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看出来关姝的变化。
关姝并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对旁人来说无关紧要。她过于沉溺其中,致使食难下咽、寝不安眠。陆谨去一次书院要十天半月才能送回来消息,关姝起初靠一口气提着,提久了不松懈,就病了。
起初杨莺儿跑来看她,到后头刘氏叫了大夫来诊脉开方。
大夫来了两三次,起初说是风寒,后来说病中忧思,方子换了三五副,关姝只是昏昏沉沉。
钱明理和刘氏一起过来,瞧见关姝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也不知该宽慰些什么。
走出房门,刘氏压低了声音,“夫人,要不给她爹娘去封信吧?”
刘氏在市井中行走,见得多了。就连杨莺儿也跑过来,趴在关姝枕边垂泪。
病了没力气,反倒不容易想东想西。喝了药便只想睡觉。
杨莺儿力大无比,独自就能将关姝抱起来,裹上厚厚的披风,拥她出门晒太阳。秋意已深,太阳干巴巴地。
“刘姐叫人把信捎给陆谨了,说是书院有专门送远路的信使,比官驿快。你爹娘收到信,肯定会来看你!”
杨莺儿以为自己在给关姝鼓劲。
关姝头重脚轻,昏沉沉地想,爹娘是谁呢。
她已有近十年没见过爹娘,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在世间是有来处的。见与不见,倒没什么区别。病中人懒散,关姝把头靠在杨莺儿身上。
杨莺儿没心没肺,吃饱便快乐。
顺着关姝靠过来的角度,视线穿进关姝的领口中。杨莺儿一点点蹙起眉,接着又瞪大眼,“关姝,你是不是被毒虫咬了!”
“怪不得你总不好!”杨莺儿大呼小叫地,要替关姝重新请大夫配药。
刘氏出门不在家,杨莺儿把关姝挪到太阳底下,一路小跑找钱明理,“夫人!夫人!关姝的屋里定是有毒虫,她脖颈上好大一片淤青!”
她们说话的时候,关姝正艰难迈着发软的双腿,进屋找出琉璃镜——她有小小一块,是及笄那年,爹娘托人送来的生辰礼。
小小的琉璃镜晃动,清晰映出修长脖颈靠近锁骨处的淤青。
关姝疑惑,毒虫爬到身上,自己会毫无察觉么?
脑中轰然如爆竹炸开,巨大的恐慌爬上全身。
什么毒虫?
那分明,分明是......
不可对人言。
关姝认了,那就是毒虫。钱明理等刘氏回来,叫她立刻去找杀虫捕鼠的人,很快来了个头发半白的小个子妇人,带着不少白的黑的粉末,在四处院墙根,屋内角落洒满了。
关姝那间屋子,她又点了一捧枯草,熏得房内外满是药味。
这才回禀钱明理,“夫人,耳房背阴,不常见光。天亮了,毒虫找暖和处去,爬到被褥里防不胜防。我这里有几包杀虫的药,叫人给贵千金的被褥晒出来,好好用药水熏一熏。”
“当然最好,还是挪个屋子。”
钱明理似乎犹豫什么,杨莺儿跳起来,“夫人,我去!我把关姝的被褥晒出来,还有她的衣裳箱子,都得晒。”
耳房旁边有两根晾衣裳的绳子,这下是不够用的了。
关姝的里里外外衣裳,被杨莺儿一股脑抱到了前院。
钱明理叹气,“这倒真是个里里外外的好手。”
刘氏十分赞同,“谁说不是呢,要我说,给老爷做小都可惜了......呸!夫人,瞧我这嘴!”
钱明理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咱们说什么见外的话,你说的没错。下回大夫来,叫他给莺儿开服药,多备着在家里。”
关姝听不懂她们话里意思,只从耳中过了遍什么药啊的话。
她看到杨莺儿把她贴身的衣物挂出来,疾步上前,气喘吁吁,“这不成,快收起来!”
“姝儿。”钱明理叫她,“无妨的,大人带张叔去外地了,家里就咱们几个。好好晒一晒,就算没有虫爬过,也去去病气。”
关姝大口喘气,“夫人说的是。”
“娘。”事情有时候就是这般巧,陆谨的声音好端端出现在二门外,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关姝脸色大变,“莺儿快,收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
陆谨个子高,而杨莺儿把院子里晾成了染坊。陆谨不防备,扑了一脸的香风。
他顺手收在手里,见到杨莺儿,正欲扔掉,却和关姝面对面。他何其聪慧,又垂眼看了手中衣料,知道了这是什么。
扯出笑来,“娘和姝儿在做什么呢,裁新衣么?”
钱明理上下打量陆谨,“还未到休沐,你怎么回来了。”
“刘姨叫人捎来的信湿水破了,我本想修补一二,看到姝儿生病的消息,正好先生来买笔墨,我就跟他回来了。明早就同先生一起回去。”陆谨说话间,目光坦然落在关姝身上,口中问候,“姝儿看起来是好了?”
刘氏接过话头,把毒虫的事情讲了。
顺手,就把搭出来的一排里衣抱在了她怀里,给了关姝一个“放心”的眼神。
关姝也只松下去半口气,还有一件在陆谨手里呢。
好在,刘氏不着痕迹地扯着衣裳边,从陆谨怀里拿出来。立刻转身问他,“谨哥儿读书又清减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陆谨走到钱明理身边站定,笑笑,“刘姨做什么都成,我坐马车颠得头晕,回房睡一会。”
杨莺儿见陆谨像老鼠见了猫,一声不敢吭。等陆谨回房,她跟着刘氏去了灶间。又被刘氏点醒,“你去给姝儿赔个不是,那些个贴身的衣裳,晾了满院子。夫人那是替你解围呢!”
杨莺儿戳戳手,“刘姐我知道错了,我想关姝不是那等计较的人。”
“这你就错了。”刘氏正色道,“关姝和你不一样。我说话难听,却不诓你,你俩年纪相仿,身份却大不同。你可知道,先前家里赁了一个做饭的女人,夫人为什么不叫她来了?”
杨莺儿还真听说过先前有位陈姨,干活也麻利,只是最近没来。她认真地以为,“家里有我,我也能做活,洗衣裳做饭我都会啊!”
刘氏叹气,“天真!那姓陈的女人收了谨哥儿的银子,不知对关姑娘说了什么话。夫人动了怒。”
杨莺儿听到惊天大八卦,满脸憧憬,“刘姐,你是说,陆谨对关姝?”
“你好歹叫声少爷!陆谨陆谨的,你真当你自己是他小娘不成?哎,你年纪虽小,到底也是跟了大人的,不是不知人事的姑娘了。
我不说你过些时候也看得出来。”刘氏叹气,“你可别在关姝面前没个把门的。”
杨莺儿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可,夫人不管吗?”
刘氏沉默。
杨莺儿便自己琢磨,关姝性子温和,识字、懂礼,脾性好。说不定夫人就喜欢这样的儿媳妇,而且,听说关姝在陆家住了不少年,说不定,陆家就是把关姝当媳妇养大的呢。
杨莺儿缠着刘氏,还想问出点什么。刘氏看她这副好奇样子,已经知道自己失言,再不肯说了。
问不到新的八卦,杨莺儿利落地干完自己手上活计,跑到关姝房里。
扯开关姝的衣领,直勾勾看了好一会,“关姝,陆谨是不是欺负你。”
关姝方才就想明白了,瞒不住杨莺儿的。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那次看到杨莺儿身上的斑驳红色,是什么东西。
她眼下并不怕杨莺儿,她是不知如何面对夫人。
杨莺儿仿佛知道她内心恐惧,满不在乎地开口,“你不用考虑旁人,别看我性子粗,我也是大户呆过的。夫人没有看见你那处,她不知道。”
关姝起身关了门,紧挨杨莺儿坐下,“你想问什么?”
“你可想嫁给陆谨?”
关姝摇头,“我没想过。”
虽然关了门,杨莺儿还是紧张兮兮地四下望了望,凑到关姝脸前头,“那,你们都做什么了?”
关姝大窘,她面皮本就白皙,此刻更是耳根泛红,如同前两日高烧。
杨莺儿可不因她羞红了脸就放过她,反而直率道,“我去岁在秦府就跟了表少爷,后来又跟了大人。虽说你比我大,可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关姝又羞又好奇,睁大眼瞪她。
杨莺儿捞起关姝的手,“真滑,嘶......我要是男人,也想同你一处......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是个丫鬟,你不一样,你是千金闺秀。你要是想找个好人家,就不能......不能被人看出来!”
关姝奇了,“看出什么?”
“看出不是......”杨莺儿一副“怎如此不争气”的表情,“不是初次啊!”
关姝无语后仰,“我没有。”
“我不是说你有或者没有,总之,不可轻易交给男人!尤其......”杨莺儿忽然想起来,陆谨是自己的半个仇人,自己正在同仇人的心上人讲他的坏话,算了,讲都讲了,“尤其陆谨这样的公子哥,我不知道他学问怎么样。
反正学问越好的男子,越不可交托。
秦府那位表公子,原本说收了我做妾。可是他爹娘知道了,很生气,他后半年要成亲了,不可能接我进府。
这不,我就跟秦大人到此地。好在,我遇到了陆大人......他有夫人这样的正妻,实在是我的福气。”
关姝彻底和杨莺儿没有共同话语了。
说不到一块。
她托词头疼,叫杨莺儿回去。
杨莺儿不情不愿地,到了门口还要扒着门框对她挤眼睛,“记得,切不可交出去!”
“吃苦的是你自个儿!”
莺儿算是关姝不多的“闺中好友”,两性知识科普这事,还偏偏只有杨莺儿的身份合适。酸涩的、苦苦的少女时期哟,宝贵又纠结,充满了烦恼和希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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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千金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