一般,在自己的小院中命人搭起一处灵台,日日披麻戴孝哭天撼地。 崔成晔命人将那灵台强拆了,缟素纸钱皆收走。可陈灵儿非但未收敛,夜夜嚎哭搅的府中上下都无安宁。无奈之下,崔成晔再次来到兰亭小院,手里握着胡茹萍为她备的哑药。 他犹豫着,掀起厚厚的裘帘。 许是哭累了,此时陈灵儿鬓发凌乱。她穿着一件绣有兰花纹样的青色袍衫,怀中又抱着一件更宽大些的,坐在窗前。 这一幕与数年前她初入王府时,如出一辙。 “十余载了,陈灵儿,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何只记得那小画师?你如今为他披麻戴孝将我置于何地?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吗?” 陈灵儿没有回头,对着窗外一阵冷笑:“家?这是谁的家?”她的笑比她的哭还要让人感到阴森绝望:“我的家早没了。” “这王府不是你的家?”崔成晔怒指向陈灵儿:“你阿耶当年妄谈宫掖、罪涉贪污,本是死路一条。”他用力指向自己胸口:“是我!我向圣人求情减为杖责流放,保你阿耶阿娘一命。那时你阿耶的挚友避而不见。是我!冒着被连累的风险,向圣人表明早已与你有婚约。否则你如今早已是流放路上的一道孤魂了。” “做孤魂有何不好?”陈灵儿低头看看那袍衫绣口的兰花纹样:“孝正不至被我连累的人不人,鬼不鬼,僧不僧,道不道。” “你是永平王府的侧王妃!身居后宅,如何知道他的消息?”崔成晔咬牙切齿,他上前一步粗鲁的抢过她手中的袍衫,怒掐陈灵儿脖颈将她整个人揪起:“你二人若早断了联系,如何知道他出事?” 陈灵儿煞白的脸色骤然红温,喘不上气,憋的原本便布满血丝的双眼仿若要滴血一般。 那双瑞凤美目,与薛妍一摸一样。崔成晔腕间一松,向后一步。 陈灵儿从他脚边滑落,半爬在方才的长椅边一阵猛烈咳嗽。她捂着胸口抬眼怒视:“正是我信了你的鬼话,才浪费这十载。这十载,若不是为了孝正,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你以为你很痴情吗?”她一阵冷笑目光如霜:“我若是那薛妍娘子,我情愿灰飞烟灭,也不复与你相见!” “你不是她,凭甚么说与我不复相见?”崔成晔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你卑鄙无耻!你明知我与孝正两情相悦,求娶不成便嫁祸我阿耶,又假意求情。你娶我进王府又用孝正威胁我?他去哪里做画师你就去派人使坏,他无奈入了佛门,你又伙同方丈将他驱逐。纵是那身道袍他也未穿安宁过一日!” “那是他妄想与我斗!妄想抢回你!他竟敢跟踪我去南山别院,竟妄想救那些女子!若不是答应过你,我早将他碎尸万断!” “他从来不需要跟你抢!”陈灵儿看了眼崔成晔握在指尖的药包:“我陈灵儿做人做鬼都是顾孝正的,我的心永远给了他。而你,这个打着痴情幌子的恶魔,你根本不配!” 陈灵儿说着捡起被崔成晔扔在地上的袍衫抱在怀里。那是她亲手为顾孝正做的新衣,青色的连襟长袍,绣口和襟前皆绣着独特的兰花纹饰。她将那件长袍也套在了身上。 宽大的袍衫套在陈灵儿娇小的身躯上略显空荡,她兀自看了看又转了一圈。袍衫在她脚边扬起一道弧线,仿若盛开的兰花一般。 “兰花乃花中君子,典雅、高洁,代表忠贞不渝。”陈灵儿的耳边又响起顾孝正之音。她伸手细细抚摸衣襟上的兰花绣样,仿若又回到他身边。二人笑着趴在案几上,他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点点临摹出兰花花瓣。她绣了一道不一样的兰花纹饰,拿给他看,傻呼呼的托着腮问他:“孝正,你说这世上可有人成婚时穿一样的衣服?” “我大覃朝崇尚红男绿女,倒是不曾听说新妇子与新郎官穿一样婚服的?”顾孝正笑着在她鼻尖一点:“灵儿又在打何鬼主意?” “可我想与你穿一样的。将你我最喜欢的兰花穿在身上成婚。”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贴着耳边柔声笑着说:“夜里你我悄悄穿如何?” …… “蕙兰,打起帘子。”陈灵儿笑着看向墙角瑟瑟发抖的陪嫁丫鬟蕙兰。 蕙兰泪流满面不知何意,上前打起帘子。方才还昏暗的屋中一瞬亮堂起来,崔成晔这才看清屋中四处挂满了兰花画作,从四面墙到屋顶密密麻麻。 这些兰花被阳光一照,仿若镀了金边一般散发着一圈柔泽的光。陈灵儿绕着那兰花走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寻着那道光仰面微微一笑:“孝正,我来了。” “嗵!”陈灵儿迎着光撞向屋中一道梁柱。 “灵儿!” “娘子!” 崔成晔与惠兰同时奔向已然倒下的陈灵儿身边。崔成晔抱起陈灵儿,她却挣扎着向惠兰伸出手:“惠兰。” 眼泪与额间的血液混在一起,沿着陈灵儿脸颊而下。 “惠兰,蕙兰”她的声音虚弱的颤抖着:“求你,将我与孝正葬在一起。求你……” 崔成晔抱着陈灵儿的两臂一僵,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灵儿”他唤了声再说不出任何,喉间酸涩苦楚一时撒向五内。 “放开我,我嫌脏。”陈灵儿努力向上抬起的眼皮虚弱的睁了睁:“我要去寻我的小画师顾孝正了。”她勉强挤出一道笑:“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得不到薛娘子谅解!永生永世都不配与她再见!” 崔成晔憋着的一口气一瞬泄掉,双臂无力垂下。陈灵儿从他双臂滑落地上,保持着一个微笑闭上了眼睛。 “娘子!”惠兰哭喊着再次抱起陈灵儿,可她再没了任何反应,但那个笑和她的诅咒永远留了下来。 崔成晔踉跄起身向外时,面色白的骇人,鹿伯上前扶住踌躇着问了句:“侧妃当如何处置?” 崔成晔又想起她临终前那个诅咒摆摆手:“将惠兰同她一起葬了。黄泉路上好有照应。” “王爷节哀。”鹿伯犹豫着上前低声道:“王爷,大郎回来了。” 崔成晔平静地笑了笑:“好,回玉瑞阁。我去会会他。” 第74章 西京城冬日的天幕总是这般暗无天日的灰, 灰蒙蒙的天地间仿若浮着一层不可见的帷纱。叫人看不清这座城、看不清远处楼宇、甚至咫尺间的人影、腔中跳动的心皆影影绰绰。 崔成晔孤坐在玉瑞阁一处静谧而深邃的天井间。脚下的青石砖在那场大雪后被清洗的光滑如镜,正映照着被雕梁画栋的屋檐。 “崔特使,终于见面了。”听到脚步声, 崔成晔转过身唇边浮着一丝笑意,迎着崔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 “阿耶为何要做这些?”崔隐抿了抿干涩的唇, 举目看向那双浑浊的眸子:“掠良人、开私矿,为了薛氏和她的孩儿?” “怎得怀逸觉得她不配吗?” 崔隐摇摇头:“阿耶还是随我去面圣请罪吧。” “面圣?”崔成晔一声冷哼,厉声道:“你可知当年他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所生。他连给我端茶倒水都不配。” “当年之事成王败寇, 已成定局, 阿耶既选择了禅让,便该放下执念。” “选择?成王败寇,放下执念?”他双手一摊,一阵冷笑:“你说的容易!从头至尾我何曾有过选择?当年我堂堂四皇子,却因后宫一场莫须有的巫术,被流放楚州。你可知楚州的日子有多难?我差些便命丧在那里!是阿妍!是她不离不弃陪着我熬过来。” 提到薛妍崔成晔眼圈一红:“我好容易等到了被再次召回。我答应过她的, 待我安顿好便去接她和壮儿。那时候人人都道, 父皇要再立我为太子……” 他摊开的双手紧紧握住,双目狰狞:“可是为何那个贱人之子杀出重围, 将这局搅乱!还有你那个外祖父,你可知正是他,派人灭口了薛氏全家,只为他的宝贝女儿不与我作妾!”崔成晔说着老泪纵横:“一夜之间, 我失去了皇位、失去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 谁曾有人问过我如何选?” “外祖父?”崔隐怔然:“所以, 你派神威队去杀了我阿娘?” “你阿娘殁了?神威队?”崔成晔一怔转而大笑:“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对她也是解脱。那些药她吃了十几年, 不死不活,还不如一走了之?” “阿娘的药你也有做手脚?”崔隐本觉得已没有什么能再刺激到他,可心头还是不由一颤。 “怀逸呀,你以为我去面圣,圣人会赞你大义灭亲吗?不,他不会!”崔成晔大笑着,刺耳的笑声仿若一把利剑将崔隐正千刀万剐:“你以为你如今这个郎中的位置是靠你才学得来吗?不,是因为为父这个“安分”的闲王。宫里那个生性多疑的圣人,需要我这个曾经的太子“安逸”地活着,来衬托他的仁德!” 他说着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崔隐胸膛:“你生为永平王嫡子,这一生做到头,也不过一介侍郎。头上永远有人压着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子这些年自身难保,能给你什么好前程?” 崔隐步步后退,被他逼到一处墙角,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难道在阿耶心中,薛氏母子是您的亲人,王府上下,我们都不是吗?” 崔成晔望着他这般懦弱之态,心头又浮上一丝厌弃,他胸中一腔热血,可王府两个儿子,一个不务正业、一个太过重情重义。帝王家的孩子怎可如何没有血性,他几份厌弃的扫了他一眼:“事已至此,我欠王府上下的,下辈子再还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没有丝毫情感。 崔隐继续哭着跪倒在地:“阿耶心中没有我,可我心中不能没有阿耶。我从小都渴望被阿耶看到,希望能承欢膝下。如今阿娘走了,我不能,我根本做不到带阿耶去面圣……” 崔成晔一怔,看着他几份不争气的样子虚扶一把:“你且起来说话。” 他冷着脸:“你不是已带人去围剿了南山玉蕊宫?” “是儿臣所为。可我去时,那矿洞已被炸毁,矿金也以被转移,唯独留了阿耶那些手信和那尊玉像。阿耶难道不知,顾孝正的童谣传的满城风云,迟早会传到圣人耳边。” “总要有人去善后吧,总要有人背负这私矿之名吧。我本想先回禀阿耶的,却不想阿娘走的这般快。是谁害了阿娘,阿耶想必比我更清楚。我如今尚有这特使虚职,若我不去尽快剿那玉蕊宫,落入他人手中会如何?彼时你我,整个王府怕都将落入大牢,人头已然不保。届时薛将军恐也会被祸及。”他举目看向那双狐疑的眸子:“如此阿耶还可信,我真要带你去见圣人?” “冯涅这个阉人,竟敢私吞矿金!”崔成晔说的近乎嚼穿龈血。 “父王应也早猜到,冯公公为薛将军所绘大业蓝图里,从来就没有父王您。” 崔成晔仰天一阵冷笑,那大业里,我何时有想过分他一杯羹。不过是觉得时候未到。 “父王恐觉得时候未到,可他日时机成熟时,您有几成把握薛将军会向着您,而不是冯公公?”他靠近语重心长:“我自知这些年懵懂无知,父王瞧不上我。可是,如今这局面,唇亡齿寒。我等若不休戚与共,难不成等冯公公坐收渔翁之利?” 崔隐字字诛心,崔成晔眸中疑色渐敛:“你如何打算?” “我知父王恐不信我,可儿臣还是想尽全力保全父王和家人。”崔隐不再哭,面色镇定极平淡道:“我想通了,父王与薛将军都是我的家人,可冯公公与我何干?这些年他确实一心为了薛将军,可这些年他又对父王做了些什么?父王不觉得他的手伸了太长了吗?薛将军本姓崔!这些是我们崔家的事,与他何干。父王是对不起薛娘子,对不起薛将军,又何曾欠过冯公公什么?如今大业在即,留下他继续离间你和兄长吗?难道父王隐忍半生,是为他不成?” 崔隐越说越激动,微微握着拳,面色涨红。 “兄长?”崔成晔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更多的却是悲恸,他颤抖着问:“你肯认他?” “父王方才之言醍醐灌顶,我这辈子做到头不过一介侍郎。”他说着眸中的郁色渐浓:“可是我心中抱负不止如此。况我与兄长皆是阿耶血亲,纵是心中抗拒,可血脉注定只能是同舟之人。既要反,那便要拿到主动权。” 崔成晔错愕中些许震惊,他望着他久久不说话,干涩的唇微微张着。他未想到崔隐会有这般大的转变,更未想到他会说的这般直白。转而他冷笑,他知道他也别无选择。 就像自己,生来便别无选择。 “父王。”崔隐近乎带着哀求的语气:“如今母妃仙逝,儿臣再无挂念,愿为父王一搏。” 他再次看向崔隐那张俊秀的脸庞,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眼中优柔寡断、毫无血性的儿子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不少。 “依你之见该如何?” “尽快找到矿金,夺走冯涅手中兵符。”崔隐眸光坚毅:“这是我们崔家的事,何以兵符一半在西域,一半在他手中。” 崔成晔颔首,又想起那些旧事。那时母妃穆贵妃还在世时,皇后无子。穆贵妃长子被封太子,他和弟弟被封永平王、鄂邑王、临平王。一场后宫巫术,穆贵妃与太子被刺死,他和其他三个皇子皆被流放。 楚州的日子艰难,他屡屡想结束生命,唯阿妍不离不弃,守着他、治愈他、拯救他,他才撑到被召回那日。 可天意弄人,不想自己的召回,竟是阿妍的黄泉路。 直到那年上元节前,他都以为阿妍真如传信人所说,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壮儿也因上山为阿妍采药入了虎口。那时他在西京已经开始新的生活,阿妍遥远的仿佛曾作过的一个梦。后来连梦也越来越暗淡,像是小时候围着火炉听嬷嬷们讲故事。越听越困,待沉沉睡去梦里便只有双生子的快乐,再不见阿妍和壮儿。 那日有灯会,他与王之韵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后,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 可他才出紫宸殿门,为他打灯的小宦官将他引入一处无人偏殿。那里他见到了冯涅,也就是原来的薛环,薛妍的阿兄。他告诉他,是王家派人杀了薛氏全家,壮儿亲眼目睹,躲在狗窝中逃过一劫。 壮儿还活着?他从他断指的手中夺过当年为壮儿做的弓箭。 他却说:“我带着壮儿能有今日,你可知多难?你若真心想见他,拿出你的诚意。” “如何才有诚意?” “我师父冯将军赠你的家妓胡茹萍可乖巧?” 崔成晔不语。 “那小歌姬是我的人,我已让他为你心爱的王妃换了车夫、沿途也会有人纵火。去救你那灭门薛氏的王妃和一对龙凤胎,还是留在这里等壮儿?王爷自行决断。”他说完那句,紫宸殿上空的天幕被烟花腾然点亮。 冯涅背手向外,空留他在那处偏殿挣扎。 天幕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暗如深渊。他似见不得光,又不愿沉入深渊,在那偏殿挣扎了一夜。其实他不出殿门,便已经是选了壮儿,可壮儿并未选择原谅他。甚至面都未露,只叫人带话来,血海深仇难忘,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夜,阔别多年,他第一次梦见阿妍。她在梦里对她笑着说:“以后壮儿就交给你了。” 而后数年,壮儿被冯涅安排进了军营,冯涅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替冯平安将军成了宦官总管。圣人对他极为信任,一刻也离不开。 可至今,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未曾唤他一声:“阿耶。” 第75章 巍峨的祁连山下, 一处军营驻扎在此。入冬不久,可祁连山上已下了好几场大雪。虽大雪封山,但训练场上士兵们却挥舞着长矛和盾牌正火热的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 一处挂着地图和作战路线的夯土营房指挥所内, 火塘正烧的火热。虎背熊腰的黑脸将军一个飞脚将正回话的士兵踢翻在地,案几上的沙盘、茶具一应物品被打翻, 落了一地狼藉。 这位身穿铠甲脚蹬羊皮靴子,背后披着暗红色绸缎披风的正是如今风头正盛,河西兼朔方节度使薛存念将军。薛将军的铠甲在肩头处镶嵌着一圈红色宝石, 披风上绣着猛狮图腾。此时未佩戴的头盔挂在一旁的兵器架上, 那头盔同这一身铠甲一样,都是军营中的能工巧匠们连着几月精细打磨,又在头盔一角插上兽角用于彰显威慑。 薛将军喜欢所有奢华的装备,打仗也不例外。他踢了一脚俯身跪地的士兵:“军需不足早干甚去了?” 那士兵正犹豫可要争辩,黑衣棉袍衫的幕僚郝望瘸着腿,笑脸相迎的上前一揖:“将军息怒。”他对着那士兵一个眼神:“你且先退下。” 黑衣幕僚话音刚落, 薛将军却并不买账, 长臂一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矛直戳那士兵心口。一声闷响中,沙盘旁的地上又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将军息怒, 不出两日,朝廷的物资、咱们太平商行从京中所运物资都将到。”郝望恭敬答。 薛存念不耐烦的又问了句:“私军那头如何了?” 郝望恭敬上前:“冯将军来信,新上任的杭州郡太守范大乃冯将军亲信。日后除了广陵郡,咱们的私军也可编入杭州郡地方军队, 领取正规军饷。” “也好, 如今私军壮大, 只广陵郡怕是容易露馅。”薛存念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满脸鄙夷的啐了口:“还是舅父有法子。那老不死当真无用!” “若无王爷这几年经营太平商行、开矿,咱们私军如何能壮大到如今。”郝望说完, 只觉不妥又忙改口:“将军神威,京中又有两位贵人辅佐,大业指日可待。” 薛存念冷脸并不接话,摸了摸腮边胡渣,瞄到郝望身后腰身纤细,媚眼如丝的白净小兵。才下过雪,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军服。那军服宽宽大大的露着风,冻得他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惹人怜爱。 他饶有兴致扬了扬眉,将那还沾着血渍的矛头沿着小兵白皙的脸颊滑到锁骨,见他紧张的胸口跌宕起伏。他冷笑一声,盯着小兵若隐若现的腰身,用矛头将其勾入怀中。 郝望见状一揖,向外退去。薛存念用右臂扛起那白净小生,向营帐深处的床榻走去。 待郝望回来时,薛存念已过一番云雨,正神采奕奕的在营帐中炙羊腿。那白净小兵在身后为他捏着肩。听得郝望一番边境守城汇报,他细长阴鸷的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工匠依夫人生前最爱的玉蕊花,将咱们私军军符制成了这一分为二的玉蕊符,一半留在将军身边,另一半给了冯将军,此事王爷会不会?” “他有什么资格有意见?这是他欠我们薛家的。”薛存念见郝望不动又扬眉,还有何事:“杭州郡太守田颐这边还需打点。” “交给那老不死便是。” “这回数目不小,王爷一人之力恐……” “他在京中逍遥快活,不是才给一对双生儿办了生辰宴嘛。怎得他们是亲骨肉?我便不是了?”他的眼里淬着一层毒,辛辣、愤怒。 郝望应声低头出了营帐。 想到崔成晔,他眼里的毒又浓郁了几分。当年他离开楚州时信誓旦旦,待时局稳定便来接他们,却不料等来的竟是薛家灭顶之灾。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无一列外被残杀,那一日他钻在狗洞里,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小声唤着“阿耶,快回来救我们。 哼,阿耶?他也配!后来他才知,不久后他崔成晔便在西京城风光大娶兵部尚书之女。他改名薛存念,便是要记住这血海仇恨。他欠他们母子的,他要他一样一样的还回来。 薛存念如此想着,揽着小兵的手间力道收紧。小兵腰间被他的铁拳握得一阵碎骨般的生疼。但薛将军的暴吝脾性军营无人不晓,只忍着泪,不敢言语半句。 永平王府的玉瑞阁中,鹿伯进来道:“王爷,大郎出王府了。可要派人跟上?” “不必了。你去唤所有人到正堂。”鹿伯喏了一声向外,正碰上崔霓远远走来:“鹿伯,我有事同阿耶讲,那个贱商钱七七……” “五娘子,钱七七已如您愿驱逐,何故再来烦王爷。” “那些没用的杀手呢?如今倒是将她送去魏先生身边了。”崔霓越想越恼,直往里钻。 “五娘子慎言,老奴何时用过什么杀手?王爷命家中老小皆到正堂待命,有要事商议。你若有事去正堂侯着便是。”鹿伯又一揖:“老奴还得去其他院传话,劝您一句,这会子莫给王爷再添乱。” 崔霓见鹿伯走远啐了口:“老东西,那日分明说派人处理了钱七七那獠奴,现下却是装聋作哑。若不是那乡野狐媚子,魏先生何故连正眼瞧也不瞧我。” “绿芽,去套车,我去找胡聘,便不信抓不住那獠奴!” “可王爷不是让所有人都到正堂去。” “一时不除了那贱人,我心神一刻不宁。”崔霓不顾阻拦已然向阍室而去。 正堂中待所有人都落座,崔成晔并未现身。只听得哐当一声落锁声,正堂大门从外头被锁上。 “王爷,这是要作甚?”柳毓眉环视一周,没有胡茹萍与崔霓,她愤然起身走到门框怒骂:“难不成这个家只有她胡茹萍与王爷是一心?” “阿娘,你闪开。”崔晟向着正堂大门踹了一脚,同样怒喊起来:“阿耶这是作甚?” “阿耶为何将我们锁在此处?” 外头没有回应,只一排持刀黑影站成一排。 柳毓眉见着远处胡茹萍的身影缓缓而来,破口大骂:“我呸!什么东西!你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药,将我们圈禁在此。” “你个千人骑万人坐的臭家妓!这些年老娘忍够你了!” “王妃走了,侧妃走了,你如今想再害死我不成?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她们那般弱不经风……” ……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唬得在堂中放声大哭。崔薇上前将她抱在怀中,捂住口鼻,抱在怀中一遍遍劝慰:“阿麟,乖,不哭,娘亲一会就来了。” 虽劝着崔麒,但崔薇早已泪流满面。王府诸多孩子里,唯有自己不像王爷也不像自己阿娘。平日里阿娘也处处偏袒妹妹和弟弟,阿娘的身世她早有耳闻,那自己的身世便不言而喻。 她想,她的阿耶不是阿娘上一任家主,便是上上一任,或者更早以前的主人。无论是谁,那个阿耶都不会认自己。 王公贵族间赠送家妓本是寻常,可如阿娘今日这般比正妻还要过的逍遥,衣食不愁、儿女养在身边的,整个西京城却是绝无仅有。 因此她又常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平日里妹妹虽霸道些,可不过是些小性子,她不是不争,只是懒得去争,藏拙是她这些年的生存之道。可不想,阿娘竟连阿麟也不怪不顾了。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的哭声中,胡茹萍的身影越来越近。她似未听到柳毓眉那些啐骂一般,隔着门柔声细语道:“阿麒,乖哦,阿娘要出门一趟。你一定要听阿阮姊姊的话。乖哦,阿娘给你买糖果子去。” 她语气镇定而平缓,是一贯对崔麒说话时的语调,瞧不出丝毫慌乱。若不是细看,谁也猜不出,此刻门外的她,脖颈处正横着一把长剑。 剑柄在崔成晔手中紧握,他想:如今他能赌的便是崔隐的心了。他认不认薛存念,他不可而知。但他坚信,他那个毫无血性的嫡子,定舍不下这一屋子手足。 此时,毫不知情的崔霓已出了永平王府,她一路依着胡茹萍曾说过的小径到了永寿坊一处宅院。宅院未落锁,她推开门,只见院中破烂不堪。院中积雪消融了大半,可连几块落脚的砖也未见,她只得踩着泥泞夯土往里走了几步,又厌弃的立在半块砖上朝里唤了声:“喂!” 若未记错,这宅院铺砖、翻修的铜钱,阿娘这些年不知支过多少回了,怎得还这般破旧。崔霓不用猜也知,那些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她撇撇嘴,捧着一钱袋子不愿再往里一步,远远的唤了声:“有人吗?” 胡聘懒洋洋探出头瞄了眼:“你来作甚?可是阿姊来给我送钱?” 崔霓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想到有求于人,又将手中的钱袋子掂了掂:“钱有,但有件差事。” 胡聘披着一件烂棉袄涎着脸冲到院中:“有钱就行。” “帮我去抓一个人。”崔霓的眼中一丝阴鸷闪过,咬牙切齿道:“抓到后,直接给我卖去平康坊。” 第76章 东宫明德殿中, 太子崔泽望着棋盘一脸凝重:“你阿耶当真对你放下戒心了?” “他生性多疑,能有五成已算最佳。不过是一时缓兵之计。”崔隐答的云淡风轻,仿若那些心痛都不曾有过。 “他们兄弟都一样。”崔泽冷哼一声, 挪了一步白子,霎时棋盘上数十颗黑子沦陷:“既然父皇一叶障目, 不如你我先除掉这障目的一叶……” “太子之意,先除掉冯涅?” “舅父握着父皇批红的笔,外甥握着河西的刀, 难不成我大覃江山拱手给他。” “如今直奏谋反, 圣人怕只会又当太子‘离间忠良’,这亏咱们之前已经吃过了。冯涅一句太子急于掌权,便可将殿下的剑,扭转向自己的咽喉。” “这剑早落在我喉间数年了。”一颗白子,在崔泽指尖几乎要被捏碎。 “秘送蒋贞娴回府那日,蒋御史命我将此物承予太子。”崔隐取出一封密信:“圣人派去河西的御史中, 人人得了薛存念好处皆赞其忠心为国, 唯独蒋御史一句此子可疑,便惨遭革职。他原本做好了死谏的打算, 却不想嫡女惨遭陷害。如今蒋娘子归家,蒋御史命我将他搜集的河西罪证承予太子。” 崔泽接过那密信细细翻阅过,一番思忖道:“孤可带蒋御史亲自面圣。还有你从南山搜集到的那些证据”他顿了顿眸光真挚看向崔隐:“届时,冯涅定会拖你阿耶下水, 你可……” “太子无需分神怀逸, 我阿耶罪有应得, 我也甘愿替父受罚。只是家中姨母还有诸多兄弟姊妹尚且年幼,他们都是无辜地,烦请太子求情。还有”他俯身跪地, 咬着唇祈求道:“我已将她托付给魏现,还望太子护她周全,莫被牵连。” “怀逸快起。”崔泽扶着他起身:“你我亲同手足,我怎会不顾你的安危。”他转身负手而立,从齿间挤出一句:“那片障目的残叶,孤已隐忍数年,此番再藏拙下去,怕便就是针拙了。” “太子何意?” “朝中众人厌冯涅掌权久矣。”他骤然扬眉转身,又笑着指了指棋盘上西南与中间几处棋子,将其一一捡拾起,放进面前盛放棋子的紫檀木素纹罐中:“孤隐忍布局多年,是时候收收网了。对了,你可知,薛存念有部分私军编进了广陵郡军营。” 崔隐摇摇头。 “广陵郡太守来投靠,有位仁兄功不可没。你可愿见?” “此高人,怀逸自然求之不得。” 太子一阵爽朗笑声,拍拍手,殿外一男子阔步而来,施了一礼:“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怀逸兄。” “无迹?”崔隐惊呼一声,转瞬恍然。圣人当年正是得了某位巨商资助才得以屯兵。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魏现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当年圣人要赐官,其祖父婉拒坚持从商。这些年其祖父及父亲魏彦庚在广陵郡一代大办学堂,数年间人才辈出。如今朝中许多新贵,皆来自广陵郡碧栖书院。 魏现来京两载有余,魏父叮嘱要靠自己真才实学。但不代表,他背后没有魏家,况且,此番魏家已然被冯涅盯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太子含笑走到茶案前,望了眼风炉里的火笑道:“怀逸过来煮茶,我们坐下慢慢议。” 三人说话间,明德殿外的一处廊庑下,一位宫人在前方引路,身后的主仆二人皆一身利落胡服、步伐稳健。尤其前头这位头戴卷檐浑脱帽、身着苔绿色翻领胡服配石青色知锦内里狐裘裮袄的女子,如何也看不出,竟是向来温婉典雅的辛夷娘子。 崔泽隔着高大殿门,望着那道清丽身姿,抿口茶:“辛夷娘子倒叫孤刮目相看,还以为她与你退亲后会因此消极沉沦。” 崔隐见崔泽看向自己,干笑一声答:“辛夷娘子向来清醒自持,非寻常女子。” “那你还不珍惜!”崔泽剜了他一眼:“也不知你所说那女子能有多好?” 崔隐低头浅笑中唇边浮上一丝苦涩,终是咽了咽他心中那千般好、万般好之人。不想魏现却举着茶杯喃喃一句:“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伊家好。” 崔泽一怔,看着殿外廊庑渐远的身姿,兀自笑了笑:“看来是孤不懂欣赏了。我们议正事。” 那道廊庑尽头是一道笔直御道,御道两侧原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如今落着雪,宛若一排连绵玉雕,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散着静谧的光泽。苏辛夷莫名想起崔隐那块白玉,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处的一片空茫。 “苏医正,太子妃在丽正殿等您。您这边请。”御道一处分岔路口,那引路的宫人弓着腰恭敬道。 苏辛夷略略一点头,随宫人拐至另一条迂回小路时,回眸又看了眼那排雪中白玉下的苍翠松柏,缓步向丽正殿而去。 丽正殿偏殿的起居室内,太子妃一身蜜色缂丝常服正闭目斜倚在龙凤纹饰的紫檀木床榻上,床榻上的帷帐金线边上缀着一圈硕大的珍珠。与珍珠的莹润光泽相较太子妃今日似乎起色并不甚好。 “辛夷参见太子妃。”苏辛夷被领进室内,躬身施礼。 太子妃免了礼,瞧着她冻的有些泛红的鼻尖道:“可冻着了?” 辛夷摇摇头回道:“这会子日头已出来了。太子妃可是昨夜未睡好?”她说着回身看了眼青鸾。青鸾忙将肩头的楠木药龛打开,取出脉枕一应物品置于太子妃所在案几之上。待太子妃将玉腕搭在脉枕之上,苏辛夷两指已落下。 “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重。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当保重。辛夷为您写个即可安胎又可凝神的方子。”苏辛夷虽衣着风格大变,但说气话来依旧柔声细语。 “不想竟真做了医正。”太子妃看着她伏案写药方的侧颜感慨道。 “正值宫中为嫔妃们选拔女医官,我阿耶不同意,我便寻了太医署的裴九郎引荐。托太子妃的福,层层科考、选拔下竟中了。”她说着莞尔一笑。 “做了医正倒是越发贫了。”太子妃捏着帕子伸指在她额间虚戳了一把,又问:“太子委托你暗中医治的,南山救回来的那女子,如何了?” “程娘子神智还不清醒,不过,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此事,怀逸与太子……” “太子妃放心,辛夷心中有数。倒是你要保重身子,唯有你和腹中孩儿稳妥,太子才能安心公务。” 太子妃欣慰颔首,又拉了她手问:“怀逸,你当真释怀了?” 苏辛夷点点头。 “他此刻与太子在正殿,你当真不再见他。” “莲儿放心。”苏辛夷唤了声太子妃闺名,笑着望向殿外寡淡暖阳:“见与不见,皆随缘吧。我并未刻意避他,自然也不必刻意去见他。” “你二人究竟为何?” “许是缘分不足让我二人轰轰烈烈一场吧。”苏辛夷收回目光落在太子妃腹部:“你安心养胎,莫要忧思,无论是太子还是我。我如今做了医正,见了诸多宫中女子,似又有新的感悟。这医正比起从前研究制香、妆发更适合我。我想许我能做的事、值得做的事更多呢。” 太子妃会意一笑又撇撇嘴道:“从你进门时,眼里那份坚毅和这身利落胡服,我便晓得你的心胸比我想象的更开阔。可这般一头扎进医术里,莫不是被崔大郎伤的要对郎君们皆退避三舍了。” 苏辛夷俏皮一笑:“那要看如何好的郎君了?” …… 明德殿那头,几人议完事后,魏现先一步离开。崔隐去看了秘密医治的程娘子后,从东宫出来时,京中又下起了雪。天一时暗的叫人措手不及。他没有乘车,牵着一匹五花骢马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许久,他驻足回望东宫恢弘殿宇,像小时候一样茫然无措。家?原来他和钱七七一样,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给她…… 他咽了咽那些又浮上心头的烦乱,远远对着冬青挥挥手:“还是回乐游原古寺吧!” 乐游原的古寺中,今日香客本就不多,这会天色暗下来,僧人们早早点起了铜制莲花灯,寥寥几位香客也都急着往回赶。 古寺门前,袅袅香烟与飘零雪花交织盘旋在一片墨色中。候在古寺门前许久的钱七七,一眼便看到远远而来的崔隐。他未撑伞,任凭雪落了一身。背后灰紫色的貂裘裮袄毛发细腻柔软,承着一层细密的雪瓣,远看似周身萦绕着一圈微弱光环。一马一人徐徐而来,仿若趁夜色从寺中壁画里走出的,灵兽与谪仙一般飘逸出尘。 他落了马,才看到她站在古寺门前,鼻尖和双手冻得通红。他记得她从前落下过冻疮,他原答应她,落雪前要猎一整张狐皮为她做裮袄。他忍不住想责问她为何立在风口、为何不知戴上手笼……他又想问她伤口恢复得如何?…… 最终他什么也未说,甚至未正眼看她,径直跨过古寺门槛,朝里而去。他想快些,又担心太快,她急着追时摔倒,于是时快是慢,脚步沉重。 “总算等到你回来,我,我听闻那日你走时发着热……”钱七七追着他上前拉着袖口问道:“如今可好些?” 他垂眸看着那双黏在袖口的手,心头竟先是一暖,转瞬又在迟疑中轻甩开:“娘子,自重。莫要拉拉扯扯。” “怀逸。”她扬眉怒目:“为何非要这般?” “那日我已经说清楚了。如今母亲仙逝,你我再无瓜葛,你还是莫要再来寻我了!”他拂袖转身进了一处偏房,清冷道:“娘子请便。” “不,我不走。”钱七七跟着走到那偏房门前隔着木门道:“我知晓这一年发生太多事请让你无法接受,我知晓你怕我受牵连。”她面色微微涨红:“可我钱七七何时让你觉得我只能共享乐,不可共患难!” 屋内,崔隐的指尖从紧扣的门闩划过,深深陷入掌心,似也如一把钝刀剜进心口,缓缓割裂。他忍痛背过身靠在门上,双臂无力垂下,没有任何回应。 钱七七带着几分愠怒又拍了拍房门:“你为何要为了未知的恐惧,而牺牲我们好容易盼来的团聚?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这短暂时光?” 听到她的质问,他的喉咙似被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死死咬住下唇。“可这团聚代价是将她也拖入这场阴谋,他怎忍心……” 如此想着,他坚定的向屋中深处走去。看着映在门上的身影越来越远,钱七七嗓音发颤质问道:“还有崔怀逸,你凭甚么!凭什么将我托付给魏现。我若爱他,有没有你,我都会坚定选他。可我若不爱,你这托付有何用。” 她仰面吸了口冷气,非但未能冷静下来,越发委屈哭道:“你不知道吗?我爱的人是你!是你!崔隐!从一开始到现在,到未来,无论过了多少年,我的爱永远都不会变。你答应要随我去汴州,去很多地方,你忘了吗?……” “你想想,如果真的,真的有一日,我们必须分开。因为天意、因为圣意、因为这不公的世道,因为什么都好,但不能是你我彼此放手。如果真有那一日,那时候再好好告别,不好吗?” 钱七七泪流满面已然泣不成声。 偏房外的飘渺灯光透过窗棂的窗纸洒在屋中。任凭钱七七在外哭喊,崔隐始终躲在没有光的角落,蜷缩如困兽。那些光同他胸中汹涌的爱意一样,带着尖锐的刺,将他克制的心击穿。 那夜,她终是未等到他出来。她立在纷飞大雪中,试图擦干泪水时,可又有汹涌泪水滚滚而来。 “阿娘的仇不是你一人之仇,我不会放弃……”她咬了咬发白的唇,还未说完被一人强行拉走。 第77章 魏现的裘衣上带着淡淡的熏香, 是幽暗微苦的辛香中里掺杂着一丝甜柔,如他的性子一般。旁人口中的魏无迹,是才华斐然的云海居士, 是爽朗不羁、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可每每面对钱七七时,他却只能是个手足无措、笨嘴拙舌的憨夫。 比如, 此刻,他想要带她离开,却又忍不住心疼的, 想要替她扣开崔隐的木门。他狠下心, 一把横抱起她,出了寺门,塞进车厢。看着她满面泪珠,他忍不住微微握紧拳,想质问她: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货郎去了何处?为何非要如此执迷不悟?! 可自己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呢?他方才听得真切:她说,若她心悅自己, 会来找自己, 无须怀逸托付。 可他本也不是为了崔隐的托付。他爱她,无论她曾是贪财的小货郎、还是傲娇的崔二娘、或者眼前楚楚可怜的钱七七……他都爱她。可她不爱自己,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时无语,靠在车壁想起几日前,崔隐来寻他时的泣血之言。 “如今王府上下性命堪忧,吾能想到可护她一生之人, 唯有无迹, 恳请贤弟珍视七七此生……” “无迹既心悅她, 可否做到一生只她一人……” “无迹此生若为官,莫要将她拘在后院方寸之间……” “无迹若无意为官,那便带她回广陵郡, 远离京中是非……” “她虽不拘小节,实则心思细腻。你当多花心思哄她、伴她……” “她喜甜不喜酸,吃美食易无节制,你务必小心观察,时时提醒……” “她吃舒坦心情才可舒坦,忘情时拧糖股似的兴奋,你莫用诸多繁文缛节束缚她……” “她为人仗义,好抱打不平。无论她与何人冲突,汝务必坚定站在她身后……” “她读书不多,练字沉不住气,你需换着法子哄她、赞她,方可长久……” “然,她若不愿与你共度此生,也务必放她自由。我心中的钱七七坚韧、聪慧,她会照顾好自己、亦会照顾好身边之人。爱是不可为而为之,亦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旧日种种,譬如朝露。某此举凶多吉少,恐时日不多。愿她忘却前尘,顺遂无忧。” …… 那夜,崔隐每说一句便在纸上写下一条,最后哽噎着再说不下去,只写了下:“平安、顺遂”后转身离开。那夜他未看到他的泪,但月光清澈,清晰照的崔隐颀长背影走走停停步履蹒跚。 “不管了,当下先护住她再说。”魏现想了许久终于开口:“现下京中不太平,我派人送你回广陵郡避一避吧。” 其实钱七七不用开口,他便知此言多余,又改口道:“你要留下也可以,但,最好不要再去找怀逸了。他如今要面对的太多。” 钱七七早已止了哭,心绪也渐冷静下来,点点头:“无迹,谢谢你。今日是我太过冲动。” 他见她终于打起半分精神,心中几份宽慰,柔声道:“回去好生休息。你若想离开,随时派人来传话。广陵郡一切都为你安排妥当。” 钱七七点点头,他看着她在钱记瓷器门前下了车,进了院门。自己也跟着下了车,挥挥手:“巴太,你先驾车回吧,我想一人走走。” 走着走着,他忽想起生辰宴那日,钱七七问他“何为心悅一人?当真是苦涩的吗?”他当时不解,心悅一人怎会是苦涩?心悅自然是蜜一般甜。 可此刻,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将他湮没在夜色中,也湮没在无尽的苦楚中。 雪下得急了。 魏现的脚步没有停。 有些人,一旦相遇,便是一辈子;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会风雪无阻。 钱记瓷器后院里,钱七七还没有进屋。她怔然站在屋檐下看着院中灯火下,消融了一半的残雪堆在墙角。那些纯粹与泥泞混在一起,仿若这世间非黑即白的是非道义。 南方闻声迎出来,打起帘子招呼她进屋。 “南方阿兄,明日可愿随我再去趟永平王府。”她的目光还在那片泥泞的雪堆上。 南方点点头:“还,还,还敢去吗?” “为何不敢,阿娘,桃夭……还有那些无辜生命,难道就这般过去了?”她心知崔隐心中的道义与孝义难两全,她想:“与其怀逸与他刀枪相见,不如换我。” 屋中暖意扑面而来,柔柔烛光在她眸中淀下一层坚毅:“纵然这一世都将与他‘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有些事,不得不去做。” “好,明,明明,明日日我随,随你去。”南方也跟着进了屋。 “明日我们先去一趟东郊的药园便出发。” “好好好。听,听你的。”南方笑着接过南枝递来的汤婆子,塞进钱七七怀中:“快暖暖手。” …… 翌日,钱七七和南方到永平王府附近时,恰阍室中几辆马车正驶出。消融了一半的泥泞夯土中,她发现那些马车碾过的车辙,比寻常马车更深,当即便断定车中定然挤了多人。 王府何曾有过这般多人挤在一起?她狐疑的盯着那车辙,命南方暗自跟上,自己则从竹里馆的小门进了院子。 诺大的王府院中静悄悄,空无一人。 直到她走到正堂,见到往日熟悉的仆人们,都冷冰冰的横在正堂中。钱七七近乎崩溃。 还能有谁?! 一个人,怎可无情到这般境界?! 一个人,怎可残忍到如此地步?! 不,他不是人,他是恶魔! 该下地狱的!十八层地狱、万万种酷刑,都不足解恨! 可这些无辜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崔隐又做错了什么?!阿娘又做错了什么?! 钱七七忍着心中万分悲痛与愤然,对着那一排仆人跪地,重重一磕,起身寻着南方而去。 山脚下,那车厢中果然下来几名持刀之人。刀剑下是柳毓眉一等,被推推搡搡沿着一条隐蔽的蜿蜒山路而去。 崔成晔带着胡茹萍早已到了鹿伯安置好的山洞中。昏暗的山洞里,他正举灯看向面前石案上的一副地图。那是这些年安插在各州、郡的私军,有些是借文贵妃与六皇子名义,有些是借冯涅亲信。可调动这些私军的玉蕊符如今在自己手中。 冯涅手中那半块兵符,早在薛存念送到京中时,便被他掉包。如今壮儿在来京途中,只要他与壮儿汇合,便可在上元节前集结京畿附近私兵。多年前的人日,他失去了皇位,被那个贱人之子冲进宫门。 既然这场戏,被崔隐提早揭开了帷幕,那么这个上元节,他不会再错过。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至于崔隐的顺从,真心或者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他势在必得。他谅他与太子翻不出什么大浪。纵然有,尚有冯涅去应对。他只管坐收渔翁之利。 胡茹萍在他身侧的石凳上木然坐着,正赶制一件皇袍。灯光暗淡,她的双眼一阵酸,索性丢了手中针线,突兀的说了句:“明日该是王妃头七了。” 崔成晔持灯的手不由抖了一抖,莫名想起那年三月三在曲江池边初见王之韵时她那娇羞一笑。那时他刚从楚州郡回来,朝中太多观望者,却无人真心敢向他靠拢。那时兵部尚书王询深受父皇青睐,而皇后母家亦是王氏出身。听闻兵部尚书家的女儿们正在曲江池边踏青,他想去碰碰运气,不想王之韵恰一眼相中他。 那日她看着他羞赧一笑,他对着她也笑了笑,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望着一池丽水想:“一切好似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承蒙老天不弃……” 山洞中不见光影,辨不出昼夜,只靠着洞口士兵每两个时辰来报一次。大约亥时时分,洞外一小兵进来报。“鬼!鬼……”那小兵惊慌中,又看了眼洞中临时安置的玉像慌道:“是玉蕊花仙,是这仙子显灵了!” 崔成晔正对着图纸挪动沙盘上的陶俑士兵,眼皮抬也未抬道:“来人!拖出去斩了!”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真的是这仙子一样的女子在洞外。”那小兵话音未落又一小兵进来报:“王爷,洞外有个自称薛妍的娘子求见。” “薛妍?”崔成晔丢下手中的陶俑士兵一时怔住,半响才咽了咽颤巍巍问:“何人?何样?” “薛妍,穿一身粉色玉蕊花裙。” “你可看清?你可知戏耍本王的下场?”他怒道。 “今日山中虽有雾气,但,但,小的看的真切,确实是一穿着粉色衣裙的娘子,那衣裙上缀满玉蕊花,跟这玉像简直一模一样……”小兵未说完,崔成晔已向洞口疾步而去。 洞外的天幕间云层密布遮住了山间的月光。山中的雾气丝丝缕缕、隐隐约约又为如墨夜色,陇上一层如影如纱的帷帐。为保安全,崔成晔不许洞口及暗道夜里点灯,此时只有洞深处映来的点点孱弱荧光。 借着荧光,崔成晔可见雾气中站着一位女子。她与薛妍一般瘦小,身穿玉蕊花裙怀中横抱着一把琵琶。这身玉蕊花裙他再熟悉不过,那时他还未被贬去楚州郡。他初见薛妍时,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在玉蕊花树下正弹琵琶。曲声优美人更美,他一时看痴。后来他发现他二人都好音律、喜食冰,她精灵古怪有说不完的话、又弹的一首好曲子。 为讨她欢心,他委托宫中司针房的嬷嬷为她制了一件玉蕊花裙。他如今还记得阿妍穿上时开心的样子,她在玉蕊花树下转着圈笑着说:“快看我!像不像玉蕊花仙子?阿福,快去拿我的琵琶,我要为四郎奏一曲我新谱的曲子。” 这条衣裙后来崔隐送给了陈灵儿,与其说送,不如改用逼字。他会逼着她穿上这花裙,在月色下吃着酥山,让她在花前月下一遍遍起舞,无论严寒或酷暑。可陈灵儿纵然穿上,眼里却永远如一潭死水,只会让他满腹气焰。 第78章 山洞前的雾气中, 那女子果真穿着一件玉蕊花裙,与阿妍那件一般无二。 崔成晔难以置信的上前几步,唤了声:“阿妍?真的是你吗?” 那女子对着崔成晔一福:“四郎, 我新谱的曲子你可要听?” “阿妍?真的是你吗?”他混浊的眸子亮了亮。 “四郎,妾等你等的好辛苦, 你不来接我,我只好来寻你。”那女子抬起玉腕在眼角沾了沾,又拨动琴弦。 随着那拨动的琴弦, 崔成晔不由跟着上前几步, 又警惕的驻足凝望:“阿妍?真的是你吗?” 女子应声,轻移莲步向崔成晔,又连连向后退了三五步。 身边的士兵警戒的跟了两步,被崔成晔举手示意挡在身后。“阿妍?阿妍?真的是你吗?你肯原谅我吗?我真的好想你。”面对“阿妍”一闪而过,崔成晔梦魇般追着她,向浓雾深处而去。 “四郎, 妾等你等的好辛苦……”见崔成晔步子渐缓, 那小娘子声音有些颤抖道:“四郎,我好想你和壮儿。” 此时山中夜里正吹着北方。南方和钱七七在山洞南边不远处早早燃上了断魂香, 又在山洞附近扔了几处断魂香制成的香丸。今日钱七七一早去东郊那片御用的药院子附近寻到苏辛夷时,她说:断魂香香透脑髓,散于四肢,寻常人闻过并无大碍, 但若心中郁积者若吸入太多, 则会或体软如绵, 昏迷不醒、永久遗忘;或神智不清、乖张暴戾、幻觉行凶。 崔成晔只当是林中雾气,他越靠近钱七七扮作的薛妍,便越接近断魂香。只要他再向林中三四丈, 浓烟眯眼、神志不清之时,南方便可一刀击中。 “四郎,你可想我与壮儿?”她将他向断魂香深处继续引。 “壮儿?”崔成晔喃喃道:“对,我马上就要帮壮儿实现心愿了。” “好啊。阿妍盼这一日许久了。”钱七七抱着南枝的琵琶奏起那首《山花子》,她边奏边随音律摆动,又向后默默移了几步。这曲子是她昨夜临时跟南枝学的,只会个开头。但这些便够了,她没有耐心学完一整首曲子,再来寻这个恶魔复仇。 这一刻,她迫不及待想早点来,早点结束。她要为那些无辜的生命伸冤、复仇;她还要崔隐坦然安心的活下去。唯有他死了,不,他必须死!甚至她觉得,他这般轻易死在她和南方的刀下,都不足解恨。 山洞中鹿伯闻声追出来唤了声:“王爷。”他手中拎着方才胡茹萍缝制的那件皇袍,那件他口口声说,为壮儿准备的皇袍。 崔成晔怔在原地,恍惚间摸了摸腰间的蹀躞带,确认那另一半玉蕊兵符还在荷包中,方舒了口气:“阿妍,对不起。”他不舍得又回头看了眼皇袍,向后退了几步。 “四郎,你莫丢下我。”钱七七见他即将到预期的陷阱处,竟又往回退,忙又唤了声。 “不,阿妍,你再等等。”他说着又向洞口跑去:“对不起阿妍,你再等等,对,你不会介意多等我几年对不对,你最好了,你等我坐稳江山……” 见崔成晔骤然放弃“阿妍”,早追随出来,站在浓雾中的胡茹萍心中一瞬悲凉涌上心头:“我早该想到,这皇袍明明是你的尺寸,明明是你想……” 未说完,她便被退回到山洞口的崔成晔,一个耳光抽倒在地:“你不过冯涅一枚暗插在本王身边的棋子,有什么资格议论本王。” “我是没有资格。”胡茹萍捂着火辣的脸颊,说着踉跄起身,望了眼天幕中寡淡的月光,骤然一声笑:“这月光怎与我阿娘离开那日的一样。”她说着又踉跄两步向着钱七七的方向跌跌撞撞而来。 钱七七与南方互视一眼,轻轻向后退了半分。她一瞬明白,胡茹萍比崔成晔更像断魂香的中毒者。 “阿娘,萍儿好想你。”胡茹萍一步步靠近钱七七。南方从后头轻轻拉了她一把,她并未退回去,而是凝望着胡茹萍那双支离破碎的眸子。 她一遍遍唤着阿娘,又一遍遍对着那月光泪眼婆娑哭诉道:“阿娘,阿娘你可知你走后,继母便将我发卖。是阿兄一遍遍哀求,阿耶才又将我带回。可是那黑心的继母如何容得下我,趁着阿耶出门,支走阿兄又将我发卖。” “我好容易逃回家时,继母只说卖身钱已花光。我被主家拖回去,打的几乎没了半条命。那时候阿兄还不嗜赌,是阿兄偷偷从狗洞爬进去,给我送了药。于是我想,家妓便家妓吧,富贵人家总能吃个饱肚。可好久不长,张九郎将我赠给了李四郎。” “李四郎不同张九郎,非但不苛待下人,时常还对我嘘寒问暖。我以为寻到一处温柔乡,却不想一场家宴我被王大郎相中……” “王大郎家中家妓成群,夜夜笙歌。我们需要伺候好每一位府上来的客人,否则会被鞭笞。”胡茹萍一双瑞凤眼空洞的望来:“我总幻想有一位郎君,可以带我结束这般被送来赠去的日子。可当他们提上袴裤,第二日,便都不记得前一夜的承诺。” 她的笑逐渐扭曲:“那时,我时常看着王大郎府上那只哈巴狗想,有时候做人真不如做狗。它怎可以在宴会上随意走动,它怎可以吃的肚皮圆滚滚的,它纵然对主人的叫声无动于衷,也不会被拳打脚踢。” 南方握着刀与钱七七站成一排,心跳如雷。钱七七屏息握住南方手,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手。 “王大郎那场家宴上永平王一眼相中我,还说我的眼睛很美,有故人之姿。他拉着我说要为我脱奴籍,这种酒话我听过太多,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胡茹萍又踉跄几步,在钱七七两步外,骤然顿步,似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又似看着浓雾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钱七七试探性的将匕首向前递了递。不想她一把接过后,似梦魇的更深了些,晃晃悠悠的转了身,摇曳着身姿朝回走:“那日相中我的可不止永平王,还有冯涅。那时候他还是冯平安将军的爱徒,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他趴在他师傅耳边耳语一番,冯将军笑了笑,点点头。” “第二日,他单独来寻我,我一口便应下。”胡茹萍掩嘴一声冷嗤:“与其相信一个男子要为我脱奴籍,我更愿意做颗棋子。至少有被利用的价值,好在被人赠来送去的好。” 崔成晔根本无心听她这些胡言乱语,他正借着微弱荧光捧着那皇袍爱不释手。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两个士兵上前架起胡茹萍进了山洞。 须臾洞口骤然飞来一道寒光,一把利刃跃过士兵,直冲崔成晔后背穿膛而来。众人还未回过神,那持利刃之人,用力向后一顿,穿膛的匕首又被拔出,血水四溅。一时胡茹萍衣裙和脸上溅满血渍,双手也被染成血红。 崔成晔张了张口,努力转身一瞬,头发全然竖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胡茹萍?竟是你?”他未说完,便已跌跪在她面前:“大业在即你怎可?” “这大业与我何干?你们的仇恨与我何干?我只想做个普通后宅妇人。”她一阵狂妄冷笑过后,眉心蹙紧,一双瑞凤眼盈满哀怨:“可为何就这么难?” 周围的士兵见状立刻拔剑指向胡茹萍。胡茹萍没有丝毫畏惧,俯视看向已然倒地的崔成晔:“你根本不爱薛娘子!这些年,我还以为是我不够像她!” 崔成晔看着胡茹萍,一丝轻蔑的笑浮在面色的狰狞中:“你说的对,这些年,这些女子,确实唯有你最不像阿妍。” 胡茹萍脖颈上架着一圈利剑令她动弹不得,只僵站着,含泪睥睨看向崔成晔:“可你那年说我有故人之姿?” “不,你最不像阿妍!”崔成晔挣扎着吐出一口血水,勉强一字一句道:“你像我,生来便任人摆布。”说完他只瞪着胡茹萍又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半个字,但一双怒目却始终不愿闭上,挣扎去抓那件皇袍。 胡茹萍怔然望着他一点点没了气息,蹙紧的眉头骤然一松。她丢掉手中如千金般重的匕首,只觉双臂乃至全身,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适。她上前踩住那皇袍,使劲碾了碾,对着山林浓雾处大喊了句:“薛娘子,你看到了吗?她口口声声为你,为了壮儿。可这皇袍明明是他的尺寸,他根本不爱你,他谁也不爱,他只爱自己。” 那一声声冷嘲中,她禁不住再次落泪。洞口影影绰绰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拉的极长,她满意的看着自己影子中,已然没了呼吸的崔成晔。她的唇角再次微微上扬,却没有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最后她望着崔成晔一字一句道:“我不像你!我有心,你没有。” 指尖抚着满脸泪珠,她又看向黑色天幕,望着那黯淡月光,真的笑了起来。笑容干净而纯粹:“阿娘,萍儿好想你。萍儿来陪你可好?” 说罢她向着脖颈那一圈利刃一甩头,含泪而去。 她的血沿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淌过方才溅满衣裙的血渍,将过往冲刷殆尽。她终于解脱了。她不再是那个被赠来送去的家妓,不再是冯涅的棋子、不再是胡聘的摇钱树、不再是崔成晔的工具。 她只是她,胡茹萍。 第79章 不知是林中消了大半的断魂香, 勾起了所有人心底的痛楚,还是这意外让人措手不及。洞口的士兵们,一时错愕愣在原地。唯有鹿伯抱着崔成晔的尸体老泪纵横, 一声声唤着四郎。 眼见着崔成晔和胡茹萍在远处倒下,钱七七也禁不住扶着心口泪流满脸。王府每个人的面孔都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初入王府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平王。他端坐在正堂朝北的琉璃六合屏前,不怒自威。她跟在崔隐身后,怯生生看向他, 带着几份讨好和说不上的敬仰。心中惊呼:原来这位就是闻溪的亲生父亲。 那时胡茹萍是王府受宠的侍妾, 她以为纵然有王妃、侧妃、庶妃,却无人能敌这小小侍妾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她以为王爷深爱她,才令她与崔霓那般骄纵。 第一次见王妃时,她就觉得她好像是自己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阿娘。她精心照顾她、换着法子逗乐她;她也会缩在她怀里撒娇,感受从未有过的母爱。她与阿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 而是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救赎。 …… 回忆入浪, 钱七七站在林中抖得如筛糠般。如今隆冬,她却只穿着蕙兰给她的那件玉蕊花裙。她也抬头看了眼那寂廖月光, 禁不住唤了声:“阿娘,阿奴也好想你。” “七七。”南方脱下裮袄递给她。 她接过那裮袄,似回了回神:“南方阿兄,洞口这几个人, 你能搞定吗?” “放心, 交给我。”南方竟未口吃, 眸光坚毅的握着大刀,目露凶光朝着山洞而去。 一刀、两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洞口,对着那几个士兵连砍数十下, 眼神空洞如一口枯井。他方才就站在断魂香最浓的位置,何尝不是断魂香的“受害者”。此时他手中的大刀,在脑海中不过是童年的一根木棍,对着村口那些嘲笑他口吃,向他身上撒尿的孩童抡去。 一下、两下……脑海中的孩童一个个都倒下,洞口围上来的士兵也一个个倒下。南方天生大力,此时他粗犷的面颊满是血渍。而他仿若一名战场杀疯的将士,露出狰狞的獠牙和阴鸷的目光,挥舞着手中大刀,怒喝着向前冲去。 夜色的山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钱七七趁机捡拾起一把沾染着血迹的长剑,贴着洞口附近的岩壁,向着关押柳毓眉的山洞而去。 洞室内比她想像的更宽阔、也更昏暗。柳毓眉几人被关押在一处粗木钉成的丛棘栅栏后。丛棘前一名守卫正虎视眈眈,看着远处而来的瘦小身影。 钱七七虽手里握着剑,但一眼看去,她心知,自己无论武力还是体力都不及对方。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双手握剑一步步靠近。 “放他们走!”她的声音凌冽中有些许发颤。 守卫觉得眼前之人荒诞可笑,一个连握剑姿势都不对的小娘子,竟敢喝令自己放人。 “阿奴?”柳毓眉闻声试探性朝着远处而来的身影唤了声,崔晟和崔薇也隔着丛棘难以置信的对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唤了声:“阿姊?” 借着远处微弱灯光,钱七七快速扫过那守卫腰间挂着的钥匙,又扫过趴在丛棘看向自己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牢房外一堆枯草间。 “开锁!放人!”她双手持剑,又喝令一声。 守卫看着她满眼凶光和步步紧逼的气势,下意识向后一步去摸腰间的剑。正是这一步,随着钱七七唤道:“阿恒,抓住他!”崔晟已从粗木栅栏中伸手扼住那守卫脖颈。 柳毓眉与崔薇也迅速响应,从粗木中伸手,抓住那人四肢,令他动弹不得。守卫虽始料不及,但崔晟几人毕竟有粗木限制。眼看正要挣脱出来时,钱七七已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扔向那堆枯草。 干燥的枯草瞬间被燃起,火光骤然照亮了整个洞室。守卫回过神再看来时,钱七七的剑已然落在他胸口。 “别动!”钱七七声音越发颤抖:“只要我再往前半寸,便可将这剑穿透你胸膛。你若敢动,那便等着在此葬身火海!” “阿恒,取下他腰间的钥匙!快!”钱七七叮嘱着,剑又向前几份,刺破那守卫胸前衣服的布料,又轻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你敢动!我就敢继续刺下去。”她继续威胁道:“我身上还有火药,你若再动,我便让你在洞内粉身碎骨。” 山洞外,南方在那一通爆发式的打斗中渐渐泄力,由攻到守,被士兵们层层围住。 这时林中隐约传来沙沙之音,接着一浪又一浪的马蹄声汹涌而来。洞口附近的夜色中,玄黑的战马上崔隐一身玄甲而来。他身侧之人威武雄壮,正是孟八。随着孟八一挥手,数十只黑羽箭矢呼啸而至,落在那一圈士兵后颈和额前。 鹿伯在看到崔隐那一刻,骤然挺身,对着林中一声哨音。须臾不知从何处,又召唤了更多士兵,与孟八所带精锐在林中展开殊死搏斗。 崔隐跳下马,一眼便看到了崔成晔和胡茹萍的尸首。母亲葬身火海,父亲与姨娘死在面前,他的心纵然固若坚石,此刻也不得不顿足。他望着满是崔成晔血液的那一片土地,一时抬不起脚。从一开始,他知晓幕后黑手是阿耶时,他便做好了准备,这一场仗注定不是你死我活、便是同归于尽的惨烈。 可此刻,他真的死在眼前,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痛哭。 许久,他走上前蹲下身子,将那件皇袍扔向冬青手中的火把。被点燃的皇袍腾在空中,挣扎着、燃烧着,张牙舞爪,仿若崔成晔不安的灵魂,渐渐只剩一地灰烬。 鹿伯意识到那兵符还在崔成晔腰间,他俯冲向崔成晔时,被崔隐持剑挥臂,戛然顿在一丈开外。他并未回头看他,只听轰然倒地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后,他上前蹲在崔成晔身边,从他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那半块兵符,紧握在掌心。他不忍直视他,只伸手轻抚他瞠着的双目,为他抚目而闭。 这是他,作为儿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七七呢?”他起身抽出剑,远远对着南方问道。 “山洞,救人!”南方被孟八的精锐护在身后,远远回应。 “好。”崔隐向着洞口而去。 洞中深处的火光中,钱七七的剑正抵着那守卫胸口。他远远看到她,那颗悬到近乎崩裂的心,稍缓半分,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惊悚吞噬。 崔晟是摸到了钥匙,也已将丛棘上的铁链打开。可正当众人搀扶着从那丛棘出来时,那本就训练有素的守卫,趁乱向右后方撤了半步。这半步使得钱七七抵在他胸口的剑,连带着她整个人失控向前时,那侍卫已摸到腰间的剑,朝着她劈头盖脸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守卫的左眼正中一箭。 哐当一声,钱七七颤抖着未握稳的剑柄落地。伴随着柳毓眉惊恐的尖叫声中,崔隐大步向前,一把将已慌神的钱七七拥入怀中。 钱七七未看清来人,拼死反抗中,只听得梦中千回百转的那个熟悉嗓音,柔柔一句:“不怕,我来了。” 她仰面待看清是他,方才伪装的狠戾、逞强、勇谋都化作海市蜃楼崩塌后的无力,双腿一阵绵软。 他接住她,轻抚她脸颊上溅到的血迹,不再有半分迟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刚刚还握箭喊杀、稳如磐石的掌心,接住她一瞬,又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这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所有的恐惧、焦虑、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在这无声的、近乎窒息的深深的拥抱里。然后柳毓眉、崔晟、崔薇迟疑中都围了上来。一家人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小小的崔麒被灌了药,昏睡在牢笼角落,嘴角还挂着笑。他的梦里,没有山洞这些经历,他还在永平王府的院中快乐的跑着,阿娘也已为他买回了糖果子。崔薇过去小心翼翼将他抱起,跟在崔隐和钱七七身后。洞外的士兵已悉数降伏,只剩孟八指挥着几人将尸首抬到一处。 崔薇看到胡茹萍的尸首时,忍不住再次痛哭起来。柳毓眉叹了声,还是从她怀中接过了崔麒。崔薇一怔,将崔麒递给柳毓眉,又犹豫着,看向崔隐,弱弱的问了句:“阿嬬呢?阿兄可见过她?” …… 永寿坊的老宅中,胡聘一身酒气踢开院门,身后跟着两名男子。 “货呢?” “在屋中。”胡聘涎笑着将二人迎进屋。 屋内崔霓警戒起身:“这,这是何人?” “你说要将那个钱七七绑来供两位大爷过过瘾,这钱收了好几日,人还未逮到,总不能让二位哥哥就这般干等着吧。” “就是!就是!哥哥我可等不及了!”一人搓着手向前几步。 “胡聘!”崔霓怒视胡聘:“我是你侄女!你怎可如此对我?” “侄女?你认过我这个舅父吗?你听过胡茹萍过往之事后,连她都不认,会认我?”胡聘退至门外:“实话告诉你,胡茹萍跑了。哥哥给的定金我已经输了!哥哥们今日必须快活!” “对!必须要快活!”两人猥琐一笑应和道。 “你等等,我有法子寻到钱七七!”崔霓慌哭喊道。 “你莫再自寻死路了。”胡聘掩上门。 “甚么七七八八?小娘子陪哥哥玩一会。”那搓着手的大汉一把将崔霓揽入怀中。崔霓破口大骂着挣扎着才跑到门口便被另一人按住。 胡聘从外头锁上门闩,搓搓脸,酒气似乎散了散。踉跄几步,又觉酒气越发上了头。崔霓的啐骂声断断续续变成了尖锐的求救,转而又变成一声声惨烈哭声和挣扎,最后终于没了声响,瘫在那发着霉味的床褥上,只一行泪自颊边滚烫落下。 第80章 寒风穿过林中光秃秃的枝桠, 割在脸上生疼。林中的断魂香早已散尽。但每个人的心中,似也都有一道疤痕,随着山路的颠簸, 时不时从黑色的痂中渗出新鲜的血液。 崔隐解下身后斗篷将钱七七紧紧包裹好,抱上一匹高大的黑马。 “对不起!”他心中说了无数遍的抱歉, 终于在她面前开了口。那日在古寺,他推开她,以为可以将她推出这场阴谋。 可到底是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彼时听到惠兰说, 她和南方带着断魂香跟踪崔成晔进山那一刻, 崔隐心头宛如惊雷碾过。崔成晔的手段,他不敢想她会面临什么?那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所谓的托付有多么可笑。他只想冲到她面前,确认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完好无损。 好在不算太晚。他找到了她,也见证了崔成晔的离开。 那些胸中浩瀚汹涌的爱意裹挟着深深的愧疚, 每一句想说的话都化作:“七七,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一遍遍说着, 一遍遍低头亲吻她的发,嗓音沙哑而深沉,带着绵绵无尽的柔情和化险为夷后的小心翼翼。这一刻,她完好无损在他怀里。他只觉感恩和庆幸。 钱七七被他抱的快要喘不上气, 她微微挣脱开举目而来, 探向他的眸子。他的眸子少了从前那份清澈, 多了些许疲惫的氤氲。他垂眸看向她时,似一阵风将迷雾吹散,他的眸中只剩一弯清泉, 清澈透底:“再不分开了好吗?” 她重重点头,又摇摇头:“分不分开,不由你说。” 他闻言禁不住又抱紧她,干裂的唇微微扬起,眸子里的清泉几乎要漾出。他连连点头:“对!不由我!以后都听你的,你来定!” 见钱七七并未接话,他歪下头来凑近了又问一遍:“可好?” 她摇摇头:“不好。”说罢,她再不看他,只看向不远处的孟八。孟八的佩剑悬在腰间,随着山路颠簸,剑上悬着的穗子微微晃着。那剑穗是黑色流苏配白玉环,打成同心结的样子。他一眼便认出那白玉环和同心结,出自颜姿之手。 颜姿之事她已有耳闻。看着那随着山路颠簸的白玉,她记起今日一早去东郊的药园,寻苏辛夷请教断魂香香方之事。 那时,天刚亮。青鸾带着她到田畔时,苏辛夷正卷起裙角打理几株药材幼苗。钱七七远远看着她,只觉她依旧那般如仙娥一样的身姿,只是这般打起裙角又添随意,长眉连娟间又添坚毅。 二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苏辛夷开门见山:“如今该如何称呼娘子?” “钱七七,本是这京中小商贩。当时阿娘病重恐撑不过中秋,我便与怀逸协商以假妹妹身份入王府。”钱七七真挚看向她:“辛夷娘子,对不起,骗了你。” 苏辛夷挑眉:“可不止骗了我。” 钱七七深深一福,正要开口,却听得苏辛夷笑着打断:“好了,这一福我受了。只是钱娘子今日来,怕不是只为此事。” 钱七七含笑点头,问过断魂香之事后,她又托她将一把团扇带给颜姿。正是那把需在仙云楼预缴酒钱百贯以上者才可购买的,苏可用过的团扇。她托人买来已有些日子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去宫中。那时钱七七不解,颜姿阿姊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有,为何值得颜姿想要砸百贯,去买一把用过得团扇。 如今想来,她倒是恍然。 临行时苏辛夷问她:“钱娘子不问我,她在宫中过的好不好吗?” 她不忍开口,只强笑着:“虽不知她在宫中正经历什么,许不能再回到从前的颜姿。但我信她挣扎过后,会成为全新的颜姿。” “为何?”苏辛夷饶有兴趣的看来。 钱七七并未回答,她深知,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自己心中的期许。 此刻,钱七七看着孟八的剑穗,说不上是悲、是喜,只是禁不住的为她落泪。为那个迷恋孟八的她,那个向往自由的她…… 崔隐随她目光看去,会意的轻抚她面颊:“那日大醉,他说他能遇到这天下最明媚的女子,此生足矣。” 她欣慰的笑了。许久,她再次抬眸问她:“孟八不是回军营了吗?今天怎会随你来救我们?” “明日便是阿娘头七,他随大姨母回来奔丧,实则是我写信请来支援。”崔隐微顿:“待回京,我许要随太子和孟八出征,此去凶险未卜你可愿等我回来。” “我还未想好,你方才的问题呢?”钱七七一脸傲气。 “方才?”崔隐挠挠头,反应上来,她心里还有气,她还未答那句“再不分开了,可好?”他笑着忙又恳切求她:“对不起,七七,我错了。你说的对,我不该为任何理由推开你,我只是怕……我该死,我不该怕。你可知方才来时路上我有多么怕失去你。我错了,求你,答应我,再不分开了好吗?……”他哀求着,凝眸看向她,带着几份可怜。 钱七七推了推他黏在腕间的掌心,故意嗔道:“莫要拉拉扯扯。” 崔隐一怔,掌心却是越发黏在她腕间,声音也黏黏腻腻:“等我好吗?” 她并未打算如此轻易放过他,只又甩了甩:“你且先说说,冯涅那头如何了?怎得便要出征?你说清楚。” “薛存念如今不反也得反了,至于冯涅如何死,待下山后,这几日许便可知晓。”他的眸光一瞬又坚毅起来。 “何意?” 此事要从那日,他从南山逃出,一路被追杀,跳河幸存说起。 那日,冯涅得了消息,知晓私矿之事再瞒不住。他连夜派罗骏转移矿金、引爆矿洞、销毁有关薛存念的一切证据。而崔成晔派曹其正射杀过顾孝正后,算定冯涅计谋,又派曹其正带人沿途拦截。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冯涅怒火中烧,以为崔成晔私吞矿金,派人屠王氏。如此,崔成晔更加坚定,矿金被冯涅私吞。这二人本就谁也不信谁,打着为薛存念的名号合作数年,不过各怀鬼胎。而崔隐的离间不过顺水推舟。 可曹其正不见了,矿金也不见了。冯涅和崔成晔几乎动用了所用暗卫和朝中力量。可矿金和这个大活人一夜蒸发。 崔隐是在安化门二十里路外,京畿最大的一处粪场找到他的。从今年初夏查封口马肆那日,他便一直在暗查曹其正。未免打草惊蛇,顺利引出幕后黑手,崔隐一直未动曹其正分毫,但他的过往早已烂熟于心。 曹其正祖父起便是收粪工,儿时他随阿耶收粪,遭人歧视嘲笑乃家常便饭。后来他读书科考,远离粪场,自卑的心中又添清高。一日,他阿耶来衙中收粪水时,不知何故,向同僚打探起许久未归家的他。那一日,他刻意隐满的身世,在同僚面前仿若一个笑话。他永远记得那个黄昏,百米外,同僚们小声的议论和刺耳的笑声。他的自尊同那日黄昏天边流霞一样,一瞬被夜色的黑暗吞没。 那时崔隐还未查到,他后来受恩于崔成晔,才得了西市令一职,又在西市替他为太平商行做事。 那时的曹其正以为,这辈子总算从粪坑爬了出来。那日,他受命于崔成晔,护送着那些矿金快要下山时,隐约感到背后一凉。他恍然,这些矿金一旦到了光明寺地宫,那么他只有一条出路,那便是死。 慌乱中曹其正趁夜色暗杀了护卫,带着矿金无路可逃时,下意识躲回到了曾逃离的粪场。可,难道就在粪场守着这些矿金过一辈子吗?曹其正不得解时,崔隐也来到了粪场边。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那夜没有月光,崔隐站在粪场边,没有掩鼻唏嘘、没有鄙夷厌弃,有的只是谆谆之言。 曹其正甚么也未说,但在崔隐走后,他站在粪场边望着初升的日头怔然许久。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那个会陪着阿耶、会心疼阿耶的少年;他想回到那个怀揣梦想,与人为善的少年。 他望着日头抱头痛哭一场,像少年阿正一样。他决意,如崔隐所说,虽身在污秽,但一身清洁的活一次。 所有人都在找的矿金,就这样在崔隐的周旋下,早早落入了太子手中。 很快那些冯涅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发现,到东宫收粪水的车,夜里好似载着一车又一车的黄金进了东宫。 “好一个暗度陈仓。”冯涅一番品评觉得倒也是个机会。这些年圣人在文贵妃与三公主的耳边风中,早有废储的想法。而这一切,不过是他略施小计。他想:若那些矿金在东宫被找到,那么圣人心中那个本就对太子疑虑的小苗,只需他稍稍浇灌,便可迅速长成藤曼,一层又一层,保准将圣人的心包裹的喘不上气。 这些年他在圣人身边精心伺候,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圣人的心。这个多疑的天子,谁也不信。右相年迈,他宁愿假手权力给一个他心中的阉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至于那愚蠢的文贵妃和三公主更是可笑,他们以为没有了太子,皇位便可以给六皇子。 殊不知,他和壮儿的复仇之计早已从杀王氏和崔成晔,变成推翻、重建。在他看来,他们崔家都有罪!都该下地狱!而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崔成晔这些年念念不忘的遗憾和抱怨:“当年区区十三皇子,何等卑微的身份,他都可以,我为何不可?!”对呀,崔氏可以,薛氏有何不可?! 冯涅想着,走出紫宸殿睥睨看向远处连绵山脉。他无声的笑了,崔成晔以为自己偷走了兵符便可与壮儿联手。太子没有兵权,崔成晔又何尝不是呢?那个玉蕊符不过一个幌子,他根本调不动那些私军。而这皇城的禁军却是早已归顺于自己。 崔成晔跑了,也离死不远了。他想:这个大业注定是我和壮儿的,只待壮儿直驱西京,取而代之。《 》 80-84 第81章 西市长街的驱傩队伍熙熙攘攘, 正向朱雀大街更热闹的队伍汇合而去。火光映天,锣鼓、奏乐之音此起彼伏,人们带着各色青面獠牙的面傩跟在队尾, 欢呼雀跃,祈福平安祥瑞、驱除鬼怪晦气。 从山上下来一众人这才恍然, 今日已是除夕。柳毓眉为首,站在长街尽头,望着这般热闹的场景, 心中方结痂的伤口又涌出血来。一行人痴望着远处热闹非凡, 不由泪流满面。 想到王府正堂那一具具尸体,钱七七上前揽住柳毓眉:“眉姨娘,这是我在西市的一处院子,不如你们先随我回小院安顿下可好?” 柳毓眉抱着她又一阵哭。 一侧的崔隐些许为难的搓搓手。 孟八会意,过来拍拍他肩头:“你放心,姨母与外祖父头七之事都已安顿好, 你留下来陪大家吧。”他笑了笑又拍拍自己胸口:“不是还有我, 我先回那头,待晚些我们再东宫见。” 崔隐颔首, 反手也拍拍他肩头:“有劳!” “太子随圣人守岁应还有一两个时辰。”孟八一跃上马:“今日没有夜禁,你安心修整一会。”他说着不忘对着钱七七背影挑眉提醒:“阿姊走了,你还不快去追!” 崔隐讪讪一笑,跟着钱七七往钱记后院而去。 院子里, 孩子们正在南枝和春晨的带领下, 围着院中的火堆嬉闹着扔竹筒。骤然见钱七七带着一堆人进来, 一时皆错愕看来。 “你们都不知吧,今年可不流行带面傩祈福辟邪了。现下盛行彩绘在脸上。”崔隐干笑几声,对着瞠目的孩子们一通解释, 还不忘拉着他颇为熟悉的钱多多到跟前道:“多多过来,快看看是我脸上的血迹画的真切,还是你南方阿兄脸上的更真切?” 多多一本正经的端详一番,咧嘴笑道:“自然是南方阿兄的更真切,他臂弯上也有伤口。” 钱七七方才未想到照顾孩子们的情绪,被崔隐一说恍然,如此更妥善。 “可他怎会这般张口就来?”她想着,不由回眸瞟了他一眼。 崔隐见她瞟来的眸光,涎着脸笑道:“嘿嘿,近朱者赤,某不过学了些钱先生随机应变的皮毛而已。” 钱七七一个白眼先一步进了后院。 “那他们是谁?”钱串串理直气壮地又拦下,上前端详着柳毓眉几人。 “她们?”钱七七一怔,转而笑道:“他们是我的家人呀。” “你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孤儿吗?”钱串串懵懂追问。 “串串,别打探了。”南枝上前对着众人一福,她见春晨已然拉着南方去处理伤口,便拉着钱串串到一侧,柔声提醒:“串串,莫失了礼。” 钱七七笑着蹲下身子耐心道:“我后来又找到我的家人了呀。来阿姊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姨母。这位是我的弟弟,还有这位是我的妹妹,那个怀里睡着的,也是我的弟弟。” “七七阿姊不是孤儿了,那我们是不是也不是孤儿了?”串串天真的看向钱七七。 “对呀。还不快叫姨母。” “姨母。”孩子们一窝蜂冲到柳毓眉身边亲昵的叫着。柳毓眉又惊又喜,连连应声看向崔晟:“将你蹀躞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还有那块贴身的玉佩……” 柳毓眉被孩子们围在火堆旁,有人递水,有人递新岁饼饵,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姨母。久违的温馨令她一洗全身疲惫,欢喜又疼爱的摸摸这个小脑袋,又摸摸那个,含着泪抬头看向崔晟和崔薇,佯怒嗔道:“快想想你们身上还有甚?总不能给孩子们没个守岁的赏钱吧……” “阿娘,真没了。”崔晟浑身值钱的玩意都翻出来送了出去,就差将里衣也翻出来自证。 “姨娘,我也没了。”崔薇也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从前带给你们那些木工杂耍,可都是这位四郎做的。”钱七七一旁笑着介绍:“今日见了是不是该道声谢?” 一片稚嫩的致谢声中,钱多多满眼倾佩的看向崔晟:“四郎哥哥可以教我做吗?我学会了就可以帮南方阿兄和阿姊们赚钱了。” 一时孩童们又都围到崔晟身旁,满眼倾佩的看向他。崔晟最喜欢木工,却从未享受过如此瞩目,他欢喜的随手拿起火堆旁的竹筒道:“自然,光是这竹筒我便可教你做出数十种杂耍……” 所有的孩童都听得兴致勃勃,唯最小的钱满满看着崔隐:“七七阿姊,你还未介绍这一位郎君,他是谁呀?” “他?”钱七七扫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崔隐,淡然道:“我不认识。” “啊?”崔隐与钱满满异口同声,只是崔隐还未反应过来,那串串已举起一截竹筒护在钱七七身前:“那你肯定是大坏蛋!” 钱七七憋着笑:“满满说的对!” 满满被钱七七这一句鼓励,越发像个小英雄一样,举起竹筒对着崔隐挥舞:“杀!” “满满,七七阿姊定然是玩笑话,他们大人经常口是心非的。你忘了这位郎君?他从前可是给咱们送过钱和过冬的衣物。”钱多多一把抓住钱满满衣领将她扯走。 钱满满被钱多多拉走,撅着小嘴将竹筒扔进火堆:“真复杂。” 南方在春晨的照料下,伤口上了药,换了新衣走出来招呼道:“几位贵人若不嫌弃,不妨进来简单盥洗过,我们再聚到院中祈福?” “阿兄怎得不口吃了?”南枝瞠目看向南方。 “托七七的福。”他憨憨一笑,转而盯着春晨火光中羞怯的面孔:“我不口吃,日后便能更好的替晨娘子发声。” “呦!”大家起哄中,三三五五盥洗过,围着火堆坐下来。 竹筒被烧的发出劈里啪啦的爆竹声,跳动的火光中映着一张张劫后余生的面孔。南山发生的一切似乎历历在目,又似乎一瞬变成了遥远的过往。这大概是人本能的短暂防御吧。任谁也不愿再提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和他人,都只说些无关痛痒的祝福语。可每个人的眼睛都酸酸胀胀,时不时对着月光汹涌而来一潮泪水,又在笑声中渐渐退潮。 崔隐坐在钱七七身边,目光从未离开她面颊半分。火光中,她的面颊泛着红晕,眸子里跳动着坚毅的火苗。他的心也跟着这些火苗上下窜动,寻了半天话头,也不知该说哪句好。 “阿娘的发簪你怎未戴?” “你说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崔隐挠挠头:“我看到院中那株红梅开的甚好,你可要去赏梅?” 这一次,不容她回应,他已拉着她向那一树红梅而去。 嶙峋梅枝前,他卸下一身傲骨,扯着她袖口,央道:“七七,求你了,晚些我还要动身去东宫。那时就见不到你了,你能不能……” “你不是将我托付给了无迹吗?” “我错了。”他上前揽住她,拧糖股般蹭来蹭去撒娇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不止错了,我更是小瞧了你。对不起。我发誓以后永远也不会了。” 钱七七在他怀中兀自看向眼前鲜艳的红梅,不由想起胡茹萍身上那一道道血迹。杀死崔成晔的匕首,是她递给胡茹萍的。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崔隐举目看了眼清辉月色,继续柔柔央道:“今日阿娘头七,看在阿娘份上好不好。求你了。” 钱七七不由也看向那一轮明月,今晚的月不止是月,更好似一枚被时光摩梭的温润美玉。她的心一瞬便随着柔柔月光融下来,渐渐落在他消瘦的颊边。他好似瘦了许多,那件裮袄已经显得有些宽大。裮袄的衣领处露出身下缟素的孝服。他的面色和孝服都在在月光的照耀下,白的刺眼。 “南山之事,他的死,你可怪我?”她肃目看向他。 他摇摇头,握住她双手,亦肃目看向她:“怎会?!我怎能不知你的用心良苦。他……”南山之事方才路上已说过,他不想再提起崔成晔,只犹豫了下道:“接下来交给我好吗?” 她点点头,又问:“你与太子所谋之事,可有把握?” “七成吧。”他笑的比月光还要恬淡:“但我等都会尽十分的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这三成便交给天意吧。” “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现下你便陪着大家。”他顿了顿紧盯着她的唇瓣,喃喃低语:“我现下只想知晓,你可愿原谅我?”他说完,唇边渐浮上一丝苦涩:“万一,万一只有三成,我死而……” 他不及说完,那个唇瓣已然覆在他冰凉的唇间。方才那带着苦涩的唇角渐渐勾起,他紧紧揽住她,全身心的、热烈的、凶猛的回应这个渴望而温热的吻。 这一吻伴随着身边寒梅的清香侵入五内,一丝丝,一缕缕,仿若心中的希翼一样,将两颗相拥的灵魂治愈。 “等你回来。”她的眸光比月光还要清亮。 他点点头,捧起她的面颊又一次吻向她的唇边、额间、耳畔,喉结滚动间鼻头一阵酸,他闭上眼许久才郑重应声:“好。万一……” “没有万一……”她的指尖紧紧压着他的唇,小声提醒:“你该去东宫了。” 他不舍得又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拥着她,任凭心中一番狂风骤雨,最后化作柔柔一声叮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大家。” “放心,我会的。”她笑着目送他离开。 崔隐走出两步,又折身回来在她额间轻吻,依依不舍地三步两回首:“你还要作甚都可以,但万不可再冒险。好吗?答应我。” “好。”她看着他清俊背影又唤了声:“怀逸?” 他回头。 “等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眸子里蓄满的泪水悬在发红的眼眶边,微微颤抖着,被月光尽收眼底。 “好。”他转身,仰面,试图将快要溢出的泪水逼回胸腔深处。 崔麒不知何时已醒来,随着院中孩童正打闹,骤然看到崔隐,过来揉揉眼睛问道:“阿兄?你要去帮我找阿娘吗?” 崔隐抹了把脸一脸潮湿,强笑着摸了摸崔麒的小脑袋:“你阿娘去照顾她阿娘了,要走上一阵子,阿麒跟着阿姊们乖乖在这里等兄长回来可好?” 崔麒点点头,跟着孩子们围着火堆跑起来。 欢乐的童声和着爆竹声,仿若一双无形的手轻抚着后院每一个千疮百孔的心。 第82章 紫宸殿前宫灯高耀, 随风摇曳。 天子崔猷不确定太子是否真的如冯涅所报:暗开金矿、囤私兵。他心绪烦乱中只觉一阵心悸。登基二十载,每年除夕至人日是他最心绪烦乱之时。那年先皇正欢度新春时,是他打破了那份平静。年轻时他励精图治毫无畏惧, 可,如今, 如今他老了,也知道自己终是懈怠了。他勃然大怒,即刻派人亲去搜查。 亲卫方回话东宫未搜到黄金, 崔隐和蒋御史便在殿外求见。 听得二人一番表过, 崔猷揉了揉本就胀痛的太阳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账簿、证词,看向一旁的冯涅:“冯内侍?阿涅你如何说?” “老奴冤枉!”冯涅跪地叩首,又怒视二人:“老奴斗胆问一句,二位大人这般罗织,究竟是为太子, 还是为圣人?” 崔隐叩首, 目光清正:“回圣人,臣自幼读圣贤书, 入刑部执掌律例,深知一句话:法,为天下公器,非为人主私刑。今夜所为, 臣斗胆直言, 首为圣人、次为百姓, 终为职责。” “巧言令色,你如今大义灭亲!”冯涅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知是太子指使, 还是要太子效仿此举!” “圣人息怒!冯将军侍奉多年,薛将军更是镇守边关屡立战功。此事兹事体大,涉及内侍重臣、边疆大将,甚至牵动国本,臣岂敢仅凭一面之词,妄下断论。”崔隐又叩首道:“恳请圣人准微臣传唤证人。” “圣人,老臣是您亲封的观察使,正因未收受薛存念贿赂,险些痛失爱女。可想而知,这些年,冯内侍与河西薛存念收买过多少人心。此子凶险,其心可诛呀!”蒋义亦双手奉上一本秘册:“此乃微臣在河西所见所闻。” “此乃构陷!”冯涅挺身看向天子:“今日乃太子与崔郎中奸计,老奴也有证人,太子私开金矿,那些矿金日日夜里随粪车送进东宫。” “冯内侍怕是还不知,太子妃即将临盆,这几日派人采买了些祈福的金箔。”崔隐嘲弄一笑看向冯涅:“此事圣人方才已派人去搜查,冯将军不信尔等,连圣人也不信吗?” “既是金箔,为何要趁夜色送进东宫?” “知晓的这般详细,看来你很是关注东宫。”蒋义亦扬眉看向冯涅:“你说呢,薛环?” 崔猷挥挥手,侍卫带着数十名证人进殿行礼。曹其正为首,其次是魏现、蒋贞娴、光明寺方丈、陆阿婆、那位被救回来的南山少女…… “诸位皆是人证。人证虽微,但他们正是这场阴谋不同角落的碎片。臣不过是将这些碎片承于御案,由圣手亲手拼凑。待拼凑好,微臣相信圣人自会定夺,是我等为太子私心,还是为圣人。”崔隐目光清正,大着胆子抬眸:“人证虽微,但天理昭昭;罪行虽隐,其迹难逃天网。恳请圣人听诸位一一表过。” 冯涅见状跪着向前两步:“圣人,今日未在东宫搜到黄金,定然是他们得了消息转移。圣人,诸獠合谋,枉臣以刃,望圣人明察。” “诸獠?”天子崔猷的脸冷了些:“难道朕的太子,也是你口中之獠奴!” 冯涅心知失言,又补言道:“怕是有人等不住这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圣人莫中了太子之计!” 崔猷闻言神情一滞,骤然想起当年自己筹谋的那场宫变。崔隐也即刻敏锐捕捉到天子神色,上前一揖道:“恳请圣人听证人陈述。” 话音刚落,曹其正首当其冲跪地:“圣人,臣有罪!臣当年……冯将军命臣将黄金转移,无处可逃,臣将矿金悉数藏匿于京畿一处粪场……臣愿一一交代这些年所犯罪行……” 曹其正一口气说过,魏现亦恭敬施礼,将光明寺所听一一表过。接着每个证人都将自己所知道的那部分一一上表。 冯涅不想自己有一日会栽在这个自己亲手喂大的狗奴手中。他气势汹汹掷了手中拂尘,冲上前掐着曹其正脖颈:“曹其正,你个狗奴竟敢诬陷本将军!” “拂尘落地为信!”殿外龙武军首领萧加禄听得那一声脆响,心头猛然揪起,一挥手。霎时殿前一排黑影围向承乾殿四周。 宫灯将四周人影拉的极长,坚硬的盔甲和剑鞘摩擦之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阿涅,竟真是你,你太让朕失望!”崔猷望着被围起来的殿门,心下一沉,踉跄退后一步,警觉的看向殿外。 “圣人……”冯涅话未说完才记起掷拂尘是自己留给龙武军的信号。他一生谨小慎微,一步三思,今日,今日是怎么了?仿若有一双无形地手操控着。 他茫然回头看了眼殿外的黑影,再看看地上的拂尘,十指一松,曹其正已瘫软倒在脚边。 远处玉阶下,年迈重病的右相,在几位属僚的搀扶下颤巍巍而来,身后跟着几名朝中新贵。右相肯出面,是崔隐在他府前求了多日,而这些新贵多数皆出自广陵郡碧栖书院,由魏现说服而来。 众人被安西兼陇右节度使孟好景与儿子孟长策列阵护送而来。他们接到崔隐密信,便以奔丧名义低调入京。 此刻,月光下银甲泛着寒光。殿前萧加禄喝令:“末将奉旨戍守宫禁。安西军未召入宫所谓何事?” “大胆萧加禄,竟敢谋逆!”孟好景拔剑直指萧加禄,对着殿中大喊:“臣孟好景随右相前来护驾!” 见龙武军并无退散之意,殿外阶下右相冷笑喝道:“龙武将,尔等有今日,是圣人所赐还是这阉官所赐?” 冯涅闻声一脚跨出大殿怒视右相,他生平最恨人唤他阉人! 右相见他面色赤红,越发笑得肆意,他褪下一身紫袍,缓缓拾阶而上:“来吧,老夫愿送你一程。” “难道是我薛环想做这阉人不成?难道是我想改名换姓不成?!”冯涅此时已然怒极,他伸手去夺萧加禄手中的剑,萧加禄还未回过神,剑已出鞘。 拔出萧加禄佩剑的人,竟是曹其正! 殿中崔隐眼疾手快,飞奔护在崔猷身前时,伴随着那一道剑影,殿外一只飞箭也已然破空而来,精准射入冯涅心口。 冯涅的心一瞬被掏空。四肢沉沉不受控制,他想看清前方射箭之人,又想看清背后持刀穿心之人,却终是甚么也未看清。 曹其正见他倒下,一阵嚎啕大哭化作阴沉大笑,拔剑向腹部而去:“初入官场我本想一身清明,不过因一时贪欲跟了冯涅与崔成晔,犯下……”曹其正未说完,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黑鸦,划破夜空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哀嚎。 天子崔猷晃悠悠跌坐在龙椅上,四肢绵软。 宣武门外,檐下红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太子一身银甲而来。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上前施礼:“冯涅之罪,崔特使已呈于案前;薛存念之叛,河西密报已在儿臣手中。其前锋已过潼关,是以假‘入京贺岁’之名,行疾袭之实。” 崔猷看着满殿之人,终只是咽了咽笑道:“太子是刻意选在除夕逼宫?” 太子并未解释,跪地叩首:“儿臣此甲,不为逼宫,只为清君侧、正国法,守我大覃江山。儿臣所求不过奉诏讨逆,请父皇成全。” “你要的是薛存念,还是朕身边的每一个人?”崔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 “薛存念为人残暴,恶癖昭著,他囤私兵享军饷,勾结突厥,惨害士兵,所犯恶行父皇只字不提,却还在疑心儿臣为一己之欲逼宫?”太子心寒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高高举起:“今日在场证人不过寥寥,此卷有百人手印,而其罪行所涉却是数百人不止。” “儿臣请旨,清君侧,诛国贼!”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臣请旨,清君侧,诛国贼!”右相与崔隐一干响应过,殿外此起彼伏传来一浪又一浪:“清君侧,诛国贼!” …… 卯时,天光未亮,太极宫宣武门外,浸油的火把在风雪中微弱跳动中,台阶下数千精锐甲士喊着嘹亮的号子。 太子崔泽身披铠甲,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步步登上高台,铁靴踏碎积雪,发出咯吱的脆响。 太子左右两侧分别是孟好景和崔隐。 崔隐举着火把,看了眼太子,目光又缓缓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声音沉浑,穿透风雪:“将士们,今日本该是你们与家人团聚,共赏花灯之夜。可是西域薛贼反了!” “薛贼辜负天子、妄图裂我大覃根基。将士们随太子平乱!肃清!”孟好景接言。 “平乱!肃清!”台下之音铿锵有力。 崔隐回头看向崔泽,崔泽满意颔首拔出腰间御剑,剑锋直指西方:“此战,有进无退!待凯旋之日,孤亲自向圣人请功!凡战死者,抚恤三倍。你们的父母,即为孤的父母;你们的子女,孤养之!” “大覃——万胜!”孟好景一侧举起火把又仰天高呼一声。 “万胜!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汹涌而来,冲散了风雪,震撼着巍峨宫墙。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风雪呼号外,京城中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城外一只商队正在有条不紊的装运。车头的钱记旗子在凌冽寒风中挥动着。 钱七七在不远处的驿站内,盆中炭火都快烧尽,她全然不知,正一边拨弄陶釉算珠、一边执笔记录。 崔晟刚送走一队骆驼商队,他卷着袖子进屋添了炭火,坐下来看向钱七七,啧啧问道:“阿姊,你何时有这么多家产?” “拼拼凑凑,我也未想到竟这般多。”钱七七为他递了杯热茶,支颐笑道:“不想还真被那老丈说中!” “拼拼凑凑?” “阿娘之前不是将她的嫁妆皆给我了嘛。三姨母不是江南西道至淮南道最大的船商嘛。她如今想修养,也将那些产业赠与我。你看到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伙计是广陵郡魏家赠的。”她这么说着,心虚的舒了口气,笑道:“如此说,我的钱记羊汤和钱记瓷器,倒是不知一提了。” “怎不知一提,陆阿婆的干儿子入选了军营的厨子,已经随军出发了。” “不错呀!出息啦!”钱七七喜出望外,又叮嘱道:“咱们的商队,定要拆分成数队,在大军预定的路线一日行程范围内,择要道节点或藏匿山谷建立临时中转,万不可对大军有丝毫影响。”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还有负责情报的……” “阿姊也喝口水,喘口气吧。”钱七七还未说完,崔薇也递给她一杯热茶,看着她喝下,方眸光熠熠淡然笑道:“我们都背下来了,我们商队,即是大军的眼睛,也是他们的盾和仓。” 钱七七会心一笑,又扬眉看向崔薇:“你想好了?真要跟着商队出发?” 崔薇点点头,眸光前所未有的坚毅。 第83章 ——三年后—— 暮鼓初歇, 安邑坊王宅中张灯结彩、灯火如昼。 坊道上一百余人的花车依仗,伴着鼓乐声远远而来。崔隐在队首骑一匹黑色骏马。一年多军营操练,他的肤色比从前更深些, 身姿也更挺拔如松。此时他头戴黑介帻、身着深绛色圆领襕袍,腰束金玉勾蹀躞带, 愈发衬得其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王宅门前早早堵了一道人墙,只待崔隐落马,后从门外便开始“弄新婿”。崔隐对答如流, 吟过三五首诗, 众人正要放行。岂料崔晟挤到最前头:“这新婿果然才华斐然,可我家阿姊也是明艳百里,岂是这几首诗便可打发……” 崔晟未说完,被孟八扯住:“你小子哪边的?” “自然是我阿姊这边的。”他一脸傲气涎笑间,被孟八一把扯出人群。孟八身后几个机灵的郎君,趁势在人群中豁开个口子, 护着崔隐进了院。 方进院, 只见俪娘带着几位老媪,手持棒棍, 对准崔隐劈头盖脸而来,口中念念有词:“新郎婿乃妇家狗,打杀无问。” 崔隐身后的壮汉们,此时非但不帮, 还在一旁抚掌起哄, 好不欢乐。西京风俗, 这叫弄新婿。除了这一顿棒打,院中又有各种弄新婿的机关。崔隐带着身后这百十位壮汉,可谓过五关斩六将, 终于来到院中搭建的一处青庐旁。 这会院中、外墙、宅墙间的阍室皆挤满了人。他们随着那百十位壮汉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闺房中钱七七着深青色翟纹大袖礼衣,密实光洁的高髻上除了一顶庄重华丽的九树花衩礼冠,又一根素色琉璃发簪。她端坐在妆台前,低头看着帮她整理裙摆的南枝问道:“何时可以出去?” 南枝掩唇轻哧:“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见你的新婿呀。” “不是心急见他,是心急卸了这一身盔甲。”她说着舒口气:“这衣裙勒的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礼服还需穿上一整日呢,你且忍忍吧。”南枝笑着拿起一块雨露团问:“可要吃些东西?” 说话间,春晨打起帘子进来一番比划。南枝会意,忙丢了那雨露团,将一柄双鹤衔芝纨丝团扇递给钱七七。又和春晨从两侧扶着她起身,站在门框处静候。 一老媪过来提醒:“待新郎婿作过催妆诗,我们便要去青庐行祭雁礼了。” “早说还要吟诗嘛。”钱七七趁几人不备,折身取回方才那块到嘴边的雨露团,一把塞进口中。见小阿狸和小阿奴围着自己打转,又折身取了肉干喂给两小只,口中喃喃:“且让他多作几首,我再喝口水。” 屋中一群老媪婢女掩嘴轻哧:“帮着旁人欺负自己新婿的,你倒是头一个。” 窗外崔隐一首又一首催妆诗过,身后的壮汉们齐声高呼,一浪更盛一浪:“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屋中的小娘子们也早已按捺不住,在人群的千呼万唤下,簇拥着新妇走出闺房,鱼贯进入院内用青布幔围成的青庐。青庐内,李妈妈扶持着钱七七上了一处马鞍,面南朝北而坐。 “行~祭雁礼~”庐外司仪传令。 隔着青庐幔布的影影绰绰,钱七七看到崔隐手执一大雁站在庐外。她在李妈妈的引领下做着庐内礼数,还不忘关切一句:“妈妈说,他能掷过来吗?” 李妈妈喜笑颜开,却只嗔了句:“这会子想起关心你的新婿了。” “还不是他昨日夜里睡不着,偷偷跑来看我,说他又期待又好生紧张。”钱七七想着反嗔一声,看着那道卓然而立的清隽身影,又羞赧一笑,将团扇掩在面前,却忍不住探出一双杏眼朝青庐外看去。 庐外,他高呼一声,隔着数十种行障将大雁一掷。另一头,南方眼疾手快一跃接住大雁,用早备好的红罗裹住。崔晟又上前接过,用五色线缠住那雁嘴。这只雁,一会子新妇离家时,可是要新婿来央他们才能赎回呢。 正堂中的王之瞳端坐在一副屏风前,下手左侧的圈椅上坐着彭夫人和闻溪,右侧则坐着颜鲁卿与许延吉夫妇。随着司仪令,崔隐与钱七七在众人搀扶陪伴下,已然跪在面前。 秋风裹挟着堂外秋海棠的香气,一只玉色带青斑的蝴蝶,越过拥挤的人群,从正堂厅门翩翩而入。这蝶似乎被这满堂烛火吸引,盘旋数圈后落在了崔隐肩头。 钱七七看着那只蝶,心头绵绵软软间,那蝶又轻拍翅膀,绕着她一圈,轻轻巧巧,着落在那只琉璃发簪上。 一瞬,钱七七怔然凝固。 她维持在前倾准备行礼的姿势中,一动不动,握着枣粟盘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怎会忘记,她第一次见阿娘时,她正是一身玉色带青的常服。且平日里,阿娘最喜穿青霭色衣裙。 堂外此起彼伏的鼓乐、欢呼声中。她感到那蝶正轻微的翕动,隔着发丝,她好似听到王之韵柔声唤了句:“阿奴,阿娘来看你了。” 崔隐见她怔住,伸手在簪边,温柔低语:“阿娘,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她错愕举目,他含笑回应。两人皆双眼酸涩滚烫,视线模糊。 那蝶乖巧的落在崔隐掌心,又展翅向王之瞳手边的茶盏而去。王之瞳望着那蝶,猛然陷入惊愕、恍然、追忆……心中一阵痛楚,转瞬又化作眼角笑意。 今日在婚礼上本要叮嘱新妇的一番话,她好些日子前便准备好了。可此时,看着那只蝶,她泪眼婆娑,哽咽的竟说出一个字。只端着茶碗,看着那只蝶翩然悠闲离去,才含泪一句:“好好的,好好的,都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新妇出门。”司仪一声令,所有人都噙着泪、含着笑,目送一对新人出了正堂。 崔隐骑马前引,钱七七喜车在后,依仗一路鼓乐齐鸣,至永兴坊一处宅院。此间宅院乃新皇登基所赐。除却宅院,新皇又授崔隐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食邑实封三千户。 一年前,钱七七亦被封护国夫人一等爵位。大殿上,新皇刻意强调,这份殊荣与崔隐无关,是为赞钱记商行护军有功而赏。 依仗进了坊门,快到宅院大门前时,一阵秋风吹的车帘飘动。钱七七隔帘看到远处迎面走来一白须老丈,正挤在坊民间看热闹。人群中一双丫髻的小女孩痴望着依仗,仰面问了句身旁之人:“头一回见十里红妆,这新妇好生气派。” “那可是圣人赐过金字招牌的钱记商行,巨富大贾:钱娘子。” “我也想这般风光,我日后也能成巨富吗?” 身旁的老丈垂眸在小女孩面中一番打量,捋了捋胡须:“巨富可成,怕是要犯桃花劫。” 车厢中的钱七七正从几人身边路过,轻身对着车外唤了句:“淮叶。” “娘子何事?” 一双玉指从车窗伸出,朝着人群指了指:“去给我薅一把那老丈的胡须!” “啊?” “快去!”钱七七在车厢内傲娇喝令:“要不我下来,亲自去?” 淮叶迟疑一瞬,看了看已然快到宅院大门的崔隐。她心中一发狠,冲进人群,又嗫喏走到那老丈眼前,低眉垂目间憋着气、闭着眼,薅了一把胡须。 “新妇探出头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呼:“快看!” 一柄双鹤衔芝纨丝团扇挡在新妇面前。无人看到新妇笑得东倒西歪间,双眸已然潮湿。 宅院正堂中柳毓眉起身理了理一身华服,又被崔薇一把按回:“姨母,怎得又急了。” “我担心那帮老媪弄新妇……” “弄新妇不同弄新婿,都是嘴上功夫。”崔薇笑着撇撇嘴:“再说,有人比姨母您,更怕伤着他新妇分毫,早早安排了自己人接应。”她笑着向外探了探:“瞧瞧咱们新妇身边那小娘子的嘴,开了光似的,对面一个个都甘拜下风。” “那小娘子何人?” “蒋家嫡女蒋贞娴呀。”崔薇看着远处以一敌十的高挑女子道:“听闻她及笄礼前性子极为软弱、处处被庶妹压过一头。如今却是了不得的剔透洒脱。” 院中又一番礼节过后,新妇被送去新房中。照理说,这日新郎婿本要也被缠到两三更。好在镇国大将军孟长策和工部郎中崔晟酒量佳、人缘好,为新婿挡了酒。新婿就这般趁众人不备悄悄早遛去了新房中。 月色下他推开门,先是靠在雕花的门扇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远远的迎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欣赏一件珍品一样细细看来。 “可是累极了?”他如释重负,缓步而来,伸手就要替她卸下那冠。 钱七七轻拍他手背,嗔道:“还未饮合卺酒呢。眉姨娘说喝过才可卸。” “你何时还顾及这些?”他撇嘴笑起来。 “该信的时候自然要信。” “好。”他起身去拿红线缠在一起的合卺小瓢:“今日自然是万事都要听新妇的。” “只今日?”她扬眉看来,并不接他递过来的小瓢。 他涎着笑:“不止今日,出征前那三个约定我皆铭记在心。” “那你说说。” “一、汝为吾妇,吾为汝夫,并非附属……”他忽顿住,一手持瓢,一手沿着瓢边婆娑到中间那根红线,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又沿着红线一路婆娑,到另一头握瓢的白玉指尖。低沉的嗓音酥软棉柔:“夫人,这些我都写进家训了,改日我再细细背给你。快些饮了这合卺酒,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也是。”钱七七一饮而尽,将瓢递给崔隐。她一边拆解发髻上的冠,一边从案几的荷包中,拿出一把陶釉算珠,眸光一亮笑道:“我们好生算算今日礼金。” 陶釉算珠还未落在案几上,猛然随着钱七七身子腾空飘起。她被他一把横抱起,朝着床榻而去。 绣着百子图的猩红色床帐,在摇曳红烛中,将两人的面孔映的红霞浸染。 映着一池春水的眸光流转,无声地交缠在一起。 钱七七指尖一松,陶釉算珠落在床榻上那一对鸳鸯包函旁。乌黑青丝散开,一张精致面孔如落花飞雪。她微微闭上眼,由着那双带着薄茧的温暖掌心,将她的礼服褪去。 惹香罗带一松,如纱的秋色藕丝里衣,沿着白皙的肌肤滑落。他的吻,如牡丹微雨,似狂风骤雨,炙热而狂野,落在她寸寸肌肤。 屋外秋雨绵绵落下,帐内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大辰宫紫宸殿中,新皇处理完一堆文书,被殿外绵绵秋雨吸引。他起身走到檐下望向这座雨中皇城,却被不远处的灯光吸引。 “何处灯火通明?” “回圣人,是户部。” “户部?今夜有何事务?” “回圣人,听闻是户部魏尚书命僚属今日皆留值,复核司中账目。” “今日复核账目?”新皇颔首,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户部今日倒是无人能去讨杯喜酒了。” 新皇折身进了殿门,又回首对那小太监笑道:“秋燥正盛,派人去给魏爱卿送壶乌梅饮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撒花]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位看到大结局的宝宝,是你们的支持,才让我有了坚持下来的动力。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曾反复查看。(心中暗喜,暗戳戳反复看[害羞][让我康康]奈何不太擅长互动。[捂脸笑哭]) 这篇文原本囤稿30多万,但第一次发表,总担心自己节奏太慢、太啰嗦,影响大家观感。所以修修删删到现在28万字迎来结局(会不定期更新番外。) 所以,在这里我想非常真诚的请大家给我提出宝贵意见,我会认真整理复盘。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好的地方,也请不吝的留下鼓励夸赞。希望大家的评论可以让我扬长避短,下一本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 辛苦大家给这本打分哦,拜托拜托[求你了][求求你了]也欢迎大家收藏我的两本预收。两个都在囤稿中……(因为喜欢囤全稿。或许会慢一点,但是绝对不会坑。)希望下一本能为大家呈现更好的故事。 还有,如果喜欢或者期待我的进步,记得收藏作者哦。 感谢!鞠躬![抱抱][抱抱][抱抱][撒花][撒花][撒花][亲亲][亲亲][亲亲] 第84章 夜已深, 扶荔宫中青龙挑了挑灯芯,想劝一句早些歇息,可看着书案前一脸认真的颜婕妤, 终是咽了咽。 颜姿的面前放着苏辛夷那本香料纪要,和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各种香料的宣纸。那日苏辛夷来送团扇时, 提到钱七七请教断魂香香方之事。而她这几日在阿姊颜攸宫中,亦听闻了崔成晔命丧南山之事。 于是,她借口学习制香, 向苏辛夷讨了这本香料纪要。苏辛夷如今已是后宫嫔妃们最青睐的太医, 尤其是文贵妃得了她几个媚香后,愈发叫圣人欲罢不能。 颜姿最喜欢看那纪要中,香料相生相克之道。 “文贵妃所用香方定然也出自于此。”她兴奋的看着宣纸上记好的香料,蹙眉一番涂涂画画,心中盘算:“细辛反藜芦、曼陀罗籽反半夏、木通与反朱砂……圣人的龙涎香含藜芦与朱砂,那么我便可用些含有细辛的篱落香, 给阿姊宫中换上木通制成的玉骨冰即可。” 她清秀的脸上露出邪魅阴鸷的笑意:“若未猜错, 文贵妃近日用的香方,便是那甜腻柔媚的海棠媚。圣人若是从她宫中过来, 我们扶荔宫与椒棠院便可借为圣人提神醒脑为由,多燃些含半夏的雪中春信。” 案上的琉璃灯暗了几分,颜姿的眸光却又亮了几分。 她将那张写满香料的纸放在琉璃灯前点燃,无声的笑了起来。她想, 既被困做金丝雀, 雀喙不止讨食, 或许也可成为一把利刃。 看着那宣纸被烧成灰烬,她又起身将那本纪要扔进火盆,潇洒转身向寝殿而去。 * 数日后, 苏辛夷听闻圣上昨夜起四肢绵软,唤了众太医会诊。她在太医院轮值时,先去了一趟紫宸殿。 殿中前夜冯涅和曹其正的尸首早被人搬走,但偏殿中的香炉却还未及清扫。 苏辛夷上前捻了一把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尾稍稍扬起,转瞬又一脸平静地离开。无人注意她走后,随从的青鸾又折回将那香灰悉数倒入一荷包中,朝着后宫而去。 苏辛夷记得颜姿那日问她:“这断魂香何用?” “断魂香香透脑髓,散于四肢,寻常人闻过并无大碍,但若心中郁积者则会或体软如绵,昏迷不醒、永久遗忘;或神智不清、乖张暴戾、幻觉行凶。” 颜姿若有所思:“此香制起来可难?” “不难。”苏辛夷含笑:“断魂香与龙涎香都以龙脑香、沉香、麝香三味为底,调制手法大不同,配比亦不同,因此功效天差地别。但这两味香味道却是极为相似。” * 三年后那场喜宴上,挡酒的孟将军与崔郎中可谓以一敌百,喝的酩酊大醉。 夜里,眼看着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桌案下。孟八兀自斟了一杯酒,趔趄走到廊下,望着绵绵雨雾,举杯。 “孟将军醉了。”有人哧笑一声,寻着他而去,却不过两步便倒在桌案旁。 崔晟望着孟八雨雾前的背影,看穿他心事的一瞬,口中的酒一呛,鼻腔、胸腔皆酸胀难忍,最终伴着一阵咳嗽化作两行泪。 孟八闻声看来,大着舌头,突兀问了句:“那时你在京中,许比我更清楚,当真是她?” “宫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她短时间从婕妤到贵妃的晋升。可我觉得,她能做到,一点都不奇怪。”崔晟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的红丝带,苦笑一声:“心悅她,简直如呼吸一般简单。” 孟八未说话,转身看向雨雾深处。 “先皇身子,后来一日不如一日,旁人不得近身,唯有她可以。”崔晟不再咳嗽,可泪水还是禁不住的流下来:“青龙说,她真的很努力在等你们回来。听闻是你们大捷归城那日走得。她亲手……看着他咽了气,她才对自己动的手。” 随着孟八肩头一阵颤抖,他手中的酒杯滚落地上,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同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心口裂开的声音一样。 待他回身时,崔晟也倒在了桌案上。脖颈的红线露出一块白玉环。他冲过去,一把拽住,怒道:“原是你偷的?!” 崔晟不如孟八气力大,骤然被薅起时,双手捂着那白玉环:“我,我已向圣人请命去各地游历,专攻桥梁建筑。这,这白玉环自然要随我去看江山风雨。” “放屁!这白玉环要随我去西域的!” “不可!” “还我!”《 》 【全文完结】 第85章 曙色初染, 淮南道一处运河已然热闹非凡。千帆竞发,各船队的旗号正在主桅上随风猎猎作响。 码头上一面容精悍的掌事,目送着一载满货物的大船, 渐行渐远。 “如期交付。”身旁的仆从看着掌事松懈下来的背影,不由感慨:“亏得听了主家之言, 早早囤了货。” 掌事面色平静颔首,心中也一番庆幸,甩了甩衣袖道:“回。” 二人沿着码头走了百余步, 上了一辆马车, 估摸着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处庭院。庭院雅致简洁,引活水为曲涧,潺潺过石,几尾罕见的暹罗鱼在睡莲间嬉戏。 院中各色花卉间,几位先到的掌事三三两两聚在院中一边闲聊,一边竖耳听着堂内动静。 堂内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 堆叠着市舶司关□□拟和一堆交易文牒、账簿。一身墨绿翻领窄袖胡袍的女子在桌案上拨弄了一阵象牙算珠, 扬眉含笑看向对面一络腮胡道:“吴郡铺,七月二十, 你是否以‘清淤修路,客源骤减’为由报批了三十贯偿资?” 掌事背后的衫子已湿了大半,嗫喏点头:“是。” “扬州府工房记录,吴郡主街并无官家修路文书。”钱七七依旧笑着:“还有这账簿记载, 同期铺中日日售出上等越罗三匹, 且收的是现钱。赵掌事, 这三匹越罗,你可记得所售是何颜色?经手伙计是谁?还有那三十贯偿资是偿在了何处?” 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的淮叶,上前接过那账簿, 送到赵掌事手边道:“赵掌事还是算清楚再来对账吧。外头各掌事还候着呢。” 赵掌事汗如雨下,接了那账簿便逃似的出了正堂。 见赵掌事出堂室,钱七七示意淮叶唤下一位。淮叶却跟着赵掌事退了出去,站在门前檐下:“主家操劳,该歇息了。还未等到的掌事明日再来。” “今日还未过午时,主家怎得便歇下了?” “往日不是都要到戌时吗?” “可是主家身子欠佳?” 掌事们七嘴八舌议论间,被淮叶笑盈盈引去了另一院落:“主家虽歇下了,但惦念诸位奔波,特备了酒水在此……” “淮叶,我何时说要散了?”钱七七唤了声,想起身去拦,却发现方才太投入,这会子脚早麻的竟站不起身来。 一身常服的崔隐还未及束发,随意靸着鞋从正堂偏殿走出来。他一手抱着小阿奴,一手握着糯米滋边走边食,懒洋洋道:“我说的。” 钱七七蹙眉怒视正要开口责问,却见他放下小阿奴,将手中的糯米滋塞进她口中,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再不散,我今日一整日又同你说不到两句话。” “我来了几日了?”他嗔视着她:“你可曾陪你的夫君用过午膳?” “临行不是说了嘛。我不过来淮南一带商铺巡察,约莫两三月就回京了。” “说的轻松,你可知两三月多难熬。莫说两三月,你走了当夜起,我便夜不能寐。”他将她放在偏殿柔软的榻上,紧贴着她躺下:“没有你的床榻实在难眠,我只好告假追至此。” “朝中……” “朝中无甚大事,放心吧。况如今右相励精图治,朝中大小事务皆有咱们魏相亲历亲为。”他说着故意托长声音哎了一声:“倒是我这左相无人问津。” “无人问津?我怎听闻你二人,日日在圣人面前争的面红耳赤。”钱七七啐了声,斜睨过来:“又演上了?” 见被揭穿,崔隐涎笑一声:“还不是为了博得夫人半分怜爱。” “此番南下我随三姨母一同来,姨母说你如今这商船,经营的比她那时还要好。可夫人如今日理万机,我若不靠些演技,如何能让夫人多看我几眼。”他俯身在她身侧躺下,环抱住她撒娇。 钱七七在他怀中若有所思:“既如此,不如明年让南方阿兄带着多多过来历练几年。多多去岁辞了各商铺的活计,一头钻进我们的七曜书阁给孩子们授课。可这书固然要读,但这天下岂能不去。” “哎呦”崔隐扶额蹙眉,似忍着一阵剧痛。 “怎得?”钱七七关切看来。 “看来头疾又犯了。”崔隐将头埋在她胸口:“需夫人陪我睡一会方可好些。” “你又演!”钱七七憋笑强行掰着他脖颈朝上,看向自己,嗔怒:“崔怀逸呀崔怀逸,当初我怎未发现你演技了得!竟还是块虎皮膏药!” 话音刚落,小阿奴和小阿狸先后跳上榻,喵呜叫着翻肚皮,撒娇讨食。 “真是一个赛一个黏。”钱七七撇撇嘴,又坏笑看向他:“你这般娇滴滴的样子,你的同僚、属官可知?” 崔隐蓦然起身,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臣有事要奏。” 钱七七被他逗乐,颔首配合道:“爱卿废话太多,退下吧。”说着她起身向外。 “夫人又要去何处?”崔隐正经了一瞬,见她起身,又恢复方才的小娇夫神态,一脸委屈。 “你不是抱怨来了几日,我都未好生陪你嘛,走,咱们且去逛逛这扬州城。” “夫人为我束发!”崔隐赖在原地,向她伸出手,声音糯糯叽叽:“我起不来,你拉我。” “那夫君替我描眉如何?”钱七七折身回来,握着他的掌心,轻轻一扯,他便投怀送抱到身边。 他笑着轻吻手心里的玉指,又将她抱起:“我抱夫人去妆台前。” “别忘了我的瓷偶人。”钱七七指了指桌案上一瓷偶娃娃:“去扬州街头逛,岂能忘了带她。” 崔隐回头,只见方才的大桌案正中间立着一瓷偶小人,身穿蜜合色蝙蝠纹缺胯袍配束银红色条纹灯笼裤,又斜挎一麂皮戏鹤图荷包,很是神武英气。 窗棂外的阳光被窗纸滤了大半,只一道薄金似的澄明落在瓷偶小人身上。四周看得见微尘缓起缓落,仿若模糊的梦境一般。 那小人一手叉腰,一手握着一把团扇,开怀大笑间微微眯着眼。她似正在全神贯注的听着一首曲子,又似望着远处云霞,扬眉讲着:“天下之大,有星垂平野阔;有大漠孤烟直;有九曲黄河万里沙;还有千丈悬崖削翠……天高地迥自当任鸟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