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别来无恙》 第1章 惊兔 早起就听陈姨说陆夫人病了。 关姝犹豫了片刻,问,“兄长今日不是休沐吗?” 陆大人为官清正,这处二进院落是赁来的。 “听你姨母说,你这孩子喜欢安静。可巧,这院子正房东边后头那处耳房,与别家不同,耳房格外靠后些,与正房还隔了道八角门。 小是小点,位置却好,正适合姑娘住。关姝以后就住那里。”当初的陆夫人如是说。 关姝站在耳房门口,听墙角那丛竹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陈姨麻利地把她房里桌椅擦完,甩着抹布站在她身旁,“关姑娘,夫人病了,你去看看是分内事。人要感恩。” “陈姨。”关姝打断她,垂眼看自己今天的衣裙。 秋天了,她早早穿上罩衫。 衣襟之下,足足穿了三层裙子。 阳光洒在竹叶缝隙里,关姝听见自己的声音,“兄长年岁大了,我该避嫌。” “有夫人在那,旁人不会说什么的。” “又不是孤男寡女,瞧你,也太小心了。” “你要是在你家,就一处院子,和谁避嫌去?” “这人啊,吃谁家的饭,就要感恩。” 关姝默默听着。 等陈姨走了,她回房,静坐。 竖起耳朵听前院的动静,陈姨是个大嗓门,老远能听见她请安的声响。 陆大人是官,家里却清贫。只陆夫人身边有个过了三十多的女子,是陆大人长随的妻子,贴身照顾陆夫人针线、起居,屋里杂活、外出采买等。 厨娘则是到点过来,做了饭就走。 有时候,陈姨也做饭。 常居家中的,也就陆大人、陆夫人、长随张叔和他妻子刘氏。 以及陆大人独子陆谨。 哦,还有自己。 关姝想叹气,却最终没有提起那口气,也就无可叹。 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陆谨玄色长袍、身长玉立,从前院一路走过来。 院中青石圆润,鞋底并不出声,发出声响的是他手中食盒。 伴随着他与陈姨说话的声音,“姝儿还未用饭,我给她捎上。” 谁都要说一句,陆大人与陆夫人好福气,儿子聪慧、上进、孝顺。 关姝偏过头看向房外,抬眼,那张白皙分明的脸出现在眼前。 笑意直达眼底,步履不停,“姝儿,我也未吃过呢,咱们一起。” 这句话声音很高,前院也能听见。 接着,他放下食盒。 并没顺势坐下,而是近前一步。 高高投下的影子把关姝整个人拢住。 关姝阖眼又睁开,“兄长,多谢你。” 陆谨俯身,呼出的气息落在关姝耳边,颈侧,接着是他的手。 像个正人君子般,落在她肩上。 他说话向来轻声,吐字清晰,“姝儿,秋日天燥,娘染了风寒,你可要当心身子。不过,你这也穿得太厚了些。” 那双握笔的手从她肩上向下游移。 好像只是看她穿得厚不厚。 关姝胸中一阵恶心,忽然大力推开他,起身大口喘气,“兄长,用饭吧。” 陆谨就那样站在那里,用外头人人夸赞的端方君子模样,静静看她。 无辜、真诚。 衬托得她更像那心思龌龊之人。 关姝泄了气,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外头多的是官宦人家想和陆家结亲。 她关姝运气好,有个嫁入好人家的姨母,又费尽心思替她找了陆家这样家风清正的门户寄养。 她那外出经商的爹娘,一年也不过给陆家五两银子。 陆夫人全都给她,叫她买喜欢的玩意。 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关姝有气无力道,“兄长离我远些,我恐怕也染了风寒,别传给你。” “是我太粗心。”陆谨以手背贴她额头,“是有些发热,你先用些清粥,我去叫岳大夫。” 岳大夫是附近药堂的坐堂大夫,陆夫人病了,请他到家诊脉。 恰好关姝也病了,不过多走两步路。 岳大夫不用把脉,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地开方,“这么大点的闺女,身子好着呢。养养就成,我开些润燥的方子,不苦。” 从岳大夫进来,到离开,关姝总共说了两句话,“是有些咳”“多谢大夫”。 陆夫人病着,她身边的刘氏代为看望关姝。 刘氏这个人圆脸,年过三十一头乌发,发髻光滑不乱,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她拉起关姝的手,摩挲,“小小年纪,可要当心身子。别听那老大夫的,成日里喝药喝药,要我说,晌午买两节鲜藕,给你和夫人炖些鲜肉汤。 热热吃一大碗,明儿必好!” “我早些年和老张在外头跑生意,苦虽苦,嘴上一点没短自己的。你瞧我这身子,还成吧!” 关姝爱听刘氏说话,她六岁时候到姨母家,住了六年,姨母临走把她托付给陆大人一家。 到如今,也四年了。 陆夫人心善,话却不多,不爱笑。 这个家里,唯有刘氏,叫关姝觉着热腾腾的。 刘氏陪着关姝把大夫开的药喝了,实在不能再留,她这样麻利的人,闲不住,前院还有许多活计。 但关姝纤纤瘦瘦一个小人儿,此刻又病了,刘氏到底不放心,左看右看,把廊下看书的陆谨喊过来,“谨哥儿,我看不如你陪着你姝妹妹,她要是还不舒坦,你就叫我!” “刘姨,您放心忙吧,这里有我呢。” 陆谨似乎也很喜欢刘氏。 关姝心里那点解不开的乱麻,此刻又变了。 刘氏也愿意叫陆谨照顾自己,是不是,这事情也没那么不堪。 两人从小时候也是这样相处的,刘夫人精神好的时候,会带着关姝和陆谨一起习字。 到后来陆夫人精神不济,就叫他二人一起在书房自己看书。 最多就是敞着门,并无人斤斤计较什么男女大防。 关姝开始想,是自己太多心。 即便,陆谨对自己有意。 其实也没越界。 要是真越界了,就算陈姨是个外人,陆夫人和刘氏总有能察觉不对的地方,怎么任由他和自己不清不楚? 约莫,是自己多心了。 陆大人六品官,想结亲的人家多着呢。 陆谨也不过十七,正是博功名的时候。 比起婚事,想来陆大人这样清正的人,更盼着他上进。 关姝自己把自己劝服了,一抬眼,陆谨合上书在看她。 不知是药起了效,还是自己心中郁结散开,关姝好心情地对他笑,“怎么这样看我?” 陆谨也笑,“就该多笑笑,这样多好。等你好些,我休沐那天带你出城!” 出城? 眼下秋至,出城做什么。 陆谨不肯多说,在她房外待到晌午。 刘氏真的提了食盒来送莲藕鲜肉汤,一边把热气腾腾的饭菜往小桌上摆,一边絮絮叨叨,“夫人不肯吃,没胃口。我看谨哥儿也在这里,干脆你俩一起用饭,可多吃些。 吃得饱,身子自然就好了。” 关姝闲时也看几本医术,这话说的毫无依据。 但刘氏不识几个字,关姝知道她是好心。 笑吟吟应了。 刘氏还要去前头准备给自家男人的饭食,不过几句话就走了。 陆谨和关姝沉默吃饭,陆家家教严格,食不言寝不语。 关姝吃得慢,啜饮清汤的时候,她隔着热气看陆谨。 阳光照进屋里,陆谨恰好坐在背对阳光之处。被照亮那半脸上,犹自瞧得出细细碎碎的绒毛。 关姝忽然想起来,刘氏的笑语,“......谨哥儿哟,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呢,就这般厉害了!” 那时候,是陆谨在考学中得了第一名。 关姝又有些羞愧,自己病中忧虑,竟忘了陆谨往日的好,只钻牛角尖,将他判在登徒子之流中。 哪有这样好看、安静、又有学问的登徒子? 饭毕,陆谨拦住关姝,“你去歇着,我把食盒带去前头。” 陆家不是仆婢成群的人家,这些事,陆谨从小就要做。 他样样做的都好。 提着食盒,陆谨跨出门。 又微微偏头,视线准确地找到关姝,对她笑笑,“夫子布置了功课,我下次休沐来看你。” 关姝点点头,挑了本书,躺回床上看。 天将黑的时候,陈姨进来,动静极大地呼喊,“哟!姑娘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关姝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 陈姨是来送晚食的,陆大人若是回家晚,陆夫人便在房里念佛,不用晚食。她却体谅关姝长身体,常常要问关姝的晚饭用了什么。 关姝饭饱,陈姨仍没走。 她送完饭就可以走的,陆家没有她过夜的地方,她平日都是能早些回家,就早些回家。 今日奇怪了。 八成有事。 果然,陈姨慢吞吞收拾碗筷,演的很不精心,“姑娘,你可知道,陆大人要给谨哥儿说亲了?” 关姝如遭雷击。 第2章 杨莺儿 老天爷只会对祂偏爱的人事事有交代。关姝自小就清楚,自己不在此列。 陆谨的事,陆大人的事,都算“外头的事”,没人会特意来告诉她进展,也没人有义务告诉她。 关姝只认清楚一桩:她在意。 陆大人要给陆谨说亲这句话,就像心上长了倒刺。刺得疼,拔了更疼,只能慢慢等着、等着,等有一天狠狠心将刺和周围的好皮一起揭下来,血淋淋疼上几天。 也就疼上几天便过去了。 只可惜,这刺不由关姝来拔——陆谨要去书院,旁的人,关姝更没有探话的勇气。 而且,探来做什么呢? 她便只好等着。 又过了五六天,听说陆夫人身体好些了。关姝便抱了针线篮子到前头。 陆夫人娘家姓钱,听陆夫人提过,她父亲是老秀才,在乡里开私塾。陆大人从前就是私塾里的学生。 钱秀才在学生里挑了最合心的做女婿。如今年节时候,也能听到钱秀才一家的新消息:钱秀才耄耋之年,私塾交给了陆夫人钱明理的二哥,陆夫人的大哥在河南做官。 陆夫人平时不苟言笑,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唯独说起她做姑娘时的事情,面上带着笑。 此刻,钱明理在廊下就着光瞧关姝做的长袜,很是感慨,“一晃四年了,姝儿竟也学起来针线活。” 关姝手里是另一只,默默听她说话,手上针线不停。 钱明理又叹口气,“我在家里时候,娘忙着带二弟,针线是祖母的堂妹教我的。 算来,也有二十年了。” 如今陆谨都十九岁了。 日影从西到东,晌午的饭桌上,只有钱明理和关姝两人。 刘氏给她俩摆好饭菜,会带着食盒去给陆大人及她丈夫张叔送去。 有时在灶间吃,有时在送完饭回来吃。 刘氏不在,家里此刻只有关姝和钱明理。关姝已经习惯了和她用饭,起初她看钱明理吃完,自己便着急忙慌地放下筷子,那阵子常常吃不饱。后来为了等她,钱明理就小口小口喝粥。 直到关姝意识到,陆夫人是在照顾自己。才卸下担子,慢慢吃饭。 如今钱明理不用再等关姝特意多吃,关姝也会偶尔和她说两句话。 今天,钱明理等关姝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叹口气,才说:“姝儿,老爷的上官赠了老爷侍女,下午就到家里了。 你别担心,我会约束她。 我想着,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被吓到。你若是不想见她,我就说你身子没好。” 钱明理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还是这样突然的、似乎与自己没什么干系的事情。 起初关姝没明白,只觉得不过是个侍女,左不过同所有人一样,是个人罢了,就说,“我想陪着夫人。” 等光影变暗,院子里没了温度时,刘氏带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到了前厅。 关姝正和钱明理下棋,看见来人,当即怔住。 杨莺儿口称拜见夫人,整个上半身伏在地上行礼,等钱明理叫她抬起头,她直着腰跪在地上,“夫人,奴家里姓杨,小名莺儿,没有大名,上月满十五岁了。” 关姝的担心得到印证——她第一眼看杨莺儿,年岁怕是比自己小。 现在果真,比自己还小一岁。 杨莺儿是给陆大人做妾的。 她年纪小,个子却高。站起来后,裤脚高高的,露出纤细的脚腕。钱明理轻轻叹息,叫刘氏从自己的箱子里拿两匹布给杨莺儿做衣裳。 平常陆大人和钱明理睡正屋,陆谨在东厢房,西厢房空着。刘氏和自家男人住门房。 眼下杨莺儿来了,只有东厢房可住。 东厢房本是偶尔待客用,也不得不收拾出来,先叫杨莺儿住下。 从杨莺儿来后,陆夫人便叫刘氏把关姝的饭送到后头来,只有正午才叫关姝过去陪她说话、做针线。 多数时候,是关姝穿针引线,钱明理一边抚着做好的活计,一边愣愣出神。 陆谨就是这时候回家的。 他往日回家,都是日暮时分,下了学才赶回来。 今天,刘氏先疾步奔向正屋,喊着,“夫人!夫人!” 到俩人眼前头,和关姝来了个脸碰脸。 刘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求助地望着钱明理。 钱明理直起身子,“说吧,这么大动静,姝儿又不是外人。” 大动静意思是,瞒得住么? 后一句暗含的意思是,关姝也到知事年纪了。 刘氏苦着脸,“哥儿提着剑进的门,夫人快去劝劝。这事,这事……” 钱明理蹭地起身往外走,又想起来什么,转头交代关姝,“你等会不许上前。”钱明理从未这样硬邦邦与关姝说话,这是头一次。 很快关姝看见了缘由:陆谨一剑砍坏了西厢房的窗。 待要踹门时,钱明理一副“你尽可随意”的神情质问,“你把气撒在她身上做什么?这事她做得主吗?” “她”是指缩在屋里默默流泪的杨莺儿。 陆谨倒退几步,剑丢在地上,闭上眼不说话。 有钱明理挡着,关姝那一刻忽然被夺舍似的,冲进屋里,把杨莺儿从桌子下边半抱半扶起来。 陆谨有钱明理镇着,杨莺儿却无人庇护。 她缩在关姝的小房间里,擦干了泪。 两人静坐,关姝和她不熟,甚至算不得认识。关姝知道她,她甚至未必知道关姝。 可这天晚上,杨莺儿无处可去。 到夜里,刘氏过来说了好一会话。 刘氏向来是有话直说的,这次也无计可施了,绕来绕去,到底关姝听明白了。 杨莺儿得和关姝对付一晚。 刘氏叹气,“就一晚。” 这话不知是对杨莺儿说,还是对关姝说。 抛却身份,杨莺儿也不过十五岁。入秋夜凉,杨莺儿擦干泪,洗了脸,又欢快起来。 她拉着关姝的手,“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你夜里要喝水,掌灯,你都叫我!” 关姝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杨莺儿却是个话很多的人。白天身不由己,夜里她舍不得睡,“姝儿,我能这么叫你吗?” 关姝点点头。 “我听陈大姐说了,你是大人好友的外甥女。”杨莺儿倒豆子似的,仿佛装了一肚子话无人可诉终于碰上肯听一听的,“你爹娘做生意去了哪?过年可回来?” “我先前待的那家,哦,你还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娘就送我去学杂耍。 班主嫌我个子高,又把我卖给秦大人。说好是做丫鬟的!” 说到这里,杨莺儿很生气。 “秦大人家那些人不让我吃饭,给我被窝里倒水,我把她们都揍了一顿! 打完架就去找秦大人告状了!” “秦大人是个好人,他说给我找个好去处。不挨饿,不打架。” 关姝听得目瞪口呆,“你和谁打架?” “大少爷的奶娘,还有灶间孙婆子。”杨莺儿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二小姐的丫鬟,哦就是大少爷奶娘的闺女,还有……反正我记不清了,谁欺负我我打谁!” 杨莺儿说着,脱了外衫钻进外侧被窝。 关姝纤瘦,床榻两人睡绰绰有余。 光影交错间,她瞧见杨莺儿的后颈,斑驳的红色,有些地方还有淤青。 她生出怜惜来,“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掉啊!夫人不许丫鬟婆子出二门,我出去了要挨板子的。 不过,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秦大人带我来上任,坐船就坐了三个月呢!一到此处,他就送我到这里。 这里果真很好。 我要在心里给他立个牌位!” 关姝的目光落在那红色斑驳处,想,半年了,怎么伤不见好。 杨莺儿是极其敏锐的人,她立刻发现关姝的目光。眸光转动,刚才还兴奋地聊天,现在却不说话了。 “你知道少爷为啥这么生气吗?”杨莺儿转过脸,目光清亮。 关姝没反应过来,“少爷?” 杨莺儿笑出声,“就是今天要杀了我那位。” 关姝恍然,杨莺儿以前跟的是大户人家,家里孩子多,少爷千金应当是要分清楚。 陆家人口简单,说大人就知道是陆大人,钱明理和刘氏都只管陆谨叫哥儿。 少爷。 关姝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生出莫大的疏离来。 杨莺儿身上带着一股侵人的热气,吹了灯,在黑暗里愈发明显。她人分明没挨过来,关姝却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气息,她呼吸间腰肢起伏,和茂密长发扫在枕上的动静。 或许是不习惯有人与自己同塌而眠,关姝这样分析。 这夜辗转到后半夜才睡着。 天不亮杨莺儿就起来了,关姝一直有懒觉睡,也不得不跟着杨莺儿起床。 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杨莺儿那句,这里真好。 莫要因为懒觉,坏了她对这家的印象。 若无意外,杨莺儿会在陆家活一辈子,比陆夫人还要长。 以后自己会出嫁、或者回到自己家,或者...... 关姝自己也想不出来了,杨莺儿的未来是确定的,自己却不知未来在哪。 第3章 假疯与真疯 陆谨没去书院,陆大人也没回来。 饭桌上热闹了很多,钱明理发话,“莺儿初来家里,一起吃顿饭,算作接风。” 这顿不是家里做的,是钱明理给了二两银子,刘氏去酒楼买回来,色香味俱全。钱明理叫刘氏和大家一块吃,“我这里,没有那些谁和谁不许同桌的规矩。平常是知道你们同我吃不到一处。” 陆谨把自己关在房里,刘氏忧心,笑呵呵地端了饭菜给他送去。 饭后,钱明理忽然说,“莺儿,以后你和桂香一起收拾碗筷,做些饭菜,可做得?”桂香是刘氏的名字。 “做得!”一顿好饭,杨莺儿便活力十足。 钱明理这两日疲累,饭后要小憩。关姝在廊下小站了一会,她没有主动寻陆谨的身份,也不知如何相劝。 父纳妾,陆夫人也同意了,反倒是将要弱冠的儿子闹天闹地不同意,关姝又是寄人篱下的身份。 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关姝心里都清楚,可还是想在廊下站一会,好像这样就能想出办法来。 门动了。 陆谨从未发过这样大的脾气,所有人都说他懂礼、孝顺。 关姝以己度人,其实担心他如何收场。没想到他竟然出来了。 不是陆谨。 是杨莺儿。 她竟然胆大到去偷看陆谨! 陆谨前一天可是要提剑杀了她! 虽然关姝知道陆谨在面对杨莺儿后,不会下得去手。提剑只是他表达愤懑的手段。 可,可,可可可,杨莺儿胆子也太大了! 要是惹怒了陆谨,被剑伤了可该如何! 关姝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谁欺负我我就打谁!” 遭了,这傻子,怕不是以为陆谨也是能随便动手的? 陆谨生气、发怒,提剑,那是他与陆大人父子之间的事。 关姝在陆家从没这么紧张过,她从前万事不过心,秉持“那都是陆家家事”的态度。眼下杨莺儿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的习惯。 关姝四下看,刘氏不知在何处忙活,钱明理睡了,惊醒她实在不好。 只能自己上了。 关姝心跳加速,三步并作两步走得裙裾翻飞,到了杨莺儿背后,一把扯住她的后颈,看也不看地将其拖下台阶。 一路到自己房里才气喘吁吁停步。 杨莺儿还抱怨她,“你拽我做什么?我瞧那少爷是不是在屋里偷吃,马上就看清了。” 在杨莺儿朴素的观念里,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放着好好的饭菜不吃要饿肚子。 关姝和她讲不清楚,冷了脸告诉她,“你这小命是夫人训斥亲生儿子保下来的,在上一家里,你敢打婆子丫鬟,你敢打少爷吗?” 杨莺儿缩了缩脖子,她不敢。 她偷偷看陆谨门缝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当即换上讨好的笑脸对上关姝,“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教教我,他这么欺负我,我又不能打......找夫人告状管用吗?” 关姝倒吸一口凉气,想把杨莺儿的脑袋撬开看看, “夫人是陆谨的亲娘。”关姝对杨莺儿强调。 杨莺儿却像发现了新奇的事,“你直呼陆谨的名字?我以后也要这样。” 随便吧。 关姝心累得很。 但她没料到,自己还会被杨莺儿连累。 陆大人并没亲眼目睹家中闹剧,等他回家的时候,陆谨已被钱明理劝出房门。陆大人回来后,两人又在书房说了什么话,陆谨看起来很如常了。 入夜前,陆大人发话,叫杨莺儿睡他的书房。并告知钱明理,会叫张叔找些匠人,将书房外墙角落一个小小的罩房收拾出来给杨莺儿住。 至此,关姝才知道陆谨发火的由头竟是,“妾室和儿子对面而居,爹不要脸,我要。” 都知道陆谨是厌恶陆大人年过半百还要纳妾,却因为孝道和顾忌亲娘,而不能用真正的理由发作。 关姝暗暗想,倒是难为他了。 杨莺儿依依不舍,“姝儿,你得空了就来找我。”书房和耳房隔得也不远,只是杨莺儿已经看出来,关姝是属树的,若非必要,绝不挪窝。 她抱着自己仅有的两身衣裳,搬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小房间里。宽敞的西厢房再度空下来。 陆家的日子总算归于平静。 以前觉得长日寂寂,此刻能独自在自己房中看书,关姝生出一种从前就甚好的感慨。 夜深了,她披衣下床吹熄烛火。黑暗中,窗外传来响动。 关姝凝神,听见陆谨的声音,“姝儿,叫我进去。” 门方才就锁紧了,他推门不开,退到窗边叫关姝。关姝迟来地想起那天陈姨说的话,“陆大人要给谨哥儿说亲了。” “兄长。”关姝喉间酸胀,话说的很慢,“天晚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下一瞬,窗被推开,凉风灌入。 陆谨手撑窗棂,翻身跃入。 关姝不知,他还有这样的身手。 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陆谨是疯了么。她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人,夜半闯进来,一点不顾她清名了么! 她手里烛台还未放回去,立刻摸索火折子想重新点亮。手刚伸出去就被逮住了,陆谨似乎都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拉,关姝过于瘦的肩背就落在他怀里。 陆谨双臂交叠,将她收在其中。 关姝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不敢动,也不敢喊。 唯一想得到的,就是低声叫他,“陆谨,陆谨,你放开我。这不行......” “这怎么不行。”陆谨的脸压低,贴在她耳侧。 又过了一瞬,陆谨才复又开口,带了些鼻音、闷闷的,“关姝,连你也要嫌弃我么。” 关姝没明白,她何时说嫌弃了。 “你与那杨氏同榻,你还帮她。”陆谨声音飘忽,像是迷路的孩子,“没人帮我。连我娘都说我不孝,不仁。” 他仿佛很冷,整个身体向前贴了贴,陆谨比关姝高一头,需要微微侧身,才能完全和她贴合。他斜靠在关姝那张小书桌上。 “姝儿。”陆谨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姝儿,别推我走。” 关姝没说话。 她最擅长的就是不声不响。 哪怕心中惊涛骇浪,关姝也可以不说话。只要不说话,就没人知道她在紧张。 关姝发觉,好像除了紧张,自己还有些旁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从未被人这样抱过。 自小在姨母家里,有两位妹妹,她们年纪小,雪团子般依偎在姨母膝下。姨母便放下手里的事情,一边一个抱她们在怀里,温柔极了。 那时她大了,默默在一旁或者习字、或者替姨母描花样子。 后来到陆家,陆大人为官清正,陆夫人慎言慎行,她也大了,并无亲昵的身份、更无亲昵的资格。 这些年寄人篱下,她像夜里湖心的孤舟,无处可依,随风飘荡。 鬼使神差地,关姝伸出了手。 少女的玉指覆上禁锢自己的大手,即时便感知到了身后的颤栗,那代表了难以置信,同时又欣喜若狂。他不怀好意、他邀人共堕泥淖,而这越轨的邀请,得到回应。 生涩的种子生出嫩芽。 关姝尝到了青年冷冽的唇息。 是夜,关姝辗转,直到东方变白。 她听见陆大人叫张叔赶车送陆谨去书院的声音,听见马车辘辘远行。听见自己的胸腔中,扑通,扑通,她的耳边一次又一次重复陆谨在她耳畔的气声。 “关姝,我心悦你。” “信我。” 第4章 千金闺秀 谁也没看出来关姝的变化。 关姝并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对旁人来说无关紧要。她过于沉溺其中,致使食难下咽、寝不安眠。陆谨去一次书院要十天半月才能送回来消息,关姝起初靠一口气提着,提久了不松懈,就病了。 起初杨莺儿跑来看她,到后头刘氏叫了大夫来诊脉开方。 大夫来了两三次,起初说是风寒,后来说病中忧思,方子换了三五副,关姝只是昏昏沉沉。 钱明理和刘氏一起过来,瞧见关姝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也不知该宽慰些什么。 走出房门,刘氏压低了声音,“夫人,要不给她爹娘去封信吧?” 刘氏在市井中行走,见得多了。就连杨莺儿也跑过来,趴在关姝枕边垂泪。 病了没力气,反倒不容易想东想西。喝了药便只想睡觉。 杨莺儿力大无比,独自就能将关姝抱起来,裹上厚厚的披风,拥她出门晒太阳。秋意已深,太阳干巴巴地。 “刘姐叫人把信捎给陆谨了,说是书院有专门送远路的信使,比官驿快。你爹娘收到信,肯定会来看你!” 杨莺儿以为自己在给关姝鼓劲。 关姝头重脚轻,昏沉沉地想,爹娘是谁呢。 她已有近十年没见过爹娘,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在世间是有来处的。见与不见,倒没什么区别。病中人懒散,关姝把头靠在杨莺儿身上。 杨莺儿没心没肺,吃饱便快乐。 顺着关姝靠过来的角度,视线穿进关姝的领口中。杨莺儿一点点蹙起眉,接着又瞪大眼,“关姝,你是不是被毒虫咬了!” “怪不得你总不好!”杨莺儿大呼小叫地,要替关姝重新请大夫配药。 刘氏出门不在家,杨莺儿把关姝挪到太阳底下,一路小跑找钱明理,“夫人!夫人!关姝的屋里定是有毒虫,她脖颈上好大一片淤青!” 她们说话的时候,关姝正艰难迈着发软的双腿,进屋找出琉璃镜——她有小小一块,是及笄那年,爹娘托人送来的生辰礼。 小小的琉璃镜晃动,清晰映出修长脖颈靠近锁骨处的淤青。 关姝疑惑,毒虫爬到身上,自己会毫无察觉么? 脑中轰然如爆竹炸开,巨大的恐慌爬上全身。 什么毒虫? 那分明,分明是...... 不可对人言。 关姝认了,那就是毒虫。钱明理等刘氏回来,叫她立刻去找杀虫捕鼠的人,很快来了个头发半白的小个子妇人,带着不少白的黑的粉末,在四处院墙根,屋内角落洒满了。 关姝那间屋子,她又点了一捧枯草,熏得房内外满是药味。 这才回禀钱明理,“夫人,耳房背阴,不常见光。天亮了,毒虫找暖和处去,爬到被褥里防不胜防。我这里有几包杀虫的药,叫人给贵千金的被褥晒出来,好好用药水熏一熏。” “当然最好,还是挪个屋子。” 钱明理似乎犹豫什么,杨莺儿跳起来,“夫人,我去!我把关姝的被褥晒出来,还有她的衣裳箱子,都得晒。” 耳房旁边有两根晾衣裳的绳子,这下是不够用的了。 关姝的里里外外衣裳,被杨莺儿一股脑抱到了前院。 钱明理叹气,“这倒真是个里里外外的好手。” 刘氏十分赞同,“谁说不是呢,要我说,给老爷做小都可惜了......呸!夫人,瞧我这嘴!” 钱明理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咱们说什么见外的话,你说的没错。下回大夫来,叫他给莺儿开服药,多备着在家里。” 关姝听不懂她们话里意思,只从耳中过了遍什么药啊的话。 她看到杨莺儿把她贴身的衣物挂出来,疾步上前,气喘吁吁,“这不成,快收起来!” “姝儿。”钱明理叫她,“无妨的,大人带张叔去外地了,家里就咱们几个。好好晒一晒,就算没有虫爬过,也去去病气。” 关姝大口喘气,“夫人说的是。” “娘。”事情有时候就是这般巧,陆谨的声音好端端出现在二门外,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关姝脸色大变,“莺儿快,收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 陆谨个子高,而杨莺儿把院子里晾成了染坊。陆谨不防备,扑了一脸的香风。 他顺手收在手里,见到杨莺儿,正欲扔掉,却和关姝面对面。他何其聪慧,又垂眼看了手中衣料,知道了这是什么。 扯出笑来,“娘和姝儿在做什么呢,裁新衣么?” 钱明理上下打量陆谨,“还未到休沐,你怎么回来了。” “刘姨叫人捎来的信湿水破了,我本想修补一二,看到姝儿生病的消息,正好先生来买笔墨,我就跟他回来了。明早就同先生一起回去。”陆谨说话间,目光坦然落在关姝身上,口中问候,“姝儿看起来是好了?” 刘氏接过话头,把毒虫的事情讲了。 顺手,就把搭出来的一排里衣抱在了她怀里,给了关姝一个“放心”的眼神。 关姝也只松下去半口气,还有一件在陆谨手里呢。 好在,刘氏不着痕迹地扯着衣裳边,从陆谨怀里拿出来。立刻转身问他,“谨哥儿读书又清减了,可有什么想吃的?” 陆谨走到钱明理身边站定,笑笑,“刘姨做什么都成,我坐马车颠得头晕,回房睡一会。” 杨莺儿见陆谨像老鼠见了猫,一声不敢吭。等陆谨回房,她跟着刘氏去了灶间。又被刘氏点醒,“你去给姝儿赔个不是,那些个贴身的衣裳,晾了满院子。夫人那是替你解围呢!” 杨莺儿戳戳手,“刘姐我知道错了,我想关姝不是那等计较的人。” “这你就错了。”刘氏正色道,“关姝和你不一样。我说话难听,却不诓你,你俩年纪相仿,身份却大不同。你可知道,先前家里赁了一个做饭的女人,夫人为什么不叫她来了?” 杨莺儿还真听说过先前有位陈姨,干活也麻利,只是最近没来。她认真地以为,“家里有我,我也能做活,洗衣裳做饭我都会啊!” 刘氏叹气,“天真!那姓陈的女人收了谨哥儿的银子,不知对关姑娘说了什么话。夫人动了怒。” 杨莺儿听到惊天大八卦,满脸憧憬,“刘姐,你是说,陆谨对关姝?” “你好歹叫声少爷!陆谨陆谨的,你真当你自己是他小娘不成?哎,你年纪虽小,到底也是跟了大人的,不是不知人事的姑娘了。 我不说你过些时候也看得出来。”刘氏叹气,“你可别在关姝面前没个把门的。” 杨莺儿点头如捣蒜,“那是,那是。可,夫人不管吗?” 刘氏沉默。 杨莺儿便自己琢磨,关姝性子温和,识字、懂礼,脾性好。说不定夫人就喜欢这样的儿媳妇,而且,听说关姝在陆家住了不少年,说不定,陆家就是把关姝当媳妇养大的呢。 杨莺儿缠着刘氏,还想问出点什么。刘氏看她这副好奇样子,已经知道自己失言,再不肯说了。 问不到新的八卦,杨莺儿利落地干完自己手上活计,跑到关姝房里。 扯开关姝的衣领,直勾勾看了好一会,“关姝,陆谨是不是欺负你。” 关姝方才就想明白了,瞒不住杨莺儿的。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那次看到杨莺儿身上的斑驳红色,是什么东西。 她眼下并不怕杨莺儿,她是不知如何面对夫人。 杨莺儿仿佛知道她内心恐惧,满不在乎地开口,“你不用考虑旁人,别看我性子粗,我也是大户呆过的。夫人没有看见你那处,她不知道。” 关姝起身关了门,紧挨杨莺儿坐下,“你想问什么?” “你可想嫁给陆谨?” 关姝摇头,“我没想过。” 虽然关了门,杨莺儿还是紧张兮兮地四下望了望,凑到关姝脸前头,“那,你们都做什么了?” 关姝大窘,她面皮本就白皙,此刻更是耳根泛红,如同前两日高烧。 杨莺儿可不因她羞红了脸就放过她,反而直率道,“我去岁在秦府就跟了表少爷,后来又跟了大人。虽说你比我大,可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关姝又羞又好奇,睁大眼瞪她。 杨莺儿捞起关姝的手,“真滑,嘶......我要是男人,也想同你一处......不过,你可要想好了。我是个丫鬟,你不一样,你是千金闺秀。你要是想找个好人家,就不能......不能被人看出来!” 关姝奇了,“看出什么?” “看出不是......”杨莺儿一副“怎如此不争气”的表情,“不是初次啊!” 关姝无语后仰,“我没有。” “我不是说你有或者没有,总之,不可轻易交给男人!尤其......”杨莺儿忽然想起来,陆谨是自己的半个仇人,自己正在同仇人的心上人讲他的坏话,算了,讲都讲了,“尤其陆谨这样的公子哥,我不知道他学问怎么样。 反正学问越好的男子,越不可交托。 秦府那位表公子,原本说收了我做妾。可是他爹娘知道了,很生气,他后半年要成亲了,不可能接我进府。 这不,我就跟秦大人到此地。好在,我遇到了陆大人......他有夫人这样的正妻,实在是我的福气。” 关姝彻底和杨莺儿没有共同话语了。 说不到一块。 她托词头疼,叫杨莺儿回去。 杨莺儿不情不愿地,到了门口还要扒着门框对她挤眼睛,“记得,切不可交出去!” “吃苦的是你自个儿!” 莺儿算是关姝不多的“闺中好友”,两性知识科普这事,还偏偏只有杨莺儿的身份合适。酸涩的、苦苦的少女时期哟,宝贵又纠结,充满了烦恼和希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千金闺秀 第5章 真闺蜜的作用 关姝累了半晌,杨莺儿妥帖地替她把被褥铺好,又难为情地把她贴身衣裳收拢到一处,扭捏地表示,“你若是还信我,等我给你洗干净送来。” 瞧这话说的可怜极了。 关姝斜靠在床边,“谁说不信你了,你少往我这里跑,大夫说,风寒会传人的。” 杨莺儿看出她是真累了,说了几句晚饭叫她的话,临走还替关姝掩上了门。 病中总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醒来,屋内昏暗一片。迷迷糊糊有个影子在桌边,关姝强撑双臂欲起身看清楚。 那人反手关了门,朝她过来。 书院那身襕衫已经换下,估计是刘氏拿去洗了。眼下陆谨一身家常素色袍子,脚下踩了浅口软底鞋。 这鞋只在家中穿,关姝也有,到床边轻轻抬脚,鞋便落在地上,人可以轻巧上床。 陆谨半边身子挨到关姝藏在被子下的手,眼里意味不明,手上擎着一只……毛笔? 对准关姝干裂的唇,他轻轻摩画。 若有若无的香味钻进鼻子,关姝想起来这好像是蜂蜜熬出的香膏,甜而润,加上有香料,冰冰凉凉,很舒服。 陆谨很小声地解释,“我一只一只试过的,善品斋的上等羊毫……可是疼了?” 听他有此问,关姝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蹙眉。 她后撤一步,垂眼不看陆谨,“你不该来我这里。” 陆谨闻言歪头,气极反笑,“关姝,我忧心你身子,向夫子告假,又哄骗亲娘……你要赶我走?” 他倒是委屈上了。 关姝也是有脾气的,但她病中气弱,态度再硬听起来也像撒娇,“我这般都是你造孽,你竟不知么。” 陆谨软了气息,羊毫同蜜膏随手搁下,倏然起身欺压而来,他尝到甜头太少,等候的日子又太久。 那封信是他故意洒水打湿,这些年娘很少同关姝的父母来往,这信送往极南之地,他立刻抓心挠肝。 他心思深重,不过从前擅长掩饰。爹娘有为他定亲的念头,未尝就没有将关姝的未来一并敲定的“顺便”之举。 倘若他要定亲,关姝在家不明不白,有些人家定要介意——爹娘如何不清楚呢。 陆谨一想到,爹娘去信给关姝那多年不曾谋面的生身父母,会得到怎样的回音:无非是,陆大人人品正直、官声清明,仰赖大人照顾,还请大人做主云云。 爹会找谁呢,书院里学问不如自己的学子,或者……小有家资的耕读之家,又或者,同窗故旧那不甚出众的次子、庶子…… 他不能深想,越想越觉得有火难灭。 唯有真切地,将关姝藏于唇舌之间,他才有些许安全感。 以及随之生出的,无限欲念…… “关姝。”他喘息的片刻,也不忘蛊惑,“关姝,你莫嫁旁人。” 关姝头脑本就昏沉,他又来这一招,从前俩人见面持重守礼,如今见面不过片刻,就这般……不知廉耻。 “什么嫁人,我父母远在南疆。”关姝强行冷静下来,妄图让陆谨想起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完全不知,陆谨只有一个念头。 那太好了。 一时半刻,关姝是嫁不了人的。 他长臂伸直,从关姝颈后穿过,长腿也不肯闲,得寸进尺地攀上来。这次,关姝彻底在他怀里。此刻纵然有人偷窥,也只能看见青年颀长的身形为了迁就不长的架子床,微微躬起。 断看不清另一侧他如何圈雀入笼中,细细品味。 “关姝。”不知为何,陆谨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 抬头叫一句,不等她应声,又继续掠夺。好像找到了什么新的隐秘的乐趣。 聪慧如陆谨,再一次仔仔细细欣赏关姝羞怯嗔怪的表情后,俯身想再采撷,被一只小手毫不留情隔开。 手的主人用惯常的软糯语调,问,“陆谨,你同我,这是在……玩火。” 陆谨埋头开始笑。 关姝有一瞬的怔愣,他伏在她肩头笑,此刻他没有学业要背负,她也忘却寄人篱下小心谨慎的身份,仿佛天地间没有旁的不想干的人要应付。 只有他,和她,想笑便笑了。 孤寂,委屈,于是拥抱。 被某种暖意笼罩的二人,笑过之后头挨着头,相顾无言。 直到安静的氛围持续太久,关姝又想起来自己的问题,“陆谨。” 她语气颇为认真,陆谨也正色听她说话,“若是我有孕……该当如何?” 陆谨:愣住。 几息之后,陆谨拉高锦被将关姝兜头罩住,再一次紧紧拥抱她,从被子的缝隙里传话,“好像不是这般……你,等我寻两本书来。” 他落荒而逃。 关姝隐隐约约明白了一点,有孕,应当不是方才那般。 可她也不太明白,既然方才那样欢愉,并不会有孕。先前听来的那些,不检点、不庄重,未婚而有孕的坊间俗事,又怎会落得退无可退的下场呢? 关姝不明白,有人明白。 陆谨照样是大清早便离开了,这天和上次不同,关姝夜里睡了个好觉。 早起精神尚好,就去和钱明理、杨莺儿一起用饭。 饭后,杨莺儿送碗筷去灶间。关姝眼尖,看见她端出黑乎乎药汤,仰头干了一大碗。 下意识地认为,“莺儿可是病了?” 关姝的药还没停,喝完需得灌两大口水才压下苦涩。 她由己及人,以为杨莺儿病了。 可钱明理没接话,后来问刘氏,刘氏也含糊地岔开话题。 直问到杨莺儿本人,本人爽快得多,嗨呀一声,“我身子骨好着呢。那药啊,是调理身子的。” 这句话嗓门颇大。 紧跟着,还附赠一句耳语,“那是避子汤。” 女人喝了,可免怀孕之苦。 索性杨莺儿已经和关姝穿一条裤子了,关姝问旁人不如问她,“为何,为何要避子?” 杨莺儿愕然地打量关姝,那表情似乎在问,这躯壳里莫非换人了不成? 到底杨莺儿怕关姝吃亏,挑了钱明理午睡的时候,溜达到了关姝的房里。 熟门熟路关门,大喇喇坐下。 上来就直奔主题,“自我来了,陆大人每天都在我房里睡。夫人说我年纪小,不宜有孕,就给我抓了药。” 关姝便顺理成章地分析,看来是同床时间的缘故。若是几刻钟,或许没事。真挨在一块,躺久了,或许阴阳气息交汇,便孕育子女。 她懂了! 杨莺儿不太识字,也算不得聪明,但为人精明得很,立刻看出来关姝想岔了。 她先坏笑两声,随即附耳细说了几句。 再次正襟危坐,杨莺儿以满足的目光欣赏关姝通红的脸,下一瞬,被关姝揪起衣袖往外赶人,“你出去吧,我吃了药犯困,我要小睡一会。” 杨莺儿不戳破,心情很好地晃荡向前院。 莺儿:科普教育人人有责,陆姓仇人你提剑杀我的时候就该预备好有这一天,怎么样!关姝的启蒙,全!都!来!自!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真闺蜜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