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没去书院,陆大人也没回来。
饭桌上热闹了很多,钱明理发话,“莺儿初来家里,一起吃顿饭,算作接风。”
这顿不是家里做的,是钱明理给了二两银子,刘氏去酒楼买回来,色香味俱全。钱明理叫刘氏和大家一块吃,“我这里,没有那些谁和谁不许同桌的规矩。平常是知道你们同我吃不到一处。”
陆谨把自己关在房里,刘氏忧心,笑呵呵地端了饭菜给他送去。
饭后,钱明理忽然说,“莺儿,以后你和桂香一起收拾碗筷,做些饭菜,可做得?”桂香是刘氏的名字。
“做得!”一顿好饭,杨莺儿便活力十足。
钱明理这两日疲累,饭后要小憩。关姝在廊下小站了一会,她没有主动寻陆谨的身份,也不知如何相劝。
父纳妾,陆夫人也同意了,反倒是将要弱冠的儿子闹天闹地不同意,关姝又是寄人篱下的身份。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关姝心里都清楚,可还是想在廊下站一会,好像这样就能想出办法来。
门动了。
陆谨从未发过这样大的脾气,所有人都说他懂礼、孝顺。
关姝以己度人,其实担心他如何收场。没想到他竟然出来了。
不是陆谨。
是杨莺儿。
她竟然胆大到去偷看陆谨!
陆谨前一天可是要提剑杀了她!
虽然关姝知道陆谨在面对杨莺儿后,不会下得去手。提剑只是他表达愤懑的手段。
可,可,可可可,杨莺儿胆子也太大了!
要是惹怒了陆谨,被剑伤了可该如何!
关姝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谁欺负我我就打谁!”
遭了,这傻子,怕不是以为陆谨也是能随便动手的?
陆谨生气、发怒,提剑,那是他与陆大人父子之间的事。
关姝在陆家从没这么紧张过,她从前万事不过心,秉持“那都是陆家家事”的态度。眼下杨莺儿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的习惯。
关姝四下看,刘氏不知在何处忙活,钱明理睡了,惊醒她实在不好。
只能自己上了。
关姝心跳加速,三步并作两步走得裙裾翻飞,到了杨莺儿背后,一把扯住她的后颈,看也不看地将其拖下台阶。
一路到自己房里才气喘吁吁停步。
杨莺儿还抱怨她,“你拽我做什么?我瞧那少爷是不是在屋里偷吃,马上就看清了。”
在杨莺儿朴素的观念里,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饭菜不吃要饿肚子。
关姝和她讲不清楚,冷了脸告诉她,“你这小命是夫人训斥亲生儿子保下来的,在上一家里,你敢打婆子丫鬟,你敢打少爷吗?”
杨莺儿缩了缩脖子,她不敢。
她偷偷看陆谨门缝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当即换上讨好的笑脸对上关姝,“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教教我,他这么欺负我,我又不能打......找夫人告状管用吗?”
关姝倒吸一口凉气,想把杨莺儿的脑袋撬开看看,
“夫人是陆谨的亲娘。”关姝对杨莺儿强调。
杨莺儿却像发现了新奇的事,“你直呼陆谨的名字?我以后也要这样。”
随便吧。
关姝心累得很。
但她没料到,自己还会被杨莺儿连累。
陆大人并没亲眼目睹家中闹剧,等他回家的时候,陆谨已被钱明理劝出房门。陆大人回来后,两人又在书房说了什么话,陆谨看起来很如常了。
入夜前,陆大人发话,叫杨莺儿睡他的书房。并告知钱明理,会叫张叔找些匠人,将书房外墙角落一个小小的罩房收拾出来给杨莺儿住。
至此,关姝才知道陆谨发火的由头竟是,“妾室和儿子对面而居,爹不要脸,我要。”
都知道陆谨是厌恶陆大人年过半百还要纳妾,却因为孝道和顾忌亲娘,而不能用真正的理由发作。
关姝暗暗想,倒是难为他了。
杨莺儿依依不舍,“姝儿,你得空了就来找我。”书房和耳房隔得也不远,只是杨莺儿已经看出来,关姝是属树的,若非必要,绝不挪窝。
她抱着自己仅有的两身衣裳,搬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小房间里。宽敞的西厢房再度空下来。
陆家的日子总算归于平静。
以前觉得长日寂寂,此刻能独自在自己房中看书,关姝生出一种从前就甚好的感慨。
夜深了,她披衣下床吹熄烛火。黑暗中,窗外传来响动。
关姝凝神,听见陆谨的声音,“姝儿,叫我进去。”
门方才就锁紧了,他推门不开,退到窗边叫关姝。关姝迟来地想起那天陈姨说的话,“陆大人要给谨哥儿说亲了。”
“兄长。”关姝喉间酸胀,话说的很慢,“天晚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下一瞬,窗被推开,凉风灌入。
陆谨手撑窗棂,翻身跃入。
关姝不知,他还有这样的身手。
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陆谨是疯了么。她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人,夜半闯进来,一点不顾她清名了么!
她手里烛台还未放回去,立刻摸索火折子想重新点亮。手刚伸出去就被逮住了,陆谨似乎都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拉,关姝过于瘦的肩背就落在他怀里。
陆谨双臂交叠,将她收在其中。
关姝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不敢动,也不敢喊。
唯一想得到的,就是低声叫他,“陆谨,陆谨,你放开我。这不行......”
“这怎么不行。”陆谨的脸压低,贴在她耳侧。
又过了一瞬,陆谨才复又开口,带了些鼻音、闷闷的,“关姝,连你也要嫌弃我么。”
关姝没明白,她何时说嫌弃了。
“你与那杨氏同榻,你还帮她。”陆谨声音飘忽,像是迷路的孩子,“没人帮我。连我娘都说我不孝,不仁。”
他仿佛很冷,整个身体向前贴了贴,陆谨比关姝高一头,需要微微侧身,才能完全和她贴合。他斜靠在关姝那张小书桌上。
“姝儿。”陆谨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姝儿,别推我走。”
关姝没说话。
她最擅长的就是不声不响。
哪怕心中惊涛骇浪,关姝也可以不说话。只要不说话,就没人知道她在紧张。
关姝发觉,好像除了紧张,自己还有些旁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从未被人这样抱过。
自小在姨母家里,有两位妹妹,她们年纪小,雪团子般依偎在姨母膝下。姨母便放下手里的事情,一边一个抱她们在怀里,温柔极了。
那时她大了,默默在一旁或者习字、或者替姨母描花样子。
后来到陆家,陆大人为官清正,陆夫人慎言慎行,她也大了,并无亲昵的身份、更无亲昵的资格。
这些年寄人篱下,她像夜里湖心的孤舟,无处可依,随风飘荡。
鬼使神差地,关姝伸出了手。
少女的玉指覆上禁锢自己的大手,即时便感知到了身后的颤栗,那代表了难以置信,同时又欣喜若狂。他不怀好意、他邀人共堕泥淖,而这越轨的邀请,得到回应。
生涩的种子生出嫩芽。
关姝尝到了青年冷冽的唇息。
是夜,关姝辗转,直到东方变白。
她听见陆大人叫张叔赶车送陆谨去书院的声音,听见马车辘辘远行。听见自己的胸腔中,扑通,扑通,她的耳边一次又一次重复陆谨在她耳畔的气声。
“关姝,我心悦你。”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