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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4

作者:张如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西市长街的驱傩队伍熙熙攘攘, 正向朱雀大街更热闹的队伍汇合而去。火光映天,锣鼓、奏乐之音此起彼伏,人们带着各色青面獠牙的面傩跟在队尾, 欢呼雀跃,祈福平安祥瑞、驱除鬼怪晦气。


    从山上下来一众人这才恍然, 今日已是除夕。柳毓眉为首,站在长街尽头,望着这般热闹的场景, 心中方结痂的伤口又涌出血来。一行人痴望着远处热闹非凡, 不由泪流满面。


    想到王府正堂那一具具尸体,钱七七上前揽住柳毓眉:“眉姨娘,这是我在西市的一处院子,不如你们先随我回小院安顿下可好?”


    柳毓眉抱着她又一阵哭。


    一侧的崔隐些许为难的搓搓手。


    孟八会意,过来拍拍他肩头:“你放心,姨母与外祖父头七之事都已安顿好, 你留下来陪大家吧。”他笑了笑又拍拍自己胸口:“不是还有我, 我先回那头,待晚些我们再东宫见。”


    崔隐颔首, 反手也拍拍他肩头:“有劳!”


    “太子随圣人守岁应还有一两个时辰。”孟八一跃上马:“今日没有夜禁,你安心修整一会。”他说着不忘对着钱七七背影挑眉提醒:“阿姊走了,你还不快去追!”


    崔隐讪讪一笑,跟着钱七七往钱记后院而去。


    院子里, 孩子们正在南枝和春晨的带领下, 围着院中的火堆嬉闹着扔竹筒。骤然见钱七七带着一堆人进来, 一时皆错愕看来。


    “你们都不知吧,今年可不流行带面傩祈福辟邪了。现下盛行彩绘在脸上。”崔隐干笑几声,对着瞠目的孩子们一通解释, 还不忘拉着他颇为熟悉的钱多多到跟前道:“多多过来,快看看是我脸上的血迹画的真切,还是你南方阿兄脸上的更真切?”


    多多一本正经的端详一番,咧嘴笑道:“自然是南方阿兄的更真切,他臂弯上也有伤口。”


    钱七七方才未想到照顾孩子们的情绪,被崔隐一说恍然,如此更妥善。


    “可他怎会这般张口就来?”她想着,不由回眸瞟了他一眼。


    崔隐见她瞟来的眸光,涎着脸笑道:“嘿嘿,近朱者赤,某不过学了些钱先生随机应变的皮毛而已。”


    钱七七一个白眼先一步进了后院。


    “那他们是谁?”钱串串理直气壮地又拦下,上前端详着柳毓眉几人。


    “她们?”钱七七一怔,转而笑道:“他们是我的家人呀。”


    “你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孤儿吗?”钱串串懵懂追问。


    “串串,别打探了。”南枝上前对着众人一福,她见春晨已然拉着南方去处理伤口,便拉着钱串串到一侧,柔声提醒:“串串,莫失了礼。”


    钱七七笑着蹲下身子耐心道:“我后来又找到我的家人了呀。来阿姊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姨母。这位是我的弟弟,还有这位是我的妹妹,那个怀里睡着的,也是我的弟弟。”


    “七七阿姊不是孤儿了,那我们是不是也不是孤儿了?”串串天真的看向钱七七。


    “对呀。还不快叫姨母。”


    “姨母。”孩子们一窝蜂冲到柳毓眉身边亲昵的叫着。柳毓眉又惊又喜,连连应声看向崔晟:“将你蹀躞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还有那块贴身的玉佩……”


    柳毓眉被孩子们围在火堆旁,有人递水,有人递新岁饼饵,一声又一声的唤着姨母。久违的温馨令她一洗全身疲惫,欢喜又疼爱的摸摸这个小脑袋,又摸摸那个,含着泪抬头看向崔晟和崔薇,佯怒嗔道:“快想想你们身上还有甚?总不能给孩子们没个守岁的赏钱吧……”


    “阿娘,真没了。”崔晟浑身值钱的玩意都翻出来送了出去,就差将里衣也翻出来自证。


    “姨娘,我也没了。”崔薇也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从前带给你们那些木工杂耍,可都是这位四郎做的。”钱七七一旁笑着介绍:“今日见了是不是该道声谢?”


    一片稚嫩的致谢声中,钱多多满眼倾佩的看向崔晟:“四郎哥哥可以教我做吗?我学会了就可以帮南方阿兄和阿姊们赚钱了。”


    一时孩童们又都围到崔晟身旁,满眼倾佩的看向他。崔晟最喜欢木工,却从未享受过如此瞩目,他欢喜的随手拿起火堆旁的竹筒道:“自然,光是这竹筒我便可教你做出数十种杂耍……”


    所有的孩童都听得兴致勃勃,唯最小的钱满满看着崔隐:“七七阿姊,你还未介绍这一位郎君,他是谁呀?”


    “他?”钱七七扫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崔隐,淡然道:“我不认识。”


    “啊?”崔隐与钱满满异口同声,只是崔隐还未反应过来,那串串已举起一截竹筒护在钱七七身前:“那你肯定是大坏蛋!”


    钱七七憋着笑:“满满说的对!”


    满满被钱七七这一句鼓励,越发像个小英雄一样,举起竹筒对着崔隐挥舞:“杀!”


    “满满,七七阿姊定然是玩笑话,他们大人经常口是心非的。你忘了这位郎君?他从前可是给咱们送过钱和过冬的衣物。”钱多多一把抓住钱满满衣领将她扯走。


    钱满满被钱多多拉走,撅着小嘴将竹筒扔进火堆:“真复杂。”


    南方在春晨的照料下,伤口上了药,换了新衣走出来招呼道:“几位贵人若不嫌弃,不妨进来简单盥洗过,我们再聚到院中祈福?”


    “阿兄怎得不口吃了?”南枝瞠目看向南方。


    “托七七的福。”他憨憨一笑,转而盯着春晨火光中羞怯的面孔:“我不口吃,日后便能更好的替晨娘子发声。”


    “呦!”大家起哄中,三三五五盥洗过,围着火堆坐下来。


    竹筒被烧的发出劈里啪啦的爆竹声,跳动的火光中映着一张张劫后余生的面孔。南山发生的一切似乎历历在目,又似乎一瞬变成了遥远的过往。这大概是人本能的短暂防御吧。任谁也不愿再提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和他人,都只说些无关痛痒的祝福语。可每个人的眼睛都酸酸胀胀,时不时对着月光汹涌而来一潮泪水,又在笑声中渐渐退潮。


    崔隐坐在钱七七身边,目光从未离开她面颊半分。火光中,她的面颊泛着红晕,眸子里跳动着坚毅的火苗。他的心也跟着这些火苗上下窜动,寻了半天话头,也不知该说哪句好。


    “阿娘的发簪你怎未戴?”


    “你说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崔隐挠挠头:“我看到院中那株红梅开的甚好,你可要去赏梅?”


    这一次,不容她回应,他已拉着她向那一树红梅而去。


    嶙峋梅枝前,他卸下一身傲骨,扯着她袖口,央道:“七七,求你了,晚些我还要动身去东宫。那时就见不到你了,你能不能……”


    “你不是将我托付给了无迹吗?”


    “我错了。”他上前揽住她,拧糖股般蹭来蹭去撒娇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不止错了,我更是小瞧了你。对不起。我发誓以后永远也不会了。”


    钱七七在他怀中兀自看向眼前鲜艳的红梅,不由想起胡茹萍身上那一道道血迹。杀死崔成晔的匕首,是她递给胡茹萍的。她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崔隐举目看了眼清辉月色,继续柔柔央道:“今日阿娘头七,看在阿娘份上好不好。求你了。”


    钱七七不由也看向那一轮明月,今晚的月不止是月,更好似一枚被时光摩梭的温润美玉。她的心一瞬便随着柔柔月光融下来,渐渐落在他消瘦的颊边。他好似瘦了许多,那件裮袄已经显得有些宽大。裮袄的衣领处露出身下缟素的孝服。他的面色和孝服都在在月光的照耀下,白的刺眼。


    “南山之事,他的死,你可怪我?”她肃目看向他。


    他摇摇头,握住她双手,亦肃目看向她:“怎会?!我怎能不知你的用心良苦。他……”南山之事方才路上已说过,他不想再提起崔成晔,只犹豫了下道:“接下来交给我好吗?”


    她点点头,又问:“你与太子所谋之事,可有把握?”


    “七成吧。”他笑的比月光还要恬淡:“但我等都会尽十分的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后这三成便交给天意吧。”


    “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现下你便陪着大家。”他顿了顿紧盯着她的唇瓣,喃喃低语:“我现下只想知晓,你可愿原谅我?”他说完,唇边渐浮上一丝苦涩:“万一,万一只有三成,我死而……”


    他不及说完,那个唇瓣已然覆在他冰凉的唇间。方才那带着苦涩的唇角渐渐勾起,他紧紧揽住她,全身心的、热烈的、凶猛的回应这个渴望而温热的吻。


    这一吻伴随着身边寒梅的清香侵入五内,一丝丝,一缕缕,仿若心中的希翼一样,将两颗相拥的灵魂治愈。


    “等你回来。”她的眸光比月光还要清亮。


    他点点头,捧起她的面颊又一次吻向她的唇边、额间、耳畔,喉结滚动间鼻头一阵酸,他闭上眼许久才郑重应声:“好。万一……”


    “没有万一……”她的指尖紧紧压着他的唇,小声提醒:“你该去东宫了。”


    他不舍得又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拥着她,任凭心中一番狂风骤雨,最后化作柔柔一声叮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大家。”


    “放心,我会的。”她笑着目送他离开。


    崔隐走出两步,又折身回来在她额间轻吻,依依不舍地三步两回首:“你还要作甚都可以,但万不可再冒险。好吗?答应我。”


    “好。”她看着他清俊背影又唤了声:“怀逸?”


    他回头。


    “等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眸子里蓄满的泪水悬在发红的眼眶边,微微颤抖着,被月光尽收眼底。


    “好。”他转身,仰面,试图将快要溢出的泪水逼回胸腔深处。


    崔麒不知何时已醒来,随着院中孩童正打闹,骤然看到崔隐,过来揉揉眼睛问道:“阿兄?你要去帮我找阿娘吗?”


    崔隐抹了把脸一脸潮湿,强笑着摸了摸崔麒的小脑袋:“你阿娘去照顾她阿娘了,要走上一阵子,阿麒跟着阿姊们乖乖在这里等兄长回来可好?”


    崔麒点点头,跟着孩子们围着火堆跑起来。


    欢乐的童声和着爆竹声,仿若一双无形的手轻抚着后院每一个千疮百孔的心。


    第82章


    紫宸殿前宫灯高耀, 随风摇曳。


    天子崔猷不确定太子是否真的如冯涅所报:暗开金矿、囤私兵。他心绪烦乱中只觉一阵心悸。登基二十载,每年除夕至人日是他最心绪烦乱之时。那年先皇正欢度新春时,是他打破了那份平静。年轻时他励精图治毫无畏惧, 可,如今, 如今他老了,也知道自己终是懈怠了。他勃然大怒,即刻派人亲去搜查。


    亲卫方回话东宫未搜到黄金, 崔隐和蒋御史便在殿外求见。


    听得二人一番表过, 崔猷揉了揉本就胀痛的太阳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账簿、证词,看向一旁的冯涅:“冯内侍?阿涅你如何说?”


    “老奴冤枉!”冯涅跪地叩首,又怒视二人:“老奴斗胆问一句,二位大人这般罗织,究竟是为太子, 还是为圣人?”


    崔隐叩首, 目光清正:“回圣人,臣自幼读圣贤书, 入刑部执掌律例,深知一句话:法,为天下公器,非为人主私刑。今夜所为, 臣斗胆直言, 首为圣人、次为百姓, 终为职责。”


    “巧言令色,你如今大义灭亲!”冯涅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知是太子指使, 还是要太子效仿此举!”


    “圣人息怒!冯将军侍奉多年,薛将军更是镇守边关屡立战功。此事兹事体大,涉及内侍重臣、边疆大将,甚至牵动国本,臣岂敢仅凭一面之词,妄下断论。”崔隐又叩首道:“恳请圣人准微臣传唤证人。”


    “圣人,老臣是您亲封的观察使,正因未收受薛存念贿赂,险些痛失爱女。可想而知,这些年,冯内侍与河西薛存念收买过多少人心。此子凶险,其心可诛呀!”蒋义亦双手奉上一本秘册:“此乃微臣在河西所见所闻。”


    “此乃构陷!”冯涅挺身看向天子:“今日乃太子与崔郎中奸计,老奴也有证人,太子私开金矿,那些矿金日日夜里随粪车送进东宫。”


    “冯内侍怕是还不知,太子妃即将临盆,这几日派人采买了些祈福的金箔。”崔隐嘲弄一笑看向冯涅:“此事圣人方才已派人去搜查,冯将军不信尔等,连圣人也不信吗?”


    “既是金箔,为何要趁夜色送进东宫?”


    “知晓的这般详细,看来你很是关注东宫。”蒋义亦扬眉看向冯涅:“你说呢,薛环?”


    崔猷挥挥手,侍卫带着数十名证人进殿行礼。曹其正为首,其次是魏现、蒋贞娴、光明寺方丈、陆阿婆、那位被救回来的南山少女……


    “诸位皆是人证。人证虽微,但他们正是这场阴谋不同角落的碎片。臣不过是将这些碎片承于御案,由圣手亲手拼凑。待拼凑好,微臣相信圣人自会定夺,是我等为太子私心,还是为圣人。”崔隐目光清正,大着胆子抬眸:“人证虽微,但天理昭昭;罪行虽隐,其迹难逃天网。恳请圣人听诸位一一表过。”


    冯涅见状跪着向前两步:“圣人,今日未在东宫搜到黄金,定然是他们得了消息转移。圣人,诸獠合谋,枉臣以刃,望圣人明察。”


    “诸獠?”天子崔猷的脸冷了些:“难道朕的太子,也是你口中之獠奴!”


    冯涅心知失言,又补言道:“怕是有人等不住这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圣人莫中了太子之计!”


    崔猷闻言神情一滞,骤然想起当年自己筹谋的那场宫变。崔隐也即刻敏锐捕捉到天子神色,上前一揖道:“恳请圣人听证人陈述。”


    话音刚落,曹其正首当其冲跪地:“圣人,臣有罪!臣当年……冯将军命臣将黄金转移,无处可逃,臣将矿金悉数藏匿于京畿一处粪场……臣愿一一交代这些年所犯罪行……”


    曹其正一口气说过,魏现亦恭敬施礼,将光明寺所听一一表过。接着每个证人都将自己所知道的那部分一一上表。


    冯涅不想自己有一日会栽在这个自己亲手喂大的狗奴手中。他气势汹汹掷了手中拂尘,冲上前掐着曹其正脖颈:“曹其正,你个狗奴竟敢诬陷本将军!”


    “拂尘落地为信!”殿外龙武军首领萧加禄听得那一声脆响,心头猛然揪起,一挥手。霎时殿前一排黑影围向承乾殿四周。


    宫灯将四周人影拉的极长,坚硬的盔甲和剑鞘摩擦之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阿涅,竟真是你,你太让朕失望!”崔猷望着被围起来的殿门,心下一沉,踉跄退后一步,警觉的看向殿外。


    “圣人……”冯涅话未说完才记起掷拂尘是自己留给龙武军的信号。他一生谨小慎微,一步三思,今日,今日是怎么了?仿若有一双无形地手操控着。


    他茫然回头看了眼殿外的黑影,再看看地上的拂尘,十指一松,曹其正已瘫软倒在脚边。


    远处玉阶下,年迈重病的右相,在几位属僚的搀扶下颤巍巍而来,身后跟着几名朝中新贵。右相肯出面,是崔隐在他府前求了多日,而这些新贵多数皆出自广陵郡碧栖书院,由魏现说服而来。


    众人被安西兼陇右节度使孟好景与儿子孟长策列阵护送而来。他们接到崔隐密信,便以奔丧名义低调入京。


    此刻,月光下银甲泛着寒光。殿前萧加禄喝令:“末将奉旨戍守宫禁。安西军未召入宫所谓何事?”


    “大胆萧加禄,竟敢谋逆!”孟好景拔剑直指萧加禄,对着殿中大喊:“臣孟好景随右相前来护驾!”


    见龙武军并无退散之意,殿外阶下右相冷笑喝道:“龙武将,尔等有今日,是圣人所赐还是这阉官所赐?”


    冯涅闻声一脚跨出大殿怒视右相,他生平最恨人唤他阉人!


    右相见他面色赤红,越发笑得肆意,他褪下一身紫袍,缓缓拾阶而上:“来吧,老夫愿送你一程。”


    “难道是我薛环想做这阉人不成?难道是我想改名换姓不成?!”冯涅此时已然怒极,他伸手去夺萧加禄手中的剑,萧加禄还未回过神,剑已出鞘。


    拔出萧加禄佩剑的人,竟是曹其正!


    殿中崔隐眼疾手快,飞奔护在崔猷身前时,伴随着那一道剑影,殿外一只飞箭也已然破空而来,精准射入冯涅心口。


    冯涅的心一瞬被掏空。四肢沉沉不受控制,他想看清前方射箭之人,又想看清背后持刀穿心之人,却终是甚么也未看清。


    曹其正见他倒下,一阵嚎啕大哭化作阴沉大笑,拔剑向腹部而去:“初入官场我本想一身清明,不过因一时贪欲跟了冯涅与崔成晔,犯下……”曹其正未说完,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黑鸦,划破夜空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哀嚎。


    天子崔猷晃悠悠跌坐在龙椅上,四肢绵软。


    宣武门外,檐下红灯在寒风中剧烈摇晃,太子一身银甲而来。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上前施礼:“冯涅之罪,崔特使已呈于案前;薛存念之叛,河西密报已在儿臣手中。其前锋已过潼关,是以假‘入京贺岁’之名,行疾袭之实。”


    崔猷看着满殿之人,终只是咽了咽笑道:“太子是刻意选在除夕逼宫?”


    太子并未解释,跪地叩首:“儿臣此甲,不为逼宫,只为清君侧、正国法,守我大覃江山。儿臣所求不过奉诏讨逆,请父皇成全。”


    “你要的是薛存念,还是朕身边的每一个人?”崔猷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


    “薛存念为人残暴,恶癖昭著,他囤私兵享军饷,勾结突厥,惨害士兵,所犯恶行父皇只字不提,却还在疑心儿臣为一己之欲逼宫?”太子心寒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血书,高高举起:“今日在场证人不过寥寥,此卷有百人手印,而其罪行所涉却是数百人不止。”


    “儿臣请旨,清君侧,诛国贼!”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臣请旨,清君侧,诛国贼!”右相与崔隐一干响应过,殿外此起彼伏传来一浪又一浪:“清君侧,诛国贼!”


    ……


    卯时,天光未亮,太极宫宣武门外,浸油的火把在风雪中微弱跳动中,台阶下数千精锐甲士喊着嘹亮的号子。


    太子崔泽身披铠甲,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步步登上高台,铁靴踏碎积雪,发出咯吱的脆响。


    太子左右两侧分别是孟好景和崔隐。


    崔隐举着火把,看了眼太子,目光又缓缓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声音沉浑,穿透风雪:“将士们,今日本该是你们与家人团聚,共赏花灯之夜。可是西域薛贼反了!”


    “薛贼辜负天子、妄图裂我大覃根基。将士们随太子平乱!肃清!”孟好景接言。


    “平乱!肃清!”台下之音铿锵有力。


    崔隐回头看向崔泽,崔泽满意颔首拔出腰间御剑,剑锋直指西方:“此战,有进无退!待凯旋之日,孤亲自向圣人请功!凡战死者,抚恤三倍。你们的父母,即为孤的父母;你们的子女,孤养之!”


    “大覃——万胜!”孟好景一侧举起火把又仰天高呼一声。


    “万胜!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汹涌而来,冲散了风雪,震撼着巍峨宫墙。


    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风雪呼号外,京城中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城外一只商队正在有条不紊的装运。车头的钱记旗子在凌冽寒风中挥动着。


    钱七七在不远处的驿站内,盆中炭火都快烧尽,她全然不知,正一边拨弄陶釉算珠、一边执笔记录。


    崔晟刚送走一队骆驼商队,他卷着袖子进屋添了炭火,坐下来看向钱七七,啧啧问道:“阿姊,你何时有这么多家产?”


    “拼拼凑凑,我也未想到竟这般多。”钱七七为他递了杯热茶,支颐笑道:“不想还真被那老丈说中!”


    “拼拼凑凑?”


    “阿娘之前不是将她的嫁妆皆给我了嘛。三姨母不是江南西道至淮南道最大的船商嘛。她如今想修养,也将那些产业赠与我。你看到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伙计是广陵郡魏家赠的。”她这么说着,心虚的舒了口气,笑道:“如此说,我的钱记羊汤和钱记瓷器,倒是不知一提了。”


    “怎不知一提,陆阿婆的干儿子入选了军营的厨子,已经随军出发了。”


    “不错呀!出息啦!”钱七七喜出望外,又叮嘱道:“咱们的商队,定要拆分成数队,在大军预定的路线一日行程范围内,择要道节点或藏匿山谷建立临时中转,万不可对大军有丝毫影响。”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还有负责情报的……”


    “阿姊也喝口水,喘口气吧。”钱七七还未说完,崔薇也递给她一杯热茶,看着她喝下,方眸光熠熠淡然笑道:“我们都背下来了,我们商队,即是大军的眼睛,也是他们的盾和仓。”


    钱七七会心一笑,又扬眉看向崔薇:“你想好了?真要跟着商队出发?”


    崔薇点点头,眸光前所未有的坚毅。


    第83章


    ——三年后——


    暮鼓初歇, 安邑坊王宅中张灯结彩、灯火如昼。


    坊道上一百余人的花车依仗,伴着鼓乐声远远而来。崔隐在队首骑一匹黑色骏马。一年多军营操练,他的肤色比从前更深些, 身姿也更挺拔如松。此时他头戴黑介帻、身着深绛色圆领襕袍,腰束金玉勾蹀躞带, 愈发衬得其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王宅门前早早堵了一道人墙,只待崔隐落马,后从门外便开始“弄新婿”。崔隐对答如流, 吟过三五首诗, 众人正要放行。岂料崔晟挤到最前头:“这新婿果然才华斐然,可我家阿姊也是明艳百里,岂是这几首诗便可打发……”


    崔晟未说完,被孟八扯住:“你小子哪边的?”


    “自然是我阿姊这边的。”他一脸傲气涎笑间,被孟八一把扯出人群。孟八身后几个机灵的郎君,趁势在人群中豁开个口子, 护着崔隐进了院。


    方进院, 只见俪娘带着几位老媪,手持棒棍, 对准崔隐劈头盖脸而来,口中念念有词:“新郎婿乃妇家狗,打杀无问。”


    崔隐身后的壮汉们,此时非但不帮, 还在一旁抚掌起哄, 好不欢乐。西京风俗, 这叫弄新婿。除了这一顿棒打,院中又有各种弄新婿的机关。崔隐带着身后这百十位壮汉,可谓过五关斩六将, 终于来到院中搭建的一处青庐旁。


    这会院中、外墙、宅墙间的阍室皆挤满了人。他们随着那百十位壮汉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闺房中钱七七着深青色翟纹大袖礼衣,密实光洁的高髻上除了一顶庄重华丽的九树花衩礼冠,又一根素色琉璃发簪。她端坐在妆台前,低头看着帮她整理裙摆的南枝问道:“何时可以出去?”


    南枝掩唇轻哧:“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见你的新婿呀。”


    “不是心急见他,是心急卸了这一身盔甲。”她说着舒口气:“这衣裙勒的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礼服还需穿上一整日呢,你且忍忍吧。”南枝笑着拿起一块雨露团问:“可要吃些东西?”


    说话间,春晨打起帘子进来一番比划。南枝会意,忙丢了那雨露团,将一柄双鹤衔芝纨丝团扇递给钱七七。又和春晨从两侧扶着她起身,站在门框处静候。


    一老媪过来提醒:“待新郎婿作过催妆诗,我们便要去青庐行祭雁礼了。”


    “早说还要吟诗嘛。”钱七七趁几人不备,折身取回方才那块到嘴边的雨露团,一把塞进口中。见小阿狸和小阿奴围着自己打转,又折身取了肉干喂给两小只,口中喃喃:“且让他多作几首,我再喝口水。”


    屋中一群老媪婢女掩嘴轻哧:“帮着旁人欺负自己新婿的,你倒是头一个。”


    窗外崔隐一首又一首催妆诗过,身后的壮汉们齐声高呼,一浪更盛一浪:“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屋中的小娘子们也早已按捺不住,在人群的千呼万唤下,簇拥着新妇走出闺房,鱼贯进入院内用青布幔围成的青庐。青庐内,李妈妈扶持着钱七七上了一处马鞍,面南朝北而坐。


    “行~祭雁礼~”庐外司仪传令。


    隔着青庐幔布的影影绰绰,钱七七看到崔隐手执一大雁站在庐外。她在李妈妈的引领下做着庐内礼数,还不忘关切一句:“妈妈说,他能掷过来吗?”


    李妈妈喜笑颜开,却只嗔了句:“这会子想起关心你的新婿了。”


    “还不是他昨日夜里睡不着,偷偷跑来看我,说他又期待又好生紧张。”钱七七想着反嗔一声,看着那道卓然而立的清隽身影,又羞赧一笑,将团扇掩在面前,却忍不住探出一双杏眼朝青庐外看去。


    庐外,他高呼一声,隔着数十种行障将大雁一掷。另一头,南方眼疾手快一跃接住大雁,用早备好的红罗裹住。崔晟又上前接过,用五色线缠住那雁嘴。这只雁,一会子新妇离家时,可是要新婿来央他们才能赎回呢。


    正堂中的王之瞳端坐在一副屏风前,下手左侧的圈椅上坐着彭夫人和闻溪,右侧则坐着颜鲁卿与许延吉夫妇。随着司仪令,崔隐与钱七七在众人搀扶陪伴下,已然跪在面前。


    秋风裹挟着堂外秋海棠的香气,一只玉色带青斑的蝴蝶,越过拥挤的人群,从正堂厅门翩翩而入。这蝶似乎被这满堂烛火吸引,盘旋数圈后落在了崔隐肩头。


    钱七七看着那只蝶,心头绵绵软软间,那蝶又轻拍翅膀,绕着她一圈,轻轻巧巧,着落在那只琉璃发簪上。


    一瞬,钱七七怔然凝固。


    她维持在前倾准备行礼的姿势中,一动不动,握着枣粟盘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怎会忘记,她第一次见阿娘时,她正是一身玉色带青的常服。且平日里,阿娘最喜穿青霭色衣裙。


    堂外此起彼伏的鼓乐、欢呼声中。她感到那蝶正轻微的翕动,隔着发丝,她好似听到王之韵柔声唤了句:“阿奴,阿娘来看你了。”


    崔隐见她怔住,伸手在簪边,温柔低语:“阿娘,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她错愕举目,他含笑回应。两人皆双眼酸涩滚烫,视线模糊。


    那蝶乖巧的落在崔隐掌心,又展翅向王之瞳手边的茶盏而去。王之瞳望着那蝶,猛然陷入惊愕、恍然、追忆……心中一阵痛楚,转瞬又化作眼角笑意。


    今日在婚礼上本要叮嘱新妇的一番话,她好些日子前便准备好了。可此时,看着那只蝶,她泪眼婆娑,哽咽的竟说出一个字。只端着茶碗,看着那只蝶翩然悠闲离去,才含泪一句:“好好的,好好的,都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新妇出门。”司仪一声令,所有人都噙着泪、含着笑,目送一对新人出了正堂。


    崔隐骑马前引,钱七七喜车在后,依仗一路鼓乐齐鸣,至永兴坊一处宅院。此间宅院乃新皇登基所赐。除却宅院,新皇又授崔隐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食邑实封三千户。


    一年前,钱七七亦被封护国夫人一等爵位。大殿上,新皇刻意强调,这份殊荣与崔隐无关,是为赞钱记商行护军有功而赏。


    依仗进了坊门,快到宅院大门前时,一阵秋风吹的车帘飘动。钱七七隔帘看到远处迎面走来一白须老丈,正挤在坊民间看热闹。人群中一双丫髻的小女孩痴望着依仗,仰面问了句身旁之人:“头一回见十里红妆,这新妇好生气派。”


    “那可是圣人赐过金字招牌的钱记商行,巨富大贾:钱娘子。”


    “我也想这般风光,我日后也能成巨富吗?”


    身旁的老丈垂眸在小女孩面中一番打量,捋了捋胡须:“巨富可成,怕是要犯桃花劫。”


    车厢中的钱七七正从几人身边路过,轻身对着车外唤了句:“淮叶。”


    “娘子何事?”


    一双玉指从车窗伸出,朝着人群指了指:“去给我薅一把那老丈的胡须!”


    “啊?”


    “快去!”钱七七在车厢内傲娇喝令:“要不我下来,亲自去?”


    淮叶迟疑一瞬,看了看已然快到宅院大门的崔隐。她心中一发狠,冲进人群,又嗫喏走到那老丈眼前,低眉垂目间憋着气、闭着眼,薅了一把胡须。


    “新妇探出头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呼:“快看!”


    一柄双鹤衔芝纨丝团扇挡在新妇面前。无人看到新妇笑得东倒西歪间,双眸已然潮湿。


    宅院正堂中柳毓眉起身理了理一身华服,又被崔薇一把按回:“姨母,怎得又急了。”


    “我担心那帮老媪弄新妇……”


    “弄新妇不同弄新婿,都是嘴上功夫。”崔薇笑着撇撇嘴:“再说,有人比姨母您,更怕伤着他新妇分毫,早早安排了自己人接应。”她笑着向外探了探:“瞧瞧咱们新妇身边那小娘子的嘴,开了光似的,对面一个个都甘拜下风。”


    “那小娘子何人?”


    “蒋家嫡女蒋贞娴呀。”崔薇看着远处以一敌十的高挑女子道:“听闻她及笄礼前性子极为软弱、处处被庶妹压过一头。如今却是了不得的剔透洒脱。”


    院中又一番礼节过后,新妇被送去新房中。照理说,这日新郎婿本要也被缠到两三更。好在镇国大将军孟长策和工部郎中崔晟酒量佳、人缘好,为新婿挡了酒。新婿就这般趁众人不备悄悄早遛去了新房中。


    月色下他推开门,先是靠在雕花的门扇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远远的迎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欣赏一件珍品一样细细看来。


    “可是累极了?”他如释重负,缓步而来,伸手就要替她卸下那冠。


    钱七七轻拍他手背,嗔道:“还未饮合卺酒呢。眉姨娘说喝过才可卸。”


    “你何时还顾及这些?”他撇嘴笑起来。


    “该信的时候自然要信。”


    “好。”他起身去拿红线缠在一起的合卺小瓢:“今日自然是万事都要听新妇的。”


    “只今日?”她扬眉看来,并不接他递过来的小瓢。


    他涎着笑:“不止今日,出征前那三个约定我皆铭记在心。”


    “那你说说。”


    “一、汝为吾妇,吾为汝夫,并非附属……”他忽顿住,一手持瓢,一手沿着瓢边婆娑到中间那根红线,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又沿着红线一路婆娑,到另一头握瓢的白玉指尖。低沉的嗓音酥软棉柔:“夫人,这些我都写进家训了,改日我再细细背给你。快些饮了这合卺酒,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也是。”钱七七一饮而尽,将瓢递给崔隐。她一边拆解发髻上的冠,一边从案几的荷包中,拿出一把陶釉算珠,眸光一亮笑道:“我们好生算算今日礼金。”


    陶釉算珠还未落在案几上,猛然随着钱七七身子腾空飘起。她被他一把横抱起,朝着床榻而去。


    绣着百子图的猩红色床帐,在摇曳红烛中,将两人的面孔映的红霞浸染。


    映着一池春水的眸光流转,无声地交缠在一起。


    钱七七指尖一松,陶釉算珠落在床榻上那一对鸳鸯包函旁。乌黑青丝散开,一张精致面孔如落花飞雪。她微微闭上眼,由着那双带着薄茧的温暖掌心,将她的礼服褪去。


    惹香罗带一松,如纱的秋色藕丝里衣,沿着白皙的肌肤滑落。他的吻,如牡丹微雨,似狂风骤雨,炙热而狂野,落在她寸寸肌肤。


    屋外秋雨绵绵落下,帐内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大辰宫紫宸殿中,新皇处理完一堆文书,被殿外绵绵秋雨吸引。他起身走到檐下望向这座雨中皇城,却被不远处的灯光吸引。


    “何处灯火通明?”


    “回圣人,是户部。”


    “户部?今夜有何事务?”


    “回圣人,听闻是户部魏尚书命僚属今日皆留值,复核司中账目。”


    “今日复核账目?”新皇颔首,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户部今日倒是无人能去讨杯喜酒了。”


    新皇折身进了殿门,又回首对那小太监笑道:“秋燥正盛,派人去给魏爱卿送壶乌梅饮吧。”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撒花]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位看到大结局的宝宝,是你们的支持,才让我有了坚持下来的动力。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曾反复查看。(心中暗喜,暗戳戳反复看[害羞][让我康康]奈何不太擅长互动。[捂脸笑哭])


    这篇文原本囤稿30多万,但第一次发表,总担心自己节奏太慢、太啰嗦,影响大家观感。所以修修删删到现在28万字迎来结局(会不定期更新番外。)


    所以,在这里我想非常真诚的请大家给我提出宝贵意见,我会认真整理复盘。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好的地方,也请不吝的留下鼓励夸赞。希望大家的评论可以让我扬长避短,下一本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


    辛苦大家给这本打分哦,拜托拜托[求你了][求求你了]也欢迎大家收藏我的两本预收。两个都在囤稿中……(因为喜欢囤全稿。或许会慢一点,但是绝对不会坑。)希望下一本能为大家呈现更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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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夜已深, 扶荔宫中青龙挑了挑灯芯,想劝一句早些歇息,可看着书案前一脸认真的颜婕妤, 终是咽了咽。


    颜姿的面前放着苏辛夷那本香料纪要,和一张写着密密麻麻各种香料的宣纸。那日苏辛夷来送团扇时, 提到钱七七请教断魂香香方之事。而她这几日在阿姊颜攸宫中,亦听闻了崔成晔命丧南山之事。


    于是,她借口学习制香, 向苏辛夷讨了这本香料纪要。苏辛夷如今已是后宫嫔妃们最青睐的太医, 尤其是文贵妃得了她几个媚香后,愈发叫圣人欲罢不能。


    颜姿最喜欢看那纪要中,香料相生相克之道。


    “文贵妃所用香方定然也出自于此。”她兴奋的看着宣纸上记好的香料,蹙眉一番涂涂画画,心中盘算:“细辛反藜芦、曼陀罗籽反半夏、木通与反朱砂……圣人的龙涎香含藜芦与朱砂,那么我便可用些含有细辛的篱落香, 给阿姊宫中换上木通制成的玉骨冰即可。”


    她清秀的脸上露出邪魅阴鸷的笑意:“若未猜错, 文贵妃近日用的香方,便是那甜腻柔媚的海棠媚。圣人若是从她宫中过来, 我们扶荔宫与椒棠院便可借为圣人提神醒脑为由,多燃些含半夏的雪中春信。”


    案上的琉璃灯暗了几分,颜姿的眸光却又亮了几分。


    她将那张写满香料的纸放在琉璃灯前点燃,无声的笑了起来。她想, 既被困做金丝雀, 雀喙不止讨食, 或许也可成为一把利刃。


    看着那宣纸被烧成灰烬,她又起身将那本纪要扔进火盆,潇洒转身向寝殿而去。


    *


    数日后, 苏辛夷听闻圣上昨夜起四肢绵软,唤了众太医会诊。她在太医院轮值时,先去了一趟紫宸殿。


    殿中前夜冯涅和曹其正的尸首早被人搬走,但偏殿中的香炉却还未及清扫。


    苏辛夷上前捻了一把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尾稍稍扬起,转瞬又一脸平静地离开。无人注意她走后,随从的青鸾又折回将那香灰悉数倒入一荷包中,朝着后宫而去。


    苏辛夷记得颜姿那日问她:“这断魂香何用?”


    “断魂香香透脑髓,散于四肢,寻常人闻过并无大碍,但若心中郁积者则会或体软如绵,昏迷不醒、永久遗忘;或神智不清、乖张暴戾、幻觉行凶。”


    颜姿若有所思:“此香制起来可难?”


    “不难。”苏辛夷含笑:“断魂香与龙涎香都以龙脑香、沉香、麝香三味为底,调制手法大不同,配比亦不同,因此功效天差地别。但这两味香味道却是极为相似。”


    *


    三年后那场喜宴上,挡酒的孟将军与崔郎中可谓以一敌百,喝的酩酊大醉。


    夜里,眼看着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桌案下。孟八兀自斟了一杯酒,趔趄走到廊下,望着绵绵雨雾,举杯。


    “孟将军醉了。”有人哧笑一声,寻着他而去,却不过两步便倒在桌案旁。


    崔晟望着孟八雨雾前的背影,看穿他心事的一瞬,口中的酒一呛,鼻腔、胸腔皆酸胀难忍,最终伴着一阵咳嗽化作两行泪。


    孟八闻声看来,大着舌头,突兀问了句:“那时你在京中,许比我更清楚,当真是她?”


    “宫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她短时间从婕妤到贵妃的晋升。可我觉得,她能做到,一点都不奇怪。”崔晟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的红丝带,苦笑一声:“心悅她,简直如呼吸一般简单。”


    孟八未说话,转身看向雨雾深处。


    “先皇身子,后来一日不如一日,旁人不得近身,唯有她可以。”崔晟不再咳嗽,可泪水还是禁不住的流下来:“青龙说,她真的很努力在等你们回来。听闻是你们大捷归城那日走得。她亲手……看着他咽了气,她才对自己动的手。”


    随着孟八肩头一阵颤抖,他手中的酒杯滚落地上,在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同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心口裂开的声音一样。


    待他回身时,崔晟也倒在了桌案上。脖颈的红线露出一块白玉环。他冲过去,一把拽住,怒道:“原是你偷的?!”


    崔晟不如孟八气力大,骤然被薅起时,双手捂着那白玉环:“我,我已向圣人请命去各地游历,专攻桥梁建筑。这,这白玉环自然要随我去看江山风雨。”


    “放屁!这白玉环要随我去西域的!”


    “不可!”


    “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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