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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如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钱七七在偏殿稍作休憩, 只觉得胸口依旧闷堵,便独自出了萱翠阁。信步数丈便是王府湖水边。魏现不知从何处冒出,迎面而来。


    他褪下身后披袄, 上前为她搭在肩头:“日头西向,二娘子方才醉了酒, 莫要再着凉。”


    那披袄上带着他身上的熏香味,是那种幽暗微苦的辛香里掺杂着一丝甜柔,倒像极了他的性子。许是闻惯了云栖香的深沉, 钱七七只觉这香气太过张扬辛辣, 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她褪下披袄双生奉还:“谢过魏先生,我身子健朗,不觉有丝毫凉意。”


    “怎还是这般躲着我。”他苦笑一声,背过手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道:“我原在西市识得一小货郎,我日日在西市买醉皆可遇见她。春日里的她,比樱桃还娇嫩;夏日里的她, 比饮子还清甜。我去寻她表白心意, 她说我是一等一好的好郎君,我高兴了一整日。却不知很快就要丢了她。”


    他说着抿唇笑起来, 又下意识摸摸那日被砸的眼眶,笑里尽是宠溺:“老天不负,定然听到了我日日祈祷,才让我与娘子重逢。再见时, 我欣喜若狂, 娘子却视我为狂徒。”


    “先生怕是又醉了。”


    “今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魏现爽朗一笑, 碧清的琉璃眸子似淬着春光:“我怕娘子误会我是酒后之言,故今日滴酒未沾。只为寻着机会来告诉娘子。小货郎也好,崔二娘子也罢, 魏某心悦你。”


    钱七七始料未及,错愕举目,糊里糊涂问了句:“为何是我?”


    “怎就不能是你?你纯真良善、聪慧机敏,是这世上一等一好的小娘子。”


    钱七七被他撩人炙热的目光烫的不敢再抬眼,只低下头:“对不起,西市那日,我是为了你的赏钱才夸了一等一的好郎君。我,我不是此意。”


    “可是某正是此意。”魏现趁她垂眸,再次将那披袄为她搭上:“秋试魏某一定取得功名,来求娶娘子。”


    钱七七想起崔隐说心悅一人应是苦涩的。方才在殿中对视那一眼,她似读懂了他心里的苦涩。她终于释怀自己并非一厢情愿。可方才她出来时,看到苏辛夷坐在他身旁,她的心又开始惶恐。心绪纷乱间她问了句:“你说何为心悅一人?当真是苦涩的吗?”


    魏现含着笑:“怎会是苦涩?自然是蜜一般甜。心悅一人自然是心中认定她胜过天下众人,一等一的好。”


    钱七七心中一迟疑,正要褪那披袄,被魏现伸手一拦:“娘子不及回复,我今日不过表明心意。至于娘子,可慢慢想,无迹愿等娘子。”


    她看向他,眸光真挚:“何为心悅一人,我许也未参透。但我定然不是郎君值得等的人。郎君既不是七七心悅之人,亦不是崔鸢心悅之人。”她微微一揖:“对不起魏郎君,此话许伤人。但,但我不想郎君误会。”


    魏现闻言一笑:“你倒是坦诚。”他顿了顿,又犹豫着看向她:“你与怀逸果真是胞兄妹?”


    钱七七不想他会这般问,蹙眉点点头,心中一片空茫只想逃离。


    崔隐远远寻着钱七七而来,见她正披着魏现的披袄,心头一阵火辣的灼感。“怎得一人跑出来,可好些了?”他上前柔声问。


    “怀逸兄,我同二娘子正说起,秋试后若取得功名,定来……”


    “秋试后再说吧。”崔隐断了他的话,拉着钱七七,头也不回向竹里馆而去。


    魏现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他拉着她已走远。他怔在原地,看着二人背影,心中那份顾虑渐渐变成疑虑。眸子里的光,也渐渐消匿成一滩死水。


    “魏现对你,心意,你,可知?”崔隐闷了一路,直到海棠石门处才问出口。


    钱七七点点头。


    “你呢?如何想?”崔隐看向她,五指轻握在背后。


    钱七七五内之间一阵兵荒马乱过,微微笑着,并不看他:“刚才大姨母为我指了宋三郎,宋都尉之子,说这几日带着来家中做客。还有太常寺的祝如晦,方才同我见过礼。还有章平长公主家的六郎,连襟的韦二郎这二人如今也都是适婚年纪。这般看选择倒是不少。”她又努力笑了笑:“方才这些郎君,还有魏现,阿兄觉得谁最合适?”


    崔隐蹙眉不语、喉结滚动,默不作声。


    “我倒觉得魏郎君许更适合些。他知道过往种种却能执着于我。”她依旧笑着,目光游离在远处。


    崔隐声音略略发颤:“你心悦他?”


    “怎得,我崔二娘还不配他魏现吗?”她故意扬了扬下巴,神色孤傲。


    “莫说崔二娘!”崔隐低声咆哮了一嗓子,又克制的压低声音道:“我问你钱七七如何想?”


    “吃醉了吗?从今起,这世上哪里还有钱七七?”她含笑仰望他,眼里的苦楚像利剑一般刺向他。


    崔隐心口揪得生疼,颤巍巍道:“你与魏现,我问你,你可心悦他?”


    “我问你,那日观音殿中你为何逃?”钱七七不答反问。


    崔隐伏住心口,似是隐忍到了极致,连耳廓也红的滴血般。


    “你看,何故再说这些?”钱七七依旧笑着,将心中悲痛一压再压,故作轻松耸耸肩。转身一瞬,一滴泪自颊边滚烫而下,兵荒马乱的心间一瞬尘埃落定。


    “阿姊。”远处有几人正走来。


    钱七七慌抚脸擦拭泪痕,向一身戏服的崔晟看去。他的肩头正扛着颜姿,身后跟着哭丧着脸的偃月、青龙。


    “四郎?”钱七七一脸疑惑迎了上去。


    崔晟叹口气:“原约定好,借你们生辰宴这日,我要给她耍木偶戏的。我戏服才换好,她却随着孟八郎一路至”他未说完又叹了口气。


    “一路至何处?”


    “那孟八郎去如厕,她倒好,喝的迷迷糊糊的便跟了上去,青龙、偃月两人都不及拦住她。”崔晟说的咬牙切齿,肩头的颜姿向下滑了几分。他又哼了一声,将她放下来,横抱起。


    他垂眸看着怀中不醒人事的颜姿,嗔视的神情中融着独一无二的宠溺。“阿姊,我将她送去你屋里可好,若是送回家,少不了颜伯父一顿斥责。”


    “好好好。”钱七七上前帮扶的托了一把,同崔晟一同朝竹里馆而去。


    “阿兄呢?”


    钱七七摇摇头。


    “远远见他在你身后两颊火热,定然喝了不少。阿兄今日心情定然大好。”他说着看向钱七七:“你不在家这些年,他从不过生辰宴。说什么不喜过生辰,分明是怕王妃伤心。哎,他也是个可怜儿。从前每逢生辰便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你怎知?”


    “有一年他生辰时,我随阿耶去东宫。那日我看上了他的九连环,原想遛进房中偷偷耍一会,却不料被误锁在柜中。那柜缝里,我看的一清二楚,他笑着关上门,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极伤心。”崔晟憨憨一笑,从戏服里掏出一把糖果塞给钱七七:“这些给你,阿姊生辰快乐。”


    “谢谢你四郎。”钱七七笑着接过糖果。


    “那日我也是给了他一把糖果,说是生辰礼他便不哭了。自那起,我每年都送他糖果。”崔晟笑着翻开那戏服:“还有这些,我一会去寻他。”


    “现在也送?”钱七七问道。


    崔晟点点头竟有几分伤感:“一晃数年。阿兄终于等到这一日,他定然开心吧,方才我可见他在案下偷偷抹泪,定是喜极而泣。王妃应该也开心。我和我阿娘也跟着你们开心。”


    钱七七重重颔首:“谢谢你,四郎。也谢谢你曾给过怀逸糖果,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温暖他。”


    “你的胆子越发大了,阿兄也不叫,还直呼怀逸。”崔晟正抱怨,颜姿原本紧紧攥着的小石榴果,从她熟睡中松开的指尖滚落至二人脚边。


    崔晟弯腰捡起那石榴果,发狠的要扔出去,却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回颜姿枕边,苦笑一声。


    “四郎,不怪颜姿?”钱七七试探性扬眉问道。


    “心悅之事又不能强求。”他牵强一笑。


    “四郎,你说何为心悅一人?”钱七七又问崔晟。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想必是这世间所有美好之事,都不抵那人一笑吧。”崔晟语无伦次,一会看颜姿,一会又看向天边霞云。


    “不是苦涩的吗?”


    “心悅是心动,是赏心悦目,是放肆。但爱不同,爱是占有,是包容、是克制,怎能不带着苦涩。”他又看了眼熟睡的颜姿,苦笑着,似快要碎掉一般,折身一揖退了出去。


    东方泛白,晨曦微露。清晨的风吹过树梢,带着院中阵阵桂花香摇曳至屋内。


    占据钱七七床铺一大半的颜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便看到一双怒目正对着自己。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打着转,她伸手将钱七七拉至身旁。“阿奴姊姊,陪我再躺会。我还要再重温下梦中的孟郎君。”


    “真不害臊!一身的酒气,我才不要。”钱七七说着正要起身,却被颜姿抬腿压在身下:“不许嫌弃,等你日后有了心悦之人便知道了。”


    “咦,不说话?有问题。”颜姿强行将钱七七翻一面正对自己:“你可是也有心悅之人了?”


    钱七七摇摇头,抬眸郑重问道:“四娘子,你说何为心悅一人?”


    “身体是最忠诚心灵的。你忍不住想靠近的,想要亲昵的定然是心悅之人。”颜姿甜甜一笑,将钱七七抱的又紧了几分:“比如,现在。”


    “你怎是这样的四娘子?我可未心悅你。”钱七七嗔怒着,虚推一把,又迎着晨光微微眯起眼看向颜姿。她的眉眼在晨光中极美,像在蜜罐中沁润了一夜那般甜。


    颜姿笑着,眼里尽是憧憬之光:“阿姊不知我原就遇见过他,后来我日日去初遇那日的店铺,却再未见过。不想在你的生辰宴上遇见,阿奴姊姊你可真是福星。你可知只一眼,我便下定决心,恨不得连日后孩儿的名字都拟好。”


    “可是你怎知孟八也心悅你?”


    “自然是要寻机会去问清。”


    “若他并不情愿?”


    “那便作罢。我还有江山风月未看,还有万卷书未读,世上还有万般美好不止心悅一件事。”颜姿扬眉的样子,钱七七好似看到了曾经那个西市小货郎不屑道:“我钱七七不爱郎君,只爱财,桃花劫算甚,连根拔起便是。”


    “可若放不下?”


    “那定然爱到无药可救了。”颜姿神色一凝,眸中的光沉敛下来:“爱,有时候是毒药。但爱,有时候又是解药。”她说着眼眶微微红:“还好这世间有爱这味解药。否则这漫漫长日,我阿姊该如何熬?”


    “四娘子!”钱七七食指覆在她柔软的唇上。


    “无妨,此处只有你我,我心里的酒劲还未过,只当我吃醉说疯话。”她呵呵一笑:“我也不是逢人便说。只有你,阿奴姊姊,我信你。”她的眸光里不止真挚,似还有半分祈求。


    钱七七点点头,认真看向颜姿:“四娘子尽管说。”


    “我阿姊曾是西京城中最温婉良善,最富才情的娘子。可如今却因那份才情与温婉被禁锢在宫墙内,与诸多女子共事一夫。她的夫君不是夫君,是需谨小慎微供奉的神明。可这世间的神明不渡人,她只有守不完的规矩和斗不尽的人生。”


    颜姿泪如雨下:“人人都道丽嫔贤良淑德,却无人知晓她原也有名有字。她也曾是明艳动人、怀揣梦想的少女。辽阔大漠、烟雨江南也是她心之所向;得一人心,白首不离也是她心之所愿。可如今她一辈子哪里也去不了了,像只美丽的金丝雀一般。”


    颜姿含泪一笑:“你可还记得,我说要去看的江山风月?”


    钱七七点点头,伸出手想去帮颜姿擦干泪水。


    可那汩汩泪水决堤而来,无声落在颊边:“那是颜姿想去的,也是我要替阿姊颜攸去的地方。我向往的自由里,有一半是阿姊的。”


    钱七七不再问,颜姿的赤诚之言震耳发聩。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向往自由,她为何有这般赤子之心。她是为自己,也是为阿姊而活。她好似有些理解崔隐为何说心悅是苦涩。


    因为纵然苦海无涯,有人值得。


    观音殿外那解签之音再次想起:“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钱七七轻抚颜姿鬓边,为她擦拭颊边滚落的泪珠时,才发现自己的枕边也已湿了大片。她不用再问任何人,何为心悅一人?


    她知道,纵然忧与怖,她也不忍不去爱他。


    第52章


    生辰宴就这样过了。崔隐仿若定居在了刑部一样, 几乎未回过王府,更莫说到竹里馆。


    工部郑国渠淤积修复工程,在工部正式股价、发榜。有意向的商户也皆陆续实封投状, 其中便有罗骏的太平商行。而崔隐的林邑商队又与太平商行,在行首窦寅一番撮合下, 也签下合作文书,此事到此进展甚佳。


    这一番张罗下,他心觉离真相又进了一步。他已有些迫不及待, 见到这太平商行背后之人, 迫不及待与其交手一番。


    钱七七如常上学,又惦记起春晨那张身契,偷来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没有机会去找她。正巧这日一早冬青过来传话,钱记瓷器如今装潢修整好,明日正式开张。


    “他去吗?”


    “大郎这几日在乐游原禅修, 怕是不去了吧。”


    “乐游原?可是那处古寺?”钱七七记想起观星之事, 但只默了默道:“我知晓了。”


    第二日下午无课业,魏现早早散学, 却唯独将钱七七留堂。


    崔霓一干只当钱七七课业不好,要留下被罚,一番冷嘲热讽。实则是魏现发现自生辰宴后,他想同钱七七说句话, 比从前更难了些。授课时, 她总是埋头从不与自己有任何目光交流;休息时, 也只是跟颜姿钻在一处说话。他偶尔过去关切,她又总是假意看书,十分冷淡。


    颜姿原不放心, 想申请留下陪钱七七。却不料魏现冷脸道:“颜四娘这般好学,不如日后这功课,为你多布置些?”


    颜姿见状讪讪一笑:“阿奴姊姊,魏先生既要你留下,你便好生用功,莫辜负了先生一番好意。我,我约了孟八,先走一步。”


    待颜姿走了,魏现环顾一周,递来几张纸。


    钱七七原以为是字帖,接过一看,竟是几张地契与钱柜飞钱凭据。她不解道:“这是何意?”


    “听闻娘子原想做一名富商?我这些许可做你的本钱。”魏现含笑歪头看向她。


    钱七七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将那地契复递回,整理自己的书案冷冷道:“你又要作甚?我没时间同你说这些,我今日还有事。”


    “你收下。”


    “我何时需要这些?”她无奈推开。


    “你需要。”他的眸光真挚、滚烫。


    钱七七急着向外,不耐烦道:“我如今是永平王府二娘子,你觉得我会缺你几张地契、飞钱?”


    “某印象中的钱娘子虽穿粗麻布衣,但笑容可掬、天真烂漫。她会在我落水时拉我上岸,知晓我吃了闭门羹会一路尾随宽慰我……”魏现说着眸光暗了暗:“可眼前崔娘子虽穿金带银,却总是心事重重。某只是担心,娘子许有什么难处……”


    “好了,莫说这些,我不认识什么钱娘子。学生崔鸢,永平王府二娘子,还望先生莫总提及什么钱娘子。”钱七七虚的一揖,转身向外。


    “你就是!”魏现的声音高了几分,他似有几分激动,上前扼住她腕间:“你根本不是他胞妹。你为何要帮他?宁愿这般不开心也要帮他?”


    他的琉璃眸子须臾泛红:“你若缺钱,我可给你;你若有何难处,我也可帮你。你还要什么,我都可给你。你为何偏偏选择与他做此等瞒天过海之事?”


    “因为我爱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因为我爱阿娘,我割舍不下这份不属于我的母爱。”这句话在钱七七心中火辣滚过。


    她无奈折身回来,双眼通红一声冷笑:“我要的不止这几张地契。你既打听过,便该知我贪财、重利。如今的日子我过得很好,无需先生过度关切。还有,永平王府初遇那日,先生便曾允诺怀逸,对过往不再提及。我希望今日是最后一次。”


    “望先生,好自为之。莫要再跟我提学堂之外的事,你我还算师徒一场。否则,只当陌路。莫怪我告去章平长公主处,你我都难堪。”钱七七凌冽说罢扭头向外决绝而去。


    她一路向外,想到魏现方才那些地契、飞钱,心中空茫:“小货郎从前渴望的,如今皆唾手可得。难道当真应了那老丈那句,要犯桃花劫不成?”她想着苦笑一声:“你这老丈!若再见了,我定要薅一把你的胡须……”


    淮叶在门外正等的心急,见她出来忙道:“娘子快上车,不是要去钱记吗?”


    钱七七摆摆手:“不坐车了,我想自己走一会。”说罢她望向这街市的尽头:“日日都坐车,这大街小巷许久都未走过了。”


    走出几步她又折身回来,将淮叶塞进车厢,指了指自己备好的那份礼道:“你先将礼送过去,我在西市外的槐树下与你汇合。”


    淮叶为难的看着她,她只摆摆手:“放心吧,我走路很快的。我只是想一个人走一走。”


    待钱七七一路走至西市,远远见钱记瓷器门口正舞狮。俪娘带着南枝南方在门口招揽,一团喜气。她望着这份本该属于自己的热闹,默然站了许久,竟没有勇气上前。


    她又摸了摸荷包中的身契,寻着西市罗记口马肆的蒙三而去。淮叶那日说过,春晨是被罗记的人带走的。


    这蒙三她从前叫卖时曾打过交道。她说明来意,那蒙三回到店里一番查阅,只道春晨如今在大业坊的一处院子,那里安置着罗记一时无法交易的奴儿。他允诺钱七七可先进去验过货,确认是她要寻之人再交易。钱七七这才给了一锭银子,随他向城南而去,半个时辰便到了大业坊。


    大业坊地处西京城城南,因距离皇城较远,此处宅院稀少、多荒地。从前叫卖时钱七七也是鲜少来附近几坊。进了坊门,又来到一处破旧宅院门前。蒙三敲了许久的门,才等到一老叟探出干煸的尖脑袋看了眼,慢悠悠道:“郎君,随我来。”


    这宅院小而破旧,是西京城中老式的回字形院落。绕过照壁,沿着石子甬道过了一具无人打理的假山,即可直达正堂。


    正堂前几个青衣老媪正打骂一红衣女子。已入了秋,那女子却只穿了一袭红色绢纱的衣裙,半爬在足足靴筒高的草垛中,嘴角褐色的血痂里涌出一汩鲜红。


    “这胡奴又跑了?”蒙三远远问道。


    一老媪啐骂了一句,上前撕扯着那红衣女子向后院走去。余下的老媪过了半响才回了句:“昨夜里跑的,天不亮就被寻回来了。这又是哪家铺子里的惹祸精?”她说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钱七七。


    钱七七跟在蒙三身后不语。


    “你带去春晨那屋。”


    老媪点点头。


    蒙三又在面前的案几上画了个押,走到钱七七身边低声道:“我只这点权限,你且先进去看,完了再议价。我晚些来接你。”他说罢放了几枚铜钱在桌案上,转身便向外走。


    老媪应了声,捡起铜钱塞进腰间钱袋子,回身像薅猫狗一般提溜着钱七七向后院,见她四处张望又回身在腰间一掐,喝了句:“看什么看。”


    一股钻心的痛从腰间直冲脑门,钱七七“嘶”一声,下意识想要还手,却只咬咬牙跟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她想蒙三一会就来接我了,忍一时,先见到春晨再说。


    绕过一道石门又是一排厢房。几个好似患病的妇人,正一脸陶醉的挤在屋前一块破旧的腥红色胡毯上晒太阳,方才被打骂的红衣胡奴也混在其中格外显眼。


    钱七七被带到了最深处一间厢房,进门时,那三角眼的老媪捏着她的脸向屋内道:“看好了,若她跑了,你们也要跟着挨揍。”不及屋内的人回应,她便被一把推了进来,踉跄摔倒在地。


    屋里的窗户被木板钉着,因此光线极差。此时约莫正值午时,却昏暗的半响看不清内里的人物。钱七七这才恍然,门口那晒着太阳的人为何一脸陶醉。


    待适应片刻,她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到对面床榻上两个瘦弱的身影,一个半躺着,一个躺着。


    “春晨?”她试探性的唤了声。


    那躺着的女子抬起头看过来,很快又重新躺好。


    钱七七向床边走去,那半躺的开口道:“她说不了话了。”


    “为何?”钱七七向床边挪去。虽说在永平王府与春晨接触不多,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春晨好似也认出了钱七七,只是虚弱的连惊讶都只是眼睛微微撑了一撑,便无力的半合上,喉间一阵呜咽。


    钱七七摸了摸怀中的身契,腰间的痛还若隐若现。她看着昏暗中的女子竟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待慢慢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她得知春晨身边的娘子叫凤儿。凤儿原是个布商家的小妾,被一帮恶人抄了家。家主和家中男丁被拉去某处矿地,女子不是没入奴籍便是被送去了风月之地。


    她因出了疹子,暂且被关在大业坊。她倒想的开,说横竖都是要发卖,只盼着寻个富贵人家不愁吃穿才是。他说春晨被卖来之前便被主家灌了哑药。


    那便是胡茹萍了。钱七七心中咯噔一声,果然是她?看来闻溪也是她害的。


    那凤儿说了会话,倒有劲了,起身去院中那胡毯上挤着晒太阳。钱七七趁机掏出身契,扒在床头:“春晨,你看这是你的身契。我今日便是确认你在此处,我是来救你的。”


    春晨说不出话,无神的双眼怔大看了看钱七七手中的身契,转而呜咽着摇摇头。


    “你可是不信?”


    春晨干裂的唇抽了抽。


    “我知你心里有疑惑,此事一句半句我也说不清。但我承诺,待你出去,我定将这身契还给你,还你自由身。”


    春晨依旧躺着,却挣扎着伸手半握住钱七七手臂。昏暗中她突然被拉近,从春晨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惊恐和着几分疑惑,伴随着她不断摇头,喉间再次发出浑浊呜咽声。


    “当然我不仅仅为了来救你,我还有事要问你。我想查胡茹萍。”


    “那年上元节,二娘子”钱七七一顿道:“我”她指了指自己:“那时丢了阿奴,可是人为?”


    春晨点点头。


    “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钱七七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可是胡茹萍所为?”


    春晨摇了摇头。


    “二娘子丢失,可是人为?”钱七七重复。


    春晨点点头。


    “可是胡茹萍?”


    春晨又摇摇头。


    “对!不是胡茹萍,是胡聘对吧?胡茹萍谋划,是他干的!”钱七七急切道。


    春晨依旧摇摇头。


    “那是谁?”她泄了气,顿了顿又问道:“柳毓眉?”“陈灵儿?”问完钱七七才意识到双生子出生时,陈灵儿和柳毓眉还未过门。


    那还能是谁?


    “家中下人?”


    春晨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钱七七。


    “都不是,那是何人?”


    “是王府外的人吗?”钱七七又问了一句。


    春晨背对着他,摇摇头,喉间一阵呜咽便不再作声。


    那除了阿耶阿娘还能有谁?钱七七伸手去拉春晨,可她只是倔强的躺着不再回应。


    第53章


    长乐坊一处宅院中, 曲水流觞,崔隐与一男子正对面而坐。


    “崔特使已与罗骏交涉,下一步该如何?”说话的男子着缠枝宝相花纹半臂圆领袍衫, 英朗的五官中高耸的鹰钩鼻格外显眼,眉宇间透着几分审慎的精明。正是行首窦寅——景教司铎窦蘅之子, 窦记钱庄现掌舵人。


    “他的账簿虽有假,但顺藤摸瓜,确实查出这太平商行敛财无数, 皆汇兑至河西。”崔隐声色沉沉。说至此, 他又想到含元殿前,那位河西的镇国大将军薛存念遥望睥睨之态。又想到他对着自己一番打量,眼神狠戾的问了句:“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他心中一阵烦躁,他也不曾得罪此人。岂止,那日还是他头一回见他。


    崔隐掩了心事,又道:“只是这罗骏背后之人还未查到, 我们跟踪他也有些日子了。”


    “我阿耶派了些景教教徒, 以传教的名义去了你所说的那几处宅院,如你所料确实有暗道。”窦寅踢掉靸着的鞋, 索性半爬在案几上,凑近:“崔特使,实不相瞒,若不是我阿耶千叮咛万嘱咐, 您这趟混水我是万不想淌。”


    他顿了顿又道:“这京中与我窦记生意往来者百余户。可唯独这太平商行, 我是能不沾便不沾。我一介商贾不过做些生意维持家计, 不想卷入这些朝堂纷争。”


    “窦郎怎知是朝堂纷争?你还知道甚?”崔隐顺势追问。


    “崔特使可知南衙十六卫?”窦寅掠一思索道。


    “自然。随北衙禁军发展壮大,十六卫如今只剩名号。可此事与十六卫何干?”崔隐不解。


    “府兵制没落后,圣人下令禁止府兵来京服役。各折冲府虽有兵额, 但军士、军械、粮食皆废。当年罗骏曾是折冲府参事。”窦寅咳了咳强调道:“当然我不过道听途说。当年折冲府阙官,原十六卫一些兄弟自发组建了‘神威队’。”


    “神威队数年前,在各州郡出没,所到之处劫杀无辜,逼良为娼,朝廷几度派人剿灭却收效慎微,前年被凉州刺史一网打尽。”崔隐蹙眉凝神道:“此案结案时,我刚到刑部,对那案卷如今还记得几分。依大覃律法,诸谋杀人者斩,掠人者绞。那神威队中主谋、从犯皆已伏法。那案件中不曾提及几人出自原十六卫。”


    “非也,非也。”窦寅摆摆手:“大郎难不成也信区区一个凉州刺史便可将横行多年的神威队剿灭?”


    崔隐苦笑:“惭愧!惭愧!”


    窦寅见他如此诚恳亦一脸真挚道:“因我窦记生意遍布各州郡,黑白两道皆有些关系,才得以此消息。神威队非但未消失,反倒绑了几个地方官员,做得勾当一样未落,只是比先前低调隐蔽些。我们是单纯生意人,不想与他们绑定太深,前几年便借故关了几家州郡分铺,与他们断了生意往来。”


    窦寅眉宇间浮出一片忧云,转而又恢复慵懒洒脱,执起酒壶向口中浇灌,自我调侃道:“我这亲手断了的生意,不就是为了图个清静。如今又不得不入局其中,阿耶的真主耶稣当真对我护佑有加。”


    “谢窦老板大义。”崔隐一揖,举杯向窦寅。


    ……


    大业坊中,太阳西下时那凤儿进了屋,又说起布商家里的琐碎家事。许久见钱七七未有反应便问道:“你也同她一般哑了?”


    钱七七呆坐在床边,半响问了句:“她是如何哑的?”


    “听牙婆子说好像被主家灌了药吧。”凤儿说的云淡风清。


    “那口马肆还要留她作甚?”


    “她自是卖不上好价钱了。只是嗓子哑了,将养好了还能做苦力,口马肆岂能亏了。我与她不同,我要姿色有姿色,定能寻个好人家,官眷也不是不可……”凤儿又开始絮絮叨叨。


    钱七七再未说话,只看着春晨毫无波澜的背影被夜色吞噬的残影也不剩。她来时已认定胡茹萍是始作俑者,而亲自问春晨不过寻个证据实锤。却不料与事实大相径庭。


    春晨对着墙再未转身,凤儿在床榻上不情不愿的为钱七七分出一角,她却未过去,只靠在墙边,努力睁了睁眼,却如何努力也看不清这墨一般的浑沌夜色。


    是自己问的不清楚,还是春晨在有意包庇谁?永平王府到底是谁要害王妃的孩儿?钱七七回忆着王府里的点滴。这是她头一回离开王府。老媪说蒙三今日有事,明一早才来。那便意味着自己要夜不归宿。她有些想念阿娘,有些想念崔隐。事先未同他说自己来寻春晨,不知明日见了可会怨自己……


    如水凉夜中她思绪万千却理不出头绪,最后靠墙而眠。


    长乐坊窦寅的宅中崔隐与窦寅对酒一番,见天色渐晚惦记着去西市接钱七七。他故意让冬青告诉她,他近日都在乐游原。他甚至期盼着她抱怨一句:“有些人明明说过要带我去观星……”


    可当他到钱记附近时,却并未见钱七七。绕到西市外老槐树下,却听得淮叶说,钱七七原说要走来此处汇合,可淮叶一直等到这会也未见她身影。


    崔隐一时慌了神,派冬青去了清风酒肆与钱记瓷器,片刻回来只悻悻道:“今日无人见钱娘子。”


    “二娘子会不会在西市,遇上什么故友聊的起兴,忘了时辰。”淮叶弱弱道。


    “哪里的故友你也不问!”崔隐才咽下的怒火又腾升到胸口。他命冬青派人去魏现府邸、章平长公主府至西市沿路去寻。自己则驾车急急向乐游原而去。他心中又悔又恼,只盼着她平安无事出现在乐游原。


    ……


    翌日鸡鸣时,钱七七靠在墙边已浑沌睡去,梦里正是上元灯会的火树银花、宝马香车。如昼的朱雀大街上,闻溪抱着一儿一女正挑着车帘看出来。钱七七挑着货担路过,见车里雍容华贵的闻溪笑的灿若烟火。


    突然车夫胡聘坏笑着转身将车厢推翻,一片火势蔓延过来。闻溪一低头怀里的孩儿便少了一个。她抱着那孩儿哭的嘶声裂肺,哭着哭着她竟变成了王之韵。王之韵拦着她的货担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不见了……”


    钱七七拉着泪流满面的王之韵说:“阿娘,莫哭,我在呢。”


    “不,你不是我的孩儿”王之韵将她一把推开。一瞬间她也葬身那片火海,眼前一片红光。


    在钱七七被那红光刺的睁开眼时,发现竟是木门被推开,一道强光照进来。她眯着眼试图站起身,却一阵晕眩着半蹲下来。昨日腰间的生疼和着酸胀再次来袭。她扶着墙走到门口,听得前院一阵喧闹便问了句:“前院为何这般吵闹?”


    “怕是蒙三来交接。今日要送去各铺的,一早便要在前院画押领人。”


    钱七七终于等到蒙三来,她兴冲冲走到春晨床边。春晨也已然醒来,灰白的瞳仁毫无波澜的望着门外那道光。


    “春晨,等我来接你。”


    春晨未做任何回应,眼皮半垂着并不看钱七七。


    “等我。”她又重复了一句,握了握她手,坚定的向外走去。她不知身后春晨半垂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目送着她出了那昏暗的屋子。


    “想跑?”钱七七还未踏出那前院的石门,便被昨日的老媪扯着头发拦了回来。


    “不是,我要寻蒙三。”


    “蒙三岂是你要见便能见?”那老媪上来又是在她腹部腰间一阵拧。钱七七疼的直不起腰,便对着前院大喊:“蒙三,蒙三,我是钱七七,你莫忘了我……”


    蒙三正在前院画押,听得钱七七呼声,对着另一老媪道:“打轻些,当心卖不上好价了。”说罢他娴熟的领着一队人向门外走,临出门时还听得钱七七扯着嗓子喊。


    “果真是叫卖的!嗓门倒是大!不知上哪置办了一身好料子,便来寻我做生意。你那一锭银子就想收买蒙爷我?”他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向外走:“待我这几日寻曹市令给你做个假奴籍,定能卖个好价格。”


    院中的钱七七终于忍受不住腰间钻心生痛,一挥拳向那老媪鼻头直去。老媪鼻头一酸,腥苦的鲜血已流至嘴角。“你个小獠奴!”随着她的谩骂,几个大汉不知从何处已然围过来。


    “你们要作甚?我是良民!我大覃律法,掠良人为奴是要绞刑的!”钱七七怒喝着,却听得几个大汉嗤鼻一笑。


    被钱七七揍了的老媪也顾不得鼻头还在流血,胡乱一抹,便上前双手开工再次对她拳打脚踢!


    钱七七从前虽是个卑微货郎,但见人便笑,做起生意更是童叟无欺,鲜少与人起冲突。纵是碰上贾三那般无赖,打不过也能逃的过。何时被这般多人围在一起殴打过,只抱着头蜷缩在草垛中。


    可那老媪并不放过她,吆喝着几位大汉齐动了手。钱七七先是感到耳后一阵揪着疼,然后从耳后到腰间仿佛被抽走一根筋般生疼,转而这生疼被纷乱的拳头和脚印冲击到浑身各处。


    她不知蒙三早已离开大业坊,蜷缩在草垛中,蓄积力量,再次声嘶力竭的喊:“蒙三!蒙三!你给我回来!我们昨日如何说的,价钱好商量……”


    “蒙三!你言而无信,我是良民,你们不得逼我为奴……”


    “莫打了!莫打了!好疼呀……救救我!”


    “我阿兄是查封口马肆的崔特使,你们敢这般对我……”


    无人在意钱七七是谁,更无人信她是什么崔特使的妹妹。一拳又一拳落在她身上四处。


    疼痛冲击着她的叫喊声越来越小,躲避不及她再次蜷缩起来。不料那不解气的老媪上前提起她的一瞬,有人一脚正中胸部将她踢出一丈外。腾空的一息,她感觉成群的蚂蚁正在腰间啃食,胸口塞进了棉絮一般透不过气,随着那团团棉絮堆积,她的头也开始肿胀,呼吸变得困难。


    一阵晕眩,她倒在那破烂的胡毯旁,粘稠的血液从口鼻同时喷涌而出。


    “这胡毯的猩红竟这样而来?”


    “我难道要被他们打死在此?”


    “谁来救救我……阿娘……怀逸救我……”


    “好疼呀!我是不是要死了……”


    “怀逸我好想你……救我……”


    “怀逸,我要死了……我可以爱你吗?偷偷的……我还有机会再见你吗?……怀逸,我爱你……”


    ……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仿佛坠入万丈深渊。可她记得崔隐,即使眼皮已全然抬不起,却依旧默念着他的名字。


    “七七!”崔隐嗓音沉沉,带着几分焦灼。


    “七七!”他越发急促道:“七七?你在哪?”


    崔隐寻着钱七七到了一处茂密深林中。那林中大雾弥漫,泉水淙淙,钱七七时而化作了天边云、时而化作水中影;时而如林间小鹿时隐时现、时而如山寺钟声飘渺无影……任凭他如何奔跑也找寻不到。


    在喉间一阵焦渴中,他挣扎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乐游原古寺的禅房中,桌案上整齐的摆放着三份斋饭。昨日他来之前,特意叮嘱那小沙尼夕食多备一份,毕竟钱七七食量大,夜里观星那点糖炒栗子怎够?


    可昨晚直到坊门关闭都没有钱七七消息。崔隐一夜煎熬,却在凌晨时骤然昏睡过去。他起身到案前倒杯水,又记起梦里的焦灼,胸口一阵悸动。


    “冬青!”他唤了一声,心急的并未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可有二娘子消息了?”


    第54章


    钱七七再次醒来时, 又是在一边黑暗中。


    她有些分不清是醒或是梦,只觉周身犯冷,伤口却火炙一般灼痛。她的头顶、舌头、四肢似长了一层盔壳般僵硬, 而那灼感正穿过这僵硬的壳,由内向外钻着疼, 来势汹汹。


    忽然,她觉得昏暗中有人揭开她头顶的帕子,在她额间、脖颈一阵擦拭。定睛看了会, 竟是春晨。她坐在她身边, 将帕子递给凤儿,用手比划着甚么。


    凤儿不耐烦的点点头,在盛水的盆子里摆了摆那帕子,又复递给她。她仔细叠好,再次按在钱七七额间。


    “昨日看你也是个通透的,不想这般想不开。”那凤儿站在床边, 撇着嘴睥睨道:“这便是咱们的命。你该认命的, 何故自找这一顿打。”


    “我不是奴,我是良民。我如今是永平王府嫡女。他们这般对我, 我阿耶、阿娘、还有我阿兄定不会放过。对吧春晨,你可以为我作证。我阿兄是圣人亲封的崔特使,我看谁人敢贩卖良人……”钱七七说的哽咽,她拉住春晨的手:“你信我, 定救你出去。”


    凤儿讥讽一笑:“打傻了这是!还如今是永平王府嫡女!那从前呢?永平公主?我看你这姿色, 做浣洗丫头怕也进不了永平王府。你们一个个的, 怕是没见过世面,那大家士族的仆人都是要严挑细选的。你这般姿色,怕是收夜壶也不定配的……”


    钱七七欲争辩的心思淡然无存, 复躺下不再说话。


    春晨对着凤儿一顿手势比划,她撇撇嘴不情愿的出了屋子。须臾又端着一碗水,手里捏着一团纸进来,走到床头递给春晨。


    借着门口的光,钱七七看到那纸团中包着白色的粉末。春晨呜呜啦啦比划着,示意她服下。钱七七见她眼神真挚,又看了看凤儿。


    凤儿不耐烦道:“治伤的,这的人被打了都喝这个。你若死了,他们也要受罚。”


    钱七七点点头服下药,看了看门口问道:“现在甚么时辰了?”


    “快申时了吧。”


    “申时了?崔隐应该发现我不见了吧。他会找我吗?是找崔鸢还是钱七七?”钱七七想着叹口气:“都什么时候了,我竟还在意这些?”


    西市附近,崔隐几乎快要急疯。能寻的地方几乎已他找了个遍,却是毫无线索。崔隐无奈又来到清风酒肆门前。


    俪娘正在酒肆门口依着门框,遥望钱记瓷器心想:“七七这死丫头,还说开业要来,怎只叫那胖丫头送了份礼?自己倒是面也不露,也不知现在一天天的在外作甚?”她正想着,一抬头却见崔隐攒拳怒目正站在面前。


    她犹豫着上前一福:“崔侍郎,可要进来吃茶歇息?”


    崔隐强装镇定冷着脸:“本官办案。”


    “叨扰大人了。”俪娘逃似的往店里走。


    “且慢”崔隐上前一步:“你!还有南枝娘子!随我到二楼问话!”


    “啊?”俪娘心头一紧,随着崔隐焦急的步子迅速上了二楼,拉着南枝一同进了雅间。


    “本官问你,昨日钱七七可曾来过?”


    “这?”俪娘与南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那些钱,都是钱七七这该死的卖货郎偷来的?抢来的?这天煞的!我就说她哪来这般好命!狗东西,这是要害我也吃官司不成?!”俪娘心中啐骂着,脸上却是一笑反问道:“不知这钱七七犯了何罪,叫崔特使亲自来捉拿?”


    “官府办案还要向你汇报不成?”崔隐一扬眉,转而又猜中俪娘心思,强压心中焦躁故作镇定:“这钱七七倒不是甚嫌犯,只是她与一宗案子有牵连,是重要证人,本官需寻她当面问过。你二人现细细说来,她可还有甚么故友?昨日可来过,又去了何处?西市还有何藏身之处?”


    “大人明鉴!七七如今在外营生,半年才回来这一遭。至于她如今在哪?要见甚么人,我们怎晓得?”


    “想清楚再回答,她在城中可还有甚朋友可投奔?可以留宿的那种?!”崔隐怒拍桌案,震的桌上的茶碗悉数落地。


    俪娘和南枝不及收拾,吓得同时跪倒在地:“大人明鉴,七七在城中应没有甚么朋友了。她如今赚了几个钱,可都是辛苦经营,应未作过什么歹事。我们不知她在外作甚,她只说现在不便抛头露面,也不许我们多过问。”


    崔隐额头、手臂青筋暴起,他一时嗓子沙哑的再说不出话。不是他在信中叮嘱她们莫要多问嘛。


    想到此,他鼻头一酸,心中焦躁又无助:“莫不是如今闻溪回不来,她当真坚持不下去了?”崔隐又记起那日她眼含泪水,满腹委屈道:“我再不想做你胞妹了。”


    “我何故逼她如此?”他扶额不语,心里一阵自责绞痛。


    俪娘和南枝伏在地上不敢多言。崔隐看着那二人眼里的茫然,只得又起身下楼。


    听得崔隐脚步声渐行渐远,俪娘这才起身从楼梯上向下探去。此时崔隐已没了影,倒是楼梯间的木板上,几滴晶莹的水珠泛着黯淡的光。


    出了清风酒肆,崔隐寻到淮叶,又命她从昨日一早醒来,到分开之前,将钱七七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一讲过,又命她回忆近日可有其他之事。


    听闻她偷了春晨的身契,崔隐心中一拧,一阵不祥的预感催的他一阵哆嗦。他扶着心口,质问道:“她在查什么?”


    “没,没什么?”淮叶眼神躲避。


    “淮叶!”崔隐怒喝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隐满!还不说!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活?!我这命也随她去。”


    淮叶见他着了火般已然失去理智,忙哆嗦着哭道:“二娘子,二娘子,她,她许是在查当年上元节二娘子走失之事。可,可昨日,她确实未说去何处寻人。”


    “仔细好生想想,丝毫不漏。”崔隐一字一句,压着心中恐慌又问。


    淮叶想不出,只好将那日春晨被牙婆子带走之事讲了一遍,又讲了钱七七从柳毓眉处得了身契,又说了钱七七推测那口马肆许是罗记。


    “口马肆?!”崔隐头皮一阵酥麻:“那可是虎狼之窝。”崔隐方镇定下来片刻,心头又一揪,被恐惧与担忧催的一阵慌乱。


    远远的,苏辛夷与青鸾瞧着几人在道边说话,忙命人停了车上前招呼:“大郎怎会在此?”


    崔隐面色苍白、神情慌乱。他却似未看见苏辛夷一般,只怔在原地回忆京中的口马肆布局。恰冬青疾步过来,对崔隐道:“拿着画像问了许多店铺,都无人见过。大郎,我们可要去报官?”


    “你去西市门外将这画像张贴上,写上提供线索者重金赏赐。”崔隐捏着钱七七画像,头也未抬答道。


    “如此,怕是有损二娘子声誉。”苏辛夷见状已然猜中,小心建议。


    “顾不得这般多,便按我说的去办,花多少银钱都无所谓。只要寻到她,记得封住西市楼门那帮狗奴才的嘴。”崔隐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对冬青道:“不止罗记,立刻派人到城中所有的口马肆给我去查。”


    “那王妃那边怎么交代?”淮叶追了几步哭道:“昨夜扯谎随四娘子去乐游原,可,可今日如何交代。”


    “你现在想起来要给王妃交代!”崔隐怒斥:“我现在哪里顾得上!我现在只求她平平安安便好!”崔隐怒极,握着的拳狠狠砸向路旁的夯土墙:“我告诉你!钱七七不能出事!她不可以!”


    闷闷几拳,他的指关节瞬间绽开一片赤红。


    苏辛夷,慌上前用帕子包着,急得快要哭出来:“大郎,莫急,二娘子想来不过一时走丢,我陪你去寻。”


    “不用。”崔隐冷冷,疾步向前。


    “多一个人,便多一份机会不是吗?”


    “好!”


    竹里馆中,从申时起王之韵便催着李妈妈一遍遍去小门外迎阿奴。明明已立了秋,可这天却燥的她手心直冒汗。


    大约酉时时,李妈妈来报,苏辛夷的婢女青鸾来了。王之韵一改往日迎客之道,只懒懒的蹙眉而坐,全然没有兴趣。


    青鸾见了礼恭敬道:“禀王妃,我家娘子与二娘子在街市上相遇,两人聊的正欢。二娘子好奇我家娘子今日新熏的香,大娘便邀她今日回府里小住,顺便教二娘子些制香术。”


    王之韵用帕子擦了擦额头、手心里的汗烦躁道:“这阿奴走了都两日了,竟还不想着回家。她何时竟对制香来了兴致,就不能改日再学嘛,非急着这一日去府里叨扰。”她说的心烦意乱,焦躁的起身:“我随你去苏府叫她回来。”


    青鸾正为难,听得李妈妈一声劝:“王妃,难得她二人投缘,年轻人就是这般想一出是一出。况且这个时辰您若去了,也不及回来,难不成也留宿苏府?”


    王之韵听得又叹了口气对着青鸾:“你且给你家娘子带话,劳她费心照顾阿奴。”她喘息着擦擦汗又道:“你转达二娘子,让她明日便回家。那制香改日再学。”


    “王妃放心,我这便回去回话,王妃也莫担心,早些歇息。”青鸾说着退了出去。


    王之韵又叹了声,却不由得伸长脖子向小门外望去。


    第55章


    钱七七浑身依旧滚烫,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在此耗下去。她趁凤儿过来靠着床边打盹之际,故意问她:“姊姊这般好姿色,可想去永平王府这样的王府里做事?”


    凤儿白了她一眼, “还做梦呢。”


    “你不信问春晨,她原就是永平王府的婢女, 还是姨娘院里的管事娘子呢。”她说着又拉了拉春晨:“春晨你说实话好吗?我若说的若属实,你便点点头。我原真的想救你,可如今怕还是得先自救。”因为太虚弱, 这段话, 她几乎一字一字慢慢挤出。


    春晨怔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又对着凤儿几个手势。


    “凤儿,你若帮我,我出去定重谢你。你想去永平王府也可以,我定能叫你如愿。我真的是永平王府的嫡女。我是遭人暗算进来的, 我若出去定重谢。”


    “我, 我纵是信你二人,也无济于事。我又帮不上甚。这宅院若能逃出去, 我会在此等着?”凤儿半信半疑的看着二人推脱道。


    钱七七摸了摸脖颈悬着的一块玉佩,那是王之韵送给她的。她忍着疼,取下玉佩,又掏出所剩银钱给凤儿:“你拿我的这个玉佩去寻外面的掌事老媪。你说我是永平王府嫡女崔鸢, 我若在此处出了事, 他们谁也莫想活。让他们睁大狗眼, 拿这玉佩去刑部寻崔特使,我是她妹妹,他不会不管我。昨日伤我者不知我身份, 皆一笔勾销。今日凡为我传话者,我若得救皆有赏。若无视,待我阿兄寻到此,谁也莫想活着出了此门。”钱七七虽虚弱,可眼里坚毅的光,却叫凤儿看的为之一振,如奉纶音般点头应是,向外而去。


    管事的老媪听了凤儿一番传话,又看了看那玉佩,半信半疑的拿给另一老媪,终是拿不定主意。见众人皆无主意,那老媪索性将玉佩往怀中一揣,对着凤儿挥挥手:“知道了,明日我见了蒙三,先问问他再说。”


    蒙三带着几个胡奴正向西市走去,他回首看了眼身边嫩的能掐出水的胡奴,心中甚是欣慰。


    “这几个,曹市令定会满意,最近的口马文书想必会审批的快些,还有些没有奴籍的流民也要抓紧办了。”他如此想着,忘情的吹起口哨,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穿过西市木门时,他见一堆人围在门外的黄土墙上议论纷纷。他敏锐的伸头一探,回身在其中一位胡奴雪白的胸口捏了一把:“你们几个原地等我,谁今日敢乱跑,休怪我当众不客气。”说罢他挨个指了指几位胡奴小娘子,眼里的毒辣利剑般唬得几人被点穴似的一动不动。


    “这不是钱七七吗?怎有人重金寻她?给她搞个奴籍,要花几匹绢钱,幸得看了这告示,要不又亏了。”


    蒙三心中唏嘘,却毫无表情的站在告示前思忖:“……今日这告示为何含含糊糊?狗娘养的小娼妇怕是朝廷要犯吧?……一个市井儿悬赏金竟这般高!……报官?……不对!不能直接报官,若大业坊被查封,那主家岂不杀了我。”


    蒙三挤出人群时,脑海已过了八百条计策,他不慌不慢的走到一位丰腴的胡奴身旁,诡异的笑着在那美人臀部捏了一把,眉毛一横。那几人便解穴般跟着向西市署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沉重了许多,走走停停,反复斟酌着钱七七的告示,竟未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他,尾随而来。


    西市署门口,蒙三停了下来,既要拿悬赏金,又不能祸及口马肆,更不能被主家发现。“还是得先将那小娼妇转移了好,得尽快!”他想着,一挥手又带着胡奴们快步折回,就近安置到西市一家口铺中,自己则独自疾步向大业肆而去。


    大业坊内,钱七七未等到凤儿的好消息。隔着木门看着日头西向,开始盘算自救之法。


    “那些逃的蠢货哪个回来不是加倍的打,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养伤。日后发卖时……”凤儿未说完,她对钱七七的身份半信半疑,因此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


    “我知你不信我!待我阿兄带人踏平了这大业坊,这些歹人谁也莫想逃,全部打入死牢!”钱七七狠狠的说罢,却并不看凤儿,她转向春晨:“春晨我好想阿耶阿娘,想王府里的炙羊肉、水晶饼……你走时王府的荷花还正开的盛,可如今荷花都败了。眉姨娘叫人清湖便清了两日。”


    “如今院里的桂花倒是正满院飘香,淮叶、雯荷他们这几日都在收桂花,还说你做的桂花酒酿最好,府里的婢子们也是你的绣工最好,我还说要寻你教我绣个鹤鹿同春送给我阿娘的……哎罢了罢了,原想背着萍姨娘进来探探虚实再救你出去的,谁曾想自己也被困在此。这是你的身契,我从眉姨娘那偷来的。你好生收着,日后有机会便自己作主……”


    春晨一改前两日消沉,接过钱七七的身契,双目真挚的望着钱七七一行清泪呼之欲出。


    凤儿向床边挪了挪,看了眼那身契,挨着二人坐下来:“你们真是永平王府的?”


    钱七七未再回应,春晨泪流满面的点点头拉住凤儿,又是手势又是呜呜咽咽,一番求助。


    “路是有,阿蛮便是从那逃出去的。可出去以后,是死是活便是你的造化了。”凤儿为难道。


    “你且说来听听。”钱七七听得有戏,眼神亮了几分。


    “此院中有一处水门接清明渠穿坊而过,渠对岸有棵柳树,枝叶繁茂枝桠可伸至院墙外。若从水门钻出,攀着柳树枝倒有机会可达对面的坊墙。但若未抓好也可能落入渠水,此处渠水据说有数丈深……”


    “不怕,我略懂水性,你带我去。”钱七七艰难的爬起来。


    不料春晨却拉了拉她,指了指她身上几处伤,示意她莫要急。


    “也是,你才受了伤,大可养好伤再寻机会。”凤儿也应和道。


    “来不及了,阿我娘见我两日不回定慌了神,还有崔”她顿了顿道:“阿兄恐也急坏了吧。”她说着暗叹一声,心中不由涩涩想:“哎!他们着急是为崔鸢,可我着急却因他们。这身份虽假,可情意假不得……”


    凤儿见她心意已决,道:“那你便趁今夜夜深走吧。”


    “不妥,夜里反倒有轮值巡夜的。我见昨日他们都在前院用夕食,每日都如此吗?”钱七七想到这两日用朝食和夕食时,院中都静的出奇。


    凤儿点点头:“给我们分发完夕食,他们都会去前院廊下用食。那会子后院倒是无人看管。”


    “谢谢你凤儿姊姊,若我出去了,定不忘你的恩情。”钱七七真挚的看着凤儿,她起身忍着痛行了一礼,又拉了拉她手:“一会劳烦姊姊为我放风,我若出去定回来救你们。”


    “我”凤儿未受过这般礼遇,加之她自称永平王府嫡女,只混沌点点头:“我信你。”


    钱七七拍拍她:“你若愿意,日后跟着我在王府可好?”


    凤儿点点头,眸子变亮了几分。她再未说话,直等着领了夕食,带钱七七去那水门处。


    崔隐一路向南,尾随蒙三到大业坊时,与从刑部带人来支援的阿莫正碰了个正面。


    崔隐一个眼神,众人皆隐在四处。待蒙三进了院门,崔隐一挥手,阿莫已带人围住宅院,进入戒备状态。


    宅院中,趁着老媪们用夕食时,钱七七与凤儿悄然到了后院的水门处。春晨则在后院的石门处把风。


    这水门同狗洞一般大,开在一处墙角,连通着院中一处水池。水门一半被水淹着,不断有渠水涌进院中汇入水池。


    钱七七俯身从水门看出去,见水流平缓,又有微风吹得对面的柳条时远时近。她又伸手向水门外的院墙摸了摸,估摸着这窄窄一道石阶,许可踮脚贴墙而立片刻。她想:如此便意味着,我探出身子之时,必须抓住一根柳条,且还需要一根够结实的。


    钱七七正盘算,却听身后凤儿道:“要不还是算了,在这呆着好赖还有条命。若溺了水,便是彻底没命了。况且你逃了,我和春晨也要受罚……”


    “不!我耽误不起了!我要自救,我要尽快出去!你放心,我出去,定让人来此处救你们。”钱七七心中一横,再次俯身爬向水门。


    清凉的渠水一接触肌肤,立刻变成数把尖刀直刺向她身上多处伤口。才一瞬,她鼻头额间便渗出汗珠来。她咬咬牙又向外爬了几分,大半个身子探出院墙时终于看清这院外与坊墙间不过一丈远。不知当年修坊墙时,为何未砍伐那颗老柳树,留它孤零零的在两堵墙之间。


    也好,今日刚好派上用场。她又将身子向外探了几分。背后凤儿慌地抓住她的脚颤抖着:“要不还是回去吧,我,我怕……”


    钱七七又向下看了看渠水,估摸着虽没有凤儿说的那般深,但也不浅。“溺了我也是够用得。”她叹了声,对着渠水揶揄一笑,伸手抓了根飘来的柳条,向后顿了顿。只觉力道不足将自己拖到渠对面,便松了手,又试图去抓远处更粗的一枝。


    第56章


    蒙三进门时, 众人正吃夕食。见他来,皆一脸错愕。


    “钱七七呢?”他对着那三角眼的老媪发问道。


    “可是昨日那个?”老媪丢下竹箸,从怀中掏出钱七七的玉佩道:“我还说明日见了要问你, 那不安分的丫头拿了这玉佩,说是要寻甚么崔特使。还说自己是……”


    蒙三看着玉佩心中一沉, 未听完急急问道:“人呢?”


    “正在屋里用夕食。”老媪怯生生的答道。


    蒙三一脚踢开那老媪向后院走去,春晨守在石门处,见蒙三来了, 噗通跪倒在地, 连连磕头,又试图抱住他脚踝。蒙三两下踹开她,朝着屋后水门处而去。


    凤儿还扶着钱七七的脚,听到一阵脚步声时,回头见蒙三已凶神恶煞的正走来。她慌地手下一紧开始拼命将钱七七向回拉:“蒙,蒙三郎, 我, 她,她, 她要逃,我正拦着……”她说着拼命向后拉扯钱七七。


    钱七七快要攀到那根粗柳条时,被凤儿突如其来的一扯,险些掉入水渠。她知道有人来了, 忙扶着院墙外的石阶拼命向后蹬了几脚。


    凤儿被蹬的落入院子池水中, 正挣扎, 蒙三已走到水门处伸手将她往回一扯。钱七七原是抬着头正去勾那根粗柳条,被这一扯,后脑勺重重的撞在外院墙上。


    “刑部办案, 都莫动!”崔隐一声喝令下,一圈人在蒙三身后围过来。


    钱七七在院外,紧张的一心去够那柳条,全然未听到院中动静。蒙三的手随着崔隐一声令,在空中一滞。钱七七脚下霎时没有了羁绊,她用力一蹬,身子向外探出更多,又狠下心腾空向那跟粗柳条一跃。


    这一跃,方才还嗡嗡直疼的脑袋竟安静下来,身上的所有疼竟也都开始模糊不清,连同自己也变得轻如柳条,在风中飘舞。


    不对,这不是风中,是水中。


    她攀到了那根柳条,可是它断了。随着她一起跌落渠水。


    钱七七是懂水性的,可是,此刻她只扑腾几下,便如何努力也抬不起手脚,眼皮也开始沉沉的耷拉下来。


    崔隐一脚踢开蒙三,俯身在水渠中探头向外看去时,钱七七正在水渠中沉下去。


    “七七!”他怒喊一声。身子向前冲了冲,可那水门太小,他的肩膀被死死的卡住,动弹不得。


    他绝望的一声怒吼中,渠水里的钱七七已然开始模糊不清。他强迫自己回了神智又爬回院中,喊道:“快!去院外渠中救人。”


    冬青几人得令向院外跑去。


    苏辛夷不知院外崔隐看到了甚么,只见他两眼冒着火光,便又自顾自攀着院墙向上爬。


    “大郎你要作甚?”


    崔隐此时哪里顾得上苏辛夷,他才爬了一截,脚下一滑又重重的摔倒在院墙下,也顾不上看伤势,他再次攀着院墙而上。


    “大郎,外面是水渠。你小心……”苏辛夷护着衣角沿着水门向外探了探,回身正仰头叮嘱,崔隐已爬上院墙,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大郎!”苏辛夷面如土灰的唤了一声,也顾不得打湿衣裙,爬在水门处的渠水中向外看去时,崔隐已寻着钱七七的方向游去。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任凭渠水将她的衣裙泡湿。泪水充斥着她的脸颊,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从未这般狼狈!她也从未这般心痛!“怀逸”她在心中不断唤他,可他正顺着渠水向钱七七而去。


    “大郎,果真,是爱极了这个妹妹。”


    “若我跳下去,他也会如此慌乱去救我吗?”苏辛夷身子向外探了探,却不知被谁突然拉住脚踝。


    “外面渠水深,娘子莫冒险。”水渠中浑身湿透的凤儿紧紧攥着苏辛夷脚踝。


    苏辛夷看着崔隐身影,抿了抿唇,失声哭了起来。她从未这般失态,从未如此不顾形象放声大哭,她从小便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要依着规矩……


    凤儿听她哭的这般伤悲,手下又紧了几分。这位娘子想必也是永平王府的贵人,她想,总要留个证人的,这接二连三跳下去的两人皆与自己无关。


    随着凤儿的力道苏辛夷在渠水中向回艰难爬行,冰凉的渠水和着她的泪水,将她泡的浑身发冷。


    崔隐疯了。


    苏辛夷觉得自己也疯了。她由着发髻凌乱、浑身湿透的不堪模样,冲出院门沿着水渠边顺流而下一路奔跑。


    一阵秋风吹过,身上绵绵的潮湿从肌肤一寸寸沁进心中。苏辛夷的心房变的潮湿而敏感,她有些后悔自作主张让青鸾去永平王府回话,她有些后悔随崔隐而来找她。


    可是她无法后悔心悦他,从数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便心悦他,从未改变。她以为他也是心悦她的,只是温润内敛的他不善表达。可是他却可以这样为妹妹奋不顾身,纵是有血缘关系,可她才回来不过数月……


    苏辛夷思绪翻涌,脚下却未停滞半分。她举目望去,今日的终南山被阴云罩着,发灰的天幕开始向下织起一道细密潮湿的网,渠水中也开始泛起圈圈涟漪。


    天色暗沉下来,城北隐约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响。她抱紧双臂在绵密细雨中奔跑。她记得自己本是沿着渠水而行,可此时早已无渠,自己身在一片静谧林间。她辨不出方向,怯生生的喊了声:“怀逸。”


    林中无人响应,倒是虫鸟的细碎鸣叫,如洪水猛兽袭来。苏辛夷被唬得再次崩溃大哭。


    “怀逸!”她一遍遍喊着他,渴望他像去救钱七七那般来救自己。


    “苏娘子。”闻声举着火把而来的是冬青。


    此时绵密的雨势开始稀疏,那浸着油的火把,被蒙蒙细雨浇注的只发着微弱的光,像极了苏辛夷的心。她看着那把将灭不灭的火把,虚弱的问了句:“怀逸呢?”


    冬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递给苏辛夷一件袍衫:“娘子快披上,今日叫苏娘子受累了。此时坊门已关闭,这林子最近的便是明德门外的郝家村。我们寻一户人家,且歇歇脚,明日再回可好?”


    “我问你怀逸呢?”苏辛夷并不接他递来的袍衫,扯住冬青怒视道。


    “大郎在渠水边陪二娘子……”


    冬青未说完,她潮湿的心房一颤,冒出零星的兴奋,朝着远处的幽幽火光奔去,却在与他咫尺之外被林间的藤条绊倒,重重的摔倒在地。


    夜凉如水,可哪有心这般凉……


    崔隐只回头看了一眼便转了回去。夜太深,苏辛夷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被藤枝缠绕着摔倒,只听得他一声声的唤着七七。


    “大郎,果真,爱惨了这个妹妹。”


    “妹妹?”


    崔隐抱着昏迷的钱七七唤的一声比一声凄惨。从水中救出她时,她已虚弱到昏迷不醒。他在刑部常出京巡查,学了一身野外求生之计。


    她对着钱七七又是口对口的呼气,又是按压胸部,随着一口口呛水,钱七七本已苏醒,可还未说半句话,便虚弱的再次晕了过去。


    “七七?”苏辛夷伏在地上动弹不得,脑中却思绪万千。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悸,“七七?为何是七七?崔隐不该唤崔鸢吗,再不济,唤阿奴阿妹才对呀。”


    “七七!”在崔隐一声声哀怨又爱怜的呼叫中,钱七七缓缓睁开眼,看着崔隐正抱着自己,竟微微一笑:“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崔隐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对不起,七七,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没看好你,对不起……”他顾不得周边举着火把的随从眼光,抱着她哭了起来。


    他想起钱七七曾问他:“何为心悅一人?”


    他那时答,心悅是苦涩。


    这一刻他恍然:心悅是甜蜜与苦涩。而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毒药。它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充盈于每一个不经意的吐纳之间。他习惯她、甚至忽略她,直到这一刻惊觉,自己的心跳、脉搏早已与她同步,受她牵制。


    “怀逸,若我从来不是闻溪的替身,你今日可会来救我?你救我,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虚弱的钱七七问完自嘲的笑了笑,她艰难的抬起手,轻抚崔隐满是泪痕的脸:“这个时候我竟还想着问这些无关的?是不是很可笑。你可知,我方才差些没命了,可是我闻着你的云栖香便醒了。”


    “因为……”


    “二娘子。”苏辛夷爬在地上哑哑的唤了一声,打断了崔隐的回话。


    她今日第二次这般狼狈,她感到脚边的藤枝正已疯狂的速度生长,从脚踝一直向上,将她整个人捆绑在原地。潮湿的地面无数小虫庆贺一般,呼朋引伴的啃食她的肌肤、连同她碎了一地的心。


    这林子里所有人都疯了,还有这诡异的错觉。


    她不等崔隐回答便打断了他,因为,这一日,她疯够了。


    钱七七闻声看向崔隐身后,她心中仙娥一般的苏辛夷,此刻鬓发凌乱的爬俯在地上,狼狈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同今日的天幕一般,幽暗的好像可以吞噬一切。


    她的心挣扎了一下,闭上眼将头埋进崔隐怀中,享受这若隐若现的云栖香拥抱。片刻,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含泪道:“阿兄,可记得七夕那日,你我曾约定,只要阿娘好便万事都好。只要她好,一切都值得。我真心疼惜阿娘,真心爱她,敬她。如今,我们放下执念,依旧这般约定,做好这一对胞兄妹可好?”


    “不好,我做不到了。”崔隐泣不成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还未学会我的演技。”她虚弱的强笑一声:“演戏就是要忘记原本的自己,忘了便好。”


    “不,我演不好。你可知道我早已疯了。”


    “怎会?”她神情的看着他,轻抚他面颊,带着哀求的口吻:“阿娘好容易从鬼门关走过,你我怎可不管不顾她。这一次,听我的,好吗?”


    苏辛夷背对着崔隐,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记得,他哭了很久很久才点头。


    第57章


    这一场秋雨连绵了数十日。


    绵密、细碎的雨雾将整个西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中。苏辛夷觉得这雨雾好似一首似曾相识的哀曲, 谱着凄婉的倾诉、凝噎的哀怨。


    一阵秋风打的院中落叶纷飞,在落叶的挣扎中,她恍然一顿, 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是这曲中人。


    青鸾进来时,见她又这般迎风而坐, 忙过来关了窗。“夫人说了,娘子虽有所好转,但还是要仔细些, 可莫要沾了这雨气子。”


    窗子虽被关上, 但苏辛夷依旧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从窗棂移到了面前的一把乳钉星草纹的铜镜之上。


    铜镜中的女子修眉皓齿,只是脸色惨白尽显疲色。她半披着一件黄底连珠小团花纹披袄,这袄子原是初冬时穿的,可自那日又是被渠水泡又是被雨水淋,回来后,她便一直畏寒。


    “对了, 娘子, 今日永平王府又送来了好些补品。”


    镜中的女子未说话,眸光亮了一瞬, 又恢复了这几日的黯淡。


    “定是大郎安排的,要我说大郎可真是惦记娘子,那日你们被困城外,回来后这永平王府日日派人来问候。”青鸾铺好了床铺又过来帮苏辛夷梳头。


    苏辛夷依旧这般僵坐着, 目光落在了妆龛旁表兄裴九送来的一对摩诃乐之上。红衫、绿裙的一对童子笑得好生开心。她想起那日钱七七抱着摩诃乐也笑的这般开心。她早该想到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何份量?苏辛夷似乎被困在这个问题中。她一遍遍回忆那日种种细节的蛛丝马迹, 又一次次在回忆中茫然无措。


    她记得数年前初遇崔隐时, 是在一场宴会之上。她围观了他与诸郎君斗诗的名场面,心道竟真有这般机巧忽若神的翩翩公子。说来也巧,自那日后。她总是能偶遇他。或是在曲江池或是在乐游原;或是在某家茶饮铺子;或是寺庙熙攘的人群中;又或者在各种宴会之上。


    人与人有缘的时候, 就是这样,总能不断的不期而遇。而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逢中,他们从点头示意到交换诗集到无话不谈。她从未见过一人如他这般风姿,举手投足如清风入怀,接人待物如细雨沁润。


    一个月前,永平王夫妇带着崔隐来府里议亲那日,她在那排菊花前借菊倾诉心声。那时,她想:他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大抵未想到自己竟这般大胆。慌乱中他折下一朵菊,本已转身又回来将那菊送给自己。克制、含蓄、内敛。这么多年,他行事向来如此!


    可为何救崔鸢时,他却变了个人一般?疯狂、乖戾、偏执!那日她被藤条缠着脚踝便是摔在了他身后,可他却视而不见,一遍遍的喊着钱七七。好吧,那是生死关头。可为何崔鸢苏醒后,明明可以走,他却执意背着她,而自己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在他们背后那一路,在那村宅里的一整夜。崔隐的眼睛都未离开崔鸢半分,她远远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宠溺、关切、自责、挣扎……竟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她真的病了,有些事参不透,她便不想好起来。


    竹里馆中,钱七七抱着小阿狸依着窗棂也在观雨。她的窗子正对院中那片小竹林。此时,雨雾飘渺,竹林间淅沥雨声和着竹叶清脆的纠缠、拍打,仿佛一首空灵的曲子,轻抚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钱七七的伤势还未好,只坐了片刻便又觉得浑身疼。淮叶接过小阿狸随意放在妆台前,便扶着钱七七往床边去。


    两人才转身,小阿狸便将妆台上的那孔雀纹银方盒推翻了,盒中一对摩诃乐斜着身子露出来。青衣红裙的童男童女笑的花一般灿烂。她看着那对童子心中浮出一丝丝甜蜜。


    她又折身上前,忍不住婆娑着摩诃乐的小童子,下定决心似的递给淮叶。“彻底收起来吧。”她淡然道。


    那日她被抬回来时,王之韵望着她一身伤当即便晕了过去。她想,哪怕有一日闻溪回来了,在她钱七七心中,阿娘永远都是自己阿娘。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二娘子,魏先生又来看您了。这会子跟王爷、王妃正在堂中说话。”雯荷笑盈盈推门进来。


    “去苏府送礼的人回来了吗?”淮叶冲着雯荷问道。


    “回来了,说苏大娘子还是病着,医正说甚么惊而神无可归,怕是还要将养些日子。”雯荷回话道。


    “待我身子好些去看她吧。”钱七七接言道。提到苏辛夷,她说不出何滋味。在她心中她本是仙娥一般的存在,可那日连累她受了伤,怕也是伤了心吧。她记得那日被崔隐背回村庄时,身后的苏辛夷眸光黯淡、浅浅的浮着一层委屈。她的泪和心事大抵都窝在了心口,否则如今怎还不好。


    想到此,钱七七心里又添深深歉意。


    雯荷点点头又走向床头,神秘一笑:“方才我听得魏郎君正向王爷和王妃求娶二娘子。”


    “啊?”二人皆一脸惊悚。


    “魏郎君还说了,二娘子归家不久,日后成婚了便在崇仁坊置宅,好方便二娘子出门便能到娘家……哎呀,这魏郎君不光生的那般俊朗,对二娘子你可真是上心……”雯荷说的一脸痴样。


    钱七七咻地起身,冒雨冲到正堂。


    崔成晔、王之韵和魏现正说话,见钱七七突然冲进来皆一脸错愕。


    “这孩子,怎得突然来了?”王之韵起身过来便搀扶着她坐到身边:“你身上还有伤,这又下着雨,怎得这般不顾及。”她说着便用帕子去擦拭她发髻、脸颊的一层雨珠。


    小阿奴见钱七七来了,跳上桌案蹭了蹭她案边的手,呼噜噜起来。


    “好几日未去学堂了,怕是落下的又多了。方才听闻魏先生来了,有几处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方便?”钱七七轻拍小阿奴脑袋,却并未在王之韵的拉扶下坐下来,只僵硬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魏现。


    三人又一脸错愕。崔成晔看了眼王之韵道:“我们今日刚好便聊到此,无迹若方便,便留下来为小女辅导一二,待用过夕食再回吧。”


    魏现迎着钱七七的目光洒脱一笑:“方便。”他说罢回身对着崔成晔夫妇一拘礼,又对着钱七七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娘子先行一步。”


    见二人出了正堂,王之韵脸上的笑意见散。两个孩子搞了一身伤回来,只说路上遇了歹徒抢财不成便动了手。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妃觉得这魏郎君如何?”崔成晔看着远去的二人,回头看了眼王之韵问道。


    “若阿奴愿意,这魏郎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王之韵说的心不在焉。


    “王妃恐不知这无迹家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他的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虽说此番折了魏家几代积业,但经魏彦庚几番经营如今依旧夯实。”崔成晔说着陷入回忆。


    先皇在位时,太子与右相多年明争暗斗,右相一计谋逆罪逼得父皇将母妃与太子处死,而自己与同为太子党的临平王、鄂邑王被流放。圣人暮年召回时,原是要在这几位皇子间另立太子。而他是最有望的人选,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先皇临时起兴,宠幸的一位宫女诞下的十三皇子。


    当年,当年只怪自己在朝中早无根基,没有兵权,那皇位只得拱手十三皇子,那个卑微的宫女之子。他这般想着,目光变得阴鸷。


    桌案上正打着呼噜的小阿奴似闻到甚么气味,它盯着崔成晔骤然弓起背,毛发皆竖起,绿幽幽的眼里泛着惊恐的光。


    “啊呜!”随着小阿奴一声厉叫,他已扑向崔成晔,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爪印,鲜红的血沿着爪印渗出来。


    “二娘子伤势可好些?”魏现跟在钱七七身后柔声关切道。


    “魏现,你疯了吗?”出了正堂视线,在一处廊庑下,钱七七转身便是一通斥责。


    “二娘子何故这般恼火?”魏现脸上依旧挂着笑。


    “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那日学堂散学,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提甚么亲、添什么乱?”许是太用力,她蹙眉扶了扶腰间的伤,神情却始终冷峻。


    “娘子说的极清楚。无迹并未忘,只是无迹心悅娘子的心,也并未改变。”他神情里是坚定的倔强:“至于为何提亲?自是因为某心悦娘子啊。”魏现眸光真挚坦诚,对钱七七一揖又郑重道:“娘子如今虽无意,但无迹愿等娘子。”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钱七七无奈小声道:“你明知我是谁。”


    “崔鸢,崔家二娘子啊。”魏现歪着头看向钱七七愠怒的脸颊,只觉怜爱的微微一笑。


    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从前呢?”


    “从前?从前是小货郎钱七七呀。”魏现身子微微俯身靠近她,笑意还在。


    “那你还添乱!”她小声嘀咕。


    “我未娶、娘子未嫁,何来添乱?”魏现认真解释。“你便是你,与你身在何处,做谁的女儿何干?魏某倾慕娘子,是你这个人,而非甚么身份。往后余生,某皆愿护娘子周全。”


    钱七七抬头看了眼魏现,他的琉璃瞳仁里仿佛淬了漫天星光,又好似注了柔柔月光,他凝视着她,灼灼眸光里的深情、真挚皆化作蒙蒙雨雾中的一丝暖意。


    钱七七心中一凝,被他灼灼目光焦的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58章


    咫尺外, 海棠石门处的雨雾里,崔隐披着玉针蓑僵立门洞中。隔着雨雾,魏现的话如尖刀般一字一句的刺来。这些话, 他在心中对钱七七说过百遍。


    “可他,他竟可这般轻而易举的说出口, 如此的坦诚!如此的明目张胆!”他任凭那尖刀处的伤口汹涌出腥臭的血液,同自己那些在心中说了百遍的话一样,他们都是阴沟里的残喘。


    隔着雨雾, 钱七七和魏现都未看清他的神情。还好未看见, 他实在整理不好扭曲的面部,转身离去。


    崔隐走在绵绵雨雾中,却好似还在那日梦中大雾弥漫的山林间。那日钱七七在他怀中、在他背上;可今日隔着一层雨雾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那日,钱七七问他:“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


    他未来得及回答,过了那一刻,他便无法再回答。不仅因为苏辛夷拦下, 而是回到永平王府, 她只能是崔鸢。


    可是,方才看到魏现, 他还是破防的不知所措。他想冲过去将他推开,可是他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呢?崔隐苦笑一声,终未忍住泪水向院外走去。


    他不知身后,钱七七与魏现也正同时望向雨雾中消散的人影。


    “魏现。”钱七七仰面看向他:“我想我大概是懂了何为心悅一人。对不起。我心中已有心悅之人, 不止心悅, 我很爱他, 很想守护他。”她未说完眸子里便已蓄满泪珠,虽在咫尺她却看不清他,只忍着泪一揖:“谢郎君美意, 这婚事恕难从命。”


    不远处的竹里馆中,崔成晔被小阿奴抓的跳起来怒吼着:“将这畜生给我乱棍打死了!”


    院中一时乱作一团,王之韵扯着包扎伤口的绷带出来时,崔成晔已出了门。她反倒舒了口气,看着缩在角落的小阿奴,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小阿奴不怕,阿娘在。”


    崔成晔气势汹汹出了竹里馆,远远见着崔隐,又将其唤到玉瑞阁问话。


    玉瑞阁中他摸了摸红肿的伤口处,抬眼去看崔隐时,眼里的厌弃消匿的只剩狐疑:“听闻你又带人围剿了大业坊一处口马肆?”


    “正是。”崔隐迎上崔成晔的眸光,淡然冷静。


    “阿耶不是劝过你,这口马肆背后皆有高官显爵,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你初入官场何故得罪这么多人?”


    崔成晔见崔隐不答话,又问:“还在查那失踪案吗?”


    崔隐不语,只点点头。


    “你如今为特使,奉旨办案尽心竭力,为父皆看在眼中。”他说着语重心长:“只是此案本是一块烫手的烙铁,如今沉疴已久,何故执着于此。”


    “回父王,我虽被封特使,却从未忘记自己是刑部郎中。查奸纠枉亦是份内之职,怀逸岂可因案牍艰深而畏葸不前,有负圣望。”崔隐拱手答。


    “怀逸呀,你年纪不小了,当惜这特使之身,铺就未来数十年仕途之路才好。”他说着轻拍他肩膀:“你如今破案无数,当好生将心思从破案转到破局才是。为父远离朝政,你要好生为自己谋划。”


    崔隐想说的似乎很多,终只拱手作揖:“谢父王提点。”


    崔成晔颔首一笑,扯到伤口的面部又扭曲成一团。


    “宋医正来了。”鹿伯进来报了一声。


    “不过猫抓,何须唤他来。”崔成晔抱怨了一声,却无意再攀谈。崔隐一揖出了玉瑞阁。


    “被剿的那家口马肆是罗骏太平商行的。”出了玉瑞阁冬青上前小声说道。


    崔隐面色冷峻:“莫要再打草惊蛇。”


    “二娘子不说为何去了那罗记口马。那日混乱她交代要保的春晨和凤儿我暂且安置在钱记。其他人已带回刑部。”


    “知晓了。继续盯紧罗骏。”


    “是。可是大郎,那叫春晨的娘子原是幽香苑的婢女。”冬青蹙眉:“二娘子此番为了她搞得一身伤,也不知可问到什么。不过,春晨被人灌了药,说不了话,怕是娘子并无收获。你,你可要再问问她?”


    “容她好生休养,她想说自会说。”崔隐淡然道:“罗骏的老巢,我们抓紧想法子进那暗道看看。”


    “咱们的线人说那院里大半侍卫皆被调走,罗骏这几日似也不在京中。不妨趁机我们一探虚实?”


    “你去安排,定要安排周全。”


    “是。”


    ……


    秋风生渭水,这场连绵数日的雨为西京城的萧瑟又添寒意。


    钱七七病着这段时日,烦闷的雨天里最大的快乐莫过于颜姿的探视。她俨然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在钱七七耳边一遍遍说着孟八如何体贴、如何神勇。又一遍遍说着二人约定,她要随他去军营,照顾他、陪伴他。


    “可是四娘子不是也与我约定过,要一同去看江山风月。”钱七七嗔怒:“如今有了孟八,便将阿奴姊姊忘得精光?”


    “怎会。我与孟八说了。我陪他去边境,她陪我去云游天下。云游天下时我们可以一起呀。”颜姿笑着牵强解释。


    钱七七撇撇嘴:“你们云游天下?我跟着一起?”


    “是我们一起云游,他跟着。”颜姿甜甜一笑,将头靠向钱七七。


    “明日你可能去学堂了?你不去,我便只能看韦悅与你家崔霓作妖,好生无趣。”


    “去去去。”钱七七笑道:“不过我还需去探望一个朋友。”


    ……


    苏辛夷的伤势已然痊愈,顾蓉陪着钱七七进去时,她案前摆着一堆医书正看的入神。顾夫人示意青鸾去叫,钱七七上前拦了拦,对着顾蓉一福:“不扰娘子看书了。改日和阿兄一起再来看望娘子。”


    淮叶将带来的礼交给青鸾,便随钱七七退出苏辛夷的院子。


    听闻苏辛夷病着这段时日也收了几个邀约的帖子,她原也是这京中闺阁千金里的红人。她的妆发造型更是时常引得城中娘子纷纷效仿,可如今苏辛夷好似对这些都失了兴趣。变本加厉的,一头扎进她阿耶那堆医书之中。


    顾蓉无奈,只好由着她,只略略歉意的一笑:“烦二娘子跑了一趟。”


    ……


    刑部门口魏现似乎等了崔隐许久。两人隔着一条街遥望彼此,任秋风萧瑟横穿而过。


    “先生不去学堂,谁来授课?”见魏现朝自己走来一揖,崔隐面色平淡发问道。


    “杜先生已回来。”魏现答道。


    “那无迹是来寻我?”


    “正是。”


    “为我胞妹?”


    魏现摇摇头,许久又颔首。


    崔隐嘴角抽动了两下,指着路对面的酒肆道:“去那寻处雅间如何?”


    “好。”魏现也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淡淡道。


    “听闻怀逸兄提议朝廷出台鼓励流民返乡政策,引起朝堂热议。”


    “无迹消息好生灵通。”


    “崔特使善举,莫说我等,近日西京各酒肆、茶馆都在议论。今日我们学堂杜先生带学生研讨正是如此话题。你不好奇你胞妹如何回应?”魏现似笑非笑。


    “如何?”崔隐眼尾微抬。


    “她说若只治流民其实治本不治根。她说她曾识得很多流民,其中不乏懒汉,但更多的人都是迫于无奈。那些流民他们也渴望有家有宅,耕家陶渔……”言语间两人已在一位身材丰满的胡姬引领下,在一家酒肆雅间坐定。


    崔隐听罢心中甚是欣慰,甚至有几分得意之情,他举起酒杯豪饮一口,转而神色凝重:“她都有这般觉悟,可朝堂之上……”崔隐欲言又止,淡然道:“她说的对,若有田有宅,家中有余粮,谁愿意背井离乡去做流民。”


    “天下皆知有人搜刮民脂以充国库,唯圣人一叶障目也。”魏现举杯饮酒愤愤然感慨。


    “无迹慎言。”


    “也罢,也罢。难得怀逸不以门阀郡望为傲,为官不随波逐流,心系百姓。只是我却有几分好奇,怀逸此举可与钱娘子有关?”


    “崔娘子!”崔隐神情严肃地纠正罢,转而复饮一杯,兀自叹道:“心系百姓自是为官之本,从细微处出发却是因她的经历,更或许是被她的善良所感化吧。”


    “怀逸真是对钱娘子一片情深呀,可这份深情只单单是兄妹之情?”魏现直视而来,锋利得叫人措手不及。


    “无迹果真说起酒话,除此之外还能有甚?”崔隐神色凝重。


    “钱娘子她确实善良纯真,我若未猜错,她定是帮你在演崔二娘。做你行孝的工具?”


    “你!”崔隐拍案而起。


    “怀逸莫恼,我话还未说完。”崔隐起身将他扶回座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怀逸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的身份中,便该知她处境之难。日后她是常住永平王府还是适龄嫁人?若你那真实的胞妹回来,她该何去何从?她以崔二娘身份所嫁郎君,那时又如何待她?怀逸既心系天下百姓,为何却不顾她一人处境?”


    他扬头深吸一口,蹙眉悲痛道:“怀逸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该对她动他念……”


    “我”崔隐一时语塞,这些他不是未想过,只是事情已然与最初预想背离,他们都别无选择。许久,崔隐坚定道:“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绝无……。”


    “绝无?” 魏现并不接话,只是一阵冷笑。“怀逸不必向我表态,想必你心中自有答案。魏某今日唐突,却是肺腑之言,为怀逸!更为钱七七!望怀逸三思。”


    说罢他又换上一副深情恭敬神色:“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我既知钱娘子又知崔娘子,若真有那一日,哪怕你们都抛弃她,我也会以一己之力而护她。可你不同,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崔隐一直坐在原地,他意态和雅、鬓发不乱、正襟危坐,却未曾再说一句话,直到魏现举杯饮罢最后一杯,转身离开。他忘了自己在原地端坐了多久,只觉身旁人流如梭,而自己宛如一具被掏空的躯干。


    魏现之言如利刃,直击心脏,终催的他眼泪鼻涕一同流下。


    第59章


    魏现离开酒肆又回到学堂。


    此时杜先生捧出此行带回来的王羲之书法作品, 邀大家品鉴。韩子衿提议移去屏风,郎君娘子们一起鉴赏学习。话音刚落,先是郎君这头一阵喝彩, 接着娘子们那边也跃跃欲试,杜先生见状便准了。


    “据闻先帝对王书圣书法极为推崇。不仅仰慕推重、亲临摹写, 而且多方搜寻真迹。”韦四郎起身道。


    “原来竟是真迹。我以为是先生所临。”崔霓啧啧道。


    “此行、草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如清风入袖、明月入怀,果真乃书圣也”


    “果然妙哉”


    ……


    大家都在认真品评书法作品。唯有韩子衿歪着头偷偷看向钱七七。钱七七本就看不懂他们称奇的书法, 又碰上韩子衿打探的眼神, 索然无味的身子向后一靠,望向窗外。


    窗外一大片如烟如琰的秋海棠前,魏现执着酒壶依树而立,树枝婆娑、人影翩翩。他正摘得一只秋海棠,回眸之时正碰上钱七七依窗看出来。他负手而立,款步走到窗边把海棠花递给她。


    她原只是在发呆, 突然手里被塞进一朵海棠花, 倏然怔住。不及钱七七反应,魏现又绕回课堂, 坐在她身旁,却是一脸认真地看向杜先生正在讲解的书法。


    钱七七回头定了定神,正欲说话,却听魏现小声道:“王羲之的书法看得懂吗?”


    钱七七翻了翻眼:“要我看这书法, 与我的鬼画符不相上下。你们这些文人学士, 明明已经识得许多字, 也能写的工工整整。非要学着我们这般初学之人,写的龙飞凤舞,让人一眼看不出是何字, 如此才显得更高深莫测吗?你们写字难道便是为了让他人看不懂?”


    魏现一噎,皱起眉头,转而一边嘴角翘起笑道:“你果然是个思路清奇的娘子。”


    钱七七不搭理他,将那海棠花扔在他怀中,向旁边挪了挪。不料魏现也跟着挪了挪,再次挨着钱七七坐下。


    “那日所言娘子可有仔细考虑?”魏现压低声音道。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钱七七不想他竟如此明目张胆,欲挪开,却被书案下一双手死死钳住。


    “你一时不愿意我也可等。那韩六郎不适合你,章平长公主不会只给韩六郎娶妻之后不再续几房。而且你的身份一旦被揭穿,章平长公主还会不会认你?你与怀逸更是不可能。你与他永远只能活在你们编织的谎言里。你们两个没有未来,没有出路,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深渊。而无论过去、现在、未来,哪一个你,我都愿意接受。所以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说罢他名目张大地再次看向她,他的目光总是这般富有攻击性,让人躲避不及。


    “崔隐是我阿兄,你莫要胡言乱语。”钱七七挣脱着辩解。


    魏现举手嘘了下:“我说过,我知道了你们在演戏。你放心,我会替你守住秘密。”魏现说的真挚,他的笑有几分苦,却更多是对眼前人的疼惜。


    钱七七震惊的看向魏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料他将那朵秋海棠插在她发髻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求你,来我身边好吗?”


    他的声音很低,但钱七七听得清,那涩涩音色中有微微的颤抖。话还未说完,他的双眸已红了一圈:“只要你肯,我会为你将路一砖一瓦铺好。”


    钱七七望着那琉璃眸子的一圈红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她抿着唇轻咬着唇边摇摇头,奋力抽出两掌,扭过头向另一侧又挪了挪。


    幸得此时韩子衿被杜先生唤到前方临摹,众人又都盯着韩子衿的帖子。无人察觉两人一番言语,心思均在书法之中。


    魏现盯着空荡荡的掌心,还未抬眼一双琉璃眸子已蓄满泪水。他苦笑一声,起身向外。


    而钱七七坐在原地,莫名的也想要哭。为魏现的鲁莽,又为他一语中的,或许也为她心中那份失落。


    韩子衿回座后再次转头看向钱七七,她只得强忍着泪,微微仰着头,假装很认真的看那副草书。突然她好像看懂了那一行草书,那是字,亦是写字人的态度和心情。


    她久久的想着魏现所言“你和崔隐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一直到散学后坐回牛车,回了王府。她的脑子里一直都是这句话在来回滚动。


    夜里她抱着小阿狸,泪流满面,她不知这谎言的尽头是什么?只觉身心俱疲,快要窒息。


    崔隐不知在那处酒肆痴坐了多久,魏现之言在他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怀逸兄既将她禁锢在崔二娘身份中,便不敢对她动它念”;


    “怀逸难道不觉得我正是崔二娘良配吗?”


    “你与她只能永远活在你们编制的谎言里”


    ……


    回到绿荑苑时崔隐已大醉。他揪起冬青衣领:“你派去寻闻溪之人都是废物吗?说了吴郡口音为何如今也寻不到。那些人那些钱都足够将吴郡翻个底朝天……”


    冬青无奈叹了声,只是涨红着脸说会再多派些人手。却不料崔隐拉着他沿着檐下踉跄摔倒:“没用了。永远也寻不到了。我与她只得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暗无天日……”


    “大郎”冬青心疼的唤了声。他顾不得自己,忙爬身去扶崔隐,却见他索性躺在地上仰望满天星光。冬青拉了几次,见他微丝不动,只得在一旁静静的守着。


    这时,小阿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它两只前爪身长,后腿直蹬,撅着屁股做了一个大大的伸展,然后喵呜一声跳到崔隐身边。


    崔隐伸出手,待小阿奴走近一把将它揽住怀中,爱抚它的脑袋、耳边、下巴。


    一遍又一遍。


    ……


    西市新开的钱记瓷器,因销的多是当下流行的汝瓷,因此这一丈的门阔挂满了汝瓷器具,巧思的布置成如今贵人们最喜欢的雅致样式。


    进了门便可见几组用半卷竹帘隔开的陈列柜几,一组上置邢窑青花执壶、瓶、罐,一组置耀州黑釉器物,又有几组青釉、白釉各色物件。走到柜几深处便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南枝。


    南枝正想着阿兄去库房清点怎还不出来,忽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娘子进来环顾一圈,订了一对汝瓷花瓶,便打听起钱七七。南枝不知来者何人,只是避而不谈。


    不料那客人竟脸色一沉:“钱七七一介毛贼,偷了我家祖传观音兜。这位娘子言辞闪烁莫不是同党!”


    “七七不是贼,那观音兜是她舍命救下的闻娘子所赠。”南枝见那女客摔了东西便要闹事忙解释道。


    “哼!有何证据证明是所赠而不是所偷!我家主君如今便要报官去抓她。”


    “不可能!七七从无偷盗!那日她在西市木桥边救下闻娘子时,沿路商户都可为证。”南枝一听要报官便慌了神,奋力解释道。


    “何时?”


    “三月末。”


    “果真如你所说,那便是我们家主错怪钱娘子。”听南枝如此说,那娘子气焰又下来几分,转而道:“如今我回去禀告家主。若要让他不去状告钱七七,届时还需娘子和各位商户为钱娘子去作证,不知娘子可愿?”


    “自是愿意。”南枝捏着袖口的手微微出汗,眼神里既是畏惧又是期盼。


    ……


    钟南山北麓为凤凰山,山势高竣、林壑幽深。净业寺踞处山腰,坐北朝南,门下是一道道石阶。如今已是深秋,爬上石阶时,王之韵的背后已然浸湿,她顾不得擦汗急急回望了眼曲折蜿蜒的石阶。


    往年上元节她会从明德门一路撒钱至净业寺,这山下的石阶也是她自己一步一磕的爬上来,只为为女儿祈福,她坚信她定还活着,无论天涯海角,她都要为她祈福平安。


    这日,王之韵同李妈妈互相搀扶着先到了寺中天王殿。天王殿中央供奉着天宫弥勒佛,左右两边乃四大天王,背后是韦陀护法菩萨。她双手合十的匍匐在地上虔诚跪拜,同过去十几年无异。


    天王殿后面便是法堂。严真大师此刻在法堂与弟子们讲经。门口的小沙尼因识得王之韵,待她拜完,过来行了一礼,便将她请到法堂侧殿。


    侧殿中,王之韵坐在窗口望着殿后那一片似火霜叶,晨光穿过山顶的云雾照在她的脸颊,她眼角那一簇纹路好似又密了几分。正沉思间,严真大事走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妃今年来早了。”


    王之韵起身回礼。


    大师慈悲一笑:“王妃身子健朗不少,此行还是为女儿祈福?”


    王之韵望了望手中的锦帕,那是钱七七才绣给她的福禄寿喜花样。她仰起头对着大师淡淡一笑道:“对,还是那句,无论她身在天涯海角,都定要平安顺遂。阿娘盼她回家。”


    严真大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夫人心诚则灵。我去准备法事,夫人在此静候。”说罢转身正要出去,王之韵又道:“我还想为一人祈福。”


    “可要与夫人千金一起?”


    王之韵颔首,许久又摇摇头:“大师容我再想想。”


    严真大师又一句阿弥陀佛退出法堂侧殿。一时间,屋内便只有王之韵和李妈妈。


    “那孩子回信了吗?”


    “闻溪娘子”李妈妈犹豫了下改口:“阿奴”心觉也不妥便只道:“娘子说问王妃好。她说如今过的很好,感谢钱娘子为自己寻到阿娘,如今她姨娘身体不好不便前来西京。往后,待姨娘身子好转,定带着姨娘一起来西京探望我们。”李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还说,让王妃好生待钱娘子。”


    “这孩子心里只有她姨娘。我写过那么多封信,她便只回了这一封。信里也无半分对我挂念之心。”王之韵望向窗外,她微微仰着头,一滴泪噙在眼中直打转。“倒是那丫头,心里眼里尽是我这个阿娘。”王之韵叹口气悠悠道。她眉间的川子也深了几分,那滴噙着的泪打个转沿着眼角的泪痣滚落。


    “王妃,既寻到闻娘子,为何又将那封信送回逆旅?”


    “他们的缘分他们自己作主。”


    “山上恐要下雪,王妃今夜可要留宿?”那小沙尼进来问道。


    “不了,我女儿还在家中等我。”


    小沙尼愣怔了一瞬,转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退了出去。


    第60章


    秋光如画, 苏辛夷立于苏府后院一处纷飞落叶间。秋日的暖阳在她脸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辉,细腻而柔美,显得她越发温婉可人。


    “夫人退亲可回来了?”苏辛夷见青鸾逆光走来, 扬脸问道。


    “回了。娘子可要去再宽慰几句?”


    “罢了,该说的都说了, 还有阿耶呢。”苏辛夷说着舒口气,淡然走进书房。


    前几日崔隐的来信还正放在案几上。那是她与钱七七落水后,他第一次来看她, 却甚么也未说, 只递了一封信。那日拿着信,看着信封上熟悉遒劲的笔迹工整写着“辛夷亲启”四个字。一瞬间,她心绪如织,难以名状,迟迟不敢展信。


    待青鸾点了应景的云栖香,她在案几前的一堆医书中起身, 移步到窗前的斑驳光影下, 才按捺着心中的期待与不安,缓缓展信。


    辛夷:


    时序更迭、花开花落, 皆循天地万物之理。忆往昔,与娘子相识数余载,两小无猜纯洁无暇,乃我一生之幸。然情爱二字最是磨人, 自那人出现, 吾心辄牵、情愫暗生, 非人力所为可左右之。吾深知,此言一出,或伤汝心, 然隐瞒不言,非君子所为……


    苏辛夷将那封信捧起又看了一遍,方有几份不舍拿起交给青鸾:“这封信烧了吧。”她又拿起另一封递给青鸾:“这封信,你帮我送去裴九郎处。”


    “娘子才退婚,这”青鸾方才还心疼自家娘子,不想竟主动联系太医署的裴景。虽说裴郎君心悅娘子数年,可这未免衔接的有些太快了吧。她心中正惊叹,被苏辛夷举起一本医书朝脑门轻轻砸来:“想甚呢!还不快去。”


    青鸾拿起两封信,迟疑了下,将一封揣进怀中,另一封捏在手间寻着打火石而去。


    西市一家逆旅中,崔隐与冬青正端坐其中,紧盯着街对面罗骏那处院落附近。


    “苏娘子家中应该已经去府里退亲了,待这个案子破了,你可愿随我出京?”


    “大郎想去何处,我都陪着大郎。”冬青偷偷觑了眼他满脸伤感,想问此事可要告知二娘子,终只是叹了声:“大郎,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位郎君”二人说话间,两位伙计模样的小郎君,一个长脸一个圆脸,并排走上前一揖。那圆脸的先开了口:“扰了贵人,敢问贵人约莫半年前可在此寻过人?”


    崔隐狐疑打量着二位,却并未回应。


    “我们是逆旅的伙计,看您十分眼熟。”那圆脸说完,崔隐才点点头。


    圆脸小伙计见状一挑眉对着长脸的道:“方才你一进门,我一眼便认出了。我的眼力可毒着呢,尤其是这般郎艳女娇的,最是逃不过我的法眼!贵人呀,你怎那日走了怎么再未出现,我可是一直等你再来……”


    崔隐被他说的有几分窘迫,好在那长脸的一声喝:“快莫废话!”


    “初夏时,您可是来我们店问过话,打探过门前石桥那日可有人落水之事,你可还记得?您问那落水娘子离开时可有留话……”


    “什么?”冬青与崔隐错愕对视,眸光一亮。


    那圆脸的伙计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二位见谅,那日我偷懒未仔细清扫。那落水娘子退店时,留了一封信……”


    “信呢?”


    “哦,信”他跑到柜台猫着腰一阵翻,半响才翻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崔隐看了眼那伙计送来的信封,颤抖着伸手接过信,却发现封口处的蜡已融开。“这信被打开了?”


    “是那夫人……”圆脸才开口又被长脸的杵了一肘子,长脸伙计道:“因一直在账簿下压着,又过了一整夏,封口处的蜡已然化了。不过郎君放心,我们逆旅中绝对,确实从未有人看过娘子的信。”


    崔隐也顾不得追究双手一揖,示意冬青从腰间的蹀躞袋中取出一串铜钱双手奉上:“谢过两位郎君,今日也未备礼。改日再来专程感谢。”说罢也不及伙计们反应,便迫不及待走到逆旅门外木桥的石墩旁,颤抖着拆开信:


    钱娘子:


    展信颜开,再谢昨日救命之恩。虽只一面之缘,我却有相逢恨晚之憾,好似冥冥之中我们还有诸多缘分。今朝此地别过,恐娘子有事耽误不能送别。故依前约将家中地址附在信末,盼来书、盼复聚。惟愿康宁,诸事顺遂。


    闻溪


    杭州郡钱塘县北贾村……


    崔隐合上信看向河面,复又展信读了数遍,喜极而泣。河面上的秋风乍起,带着几分舒爽的凉意扑面而来。他久久望着河中点点涟漪,心头一股暖流涌上:“闻溪寻到了。钱七七”他扶住心口长长舒了口气:“钱七七便可自由了?”


    “冬青,按此地址快马加鞭,以最快速度传信。”


    他又喜又急,拍着冬青肩头:“这次不得有误,速速去办!”


    冬青笑着连连点头,走出几步不忘回头再次看向崔隐。他正含笑展开那封信,靠在石墩边重温。秋日暖阳下,他的笑带着一抹希翼,眸光闪烁仿若春风吹过荒芜,似又带着寒冬的怯怯。


    明日便是重阳节,章平长公主家的私学中,杜先生提前半日放了假。


    颜姿约了孟八,出了学堂之门便一溜烟不见人影。钱七七正欲悻悻上车,却见魏现又迎面而来。


    今日他一身白色袍衫,外加一件石青色卷草瑞花纹莲蓬衣,面若玉树、眸若点漆。


    “七七”他远远唤了声,神色郑重道:“那日,我所言太过犀利。但,但为你的心分毫不假。七七”


    他走近又唤了声,带着几分央求,眸光清澈,仿若山林间受伤的小兽:“求你,求你到我身边可好?在京中也好,离开也罢,做你阿娘的女儿也好,不做也罢,只要你开心便好。让我,让我为你分担些苦楚可好?让我护着你,疼着你可好?”


    钱七七抬眼看了眼他。


    “我知你心悅之人并非我。”魏现苦笑着,似快要哭出来:“可怀逸与辛夷娘子婚约该如何?你阿娘又该如何?如此这般,日后受伤的只有你。你向来聪慧机智,为何偏偏要将自己置身这牢笼?你若放手,岂不皆大欢喜?”


    钱七七怔然心道:“是啊,怀逸与辛夷本就有婚约。我这般作茧自缚何尝不是害了怀逸,害了阿娘……”


    “七七”魏现伸出手,几分湿润的眼框仿若含着秋露,央道:“来我身边可好?”


    钱七七垂眸不语。


    魏现拉起她手腕,语气软软道:“无论日后如何,我魏现定然不离不弃……”


    钱七七郑重点头,举目看向魏现波光粼粼的眸子,蓄着一池诚挚与深情的秋水。从未有人如魏现这般不依不挠的执着于自己。钱七七心中点点涟漪般的温暖也一圈圈划开。


    她知道这份温暖与崔隐带来的悸动不一样。


    “魏无迹”钱七七努力笑了下,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我,做怀逸的妹妹太难了。可是,可心骗不了人,我做不到。”


    魏现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疼的几乎要碎掉,他故作轻松的耸耸肩,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髻:“只要你愿意,我来掩护你的心,我可以等你,有一日慢慢忘了怀逸。”他的语速开始变慢变软糯,带着几分期许:“慢慢做回钱七七,慢慢一点点接受我,可好?”


    入秋的银杏树,半绿半黄。几片枯叶伴着秋风。绕着二人旋转、翻飞。魏现解开身后的披袄仔细为钱七七披好。


    怔然间钱七七只觉那披风的熏香少了几分幽暗微苦的辛香,多了几分甜柔。他再次向她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朝上,眸光期许。只要她愿意,他随时献上他的忠心,给予他的全世界。


    钱七七的手犹豫在半空。


    骤然,另一双手凭空而来,将她握紧。


    “阿兄?”


    崔隐并未回应这一句阿兄,只觉妒火从五内腾然烧起,闷头拉着她向马车的方向。


    另一头魏现也一把握住钱七七。


    “你作甚?”钱七七甩了甩崔隐紧握的手腕。


    “你随我到车中,我有句话问你。问过你再决定可要留在此,或是随我走。”崔隐说的肃然,转身先一步上了车。


    钱七七对魏现福了福:“我先回去,你说的我会好好想。”


    “你与魏现在此作甚?”他盯着她身后的披袄低声问道。


    “你要说的就是这?”钱七七起身欲下车,却被崔隐一把按回。


    见他只是按回自己,并不说话,钱七七自顾开口道:“魏现说的对。我若放手,阿娘、你、还有辛夷都会好。”她垂眸并不看他:“闻溪回不来了,这戏若要唱,魏现许是我最好的解脱……”


    这场戏演到今日,她早已筋疲力尽。魏现说的对!谎言便是谎言,他们需要一个又一个新的谎言去掩盖。既然骗了所有人,为何不能骗自己,去选择魏现?闻溪永远回不来了,作为崔鸢如果一定需要嫁人,是谁又有何区别,倒不如是魏现,至少他知道她曾是钱七七,他也愿意在看不到的未来,以钱七七的身份去迎接她。


    “这个决定是为了崔鸢还是钱七七的心意?”崔隐拉起钱七七手腕,直勾勾看向她。


    她不敢看他,只闭目靠在车厢道:“是崔鸢,亦是钱七七的心意。”


    “你看着我说!”他轻喝了一声。眼中的妒火烧的他内心不断在怒喊、在咆哮,双手不受控制的攥紧钱七七——


    作者有话说:明日发糖哦[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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