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自三公主香宴后, 崔隐一连几日留宿刑部。他日以夜思,以何生意引那罗骏入局。正巧,听闻工部今年郑国渠修缮工程, 欲采用买扑制。
所谓买扑,即官府将朝廷预经营、开发的山泽、屯田等工程设置底价, 由有实力的商人出价竞选,价高者得。
而这工部侍郎,正是与崔隐同为太子伴读的故友杨萧。崔隐顿时有了主意, 书信一封至三姨母, 又书一封至杨萧。
“大郎,这是何意?”冬青不解。
“自然是引鱼上钩 。”
“如何引?”
崔隐笑而不语,在书案前写了一张单子甩给冬青,扬眉道:“按此单筹备吧。”
“可是要同二娘子一起要演的那场戏?”
“是那场戏,但是否有她,再议吧。”他叹了声又想起香宴那日之事, 不由眉头蹙的更紧了几份。
“大郎。”冬青踌躇着从怀中取出另外一张单子:“大郎一连好几日未回, 这是王妃让我转交你的。”
“何物?”
“此乃”冬青踌躇着捧上前:“这是眉妃拟好的几个日子,王妃如今康复, 正张罗着去苏府正式议亲。”
“知道了,出去吧!”
“这——”
“回来!”
“大郎何事?”
“便这日吧!”崔隐指了指那单子上最近的一日,又将头埋进一堆文书中:“这些快看完了,你再去搬些新的案宗来。”
“喏。”
“完了你自去歇息, 不用管我, 我许要熬夜看书, 不想有人在身边打扰。”
冬青退了出去,爬在偏房的榻上望着窗棂外的天幕默默祈祷:“我家大郎够苦了,老天爷求求你心疼心疼他……”
崔隐还不知他随意指的那一日恰是钱七七去学堂首日。
这日, 钱七七被早早唤醒盥洗过、简单用过朝食,便同崔霓、崔薇一起坐牛车去了长公主府。
这学堂第一日,第一要务便是去向章平长公主请安。那章平长公主的会客堂,文柏为梁,又用沉香和红粉以泥墙;屋内陈设华丽、香气蓬勃。
三人等的颜姿到了,一起进去正施礼问安,只见乌泱泱一堆仆人簇拥着一衣着华丽的郎君含笑而来。
那郎君肤如凝脂、秀眉美目。寻常用来形容女子秀丽的词,用在他身上竟都毫无违和感。正是章平长公主诸多子嗣中唯一的郎君,韩六郎。
长公主介绍过,诸人行了礼便指了一处椅子看他坐下,又看着钱七七衣襟前的一片万字纹问:“你阿娘可好,如今还是日日礼佛?”
那一身素衣上的万字纹是王之韵特意嘱咐雯荷几人绣的,为的就是投其所好,却又不招摇。钱七七依礼上前乖巧答:“回长公主,阿娘近来精神不少,让我问长公主安。”
崔霓见钱七七今日答的流利,撇嘴心道:“不知在家练了多少遍。”她不屑一笑,微弱的一声冷哼在极静的屋内被听得真切。
章平长公主微微一顿又问道:“在家中可念过书”
听得那声冷哼,钱七七心道与其被崔霓揭穿不如大方承认,便颔首道:“回长公主,奴小时候被送去寺庙,回家不过半载。阿兄在家教过几个字,阿娘也教我背过几首诗,但学识终是浅薄。佛理俗讲倒是会些,在家中也常讲给阿娘解闷。”
“哦?你会讲俗讲?”六郎韩子衿有些意外,上前坐到章平长公主身边,颇为好奇的打量起钱七七:“你会哪些?说来听听。”
“奴会讲些《佛本生故事变文》、《降魔变文》,其他的也略知一二。”说到俗讲变文,钱七七可谓信手拈来。她记忆力极佳,小时候经常在俗讲场子旁等着贵人们路过时乞讨,便这样记住了各大寺庙俗讲僧的故事。
韩子衿笑着打量:“我看你口齿伶俐,若说俗讲应是不赖。”转而又对着章平长公主道:“阿娘最是喜欢俗讲,往后学后可留下她,唤她来给你讲讲俗讲。我们无事也来熏陶熏陶。”
一侧站着的韩三娘韩玉娆闻言扑哧一笑,看向韩大娘韩玉影:“我可记得阿娘回回去寺庙里,总有人变着法子的逃了。如今咱家这混世魔王怎也喜欢上了俗讲?”
“那是儿时不懂事,如今我也随母亲信佛。”韩子衿辩驳着努努嘴。
“哦……噢”韩玉娆拉长语气,顽笑着看向韩子衿。
韩子衿白皙的脸颊一瞬红晕,嗔着起身去扯韩玉娆。被章平长公主轻声一喝,便又都安静下来。
钱七七一脸乖巧含笑不语,心中却啐了一口:“登徒子!头一日便要我学后留下!”。
“你阿兄五年读经书、七年弄笔砚,九岁做太子伴读时一首《观猎》天下闻名,他可是名副其实的才子。如今你阿耶送你来读书,你可要向你阿兄一般用功才是。”
钱七七乖巧的福了一礼应“喏”,又退回两侧。再抬头却见那双细长眉眼含笑正看来。今日来的一众新学生里,韩子衿觉得这不羞涩矜持、会俗讲的小娘子反倒更吸引人,不免又多看了几眼。
长公主又问了颜姿、崔薇几句,最后是崔霓。她不知在何处打探到章平长公主喜欢蔷薇。今日不仅红裙上绣着蔷薇,便是头上也攒了支蔷薇花样的步摇,十分招摇。
崔霓见终于轮到自己上前回话,忙依言而行,颔首而立。
不料长公主只是上下一番打量她,淡淡道:“这学堂虽说郎君和娘子们分两室,但无论郎君还是娘子都需记得为何而来?小娘子莫攀比穿戴、郎君们莫打斗滋事。把心思多花在学术上,也不枉我三顾茅庐请来了杜先生。尔等可记住了?”
“喏!”众人异口同声。
崔霓还未反应过来,被颜姿轻轻一拽,退了回去。颜姿偷偷瞄了眼,感觉她似是要委屈的哭起来。便向钱七七使了个眼色,两人憋着笑埋头不语。
章平长公主又讲了些规矩,便散了。韩大娘指挥着家仆带着一众女学子到了一处庭院:“各位娘子,这几间厢房是长公主为各位娘子备下,供各位学堂之日更衣、休息。请各位娘子自便。”
几人稍作休息,又有仆人带着去了学堂。学堂是一间双向开门的堂室,中间摆着一排梨木曲屏将男女隔开。
屏风西边是小娘子授课之地,摆着两排桌案。一排是长公主家的几位韩娘子,皆是杏脸柳目、姿态娴雅;另一排温舒蔓为首,崔霓次之,其次崔薇、韦悅、颜姿,最后才是钱七七。
如今杜先生告假,由魏现代课。他身型纤长,今日一袭白衣风度翩翩。一双琉璃瞳仁含着笑徐徐走来,仿若春风拂面百花开。
随着魏现举步而来,小娘子们的上空便开始弥漫起无形的粉色花瓣,在书堂中飘渺、盘旋,坠落在各处草长莺飞的荡漾春心中。
竹帘透过的晨光中,他微微仰着下巴,又恢复了一贯的飒爽之态:“某姓魏名现字无迹。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承蒙章平长公主不弃,有幸替杜先生几日……”。
他引典据经,讲的十分投入,但似乎并不影响他默默关注最后一排的钱七七。待她举目而来时,他的唇边便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那一丝笑,被崔霓敏锐捕捉。她也含着笑,始终仰望着他,凝神专注、虔诚又恭敬。她原只是被魏现俊朗的五官吸引几分,方才与温二娘闲聊之际,得知他竟是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心中不免又多了几份敬仰……
这日除了钱七七去学堂,更重要的便是崔隐去苏府正式议亲。
待两府诸人一番寒暄后,便顺理成章提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诸多环节。
顾蓉见苏辛夷尽是羞赧之色,便让她带着崔隐去院中赏菊。
“我制的篱落香,六郎可是不喜欢?”苏辛夷闻得他身上的云栖香小心翼翼问道。
他怔了怔,举起袖子闻了下,淡淡道:“冬青他们随意熏得。”
“没关系,大郎若喜欢云栖香,我下次也可制些云栖香赠你。”
“不烦大娘,如今还有。他日若有需要,我向大娘来讨?”
苏辛夷用帕子掩嘴扑哧一笑,走到一处摆放整齐的菊花前:“大郎便如这秋菊般高洁清雅,何时能盼的你开口讨要?”
崔隐倚树而立,望着还有几分毒辣的秋日,忽想起那块玉佩,又想起钱七七。倏地,他变的不安、局促,一种莫名的背叛感油然而生。他低头、蹙眉、自嘲……兀自思忖间,无意折下一朵金黄色的菊花。
苏辛夷疑惑的看着他,许久他才回过神,望着手中的菊,正欲致歉,却听苏辛夷轻声吟道:“篱东菊径深,折得自孤吟。雨中衣半湿,拥鼻自知心。”
崔隐下意识地持菊到鼻尖轻嗅。
苏辛夷娇羞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妾心如菊心,纯之、恒之。”
面对苏辛夷始料不及的表白,崔隐窘迫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他强笑道:“菊,花之隐逸者,最是高洁。”
苏辛夷颔首,还在等他后半句,他却只是顿了顿道:“阿娘虽精神些许,日日却要定时服药。如今时候不早了,我需催促她回府用药。”
说罢他再次拱手行礼,转身大步走开,更准确的说是逃离。
百米开外,他又缓了步子。“今日不就是来议亲,自己这般作甚?这婚事是阿娘心头大事,我堂堂男儿这般扭捏作甚。”他仰天呼了一口:“想来最近定是因与那泼皮走的太近,才这般心绪不宁,杂念甚多。许订过亲,便会好些。”他如此想着又收了脚步,转身折返走向依旧愣在原地的苏辛夷:“这花送大娘。”
“啊?”苏辛夷才黯淡下来的眸光随着那朵菊又亮了起来。
崔隐舒口气,想缓和气氛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送大郎过去。”
“劳烦大娘。”他犹豫着又问道:“说来我确实有一事需请教大娘。”
“何事?”
“可有那种药?服后可变声,只需几日,过后能恢复如常?”
“有倒是有……”苏辛夷莞尔一笑,两人同行向正堂而去。
虽说着药材,可这一路苏辛夷脸颊的红晕如连绵祥云,胸中如小鹿乱撞。而崔隐垂眸看了眼苏辛夷,却提不起半分喜庆——
作者有话说:买扑就是咱们现在的竞标。[坏笑]
第42章
从苏府议亲出来, 崔隐见王之韵难得神采奕奕,实在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却又如何也高兴不起, 便只道还有公务,便回了刑部。
在刑部一处偏殿中, 他处理了会公务,抬头看向冬青问:“让你备的东西可都齐了?”
“都齐了。”
“消息可放出去了?”
“放出去了!”冬青扬眉笑道:“自去岁,林邑国遣使朝贡献驯象、火珠等宝物后, 这林邑宝物在京中炙手可热。此番小的叫人在京中放话时, 刻意渲染这林邑富商此番来京,欲砸万金为林邑商人通商路。林邑多金山、香木、古贝,也都是京中能卖上价的好物。听闻各商会,跃跃欲试都想与这林邑商人交手。”
崔隐满意的点点头:“让浪再大些,我们再现身。”
“大郎,你说这林邑富商的戏, 咱们当真不带二娘子了吗?她这演技不来实在可惜, 而且有她在,小的演起来才踏实。”冬青试探性看向崔隐:“二娘子想来也爱凑这些热闹。”
“既已议亲, 想来便不会有那些杂念。”崔隐一番思索道:“那便带上她,前头她也是功不可没。希望通过这罗骏能钓出背后之人,希望那些失踪少女早日能重见天日。”
“大郎放心,定会有水落石出那一日。”冬青说着顺手点了熏香。
“你在点何香?”
“云栖香呀!”
“换辛夷的篱落香吧。”他说着淡然看向正被夜幕一寸寸吞噬的云雾。远处太极宫承天门城楼上的第一声鼓已然敲响, 各坊的鼓声此起彼伏的传响开来。坊门关闭了, 西京城的夜禁开始了。
崔隐听着渐弱的鼓声褪了官袍, 一身素衣独自踱步到院中。明明这几日行程满满,连个喘息的机会也没有。为何还是会一次次记起妆台前,她猛然睁开眼时的悸动和慌乱;记起她含着泪说:“我再不想做你胞妹。”时的后怕和担忧;记起香宴那日, 他奔向那具尸体时心中的恐慌。
那夜太过混乱、太过仓惶,如今细想崔隐才清晰记起,自己奔向那具尸体时,哭着向神明祈祷:“愿以吾寿,换卿平安。”
他想,那一刻,他一定疯了。
他顿住步子仰面长叹,负手立与院墙边郑重提醒自己:“今日是喜事,该高兴的,怎可又想到那泼皮。”
一阵风吹来,院外的柳枝越过院墙,随风婆娑在他肩头、颊边。他轻抚掉肩头的柳叶,连同那些祟祟潜入心头的心事一并抚掉。不想风势带着又一根柳条抽打在他背脊。
“她此刻会在想什么呢?”他想着背后一滞,在清灰色的砖墙上投下一道孤寂无助的身影,被隐在云中的月拉的颀长。
永平王府湖边的凉亭外,钱七七沿着一道蜿蜒小径正独自漫步。虽入了夜,院里却还是算的上亮堂。她优雅的迈着步子,仿佛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一般,巡视着王府里的一花一草。
寡淡月色与烛光交汇处,是湖中那一池颓败的荷叶。她驻足看着荷叶边上那一圈圈铜色的斑驳,才抚平的心,好似又开始徐徐卷边、斑驳。她知道今日是崔隐去苏府议亲之日,她莫名又想到那对鸾鸟,翻开那银盒看了那对摩诃乐,又默默收起。
“摩诃乐可以收起来,可,我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觉的似乎很久很久都未见过他了。她有些自责,自责不该对他动心,不该无理取闹,不该自取其辱……
可这唱戏唱的太投入,以至她差些忘了自己是谁。
可这场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别无选择!
她抬头望了望月光,笑着向竹里馆而去:“阿娘今日这般开心,我岂能扫了兴致。”
日子就这样,一日复一日。
他想:既已议亲,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想:每日上学却也不错,不见他,一切都会过去。
学堂中,钱七七发现一个魏现还未躲清净,那韩子衿又日日让身边的小厮过来送些小玩意给自己。不外乎书卷、精致的鼠须笔、竟还有一对摩诃乐。
她让淮叶退还了那些礼物。只是他不知从何处又打探来,她爱吃雨露斋家的点心,于是便又日日来送点心。
钱七七辞不过,只好将点心分发到各位娘子处。小娘子们又殷切送给魏现。最后便是休息的时候,魏现在最前面,钱七七在最后面,咬牙切齿的吃着点心。
这魏现讲课便讲课,却总是喜欢提问钱七七。美其名曰她底子弱些,自然要多关照。实则不过想多与她攀谈几句。自诩磊落的他,不知何时变的这般卑微。纵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是与钱七七有关,都可引来他心中一层欢愉涟漪。
如此一来,在诸位娘子眼里,魏先生不大喜欢钱七七,且处处为难。
唯有魏现与钱七七知晓,这份为难深处藏着什么。比如日头正照的她扶额遮挡时,魏现会站在她身旁提问。她缩在他笔挺的阴凉之下,虽答的七零八散,却总是能躲过几分强光。
比如她听不懂一脸茫然时,他会停下来,说些通俗易懂之言。温二娘和崔霓嘲笑为难钱七七才学疏浅时,他虽不发言,却总是纵着颜姿狠狠回击。
颜姿的回击让钱七七愈发坚定,颜姿的学问一点也不差,她只是不喜与人谈论学问之事。从魏现听她回击时,那只言片语表露出的惊讶与赏识之色,她便明白她那句:“谁说我不读书?我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这样的课一连上了十余日,这日终于可休息一日。钱七七睡到日上三竿,躲过了崔隐请安,方起床带着小阿狸到院中四处溜达。
魏现受邀永平王,方绕过阍室便见钱七七身后跟着一只猫碎碎念着:“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他见她憨态可掬,正欲上前,却被巴太横臂拦住:“郎君今日是来拜访永平王,若贸然搭话二娘子,怕是不妥……”
魏现含笑伫立,望着钱七七背影不忍移步。
“如今在学堂,郎君日后见钱娘子的机会还多……”
巴太还未说完,发现自家郎君已倒在烈阳下的石子甬道。
“郎君,郎君,郎君你怎么了?快醒醒。”巴太慌喊道。
钱七七带着小阿狸正溜达,忽听的有人哭喊忙疾步过来。见是魏现,她本想回避,却见他似中了暑气,也顾不得避嫌,上前帮着巴太试图扶着魏现起身,还不忘问:“你家郎君怎突然晕倒?”
“我也不知。”巴太几乎快要哭出来,一遍遍的唤着:“郎君莫吓我!这是怎得了?”
“你莫慌,我帮你扶到正堂便去请医正。”钱七七宽慰。
巴太挥挥手:“不劳二娘子,我家郎君时常醉酒,我能背起他。劳烦你先去唤人请医正吧。”
“好,那我在前头带路,你背他先去正堂,待到正堂喝些水,我叫人去请医正。”钱七七急急起身向前,边走边回头叮嘱:“你确定你自己能背起来?”
“能!”巴太将魏现胳膊搭至肩头:“我能背着他跑二里路。”他说罢一垂眸,正碰上魏现怒目瞪着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魏现未发出声,但呲牙咧嘴的口型,巴太已然猜到他骂了什么。
他瞬间会意,拙劣的欧呦唤了一声。
“何事?”钱七七回首。
“背不起来了。”巴太汗颜道。
钱七七无奈又折身回来,叉腰站在二人身边问道:“你不是说,你家郎君醉倒皆是你背吗?”
听得钱七七脚步声,魏现忙闭上眼恢复如常,心道:“当年我酒醉跌落在西市街边的水渠,旁人皆看着我笑,唯有钱娘子拉我上岸,还送我一碗冰饮子。钱娘子这么善良,定然不会不顾中了暑气的我……”
魏现这般想着,钱七七已拉起他一侧手臂,拼命向后拖曳。日头正盛,树间的蝉鸣异常聒噪。
钱七七一番用力拖曳,却只觉另一侧的巴太好似并未发力。她松开手,再次叉腰喘着粗气:“你怎不使劲?”
巴太心虚的不敢看钱七七,只笨嘴笨手语无伦次道:“这,这中了暑气怎不一样,如何也拉不动。我家郎君昨夜宿醉,今晨一早又去看了蹴鞠赛,这会子暑气正盛,怕是重了暑气。”
正巧淮叶寻着钱七七而来,几人一起喊着号子,总算将魏现扶起身,又一左一右将他架起。
钱七七命巴太转身,她和淮叶再合力将魏现扶至巴太背上。
不料巴太又一次躲躲闪闪。
“你作甚?还不快些背上你家郎君!我还要去寻人请医正?”钱七七急急对着巴太吼道。
巴太憋了半响:“我,我,我背不动……”
“背不动?”钱七七擦擦额间渗出的汗珠,从魏现胳膊下探出头怒视:“方才谁说,可背着自家郎君跑二里路?”
“我,我也中了暑气,我背不动。”巴太为难的解释着,却始终不敢看钱七七。
魏现身材高大,两臂搭在淮叶和钱七七肩头,听得二人之言,垂眸睥睨间心中正暗爽,不料钱七七猛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一瞬。魏现的左眼,被不知何处来的飞拳一击!
左眼一阵酸胀过后是顿感的疼感,那疼痛带着几颗晕眩的星星萦绕在耳边,魏现还未看清,随着一声“登徒子!”脸颊又被一拳击中,嘴角霎时渗出一道血印子。
钱七七握拳对着指根吹了吹,还要再抡,却被人握住手腕,回眸一看竟是崔成晔。
“阿耶?”
“闺阁女子怎可随意动粗。打的还是为父邀请来的客人?”崔成晔面色深沉责怪道。
“不怪二娘子!是我”魏现扶着眼眶,忍痛上前解释:“是某方才失了礼。”
“无迹莫帮她开脱。”崔成晔冷脸道。
“确实怪我!”魏现上前对钱七七一揖:“今日是无迹唐突了,但无迹本意并非戏弄娘子。只是,只是乍然想起……”
“好了,莫说了。”钱七七打断,又对着崔成晔一个万福礼:“回阿耶,方才魏郎君中了暑气,跌坐至石子甬道。我本欲将他扶至正堂,不料他中途醒来,我”
钱七七一咬唇道:“我以为他有意戏弄,便出手打了他。”说罢她又一福,也不等崔成晔发话,便自行向竹里馆而去,淮叶紧跟其后。
见钱七七走了,魏现又悔又责,抿抿有些发麻的唇随崔成晔向正堂而去。他一路频频回头,整个人好似都要被这暑气蒸干一般垂头丧气。巴太心疼的过来要扶,又被他一角踹开。
“二娘子方才为何又帮那魏郎君说话?这魏郎君怎可在王府行此伤风败俗之事?”
“既已揍了他,便且放过吧。”她说着强笑一声:“我那两拳可不轻呢。”
“这般登徒子,我看倒是轻了些!”淮叶给钱七七手小心上着药。
“我从前便认识魏郎君,其实他人挺好的。今日,不止今日,总之如今怪怪的!”
淮叶又一阵心疼:“娘子如今养的如葱般的玉指,竟被打的这般红肿起来。”
“无妨,过几日便又养回来了。”钱七七眉梢一扬,像是忘了指跟的疼一般:“我从前还揍过一个县尉,可想听?”
“想!”淮叶收了药,托腮看向钱七七。
第43章
玉瑞阁中鹿伯送走魏现, 接过婢女端来的一盘精美如山峦的酥山,小心翼翼放在崔成晔书案前。崔成晔一身黑衣正在书写,看了眼酥山, 笔头骤然顿住。
鹿伯上前叮嘱了句:“王爷莫吃太多冰。”
崔成晔似未听见问了句:“可是快到盂兰盆节?”
“是。”鹿伯应声:“各房同往年一样去兴善寺。听闻王妃身子渐好,破天荒的也要去。”
“她哪里想去, 怕是为了二娘子。”
鹿伯并未接话又问道:“王爷那日还是去南山?”
崔成晔点点头,似陷入沉思,半响道:“给魏现的药可送去了?”
“送去了。魏郎君说无妨, 又叫下人们回了些礼, 说是给二娘子赔不是。”鹿伯说罢接过婢女递来的鎏金八棱银杯,对着那盘酥山浇上鲜红的果酱。便又在一旁点了风炉子自顾煮起茶来。
崔成晔望着那风炉子里攒动的火苗,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岁的自己也是这般劝着那夏日贪冰的小娘子,劝不住时他便默默一旁为她煮茶。
他想着嘴角一丝笑意泛起,眼见一盘酥山见底,鹿伯恰好递来一杯热茶:“王爷喝口热茶。”
崔成晔的目光柔和下来, 接过茶小口啜饮。
“听闻这魏现还要在王府附近置业?”他若有所思又问道。
“他那小厮给那牙人们说, 只要院子合适,他可比旁人多出几成不在话下。魏郎君到底年轻气盛, 这崇仁坊可不是有钱便可置业?”鹿伯说罢又靠近崔成晔低声道:“我看他对二娘子倒是有几分意思,此番置业好似也是为了离二娘子近些。”
“甚好!”崔成晔唇边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东市车水马龙间,颜姿与崔晟在前,仆从青龙与孔明在后。
“你随我在东市瞎逛, 不怕又被你阿耶收拾?”
“收拾便收拾,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崔晟看向颜姿涎笑道:“能陪四娘子, 阿恒之幸。”
颜姿瞥了眼崔晟:“贫吧你!届时被罚,恐连你阿娘也要被连累。”
“也是。”崔晟蹙眉:“还是女儿身好。”
“哪里是女儿身好?那是我阿耶好!”
“你阿耶与我阿耶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我阿耶一生只娶我阿娘一人。你阿耶纵有四房妻妾,诸多子女却无一人真心待之。”
“谁说我阿耶无真心。我小时候有次发热, 阿耶守了我一夜,我醒来时他还哭着唤我壮儿。阿娘那时还说,阿耶定想要我长得壮壮的,还说要为我更了乳名,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崔晟眸中泛着清澈光泽,又道:“二娘子从小走失,许对阿耶和王妃都有不小的创伤。阿耶是男子,又是一家之主。自然不能同王妃那般整日以泪洗面,可心里定然也不好过。我阿娘说他时常夜里说些胡话,也时常惊醒,想来对我们其他子女,怕是有心无力照拂罢了。”
说着崔晟走向一处砚台铺子:“上回抢了阿耶的虢州澄泥砚,今日选一个再送他许能免了一顿责罚。”
“那我也选一个送我阿耶。他二人都好书法。你阿耶有的,我阿耶怎能没有。”颜姿笑着先一步走进店铺,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着青褐色团窠联珠对狮纹半臂袍衫,身躯雄壮、行动敏捷,只伸臂一拦便将险些倒下的颜姿揽在臂间。颜姿是女子中算高挑的,却在他臂弯间犹如娇小鸟雀一般。
“误撞了娘子,失礼了。”那人扶着颜姿正身后,施了一礼。
颜姿愠怒抬眼,却见那人身姿雄壮、眼神如鹰甚是明亮,不觉多瞧了几眼竟羞赧一笑道:“无妨。”
那人点点头,抱拳再一揖,向外阔步而去。
颜姿捂着肩头轻嗔一声:“气力也太大了些,险些将我撞飞。”
“我看看”崔晟上前轻轻抬了抬她胳膊,回头对那背影骂道:“走路不长眼的东西!”
“我不长眼,你也不长眼!”颜姿另一手挥拳向崔晟嗔怪道:“也不知拦着我些!”
“我是说他不长眼!何时敢说你!”崔晟委屈解释,又试着帮颜姿活动肩头。
“啊——你轻些!”颜姿喝了声,崔晟慌地停了手:“哦哦哦,轻些,轻些,可疼的紧?若还疼我带你去医馆。”
颜姿捂着肩头摇摇头,再去看那背影早已淹入西市人群中,不觉心中有几分失落。正悻悻然,忽听远处酒楼一伙计临街唤道:“本酒肆今日请来戏子上演《踏摇娘》!”话音未落,身后又数名伙计齐声唱:“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我最喜观《踏摇娘》中夫妇殴斗。我若是那摇娘,才不会只会哭泣悲诉,定要将那郎君大卸八块。”
崔晟跟在身后笑道:“如此悍妇,日后谁人敢娶?”
“这天下有喜娇妻者,自然会有一人懂我这悍妇之好。我日后自然选这懂我之人再嫁。”颜姿傲娇的一仰头向酒楼而去。
崔晟点点头,想说“我懂。”却一时羞赧地半响开不了口,莫名抬头见夕阳西斜,可一圈光晕依旧强的他睁不开眼。他愣怔在街口,满心欢喜:“这世上,还有何人比我更懂颜姿呢?”
待崔晟回过神到二楼寻到颜姿时,她正扒着栏杆探出半张身子向下看去。
“我都坐下了,还找呢?!”崔晟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捏着盘中点心咬了一口提醒道。
颜姿似未听见,只盯着一楼一个雄壮身影向外。她疾步奔向一楼,再次追上街头,可那人又一瞬不见了。
她回到二楼时,那场戏正开始。往日最喜欢的打闹片段,她头一回笑不出声,怔然问了句:“这世间为何对女子这般多规矩、枷锁?”
崔晟不解:“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出?”
颜姿支颐托腮再次看向戏台,不知又再想些什么。
崔晟早已习惯她变脸比翻书还快,殷切的递了杯她喜欢的乌梅饮。
崔隐回到王府时,正碰上几个仆人端着一水的锦盒往竹里馆鱼贯而去。
“你们在此作甚?”冬青上前拉了一个小丫头问道。
“是魏郎君送来给二娘子的。”那小丫头说的眉飞色舞,满眼羡慕。
崔隐听得上前打开锦盒见正是雨露斋各色精美点心,他又将其余几人所端锦盒悉数打开,发现不是金银首饰便是各特色吃食。
“这样的礼,日日都来送?”
“正是。”那小丫头笑着重重点点头。
崔隐看了看自己手中买给钱七七的冰粽,甩给冬青,扭头往绿荑苑而去。
“二娘子打了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恼,还日日来送这般多礼物,真是有心……”那小丫头依旧沉醉在对魏现深情的羡慕之中,忘情地同身旁另一小丫头说起。
“什么?谁打谁?我怎不知?”崔隐又折身回来。
“大郎这几日忙的都未回王府,自然不知。”那小丫头又笑道。
“谁问你这些了?还不说谁打了谁?”冬青在一旁喝了句,那小丫头才敛了笑意:“那日魏郎君来府里寻王爷,中了暑气跌坐在正堂外的石子甬道,二娘子过去搭救……”
“搭救?”崔隐脑中霎时浮现出,钱七七抱着魏现喂药照顾的画面,又莫名想到二人曾同游乐游原,那句缠绕在心间的“过往种种”又乍然浮现。
“可不料魏郎君眩晕不过一瞬便回了神,二娘子以为魏郎君佯装戏弄,当即便对着他两拳,打的魏郎君眼眶都紫青紫青的。”那小丫头说着,想到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紫青的拳印,满脸遗憾。
“你再说一遍?”崔隐眉头舒展开来,扬起眉尾似笑非笑。
那小丫头又说了一遍,崔隐略略一点头,竟有几分傲娇的笑道:“这才像那小泼皮。”他对着那小丫头笑了笑,又帮她把托着的食盒仔细盖上柔声道:“去吧。”
进了竹里馆,王之韵正和钱七七在屋里绣花,小阿狸窝在脚边呼呼大睡。
崔隐凑上前看了看笑道:“阿奴可是要为母亲绣仙鹤?”
淮叶几人掩嘴轻笑时,钱七七的小嘴一撅,摊手道:“我便说阿娘框我,绣的一点也不像。”
“是比上一副好多了呀,我瞧着就是鸳鸯呀。”王之韵又接过那绣品看了看,含笑看向崔隐:“阿狸再好生看看。”
崔隐抱起脚边正对着自己打滚的小阿狸,接了王之韵眼色换言道:“如此说来确实更像鸳鸯些。”
小阿狸呼噜噜,崔隐抱着它一边抚摸光洁毛发一边扬眉道:“怎得突然便学着绣起了鸳鸯?”
王之韵笑而不语,倒是李妈妈朝着院中一水的小丫头们努努嘴。崔隐看了眼那群喜庆的小丫头,心中一凝。
“都拿进来看看,今日都有些什么?”王之韵对着院中挥挥手,转脸又问崔隐:“听闻那魏郎君还是你引荐给你阿耶?”
“正是。”崔隐抚着小阿狸的手滞在猫尾巴处,小阿狸很不情愿的喵呜了一声。
“你这几日忙,恐还不知阿奴误伤了这魏郎君,魏郎君非但不怪,还日日叫人来给阿奴送东西。你阿耶特意过来跟我说,这魏郎君一表人才……”
“阿娘。”钱七七打断:“昨日不是说了,叫人将东西退了嘛。怎得今日又来。”
“如何退?你阿耶叫人把回礼都送走了。”王之韵说着,看了眼钱七七手中的鸳鸯道:“这孩子怎得便不开窍?”她一嗔又看向崔隐:“阿奴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你看魏郎君如何?”
崔隐一怔。
钱七七见一屋子丫鬟婆子皆莫名看向自己,脸颊一红眸光正落在崔隐眉间。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似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泛着幽幽的光泽。
“无迹品行高洁,是君子……”崔隐一字一句顿挫有力。
“阿娘,莫要问阿兄。他,他说了不算。”钱七七听崔隐所说,皆是自己从前之言,心中莫名一阵恼火:“他分明知晓我当时说品性高洁不是此意!”
王之韵与李妈妈对视一眼含笑道:“阿奴可是有其他心悅之人?”
“莫不是去三公主香宴相中的?自那日回来好似便有些魂不守舍。”王之韵说着托起钱七七面颊。
钱七七不想阿娘骤然当着崔隐面问她,她局促不安点点头,慌又摇摇头起身向外:“我去给小阿狸添些食。”
小阿狸闻言从崔隐怀中跳下,跟着钱七七向院外跑去。崔隐指尖的柔软一瞬似被剥夺,掌心凝在空中,眸光随着她向外时,已然甸上了一层冷霜。
王之韵亦望着钱七七羞赧的背影,柔柔一笑又对崔隐道:“阿奴虽害羞,但如今也到了年纪。你身边有合适的也该帮她物色物色。”
“阿娘,阿奴还小,又刚回来。”他咽了咽口中焦苦,淡然道。
“你二人是双生子,你如今都已谈婚论嫁,她哪里还小?”王之韵嗔着又问了句:“还有你,如今议过亲,府中便要开始张罗正式订亲、迎娶之事。虽说有你眉姨娘张罗,但是你也得上心些。”
崔隐点头应声,起身向外:“我也去看看小阿狸。”
“你回来。”王之韵轻喝一声:“你看看辛夷又是给我们聘猫,又是三天两头来送东西。一个小娘子这般主动,你一个男子怎可毫无担当。”
崔隐顿步回眸:“阿娘教训的是,劳阿娘费心了。”说罢他向院外而去,须臾又回来径直向院中桂花树下,抱着小阿狸正荡秋千的钱七七而去。
第44章
崔隐想说的话在口中一番咀嚼, 只道:“上回说的戏,你可还要演?”
秋千上的钱七七直了直身子:“即约定好的,怎好失言。你且说要如何演?”
“你在西市可有信得过的掌柜?”
“清风酒肆的俪娘。”
“好, 那便随她一起。回头我让冬青详细讲给你吧。”他转身,却并未走。
钱七七余光扫到他的身影, 抬眼问:“可还有其他事?”
他想问她,方才为何点点头,又摇摇头, 闷了半响只道:“学堂可好?”
“你可是想问我魏现之事?或者替阿耶、阿娘来说服我?”
崔隐颔首间坐在秋千一侧, 与她靠近了几分。
“我原在西市是认识他的,至于他如今这份心思,我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钱七七并不看崔隐,她的眸光哀怨地望向远处阳光下泛着银色光晕的竹林。
他的手搭在腿上,微微握紧,面上却是故作轻松:“无妨, 那只是他的心思。”
“我不知为何阿耶如此看重这魏郎君, 我也不知阿娘为何突然便要为我议亲。我更不知魏郎君中了甚么邪。我本只想坚持到闻溪归来,好生陪伴阿娘。可魏现如此一来, 将你我计划悉数打乱。”她说着苦笑一声:“我还惦记着闻溪,是不是太可笑?”
“对不起,说好的三个月失言了。”崔隐为难的看向钱七七。
钱七七苦笑一声:“若闻溪寻不回来,我是不是必须得嫁人?”
“你既无心魏现, 我会替你去劝阿娘。自然是遇到你想嫁的人, 心悅的人再谈婚论嫁。”他并不看她, 只望着那片竹林。
“心悅?”钱七七似听到了五内之中翻江倒海的嘲讽,她转身、直视:“你可知心悦一人是何滋味?”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避开那道目光, 许久叹了声,缓声道:“心悅应是极致的苦涩吧。”
“苦涩?”钱七七蹙眉道:“既然爱是这般苦涩,为何那些话本中的人都要沉沦其中?”
“沉沦的是心,心何时能由人?这世上总有人,值得你心甘情愿沉沦苦涩。”崔隐苦笑一声。
“苏娘子可是你心甘情愿那人?”
他起身,轻柔的拍拍她的鬓发,含笑答:“莫说她了,一会子又斗嘴了。”
秋千一头骤然翘起,钱七七蔫了一般缩靠在另一侧的麻绳上,许久摆摆手:“阿兄,慢走。”
王之韵依窗见钱七七独自在秋千上坐了许久,便命淮叶去寻了纸鸢哄她开心。二人在院中才放起来,不想那纸鸢竟挂在了院外的一棵树上。
钱七七悻悻出了小院,望着那高大槐树,看了眼身上的襦裙,啧了声,唤淮叶去拿竹竿,自己则百无聊赖,沿着院墙瞎转悠起来。
远远的,她看到另一处小门外,一彪形大汉正与胡茹萍身边的婢女春晨拉拉扯扯。
她霎时来了兴致:“莫不是春晨寻了相好?”
她顺势扒着院墙一角看去,忽觉那彪形大汉十分眼熟,略一回忆终记起:这不正是整日出入西市宝昌赌坊的赌徒?好几回他在赌坊门外被打,钱七七路过看过几回热闹。她记得有一回他抱头怒喊:“我家娘子定来送钱。”
想至此,她撇嘴暗嗔了句:“既有家室,又何故来招惹这深宅婢女?”她屏息紧贴院墙附耳细听,好似二人在说铜钱之事,好似在争论钱不够用。
正听的入神,淮叶和李妈妈拿了竹竿出了小门,寻着她而来,边走边唤道:“二娘子?”
这一声,春晨与彪形大汉均被唬的霎时弹开,手脚慌乱的相向疾奔而去。
李妈妈沿着院墙寻到钱七七时,恰与那大汉打了个照面。她迟疑了片刻,试探性的唤了声:“胡聘?”
彪形大汉听的李妈妈如此称呼,跑的比刚才还要快些。
李妈妈望着那大汉背影,心思一转,忙对着春晨远去的方向改口高声唤道:“胡贫嘴!二娘子是在院中放纸鸢断的线,怎可能掉落在此处。怕不是你们偷懒不想去寻罢了!……”
“何意?”钱七七未说完,口鼻被李妈妈一闷,拖曳进院中。
“淮叶,伺候二娘子梳妆。”李妈妈不答反嗔了句:“这一连好几日怎都不梳妆打扮了。”
钱七七被拉回闺房一番梳妆后,刚走到王之韵窗前,便听到王之韵正问李妈妈:“方才你可看清了?确是那车夫?”
李妈妈猫着腰凑近了些:“错不了。那年上元灯会便是他来替咱们的车夫。虽只有一日,可我记得那胡聘眉间川纹极深、眼白涣散,双唇厚而腻,一副好赌之相。那日若不是咱们的车夫突然折了腿,上元灯会马上开始,我是定不会用他。”
王之韵不语,眼中腾起弥漫大雾。
“王妃便不疑心胡茹萍?”李妈妈啧啧一身:“当年胡茹萍还是个家妓,如今却也是能与王妃坐到一桌。王妃就不疑心她?”
李妈妈见王之韵未回应,又愤然道:“这王府自王妃不掌家,实在是没了规矩。一个家妓竟同王妃平起平坐,幽香苑那小丫头崔霓,七夕之夜竟敢咬我们阿奴……”
李妈妈未说完,王之韵蹙眉望向窗棂,转而抿唇一笑:“阿奴进来听。”
钱七七略显难为情的挥挥手:“阿娘,我,我不是偷听,我不过刚好路过。”
王之韵招招手:“进来听吧。阿奴有何想说的?”
“闻溪当年难道是被人所害?”钱七七心中一团乱麻,一番整理问道:“当年上元灯会那日,阿娘换了车夫又遇上沿途走水,才丢了女儿。可今日李妈妈撞见那车夫竟与幽香苑的婢女在一处,当年不及细想的问题,如今想来可是后背一凉?”
王之韵闻言点点头:“阿娘当时只顾上寻你,并未想过会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当年不过王府家妓,便是没有我,她也没有机会……”
“许正是他们害了闻……”钱七七沉思着又道:“许正是刻意为之。方才李妈妈为何不拦下那车夫?”
“如今幽香苑今非昔比,拦住又如何,没有证据,王爷不会信老奴。”李妈妈说着又看向王之韵:“不过今日未拦下未必是坏事。”
王之韵颔首:“若幽香苑心中有鬼,方才碰见定然心虚。”
“怪不得李妈妈方才捂着我的口鼻,说些奇奇怪怪之语。”钱七七仰面看向王之韵。方才她眼中弥漫的大雾已然褪去,淬着一圈光,温柔而坚定。
她轻依在王之韵怀中,心想:阿娘当年一心寻女,不问家事。如今有了这般猜想,怕是要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彻查一番。
可王之韵抱着钱七七,心中惆怅,许久欲言又止。
“王妃可是不想查了?”李妈妈从小跟着王妃,如今见她神情为难,已猜出七八分。
王之韵垂着眼帘,苦笑一声:“我好容易盼得阿奴回来,我还未将她照料好,还有阿狸的婚事……”王之韵轻抚钱七七额间碎发:“当年的事木已成舟,好在阿奴总算回来了。”
“我知王妃你最是良善,不屑这些腌臜手段。可……唉!算了,王妃好容易鬼门走过来。您想查便查!不查便不查!这日子由着您过!人生难得糊涂!”李妈妈改口,顺着王妃说了起来。
“阿娘不想查清楚竟是因为我。”钱七七心中越发愧疚:“我竟对崔隐……”
“阿娘”她唤了声,轻抚王之韵面颊:“阿奴长大了,可以替阿娘分忧了。阿娘不如交给阿奴去查。 ”
“你有你的日子,我怎能将你困在过往之事中。”王之韵温热的掌心覆在钱七七手背之上:“此事先莫向你阿兄提起。他如今做这个特使想来不易,你阿耶又远离朝政,没法为他铺路。阿娘我再想想。”
钱七七轻抚着王之韵眼角的细纹,半响只唤了句:“阿娘。”
她扬面久久凝望着王之韵那双曾被泪水浇灌的美丽眼眸。望着她眼下那一颗痣,像是被泪水浇灌的花一样静静绽放。
忽地,她觉得阿娘的眸中憧憬光泽深处似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想,阿娘许是怕了,不想再忆起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她不知当年上元节发生何事,可这一刻,她懂了李妈妈的顺从,只紧紧拥着她,含笑坚定道:“无妨,阿娘想怎样便怎样,莫怕。”
说罢她又在心中暗下决心:“还有我,交给我,我定帮阿娘查清当年之事。”
王之韵垂眸看向怀中的钱七七,疼惜的抱着她、轻抚她,一遍又一遍,失魂般记起那段多事之秋:
先皇在位时,皇后无子嗣。七皇子设计的一场后宫巫术引出穆贵妃、太子谋反。太子和穆贵妃以谋逆之罪被刺死,而穆贵妃的其他儿子永平王、鄂邑王、永寿王皆被流放。
据闻先皇暮年时,已是太子的七皇子病故。圣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数十日无心朝政。
一日在黄昏的太液池边,圣人触景生情,记起那几个被流放的皇子,并宣旨为他们官复原职,接回西京。
王之韵初见崔成晔是先皇永昌二十年春,恰好是他从楚州郡归来,刚到西京之时。
那日是三月三上巳节,她在曲江池边同姊妹们搭了帷帐,踏青、画卵。而她绘的芙蓉素卵顺水而下恰被他捡拾到。
她随着三姊姊一声惊呼看去时,他拿着那素卵正看过来,眼神里的光彩像曲江池水一般波光粼粼。他望着她似笑非笑,她却觉得他好似一位故人一般亲切。
一见钟情的她,开始打探所有与他相关的传闻。她打探到,他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听闻要待他回到西京安定后再接回来。她伤感的几日几日吃不下东西,却不想父亲不久带回消息:那薛氏未等到崔成晔去接,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至此,先皇、先皇后亲自做媒,为她二人操办婚事。那时朝堂上人人都道永平王礼贤下士,是诸王子中最有希望被立太子的。而她的姊妹间也悄然传她有姑母神韵,许是未来国母。
她心中虽也暗喜,但其实并不在意,只要和心爱的他长相守,做什么都可以。
初嫁进王府时是先皇永昌二十一年春。自此后每年除夕,她都要跟着永平王在宫中守岁。双生子出生子那一年,先皇后赐了两顶观音兜,据闻那观音兜上的明珠乃波斯国进贡,价值连城。
过了除夕,转眼便是正月初七人日。那日,圣人年轻时临幸的一位宫女所诞下的十三皇子,意气风发的带着禁军从明德门策马而来。
先皇一夜间变成了一位耄耋老人,在太极殿的囚禁中结束生命。朝堂内一时风起云涌,关于立嫡立贤众说纷纭。
这场闹剧以永平王致仕归隐、众皇子推举十三皇子而终结。不如此也无法,那些年默默无闻的十三皇子卧薪尝胆十余年,又得了某位巨商资助,养的精锐军队。而永平王流放多年,朝中早已没了根基。
十三皇子登基后改年号淳和,他继位后为皇兄加封加爵,天下归心。数年后朝堂稳固再改年号淳享。
王之韵并不遗憾,反倒觉得王府的日子舒心又自在。她以为往后便只有岁月安好,却不过两年,一场上元节灯会便让她丢了阿奴。
那日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汇合。她才出院子那车夫便折了腿,李妈妈临时寻来了新来的小斯胡聘替她驾车……
这般多不顺,那日便不该出门的。
第45章
幽香苑中胡茹萍正整理自己的珠宝妆龛, 春晨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胡茹萍瞪眼啐了口,见春晨怵在墙角不做声,又斜睨着:“钱都给了吗?”
春晨颔首。
“有没有叮嘱他不要再来?说了多少次?记不住!到底是你未传到话, 还是他这般不听劝!”胡茹萍斥道。
“娘子明鉴,回回我都叮嘱大郎君莫要来永平王府附近。可是大郎君说……”
“说甚?”
“说若还是这般扣扣嗖嗖地给他钱, 他便自己来永平王府闹个底朝天。将当年之事……”
“胡闹!”胡茹萍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妆龛中几件珠翠首饰随即震落地上。春晨慌得忙低头捡拾。
“方才未有人发现吧?”胡茹萍盯着脚边的春晨发问。
“方才李妈妈好似出来寻二娘子的纸鸢……”春晨道的哆哆嗦嗦。
“可撞见了?”胡茹萍一把揪着春晨衣领,春晨吓得忙改口:“未曾、未曾。我, 我和大郎君刚分开他们便出来寻纸鸢, 不曾撞见。”
“那老东西可有拉着你问话?”
“不曾,大抵应是未发现我。我在拐角处,听得她骂了身边的婢子几句便回了,他们回了我才从东边小院再回来。”
胡茹萍听罢又将春晨一把推倒在地,恶狠狠的瞪着她一言不发。
屋中另一头的崔霓,整了整身上蔷薇色的裙摆, 淡淡道:“阿娘早该弃了他, 这些年你为他娶妻、买宅,他非但不知足, 如今却是日益猖狂起来。”
“阿嬬你莫管这些,你去找阿妧选些书,同她一起好好看看,待你阿耶来时读给他听。”胡茹萍收起对着春晨的一脸凶相转而笑着对崔霓道。
“阿娘以为我要管这些!我是怕有朝一日被他连累。”崔霓嗤之以鼻。
“哎, 终归说他也是你舅父。阿娘母家如今便只剩我二人, 我如何能弃他不顾。”
“我看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崔霓鄙夷的翻了一眼:“阿娘, 你看如今王妃日渐康复,你该多花些心思在这宅中掌事之上。”
“好了,莫管你舅父这些糟心事了。有阿娘呢, 你便早些歇息。”
崔霓对她那嗜赌如命的舅父本就无兴趣,听罢转身出去。唯春晨此刻看着烛光中胡茹萍再次凶狠起来的眼神,一个哆嗦慌得直发抖。
再说崔隐那支林邑商队入城当日,整个车队金鞍银辔珊瑚鞭,时服锦袍衣朝霞布,自进京便一路采买。京中商铺陈列凡看中者,无论价格,只论喜好。一番造势,途径西市被清风酒肆老板娘拦路自荐。
清风酒肆在西京城属实算不得最高档,但不想那林邑巨商毗阇耶赞她勇气可嘉,以成倍价格包下酒肆二楼。俪娘之举引得京中各商户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将各色珍宝送至酒肆,以求成交。
钱七七扮演的林邑女眷,每日会叫仆从们从送来的珍宝中挑上一日最佳,陈列在清风酒肆一楼。酉时时分她会戴上帷帽,在酒肆一楼堂中一番挑选。她挑选时不避人,成交时不还价,还另有赏钱。说是赏钱,其实都是崔隐那份信,从三姨母处讨来的林邑国香木、古贝等。
如此,这清风酒肆日日门前围得水泄不通。西市各酒肆更是人人都在讨论这神秘的林邑商队。
一切都在崔隐计划之内。见热度不错,崔隐凑准时机叫人去向京中商会行首处,又送了帖子。几名行首在窦寅怂恿下,约了罗骏等京中有名的商户,在东市仙云楼设宴。
钱七七这几日散学后都借故不与颜姿同行,暗搓搓走出几道街市才一路拐至清风酒肆隔壁的桂布坊。待穿过后院高高耸起的竹竿时,她已换好装从暗道通向清风酒肆后院,再带上帷帽,到堂中挑选各商户送来的精品。
崔隐叮嘱她不能挑的太少,否则看不出实力。也不能太多,毕竟经费有限。好在她帐算清楚,回回绕着珍品一周便已心中八成把握,加之俪娘在旁点拨,几日下来戏份效果甚佳。
今日钱七七戴着帷帽先是在堂中陈列的各色珍品前转一圈,玉指一挥,夹着嗓子用蹩脚的京音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留。”身旁的仆从仔细记录后,大声唱出来,恭贺成交商家,又给送珍品来的伙计一吊赏钱。
“原来这便是挥金如土的感觉。”钱七七坐在珍宝间,想起昔日做的富商梦似乎有些保守。“这绢纱、这夹缬、这三彩釉、这南海珠……”
她砸吧砸吧口水:“这些珍宝若真的都是我的该多好?”她想着掩嘴一笑,却不料引来堂外一声喝彩。“这林邑小娘子好生慷慨!”
钱七七接了俪娘的茶,隔着面前帷纱向喝彩者点点头,又夹着嗓子说了声:“赏!”心中却道:“俪娘呀俪娘,我上了一天私学,散学归来马不停蹄,你好歹给我这林邑巨商家眷来两块点心,怎就一杯茶从头演到尾。也不知今日竹里馆的小师傅可给我备了夜宵?好想来一碗陆阿婆的羊汤?胡饼也得来一张……”
那喝彩者得了赏赐,又引来一番此起彼伏的喝彩。钱七七却捂着肚皮在帷帽内小声道:“五生盘、小天酥、馎饦、胡饼……”
俪娘听得撇了眼,对着堂中众人道:“毗蓝婆娘子说:‘西京人好生热情。’”
钱七七闻言又挤出一个笑。俪娘凑近低声道:“今日的赏赐都用完了,还不快去唤你那从未露脸的夫君前去赴宴。”
钱七七一回首,一仆从弯腰行了一礼,领着一人从后院正进来。
莲子草汁液混着煤粉涂在脸上,像极了长期日晒的林邑人,冬青又为他和崔隐贴了胡须,加之服了几日苏辛夷的药方,走路时再猫着腰,如今活脱脱一个林邑人。
他上前与俪娘见了礼,轻拉起钱七七腕间柔声唤了句:“娘子,可准备妥了?可以出发了吗?”
钱七七见俪娘走开,扬眉看向他不禁感叹:“你如今演戏倒是比我还要真切。”
崔隐顽皮一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钱七七不语,口中微微泛着苦:“若不是为了那案子,你该离我这团墨远些的。”
“对不起,不过是说笑罢了。”他说着拉着他向外。
钱七七抬眸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没有了云栖香,没有了往日神采,连声音都变得陌生。可透过熠熠眸光,他好似还是他,一举一动都可牵动自己心绪,心甘情愿配合他演好每一场戏。
“对了,这个给你。”崔隐从怀中逃掏出一本新的账簿。
“钱记瓷器?何意?”钱七七错愕不解。
“我听淮叶说你总惦记着南方、南枝兄妹和殡仪铺后院的孩子们。你从前不是扯谎说自己去耀州贩瓷器了嘛。我索性以你的名义,在西市买了一处铺子,又派人从耀州和苏州运来了各色瓷器。如今南枝娘子不用再弹曲了,她现下在那钱记瓷器。”
“可”
“可南枝不善经营,放心,我已委托给俪娘照看。那店就在清风酒肆斜对面不远处,你便放心吧。俪娘的股份我也写进了账簿。过几日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要添置什么?”他说着指了不远处一件铺子,含笑看向钱七七:“恭喜钱掌柜又多了一处铺子。”
“好。”钱七七跟着上了车,闷了半响才问:“是我演戏的酬劳吗?”
他歪头一笑,伸手在她发髻处似要说什么,又隐忍收回,只点点头:“快收好,快到了。”
自钱七七去学堂后,王之韵康健以来,颜姿母亲许延吉是日日约着她外出。今日二人在西市一番闲逛后,马车恰被堵在西市清风酒肆门前许久。
许延吉挑帘问道:“何事停车?”
“好似有个林邑商人日日挥金在此采购,诸商户会在酉时前来此献宝。”车夫道。
“如今这甚么世道!不过不入流的商贾竟这般大阵仗。”许延吉不满的落了帘子。
“咱们该早些走的,再堵一会,孩子们散学……”王之韵说话间,马车向前挪了一丈又被堵停,她扬起车帘时恰正对着清风酒肆一楼的大开间。
“散学怎么了?怎不说话了?”许延吉看向王之韵又问了遍。
王之韵扒着车窗向外仔细看向那众星捧月的林邑女子时,路口被疏通,马车骤然向前,幸得李妈妈一把扶住。
她看了眼李妈妈,李妈妈挑帘再看去时,许延吉又问了遍:“怎得不说话?可是出来久了身子不适?”
“没有”王之韵回神含笑:“我是说方才若堵着,阿奴散学回去不见我,定然担心,好在路通了。”
“哎呦,你们母女还真是腻歪不够。我姿儿说她散学想贪玩一会,你家阿奴回回都只道我要回去陪我阿娘了。”
王之韵闻言与李妈妈对视一眼,只淡然一笑,再未说话。若未记错,阿奴自上学起便说每日散学后要同颜姿玩一会再回家。尤其是今日,一早她便说了,坊门关前才回来。
崔隐与钱七七到了行首设宴之地。一番觥筹交错,在座诸位商人说起郑国渠积淤工程买扑之事。崔隐自告奋勇愿让利与各商会合作参与。却又在讨论是四六分还是三七分时,争得面红耳赤。
钱七七斜睨着眼前谈利色变的男人,端起桌上的饮子啜了一小口,才压住嘴角泛起的笑意。
崔隐回首看了眼钱七七,将她揽在怀中,学着蹩脚的京音:“实不相瞒,这位是女王的妹妹,我的妻子。垫资我可以,只要利高,皆可参与。初来乍到,还望给位郎君教我。”
众人哄笑中,他又亲昵的夹起一块羊肉喂到钱七七嘴边:“大覃的羊肉你还未吃过,尝尝。”钱七七早饿了,一口吞下,环视一周笑了笑,还不忘看了眼不远处的罗骏。罗骏与其他商人大不同,他始终警戒的端坐着,眼神时不时扫过林邑夫妇。
崔隐又夹一块羊肉送来。钱七七大口咀嚼着,心道:“这个话本子不错,有钱,有他,还有美食。若能一直唱这出戏也不错。”
崔隐看着怀中的钱七七也一瞬恍惚:“戏里戏外,到底哪个才是真心?”
混沌想着,两人的林邑夫妇演的越发真切。直待宴会结束,净了面坐上回程的马车,又将二人拉回现实。
“送完我,你还是去乐游原那处古寺吗?”
这几日崔隐服了苏辛夷的药,变了声,暂住在乐游原那处古寺。
“对呀,那处古寺最适合观星,一直说带你去都没有机会。我还记得你说要在星空下挥挥手,质问先祖们为何写那么多诗。”他说着含笑:“待这场林邑商人的戏唱完,我”
话到嘴边又改口:“我可以给你和颜姿定一间禅房,那里的素斋应该很对你的胃口。”说罢,他看了眼对面车壁上,二人投下的一道浅浅身影,闭目凝神,不再说话。
钱七七悻悻点头,也看着那道身影,闭目凝神。
许久,他垂眸看来,她的浓睫微微颤着,形容怜爱。他看着那道身影,微微向他倾了倾,再次闭目。
须臾,她又抬眸,静静看着他的侧颜。鬼使神差,她缓缓伸出食指,隔空沿着那道流畅的鼻骨划过。
他好似感知到了,鼻尖酥酥痒痒,连带的指尖、心口都酥酥痒痒。仿若有人拿了鸡毛掸子在赤脚来回婆娑。
他再忍不住,睁眼,恰看到对面车壁的身影中,她正缩在他的怀里。
一瞬,那些模棱两可的感受在口中呼之欲出,他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拉她。
她迅速将指尖藏在背后,低着头,慌坐到对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林邑商人的戏差不多了吧,这几日学业重,后面怕是没时间陪你演下去了。”
“好,我应付得来。”崔隐说了一遍,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一切都还在掌控中,一切都会在掌控中。
第46章
钱七七扮演林邑女商这几日, 叮嘱淮叶盯紧幽香苑。不想果真趁着家中无人时,春晨被打的浑身是伤,送到小门处, 上了一辆牙婆子的车。
春晨记得那车应是罗记口马肆的,牙婆子临走还叮嘱, 过几日将身契送过去。家中婢女身契都在柳毓眉处,钱七七猜到柳毓眉故意为难,并未打算给。
“如此, 我若先一步偷来那身契……”钱七七心中一番筹划, 还未寻到机会出手,转眼便到了盂兰盆节。对西京城中礼佛之人来说,这盂兰盆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这日兴善寺门前车水马龙,一行人下了车便随一众“送盆人”往寺中走去。除了各色善男信女,寺门内外均有小货郎挑着货担唤着:“胡饼饮子呦——果子点心呦”;又有衣衫褴褛的乞儿追着人,口中念叨:“郎君、娘子万福, 行行善。”
钱七七今日穿着一件赤缇青梅纹短儒, 鸭卵青色素纹襦裙,配着龟背瑞花纹的披帛。如今在王府养的的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头上只戴了一支碧玺蜻蜓牡丹钗却不失富贵气质。
她下了牛车,望着那些小货郎与乞儿久久挪不开步子,一抬眼看到崔隐正逐一散钱给乞儿们。
寺庙院中的银杏树下,他的大手笔招来一群乞儿将他围在中间。斑驳的光打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边。
“都有、都有, 莫慌。”他柔声叮嘱, 仿佛说给那个曾经乞讨的小女孩。
钱七七远远看着, 会心一笑。她的笑容里,浸着晨曦微露、润着晚霞夕雾。四时流转,她仿佛看到了年少时被施舍的自己, 正心满意足的啃着胡饼,嘴中连连道:“谢郎君,郎君万福。”
待冬青和几人仆从,将各家供奉的幡花灯烛、瓜果菜肴送至佛前盂兰盆供奉后,崔隐依旧被围的挪不开半步。冬青见状走至货郎处买了些糖饼,吆喝了一声,那一堆乞儿便又跟着冬青向寺门外跑去。
王之韵、许延吉和柳毓眉几人去了俗讲处,颜姿则拉着钱七七走至另一处院落寻到有杂耍的百戏乐看了起来。崔晟跟在身后讨好的扇着一把折扇道:“四娘子,一会可要去寺外的酒楼喝五色饮。我知道一家店所售五色饮定是西京城最好喝。”
“那耍木偶的是郎君还是娘子呀?”颜姿梗着脖颈看着台上答非所问。
“是郎君。”崔晟殷勤答。
“你若能学会耍木偶戏给我看,我请你喝这西京城最好的五色饮。”
“这有何难。你喜欢看甚我都可学。”崔晟不服气地看了眼那台上穿着戏服袍子耍木偶戏的郎君。
“你莫不是又说大话。”颜姿撇撇嘴。
崔晟心思一转,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这般难学的木偶戏,若表演给你看,才只有五色饮子吗?”
“那你想要甚?随你定。”颜姿盯着台上的人随口道。
“你说的?随我定。那便一言为定。”崔晟举扇掩住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嗯,一言为定。”颜姿随意应允,心觉不妥又忙回头,见他一脸坏笑举手正欲揪耳朵,发现崔晟脸颊正涨的通红。
钱七七揶揄道:“四郎,是看戏还是看人?脸都红到了耳后。”
亏得这时崔隐正寻着几人走来。见崔晟满脸通红,便会意的拍拍钱七七:“你不是会讲俗讲吗?走,跟我去看看这寺里的僧人讲的好还是你好?”
不及钱七七决定,她已被崔隐扯出木偶戏场子,穿过熙攘行人。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人竟行至一处僻静的小四合院。细看才知这应是寺中所设学堂,只是今日无论是寺中小沙弥或俗家小孩,都已去前院凑热闹。
钱七七忽记起做货郎时曾在寺庙学堂外偷学之事,又想起做乞儿时与黄大在兴善寺抢粥车之壮举,跟在崔隐身后自顾自的讲起。
崔隐看似一脸平静,却在二人信步走出学堂木门时转身多看了她一眼。心中几分爱怜:“可落下冻疮?”
“自然。年年入冬都会犯。又痛又痒。”钱七七虽撇了撇嘴,但似并不在意。
“今年冬日有宋医正,定帮你根治了。过两日我同四郎去打猎,捕上一整张狐皮给你冬日做裮袄可好?”
“颜姿说打猎最是有趣,可是我连马都不会骑。”
“我教你。”
“算了,我还是不学了。”钱七七垂眸想:“扮演林邑商人是为办案,但他终归要成亲,我能避开还是避开他吧。”
“为何又不学了?”
“没有为何。”钱七七拧过头,并不看他。
“如今闻溪”到口的话崔隐却不知如何表达,只默了默又道:“七七,对不起。”
钱七七长舒一口气,闷闷道:“往后哪里还有钱七七?”
“日后,只有你我之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可好?”崔隐驻足认真看向她。
钱七七心中琢磨着这一句,不知该如何答。便先一步穿过学堂,绕至寺中观音殿。
此时人群好似还拥挤在三门殿、天王殿以及各院的仪仗中,观音殿内肃穆空寂,唯有两个信徒正在佛前跪拜。
待那信徒起身出了殿,钱七七双手合十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心中竟还琢磨着那句:“只有你我之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
崔隐也跟着进了大殿,默然靠近站在她身侧。她从蒲团上仰面看向他,心中又想了一遍:“日后只有你我时,你便安心做回钱七七”。
她想着不由痴痴望向他,真挚又放肆。
崔隐低头望着她白玉一般的真挚眸光,忽觉她的眸子里映着他秀挺身姿、映着端庄慈祥的金身佛像、映着殿外的赤红门窗和金色琉璃瓦、映着寺庙上空那片湛蓝天空……极致的晕眩感后,一切又都幻化成此刻的她。
“怎么了?”钱七七问。
他心头忽得一阵悸动,慌乱中仰望看向佛身。一瞬,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话再说不出口。
庄严慈悲的观音正低眉俯瞰而来。而他的心突觉裂开般,掩不住半点心事。恍然间他捂住胸口骤然跪倒:“在佛前,我怎可怎可望着钱七七怦然心动?说好的一切都在掌控中呢?!”
那不想参透或参不透的心事在这一刻,赤裸在佛前,光天化日、无处遁形。
他慌得想起身逃,却被钱七七拦下。
她淡淡地看了眼,示意他同自己一起跪拜。于是他颔首,同她一样双手合十,强压心中凌乱。
正午的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暖暖的洒在两人脚边。门口的僧人为方才跪拜的信徒解签正说道:“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们双手合十,同时虔诚俯身拜在观音神像下。再起身时,她睁开一只眼偷偷歪头看向他,这一瞬,他也正睁着一只眼默默回望。
“钱七七”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终按捺不住那份狂乱,起身,落荒而逃。他知道,这一刻起,那份强压在心中的爱再也藏不住。
钱七七微微一滞,再次俯身虔诚跪拜。待拜完,她出了观音殿时,他已不知去向。
钱七七寻着来时路,又来到百戏乐的院中。此时木偶戏与杂耍已结束,那台下也已人去楼空。唯有两家较劲供盆大小的郎君如今又在院内较量幡花云伞样式,吵吵嚷嚷引得十几人围观。
不远处树荫下,崔晟为颜姿举着一片荷叶遮着正午的烈阳正看热闹。寺外等候的诸夫人已逛的人困马乏,催着几个婢女来寻。
几人随着婢女们出了寺门,颜姿便啧啧嘴对着钱七七轻挑眉尾:“我说怎落了你一人。”
钱七七随着她眼神示意望去,见顾夫人和苏娘子也在一旁的树荫下。崔隐正站在苏娘子身旁,一对碧人俊美清雅,引得路过之人频频回首。
颜姿啧啧:“还果真是檀郎谢女的一对佳人阿。”
“螳螂?”钱七七低头道:“何处有螳螂?”
颜姿无语,翻了个白眼坏笑着说:“正螳臂挡车呢。”
身后的崔晟低头强压着浑身颤抖的笑意。
钱七七深知被二人捉弄,追着二人向相反的方向而去。却还是被王之韵派人请到树下,规矩的与顾夫人和苏辛夷见了礼。
“方才你为何不等我?”她小声质问崔隐。
“我,我,我方才见着大娘背影便追了出来,忘了同你打招呼。”崔隐急急寻了借口,说罢见苏辛夷脸颊红霞掠过,只觉失口却又覆水难收,只得淡淡一笑道:“快上车吧,再晚些恐出寺的牛车便要多了,若一时堵了车怕不及夕食。阿娘随夕食还要服药。”
“大郎真是贴心。”顾蓉赞许的望了眼崔隐,几人闲话几句便行礼告别,各自上了牛车。
回程的牛车上,崔隐一言不发。冬青招呼那帮乞儿时便已察觉他几分神色异常,待他从观音殿出来时脸上已写尽仓惶。
他唤了很多声大郎,他只是自顾自的疾步,就如同此刻,他问了很多遍:“大郎,可要饮些水?”
他微丝不动,端坐如山。脑中不断浮现钱七七的模样,他不及看清她,脑中的画面已变成那庄严的观音像,耳边萦绕:“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他猛然睁开眼,只觉唇舌间一阵焦渴。“冬青,拿水来。”
冬青问了半响见他未有回应,才放下却听他又急急要水,忙递过去关切道:“大郎可有不适?”
崔隐大口灌下半壶水,摇摇头,肩头一松身体全然靠在车厢之上。许久,他忧忧看向冬青,似要哭出来:“闻溪真的回不来了吗?”
冬青从小随他一起长大,日日在一起,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了。此时冬青的眉头已然拧成一团,他垂了半分脑袋低声道:“大郎,也要做好钱娘子一直替闻溪的准备。”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呼吸已不似方才那般波澜。
“掉头,回刑部。”百米开外,崔隐猛然睁开眼:“你去前方牛车告知阿娘一声,随我回刑部,今夜留宿。”
第47章
牛车中李妈妈听了冬青之言又看向王之韵道:“大郎方才脸色便不好, 可是有甚么事?”
“哎”王之韵叹了声:“这已议了亲,大郎怎还这般不上心。”
王之韵挑帘看了眼钱七七与颜姿那辆牛车:“也不知二娘子如今上了学堂与魏郎君相处可融洽。他若与那魏郎君有意,此番去学堂倒也可增进感情。若无意, 听闻章平长公主家的郎君以外,又有其他子弟同读。读书之余, 结个好的眼缘倒也不错。”
“王妃放心。二娘子聪慧,定然会有门好亲事。”她又不解道:“我瞧着王爷对魏郎君这门婚事倒是上心,对大郎却过问不多。按理说苏家是官身, 那魏家不过一介商贾。”
“王爷向来惜才, 许是看重魏现才华。”她说着又挑帘看向天边,没头没尾的问了句:“今日王爷可是同往年一样进了山?”
“是,鹿伯说要后日才回来。也不知王爷那深山隐居的故友是何人?引得王爷每旬都要去会。”
“怕是没有故友。”王之韵哀叹一声。
“王妃何意?难不成是养了狐媚子?”
王之韵哑笑一声:“若是狐媚子便好了。”她说着扬眉看向李妈妈:“我如今哪里管的上他,只我阿狸阿奴还顾不过来。我这身子骨能到今日已是托了两个孩子的福气。”
刑部散值,同僚已走了大半。崔隐坐在一堆文书的案几前又想起白日观音像下那一阵心悸。原以为订了亲,便可不会胡思乱想。可如今, 他才知自己早已爱上钱七七, 无药可救。
可,这份爱, 无处安放。
前有阿娘,后有钱七七,仿若只身在山崖,走错一步, 都将万劫不复。
他拿起一本文书, 强迫自己静心凝神, 却半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冬青”他唤道:“除却京中口马肆,各州也该去转转了。”
“各州大郎不是已经派人去了吗?过两日便是你和二娘子的生辰宴,这生辰宴王妃十分看中。”
“好。”
“冬青”许久他又唤了声, 嗓音沉沉似有几分哽咽:“待此案查清我想去同苏娘子退婚。你可愿随我去河西或是南蛮,我想辞官做个真林邑人,想来也并非不可?”他强笑着,却比哭还要让冬青心疼。
冬青鼻头一酸:“大郎,从前太艰难。往后,往后天涯海角,只要是大郎想去的,我都陪着大郎。”
崔隐一笑,举起书卷挡在潸然落泪的脸前:“我好生闷,你去开窗透透气。这秋老虎怎这般烧心,灼的人快要发疯。”
冬青推开窗,迎风看着窗外一片绿叶中掺着几片初秋的黄叶。同崔隐掩不住的心事一般,刺目。
南山的夜比西京城中要凉的多。夜里一庭院的玉蕊花悉数盛开,如烟如雾的玉蕊花中黑衣男子边饮边舞。
他躺在树下,任花落在他脸上、鬓边、胸膛,掌心……
只一阵风那花便落了一身,粉白的花瓣铺满他黑色的袍衫,仿若一场盛大的花葬。
“阿妍,是你吗?你化作玉蕊花来看我了吗?”
“阿妍,这一身的花是你来拥抱我了吗?你可也想我了?”
“阿妍,我好想你。”
“阿妍,壮儿想要的我都会给他,你放心,我会替你疼他,爱他。”
“四郎,您醉了。”老仆上前将黑衣男子扶起,向一处殿宇蹒跚而去。朦胧的夜色里,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上元灯会,有人披着蓑衣过来说:“壮儿还活着,你可想见他?”
他瞠目看向那人,熟悉又陌生。
“对,便是那日起,她才肯来我的梦里。她定然知道我已和壮儿相认。”
又过几日竹里馆中,李妈妈和王之韵在屋中案几前正摆弄花枝。
“这过了立秋,各屋的夏花也该换换了”王之韵叮嘱道。
“正是,过几日院子里的秋海棠便要开了。王妃可记得你刚嫁到王府那年过了处暑,王爷送了你一院的海棠花。”
“记得,我喜插花,他却日日叫人送那一种。为此我发了通脾气,大抵他也未想到,我发起火竟也这般执拗。那年从盛夏到入秋我都未与他说过一句话。”王之韵说着俏皮一笑,仿佛回到了初嫁进王府的天真岁月。
“那日王爷送了您整整一院子的秋海棠,光是那些仆人搬就搬了半日。那年还在院中为王妃大办秋日斗花会,邀了许多女眷,凭着那篮子秋海棠配野菊王妃您还拔了头筹。”
“我那两样都不是名贵之花却还拔了头筹,那是他们拘着我、让着我罢了。”
“花虽不名贵,但王妃兰芷蕙心装扮的极为雅致,我如今还记得那盆的样子,这个头筹确实实至名归。”
“那些闺中好友也是好些年不见了。”王之韵拿起一枝落霜红,思量了半刻又叹了口气。
“他们原是时常来看王妃的,您回回都辞了。原先王妃是惦记着阿奴,如今阿奴回来了。王妃身子也日渐好起来,趁着阿狸阿奴生辰该约些娘家和闺中姊妹。这掌家终归还是要您,哪能轮到一个个妾室出入正堂。尤其那被人赠来送去的贱户,当年王妃管家,她是大气都不敢喘的。如今也竟敢当自己是盘菜,上的了主桌……”
王之韵颔首,冷着脸未发话,只道:“莫说这些了。这生辰宴邀请的名单我已拟好,这几日你便着人去送。”
说罢,她又远远看了眼钱七七秋千上的背影,低声道:“那林邑女商可去查了?”
李妈妈低声回:“已派人去查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偃月正从海棠石门气喘吁吁而来,朝着秋千上抱着书、又抱着猫的钱七七而去:“二娘子,我家娘子让我来寻你去马场骑马。”
钱七七起身正犯愁,转眼想想,便是学不会,也好过在院中读书,索性换了装跟着偃月才到阍室,竟碰上崔隐正回来。
“你们要去何处?”
“我家娘子要我来请二娘子同去骑马。”
“你会吗?”崔隐蹙眉。
“有人说过要教我,怕是忘了。”钱七七撇撇嘴。
崔隐想解释,可想到那日观音像下仓皇而逃,只默了默:“抱歉,近日实在太忙。我还有些公务,先走一步。”他说着,看也不敢看她,忙折身走开。
“无妨。我家娘子会教你,再不济也有魏先生。”
“魏现?”崔隐与钱七七异口同声。
青龙点点头:“二娘子快些准备,我还要去四郎院里问话呢?”
崔隐又折身回来:“不如我送二娘子和四郎去马场。”
冬青欲言又止。
几人到马场时,魏现和颜姿已在场内驰骋。
颜姿今日着一身红衣,形似飞燕、势如惊鸿,说不尽的矫健俊美。远远的,崔晟的眸子便随着她衣玦翻飞,急急的寻她而去。
魏现不仅包了场,更是选了匹上好的四蹄踏雪的黑色骏马迎面而来,走至钱七七面前伸出手:“我来教二娘子习马可好?”
“魏先生,我……”
“还是这匹吧。”崔隐说着牵来一只三花小马驹。
“我看这匹最是温顺。”不待钱七七回应,崔隐已将她拉至那三花小马驹一侧耐心道:“这是马镫,这是马鞍……”
“习马最重要的便是要与马神合,节奏很重要,定要合拍……”
“其次莫要在马尾处逗留,上马时应在左侧上马,看好了,这般抓住缰绳,先踩住马镫、扳着马鞍,用力一蹬便可轻松上马。”
“切记上去莫要动来动去,这缰绳这般拉着,右脚轻轻点两下马腹,马头便会向右。若要停下来双手紧扣缰绳往下拉,切莫往上抬。”
……
魏现的手还滞在空中,那边崔隐的教学已经开始。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空寂的掌心,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烦躁。
颜姿过来隔空拍了拍魏现:“魏先生,想甚呢?我与阿恒比赛,你可要加入?”
“好。”魏现黯淡的眸光一凝,扬眉颔首。
巴太一声号令中,三人风驰电掣般朝马场远处飞奔而去,扬起一路黄土。
在场边教学的二人吃了一脸灰。
钱七七不耐烦的打断:“好了,好了,我记住了。我也驾过牛车,你光说这些有何用,也该让我上去骑才是。”
崔隐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远处几人,心知此时她什么也听不进。便扶着她上了小马驹,叮嘱道:“我先牵着你慢慢走两圈,与小马驹一同适应适应。”
那几人到了对面护栏又再次策马归来。如此两三轮,魏现为首,颜姿在后,最后是崔晟。三人皆眉目飞扬、丰神俊秀,飒沓如流星。
相比之下,钱七七却像个艰难爬行的龟,还是个被牵着的龟。她嫌弃的嘟嘟嘴:“我不要你牵着了。”
崔隐吃了灰,见钱七七执意,便应允着颔首叮嘱:“那你还是这般速度,慢慢再走两圈……”
钱七七乖巧点头,他便放了手。才走出百米钱七七便扭头对着崔隐笑道:“我会骑马了,快看快看,我自己在骑马。”
“莫回头,看前方!”崔隐叮嘱着,低头抿唇一笑。
冬青远远见着崔隐一笑,撞了撞跟着傻笑的淮叶:“笑笑笑,就知道笑!”
“真是狗扑耗子,多管闲事。旁人笑你也管?”
“你不懂!”冬青叹了口气。
“我懂!”
“你懂甚?”
“我甚也不懂。但我希望大郎和二娘子能永远这般好。”
冬青两道粗眉舒展开来“你也不是那般痴傻。”
“你才痴傻?不止痴傻还蠢笨……”
“咦!你个死妮子!”
……
崔隐虽松了手,却站在不远处抱臂而立。他看似波澜不惊,实则紧盯马驹,中途钱七七若敢有半分加速,他便立刻示意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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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估摸又走了一盏茶功夫, 钱七七正觉枯燥,恰逢三人又开始新一轮比试,正英姿飒爽而来。她忙兴奋挥手高呼:“四娘子, 快看我也会骑马了。”
许是那小马驹见着迎面而来的骏马受了惊,又许是钱七七太过兴奋, 挥手时将勒着小马驹脖颈的缰绳向上扯的过紧。
总之她早忘了崔隐一开始所讲的各种禁忌。只见那小马嘶一声前蹄一抬,晃的钱七七腰身往后一闪,便在马背上被甩的东倒西歪尖叫连连, 眼看便要坠下马来。
崔隐本就一直处于戒备状态, 此时也不慌,直冲小马驹而去一翻身跃至马背、抓稳缰绳向后一扯,那小马驹竟逐渐慢了下来。
钱七七正惊慌失措的尖叫着,却被一张温热的掌心托着自己腰身已坐直在马背之上。未及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他揽在胸前。
背后有风声,亦有暖暖的呼吸声, 还有那云栖香气味。这是她离云栖香最近的一次, 她的背紧紧贴着他胸膛,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刚毅的胸膛内一颗悸动火热的心正跳的心颤魂飞。
在背后那富有节奏的强劲心跳中, 钱七七这才感知到自己的心也正呼之欲出一阵疯狂悸动。她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的闭上眼。
她该心有余悸的,可竟沉沦起这一呼一吸的云栖香。
她在心中啐了自己一口,“钱七七你疯了吗?闻溪回不来了, 他永远都将是你阿兄。”
可是, 她依旧闭着眼, 沉沦:“她说过的,不在王府时,我可以做钱七七。哪怕只这一瞬, 也好。”如此想着她眼眶开始变红,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一股又一股的泪珠。
小马驹稳住了,他又不急让那小马驹停下来,只淡淡在她耳边一句:“莫怕,有我。”然后双脚轻点马腹,那小马驹又飞奔向颜姿几人而去。不过几个呼吸眼看便要追上。
那三人原已慢下来正观望钱七七,见崔隐拦下小马驹又追了上来,便头也不回向对面驰骋而去。
这一次,魏现落了几人很远。他心中烦躁皆化作掌心的汗珠,和掌间不受控制的缰绳。
如此你追我赶,几人在马场中几个回合后,均已畅酣淋漓。颜姿见魏现略有疲色,便吆喝大家去场边的草坪歇息。
此时一帮仆从早已在场边银杏树下的草坪上铺好胡毯,搭上帷帐,摆上了各色饮子点心。黄绿相间的银杏树撑起一片阴凉,几人擦了汗围坐下来。
钱七七与崔隐对面而坐。她举目看了一眼,才平稳的心又漏跳一拍。她慌乱的喝罢一杯乌梅饮又抓起盆中点心埋头苦吃。
颜姿看着钱七七靠过来:“阿奴姊姊,原以为你惊魂未定,不料依旧这般能吃,看来已无大碍。”
“正是惊魂未定才要吃。”
“上次你开心也如此说,颇烦也如此说!”颜姿打趣道。
“静可化燥,和可化凶,善可治恶,食可治七情六欲。”钱七七说着,又拿起一张胡饼却依旧不敢看崔隐,只对着那胡饼道:“方才受了惊才要吃些东西,如此才能压住心中恐惧和虚空。否则胃中也空落落、心中也空落落,如何心平气和坐在此。”
不想,魏现与崔隐也同时抓起胡饼,仿佛钱七七那句吃了东西才可心平气和也是说给他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竟都又放下胡饼。
“阿奴姊姊,言之有理。我也吃些胡饼。”颜姿也抓起一块胡饼。
“你为何也要吃?”崔晟奇道。
“我看阿奴姊姊吃的香,尝尝有何不可?难不成这胡饼只可坠马之人吃?”颜姿斜睨过来,崔晟忙憨笑着一脸谄媚的递上一杯乌梅饮。
颜姿接过崔晟递来的乌梅饮,喝了一口,又看了看穿着同款胡服的崔隐与钱七七。这是前几日听闻钱七七要习马,李妈妈为他与崔隐备的同款松叶绿的翻领胡服,乌皮靴子。
颜姿撞了撞另一侧的崔晟掩嘴嗤笑道:“你看他二人今日这般穿戴像甚?”
崔晟这才注意到二人今日穿搭,一阵憨笑后伸手过来拍拍崔隐肩膀:“如此看来果真是双生的胞兄妹。”
“哦是吗?”颜姿蹙眉努嘴:“为何我竟看着像一对才拌过嘴的新郎婿与新妇子?”
二人听罢互看时,眸光碰触的一瞬,才努力掩住的心思,被颜姿一句玩笑,如同决堤的洪水。
崔隐脸色阴沉下来:“四娘子,越发没了约束。”崔隐本就不苟言笑,但魏现却是时常挂着笑,与谁都能聊的来。可此时,魏现也沉着脸,颜姿从未见他这般严肃凝重的神情,纵是有人在学堂捣乱他也不曾这般气恼。
颜姿吐了吐舌头,正要开口辩解却听得崔隐道:“某还有些公事未处理,先行一步。”
钱七七依旧埋头苦吃,那些美味的点心今日好似都化作了千斤重的顽石梗在心头。
当她忍不住再仰头时,崔隐已走出百步。冬青在他身旁频频回首,淮叶在她身后默默跺脚。仿佛他俩是对被拆散的苦命鸳鸯一般。
“京城人道冷峭侍郎疼娘子,也不知咱们这般开不起玩笑的崔特使日后待苏娘子会如何?”颜姿见崔隐走远,继续调侃道。
“不是我吹,我阿兄擅琴、苏娘子擅舞,前些年二人曾合奏为太子贺寿辰,那场面,无人不道金童玉女……。”崔晟夸夸其谈,从小到大他最钦佩的便是阿兄。
“我阿兄定是个好郎中、好夫君、好阿兄。对吧阿姊。”他说着看向钱七七。
“是。”钱七七笑着只吐了一个字,她垂下的眸光里倒影着魏现正默默看着自己的琉璃瞳仁。那眸子像极了某种眼神清澈的兽,时而困顿、时而狂野。
崔隐走了,稍作休息后众人也皆散了。钱七七回到竹里馆时,听闻王之韵同许延吉出了门,柳毓眉正在院中看账簿看的恼火。如此?不正是去偷身契的好时候?
钱七七便带着淮叶备的礼盒,向柳毓眉的红莲雅居而去。此时院里安静的出奇。柳毓眉身边的婢女阿杳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对着钱七七行了一礼,小声道:“二娘子今日怎得空?”
“阿娘得了些波斯枣最是益气、养心又养神,眉姨娘操劳,我来给她送些来。”钱七七也不由得压低声音说罢又好奇问道:“此时午睡还未到,为何院中还这般小声说话。”
“眉妃看账本正头疼呢……”阿杳还未说完只听得屋内柳毓眉问道:“谁在院中说话?”
“眉姨娘——”钱七七拖着尾音,甜甜的唤了一声,接过淮叶手中的食盒进了屋内。
柳毓眉的书房布置的温馨雅致,此时她正坐在一张核桃木案几前。案几上除了精致的雅器便是一堆账簿,和一个黄绿相间的陶釉算珠。她额前的鬓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垂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盈晃动。与俪娘每旬对不上账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我来帮姨娘看账簿。”钱七七甜甜一笑。
柳毓眉知晓她善算术,便命阿杳递过来一把核桃木五足绣墩,又将账簿推到钱七七面前:“你看看吧,怎么就对不上?”
“我阿娘说,她这些年病着,辛苦姨娘一人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这不,派我来送些滋补的枣子。”她说着起身将柳毓眉搀扶到院中:“姨娘在院中透透气,不出半个时辰,定然对上。”
柳毓眉将信不信,看了眼那账簿索性笑道:“好孩子,那便交由你,姨娘看着给你去备些吃食。”
钱七七点点头,已然坐回案几。见柳毓眉走远又向一处敞开的黄花梨木柜看去。那柜子分三层,上头堆满了账簿,却是在底层正放着一叠身契。
淮叶把风,钱七七迅速偷了那身契贴身藏起,方又回到案几一本正经的看起账簿。
约莫半个时辰,钱七七伸个揽腰,柳毓眉在院中听得动静进来,正迎上钱七七双手奉上的账簿,忙投其所好笑着招呼:“二娘子果真厉害,快尝尝姨娘给你备的可喜欢吃?”
钱七七连吃带拿出了红莲雅居,摸了摸袖口的身契,又不放心爬上一棵石榴树。这颗树可直望到柳毓眉整个院子,这是她在院中爬过不下二三十棵树寻得的,视线最好、最隐蔽的一处。
见柳毓眉收了账簿,关了那柜门,又悠闲的在院中摆弄起花草,钱七七便松了口气,仰头见几颗新发的小石榴果甚是可爱,便随手摘下一颗,悠闲的吹着口哨,四处张望,忽发现林中深处竟有一临时搭建的茅庐。
她跳下树,蹑手靠近,只听的庐内有人在说话。
“静心焚香,诸尘皆落。”
“阿兄,该抚琴一首的。有些日子未听过阿兄抚琴了。”崔晟道。
崔隐含笑:“我的琴声如何与这曼妙香雾比得。”
“比得,比得,阿兄的琴声是我听过最好的琴声。辛夷娘子舞姿曼妙,日后你们婚后岂不是琴瑟和鸣……”
崔隐脸色一沉:“我唤你来是说这些不成?”
“阿兄心善,请工部余郎中为我指点一二。你说今夏怎这般多雨水,这城西的桥何人建的,几场雨便坍塌,害的余郎中才半日就走了。”
“无妨,改日我再宴请余郎中。不过说好了,我请余郎中来,你学堂里莫松懈,否则阿耶知道,你我都不得轻饶。”
“阿耶也是,明知道我不是这块料子,非逼着我日日读书。”崔晟撇嘴斜依在案边。“跟颜伯父一样不开窍。”
“那你真当工匠去不成?你作甚怕是无所谓,颜伯父能放心将颜姿给你?”
崔晟听得脸颊一红偷瞄一眼钱七七:“阿兄说甚呢。谁说我要颜姿。”他迅速饮了杯茶又道:“工匠不过爱好。我若能勉强门荫入仕,过个闲散日子倒也不错。我看阿耶这般日子便挺好。推新政、修国史、扫天下这般伟事便该是阿兄这般人材。我只愿做这熙熙天地一闲人,如今日这般焚香,寻一知己好不自在……”
崔晟坦然一笑,举杯饮茶过后,又红着耳根子去调试那熏炉:“只是我这般没有甚追求,颜姿不厌弃便好。她也一样不爱读书。”
钱七七走近茅庐,探进来一张脸:“谁说颜姿不爱读书,她只是更爱广阔天地。”
屋中两人一脸错愕看着她。她环视一周,见这茅庐布置简陋,地上只铺着一张草席子。见他二人脱了靴子,在席上只随意靸着一双鱼白软锦鞋子。钱七七便也脱了锦鞋,只一双袜子进了茅庐。
屋内极小,唯有一张檀木案几,案上置一白釉熏炉正焚香,另有茶具若干、茶点一二,案几两侧又有两张蒲团。
崔晟憨笑一声:“阿姊这般故作深沉,不像你,倒更像阿兄了。”
钱七七一噎不知该如何答,方才要为好姐妹理论的话一时皆忘了。
见二人都不说话崔晟又道:“陪阿兄焚香,比礼佛还要净化心灵。难得阿姊也过来,我取副樗蒲来耍可好?”
不及二人回应,他一溜烟出了茅庐,片刻拿着一副樗蒲而来。
钱七七想到马场那般窘迫,转身向外:“你们玩吧,我,我还有事。”
崔隐见她要走,故意轻咳一声:“樗蒲可不是寻常掷骰子,规则那般多,又要一番心算,我怕有人不会玩罢了。”
刚到门口的钱七七不服气的回头冷哼一声:“话莫说满了,免得一会输了没法收场。”
崔隐憋笑,不屑道:“我输给你?”
“阿姊”崔晟靠近钱七七小声道:“阿姊不知,阿兄玩樗蒲认真起来可是无人能胜。”
“喏?是吗?”钱七七拖长音,双手放在唇边假意夸张道:“可真真吓到我了!”
崔隐见她神色乖张,睥睨扬眉折身坐回案几,威风凌凌的说了声:“摆棋!”
“是。”崔晟殷切的将茶具移开,摆上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
钱七七坐在崔隐对面,扬了扬下颌:“不如先说好赌甚么吧?”
“你确定不先观战一盘?”崔隐讥笑道。
“二位郎君准备以何为赌?”钱七七不去接话,用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二人。
“既你说到古琴,那我便拿古琴做赌。”
“甚么?就他书房那把破琴?小气鬼,也不知押些金饼、绢帛。”钱七七想着撇撇嘴,将蒲团的位置让了出来。“既你这般说,那我先观战吧。”
“阿兄”崔隐瞪圆了眼:“你说你那把古蜀国的古琴?”
崔隐默了默。
“阿兄那把古琴价值连城,你确定你要拿它做赌?”
崔隐自信的含笑慢语:“那你也得赢了我。”
“甚么?价值连城?那可不能让崔晟赢了去。”钱七七想着贴着崔晟在蒲团上坐下来,稍稍用力将他向一侧挤了挤。她晃了晃脖颈,打起精神道:“不观战了吧!万一我赢了呢?”
说着她笑盈盈的又将崔晟又往外挤了挤,整个人独占了那块蒲团。
崔晟跌坐在席上,看着钱七七摩拳擦掌的架势:“你莫输太惨哭鼻子就好。”
钱七七回首看了他一眼,撇撇嘴,眼神上下扫荡,只差将“孬种”两个字说出口,半响道:“你的赌注呢?”
“我?”崔晟挠头冥思:“我若赢了你,我院中那些杂耍,你上回不是让我低价卖与你吗?不卖了,我若输了全送给你?”
“那便好。”钱七七伸手去抓筛子。
“莫急呀”崔晟起身拉了拉钱七七衣袖:“你的赌注呢?”
“我?”钱七七思来想去自己好似也无甚贵重之物,索性一拍案几:“我若输了将三公主赏赐拿出来。”
“当真?”崔隐听闻三公主赏赐甚重,这个财迷竟这般大手笔,他打量的看向钱七七,却见她一个白眼:“莫闲言,执筛子吧。”
崔隐崔晟相视一笑。崔隐见她脸颊泛着微红,明眸闪烁的样子甚是认真。阿娘善樗蒲,他已然猜到钱七七定已赢过阿娘。
他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盘终了,果然钱七七获胜。
她开心的在茅庐中手舞足蹈,崔隐阴郁了一整日的心豁然明朗:“若能一直将她守在身边多好?”他笑着不免一丝苦涩又浮上心头:“如何守?马上就要到生辰宴,阿娘请了许多宾客,那日便要将钱七七身份公之于众。”
他正为难,冬青进来耳语几句,他慌起身:“你晚些来绿荑苑拿琴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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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春风喧酒肆中, 许延吉与王之韵同闺阁时一般,依着软锦坐垫啜着饮子,遥望终南山闲聊起来。
“这般无拘无束的坐在春风喧, 好似已是上辈子之事了。”王之韵啜饮了一小口手中的饮子,目光游离在空中。
“上一次来时你好似正怀阿狸、阿奴, 大着肚子却整日约我陪你来春风喧饮那乌梅饮,我那时笃定这般好酸,怀的定是两个小郎君。”许延吉笑着看向王之韵。
王之韵眼中含笑, 游离的目光好似一片轻羽, 漂浮在远山的轮廓中。
“你这身子骨,原也是健朗的。却一病便是十来年,如今说好又这般的好起来,可见病由心生,全是阿奴这块心病。”许延吉也饮了一口,不喜酸的她呲着牙, 唤着伙计换了郎官清, 又自顾自道:“如今阿奴也回来了,阿狸的婚事备的如何了?”
王之韵的目光终于定在窗外远山上的某个点:“这几日官媒娘子便正式上门了, 柳毓眉那边我看也都备的差不多了。”
“如此喜事,你怎生好似不高兴?”
“这几日总觉得不踏实,心里担心有变数,不知我这身子可是回光返照, 撑不得几日。”
“呸呸呸!莫要胡说!”许延吉嗔怒着用胳膊肘杵了杵王之韵:“我可是听说毕太医都赞你寻了良方, 恢复的这般快!”
“夫人, 主君说夫人一早出门只穿了件禅儒,要我来送件披风过来备着。”颜鲁卿派来的家仆小童,不知何时上了春风喧二楼, 迎着二人走来。
“他怎知我来了春风喧?”许延吉撇嘴道。
“主君说了,夫人定先是去寺庙一趟,出来后不是在春风喧、便是去了景云楼,再不济便是在东市的如画胭脂铺周遭几家店铺,叫我们逐一来寻便是。”那小童咧着嘴笑着回道。
许延吉哼了声:“偏显着他了!西京城这般大,改日再出来,我偏去几处他寻不到的!”
她说着不情愿的伸手接过那披风又睨了眼小童:“你既寻到此处,便在楼下交给琉璃即可,为何偏上来扰了我和王妃说话。”
“王妃海涵。”那小童对着王之韵又行了一礼,对着许延吉道:“主君说琉璃何时能拘的住夫人,务必要小的将衣裳交给夫人,再三强调出门时定要披上。否则吃了酒、迎了风,头疾若犯了必是要难受几日。”
“我何时饮酒了?”许延吉捂住郎官清的汝瓷杯子嗔视过来,刚要扬手去打,那小童便已跑远。
她回身同王之韵羞赧一笑,王之韵淡笑回应,二人又攀扯起来。
只是王之韵心头慕然腾起一团凝云,搅的心绪氤氲浑沌。当年她嫁给崔成晔后,半年许延吉嫁入颜府,如今崔成晔已有四房,颜鲁卿却依旧围着许延吉团团转。
她心中琢磨许延吉这羞赧烂漫的笑竟同十几年前一摸一样。许延吉好似一点未变,而自己,这十几年好似死了一回,如今重返人世,却已物是人非。
她想说的许多话终是咽了咽,一口清冽的郎官清压下去,将心口那团凝云揉碎。
“我们姿儿与四郎倒是般配,郎有情妾有意的。只是两个孩子一般不学无术,这日后可怎么过。”许延吉也饮了一口郎官清,她故意砸吧了一下嘴一脸陶醉道:“这酒,当真像年轻人的情爱。”
情爱?王之韵琢磨着这个陌生又遥远的词。少女时她曾幻想,若能拥有这世上最纯粹的情爱,当真死而无憾。她第一次见崔成晔时,她听闻他的过往时,便认定他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她爱他,愿接受他的一切过往,也愿同他一起面对未来一切未知。
她以为他也是爱自己的,直到那年上元灯会。她丢了阿奴,也知道一个埋藏数年的秘密。
当年她的亡妻并非偶感风寒后得了麻风,不治而亡。而是阿耶见她相思入骨,派人去劝说薛氏离开。派去的人与薛氏一家起了争执,将一家人全部杀害。而她,就这样,成了始作俑者的凶手。人人都道,她那一夜失了女儿,一病不起。可,何尝不是这残酷的真相将她击垮。
那年上元灯会,她与崔成晔相约,他从宫中出发,她从崇仁坊的王府出发,到安福门一起带着一双儿女看灯会。她路上遇到车夫换道,又遇灯会走水,再遇黑衣人告知她当年真相,混乱间她失去了女儿,却连责问的资格也无。
她从未问过他,那一夜未等到自己去了何处?那黑衣人可也有找过他?她怕一开口,一切都灰飞烟灭。
她突然想起那林邑女商的背影,想起阿狸和阿奴似掩不住的愁绪。目光再次游离到远处的终南山。那终南山一年一跪一拜的净业寺,原以为阿奴回来便不再会去。却不想,此时竟这般盼着再去为女儿祈福一次。
虽然阿奴回来了。
夕食过后,钱七七抱着小阿狸又来到绿荑苑。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惦记的是崔隐那把古琴,还是同他的只言片语。他这会还未回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唯有小阿奴跑出来,绕在她脚步打着滚、呼噜噜叫着。
钱七七带着两只猫自顾进了书房。小阿狸一眼便相中了崔隐的棋盘,跳上去锁定目标,敏捷一扑。这一扑,棋子散落一地。
钱七七爬在地上捡拾棋子时,慕然抬头间,发现正将棋子拨至边沿的小阿狸,一双清澈澄明的蓝色瞳仁正俯视而来。它高高在上,优雅中带着几份冷峻,像极了崔隐在斗宝会那日睥睨而来的样子。
“小阿狸果真与他像极。”她几份爱恋的抱着小阿狸坐回榻上,自己也靠在一处岁寒三友纹青色抱枕上,听得小阿狸和小阿奴那一阵阵呼噜声。又想起白日习马之事,想起颜姿那句:“倒像是一对斗嘴的新郎婿与新妇子。”她笑了笑,不由又眼眶一红。
小丫头们点亮院里的灯时,崔隐才忙回来。他推门见她斜依在榻上抱着小阿狸和小阿奴,一人两猫睡得正香,便轻声走到榻前。见她歪着脖子,他便扶着她缓缓躺下。怀中的小阿狸蹬了蹬腿,却也依旧睡着。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此时她正睡的香甜,白皙的脸上比平日多了几分红晕,像只娇嫩的蜜桃般软糯香甜。
他靠近了几分,嗅得一阵清香。这一嗅,心中迸出万分想要摸摸她软糯小脸,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起身。
又贪婪的坐回来。
指尖轻轻落在她的眉稍、脸颊,在将要碰到她唇边那一刻,他收住手,停了下来。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抚了抚小阿奴脑袋柔软的毛发,也试图抚平心中的毛躁。
小阿奴被他揉醒,踩着钱七七,抖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钱七七被小阿狸也踩醒了,她方才还在做梦,梦里好似有崔隐,说着永别的话。不想一睁眼竟真是他,梦中未拉住他,她正哭的伤悲。见他又在眼前,便一伸手绕到他的脖颈,抱着他,带着哭腔黏糊糊的说了句:“别走。”
崔隐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何意,却见她粉团子一般的脸上尽是依依不舍。便伸手抱住她宽慰道:“放心,我不走。”他心中想说的不止这一句,却终是坚守住那份神智,将嘴边的话咽了下来。
他七岁以棋赋诗得圣人赞誉,小小年纪便被翰林院那些士大夫们,夸其行事沉稳从容。却不想,会有一日,这般着了魔一样,神智混沌。他觉得他的心正大火弥漫,而扑火的水已蔓到胸口,盖不住火、却压得胸口窒息般生疼。这样的生疼催的他几乎快要发疯。
“怎么了?”那些发疯的思绪和生疼,终化成了一句柔柔的关切。
“我梦到闻溪回来了,大家要赶我走。阿耶还说要乱棍打折我的狗腿送到京兆府,阿娘病又重了,她说,她再不想见我这个骗子,你也不管不要我了……”钱七七说着,想起梦中众人指着自己怒骂的场景悲切的哭了起来。
他再次将她揽入怀中:“不怕,梦都是反的。闻溪大概寻不回来了。”他说着悲呛的叹了口气,揽着他的手一怔,轻轻推开。
她点点头,同时一滴泪流下来:“我知道,过了生辰宴我便只能是崔鸢了。”
他伸出手想为她拭泪,可那滴泪已从她纤细的脖颈滑下去,落在锁骨的浅沟中。
“对,只能是兄妹,既是兄妹,当恪守本分。”他想着,纤长如葱的手指凝在空中,随着小阿狸一声喵呜,他轻轻拍了拍小阿狸脑袋,然后同样宠溺的拍了拍钱七七脑袋,满口苦涩道:“阿兄送你回竹里馆。”
一处种着玉蕊花的院中,罗骏一改那日宴会的孤傲冷峻,此时正谦卑伏地跪着,旁边跪着的是曹其正。
院中树下那断指的男子听罗骏讲过宴会之事,似笑非笑看向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只冷脸道:“这林邑商人有实力?”
曹其正道:“我叫人查了他们,确实是林邑女王妹妹,听闻此番不为获利,只为通商。”
“终究还是商人,谈及利益也是据理力争。”罗骏想起那毗阇耶郎君谈利色变的神情,鄙夷道。
“他若不争,倒不像商人。去岁林邑朝使朝贡时确听他提过林邑国中之事,此番通商怕是不假。”断指之人摸索着那断指的关节处道。
“恩公之意是可与这林邑商人交涉一二?”
“河西那边正是用钱之际。”黑衣男子露出一道笑意:“也不是不可。林邑人初来西京,规矩自然是要客随主便。至于这日后可有利,那便是后话。重点是他的本钱,我们得拿到。”她说着冷冷看向面前跪着的二人:“此番再失手,你们便下去陪贾三吧。”
“喏!”曹其正与罗骏互视一眼俯身应声。
第50章
崔隐与崔鸢的生辰宴如约而至。
这日秋高气爽。宣翠阁中锦帐高悬, 树上挂满各色绢花;屋内罗衾锦儒铺作地衣,美酒美食星罗棋布,可谓精而不奢、雅致周全。
柳毓眉拉着众人一一介绍过各处所花心思, 便听得下人来报:“孟家大娘子到。”
只见一个长目丰腮、体态富贵的妇人,身后带着一个打扮入时、珠围翠绕的小娘子和一位刚健骄阳的小郎君正健步而来。正是王之韵母家长姊, 王之妤。
王之妤为人圆通,在京中官员女眷中甚是有些名望。她身后的小娘子是儿媳李钰与小儿子孟长策,人称孟八。这孟八常年随父在军营操练的身躯彪壮凛凛, 眼神犀利明亮。
见过礼, 王之妤便拉着王之韵哭了起来。王之韵也抹着泪,对钱七七道:“这是大姨母。”
“大姨母万福。”钱七七恭敬的行了一礼便被拉入怀中问话。两姊妹对着钱七七又哭了一通。倒是一旁的李钰笑道:“来时路上,阿家还说自己惦记着阿奴妹妹,日日在家中哭过就罢了。今日来了万万不能引得姨母再哭,这才进门您便哭了两回了。”
王之妤撇嘴一笑:“你看看我这贫嘴的儿媳,真真被惯坏了。”
听罢众人一起陪笑。
接着便是颜鲁卿、许延吉带着颜二郎和颜姿四人到场。接着是王家二姑娘王之蔓。又有钟氏、柳氏、顾氏等携同家眷, 陆陆续续带着各色珍宝礼物到场。
站在顾氏身后的苏辛夷今日妆发精致, 脸颊傅了金靥。她站在一众红腮女眷面前仿若一道靓丽风景,引得前来赴宴的宾客侧目欣赏, 连连称赞。
“你这未来嫂嫂好美呀。”颜姿跑来,贴着钱七七耳边小声嘀咕。
“你阿兄这是要将仙娥娶回家……”颜姿又啧啧一声,笑着转身时恰与那孟八撞了个满怀,好在孟八伸臂一扶才不至跌倒。
却也是这一扶, 颜姿记起他, 正是几月前在砚台铺子前撞到自己的那位。那日她一路小跑下楼, 只为再见他一面,问一句她姓谁名谁。却不想一瞬,他便没了踪影。当时她心中还抱憾许久, 这般好男儿,也不知何时能再见。
孟八也想起她,冲她点头微微一笑,似是打招呼又似致歉。颜姿痴笑着正欲攀谈两句,却又被母亲许延吉一把扯回了坐席。
堂外又一妇人眉间几分英气、眼神清亮、步伐矫健,远远便道了声:“倒是我来的最迟了。”
王之韵听到母家三姊姊声音忙欢喜的迎出来。钱七七以为又要哭一鼻子,不料王之曈却只嗔怒笑道:“你个臭丫头可是愿意见人了。”
王之韵听罢,笑的像个少女般拉着王之曈的手:“三姊姊,你可是回京了。”
钱七七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三姨母万福。”
“还是你个小鬼中用,我这个老骨头来了几回都吃了闭门羹。”王之瞳拉着钱七七,用手指在鼻尖轻轻刮了下。然后又从手腕上卸下来一对浮雕鹿纹玛瑙镯戴在钱七七腕间,说了会话。
柳毓眉一直在席间随王之韵招呼宾客。这掌家一年到头操持,今日正是大显身手之时。她见宾客皆已落座,忙对着远处几个鼓手挥挥手。于是几个穿着艳丽胡服的庖人,在鼓点声中牵着一头羊走到院内堂前行礼。礼过,众人不及细看,那庖人已将一把尖刀插入羊颈,在鼓点声中利索的放血、剥皮、斫肉。
待到鼓点声变弱,柳毓眉又派人为宾客分发彩绳。宾客们得了彩绳,对着方才斫过的羊肉一番挑选,由婢女们绑好,放置在雕花木盘中,送回厨房炖煮过,再按不同颜色的彩绳和系法分发给诸位。
钱七七看着面前热腾腾的羊肉,握着刀正踌躇从何下手。一抬眼恰看到,苏辛夷正将切好的肉递给婢女青鸾,青鸾又送去冬青处,冬青再递给崔隐。她远远的看了眼崔隐,娇羞一笑,金色的靥子下一圈红晕化开。
钱七七一瞬没了兴致,正垂眸,只见自己面前也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那羊肉被切的一般大小,整齐的排成一排,配着味履支、淋着杏酱。
羊肉腾起的热气里,钱七七看到一双美艳的琉璃眸子似骄阳般,毫不掩饰的看来,接着是秀挺的鼻子和温润双唇。嗓音也是极好听的,有着草长莺飞的明媚:“我们广陵郡盛产竹,竹刀使来比竹箸还要利索。二娘子看看我切的如何?”
“魏先生!为何便只有她的,我的刀也使的不好。”崔霓娇声嗔了句。
“五娘子若使不好,可换把刀,多加练习便可运刀如箸。”魏现对着崔霓礼貌一笑,折身回座。
崔霓今日本就没有什么兴致参加这生辰宴,因听闻魏先生要来,才盛装而来。不想竟被他这般回怼,心中闷闷地对着魏现背影冷哼了句:“果真商贾出身,真是无趣至极。物以类聚。”
钱七七忍不住又看了眼苏辛夷。她依旧那般端庄的坐着,唇角微微上扬,时不时望向崔隐,仿佛画卷里被描着金粉边的仙娥般无可挑剔。她想:“过了今日,我只能是崔鸢了。崔霓说的对,物以类聚。苏辛夷那般仙子,便该配崔隐这般清俊和雅的君子,就像那对鸾鸟,总不能配野鸭吧。”
“至于我这只野鸭,便只做只野鸭有何不可。很久很久以后,阿娘走了,我便回去好生经营我的钱记……”
不远处眼尖的李钰抿唇一笑道:“苏家娘子温婉贤良,魏郎君名扬京城,姨母这身子可是好了,我瞧着咱们永平王府可是要好事连连了。”
一众人听罢又附和陪笑。钱七七看着王之韵含笑的眉眼,只觉自己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索性寻着颜姿而去。
不料颜姿支颐坐在案几前,一脸花痴看向对面的孟长策。崔晟此时也正捧着切好的肉蹲在她眼前。他故意身子向一侧斜着,挡住颜姿看向孟八的视线,可颜姿又换个姿势托腮看去。
孟长策许是察觉到那道炙热的眸光,放了刀向堂外而去。颜姿推了一把挡住视线的崔晟,追随着那雄壮身姿向堂外而去。
院中那一树碧绿婀娜的石榴枝下,孟长策伟岸笔挺。他折身举目过来,正碰上颜姿追随而来的目光,微微点头,报以微笑。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臂随意一伸,顺手摘下一颗还泛着青绿的石榴果子,不自在的握在手中把玩起来。
颜姿羞赧的同样浅浅一笑。这般娇羞的颜姿,钱七七可是头一回见。只是可怜了崔晟被她一把推倒后见此情形,只僵坐在原地。
正瞧着,孟八身边多了位吴娘子,一脸娇嗔,正用帕子掩唇而笑。远远的,听不得二人说了什么,却见孟长策乖巧的将那果子递给吴娘子后,她柔媚的腰身一扭向前才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什么。
孟八神情一怔,转而挠着头不知所措。
“小贱蹄子。”颜姿啐了口,将案上的酒猛灌一口,迎着孟八,走到那吴娘子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石榴果。吴娘子原捧着小石榴果子,正含笑轻移玉步。猛然间被人抢了,一脸错愕转而怒视,却还未开口只听得颜姿斥道:“谁许你拿这果子?!”
“你是何人?”那吴娘子委屈道:“这永平王府的果子与你何干?!”
“怎与我无关?!你这粉衣配这青果吗!”颜姿虽胡言乱语,却说的气势十足。又从妆发到举止,逐一将那吴娘子一番数落。
孟八原是愕然,转而嘴角却如何也压不住,索性坐在一处石凳,笑着看起热闹。唯有崔晟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欲哭无泪。
待钱七七和一众人冲过去时,颜姿与吴娘子互相撕扯着发髻,已扭打成一团,连同身边的婢女和小厮也扭打成一片混乱。
好容易平息这场闹剧,钱七七不及过问。便被李妈妈过来拉着,与崔隐一同移坐至一处专属紫藤座椅上,面向诸人举杯迎接祝福。
钱七七今日身穿福禄团花纹的白绫衫配宝花缬纹碧玉纱裙,挽着敷金绘彩青纱帔子,脚蹬敷金绘云霞紫绮笏头履。崔隐则穿着福寿两全蝙蝠纹的浅绯袍衫,袖口一道绣工精美的孔雀蓝回纹。
她低头望着二人的绯衣碧裙,霎时想到崔隐送给自己那对摩诃乐,又想到颜姿那日新郎婿与新妇子的玩笑话,心猿意马地回望了一眼崔隐。这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去看他。
却不想,只这一眼,她险些没握住手中的酒杯。
此刻,他正交错回望她。同观音像下那日一样。
钱七七恍然,似懂了那日观音像下崔隐的落荒而逃。她心口一阵悲喜交加,只一瞬红红的眼眶便蓄满泪珠。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原来……她不敢再看向他,端起酒杯和着那股暖流一饮而尽。
“怀逸”许久,她才缓过神,轻唤了声,红着眼圈低声道:“我好似知道了,你那日为何从观音殿逃走?”
崔隐错愕看来,欣慰一笑。可这一次无处可逃,他继续强笑着,咽了咽喉间的火辣苦楚,终也红了眼圈。
送祝福的宾客,见此情景,无不赞这难得的兄妹情,无不拭泪感慨:“有生之年,阿韵总盼到这一日。”
宴会一片欢声笑语、酣歌醉舞。
钱七七一杯接一杯。所有人在她眼中渐渐都幻化成点点光影,光影又交融互汇成光怪陆离的一片混沌。最后她的头似千斤重般骤然沉了下去。
离她最近的淮叶都未及时接住,却被正举杯饮酒的崔隐一侧身,用胸膛稳稳接住。钱七七又一次沉沦在云栖香味中,伴随着他胸口急促深沉的呼吸声,无法自拔。
王之韵指挥着几人从崔隐怀中接过钱七七,送至偏殿小憩,又嘱咐李妈妈送来一碗五豆汤,看着她喝下,才又回了堂中。
一众女宾除了祝福又都连连称赞崔隐这个阿兄如何疼爱胞妹。
“胞妹?”崔隐回念着这两字,无力的瘫坐下来。
“大郎今日酒量欠佳!”有人打趣道。
他实在再笑不出,摆了摆手,半爬在一处桌案上。他已压不住心中这疯涨的爱意。他觉得自己快要疯掉。昨晚辗转不眠时,他冲到竹里馆,想趁着夜色带她逃离这场宴会。他想带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可站在海棠石门处时,他看到钱七七正孤坐在月下的秋千上,远处王之韵隔着窗棂凝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刻,莫说逃离,他连踏进竹里馆的勇气都没了。
桌案下他偷偷抹了一把泪,却听身旁有人坐定柔柔道:“大郎,可是吃醉了?”苏辛夷递过来一个香囊在他鼻尖:“我调的香,也有些醒酒的功效。”
崔隐摆摆手,想推开却又实心不忍,只僵坐着不知所措。他不想去接那个香囊,她接受苏辛夷的太多了。可是,他又无法给她想要的。想至此,他越发忍不住的落泪。
苏辛夷拿着帕子僵站在原地,金色面魇也掩不住她满脸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