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章 杨莺儿

作者:凌晨三点未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天爷只会对祂偏爱的人事事有交代。关姝自小就清楚,自己不在此列。


    陆谨的事,陆大人的事,都算“外头的事”,没人会特意来告诉她进展,也没人有义务告诉她。


    关姝只认清楚一桩:她在意。


    陆大人要给陆谨说亲这句话,就像心上长了倒刺。刺得疼,拔了更疼,只能慢慢等着、等着,等有一天狠狠心将刺和周围的好皮一起揭下来,血淋淋疼上几天。


    也就疼上几天便过去了。


    只可惜,这刺不由关姝来拔——陆谨要去书院,旁的人,关姝更没有探话的勇气。


    而且,探来做什么呢?


    她便只好等着。


    又过了五六天,听说陆夫人身体好些了。关姝便抱了针线篮子到前头。


    陆夫人娘家姓钱,听陆夫人提过,她父亲是老秀才,在乡里开私塾。陆大人从前就是私塾里的学生。


    钱秀才在学生里挑了最合心的做女婿。如今年节时候,也能听到钱秀才一家的新消息:钱秀才耄耋之年,私塾交给了陆夫人钱明理的二哥,陆夫人的大哥在河南做官。


    陆夫人平时不苟言笑,一举一动皆有规矩。唯独说起她做姑娘时的事情,面上带着笑。


    此刻,钱明理在廊下就着光瞧关姝做的长袜,很是感慨,“一晃四年了,姝儿竟也学起来针线活。”


    关姝手里是另一只,默默听她说话,手上针线不停。


    钱明理又叹口气,“我在家里时候,娘忙着带二弟,针线是祖母的堂妹教我的。


    算来,也有二十年了。”


    如今陆谨都十九岁了。


    日影从西到东,晌午的饭桌上,只有钱明理和关姝两人。


    刘氏给她俩摆好饭菜,会带着食盒去给陆大人及她丈夫张叔送去。


    有时在灶间吃,有时在送完饭回来吃。


    刘氏不在,家里此刻只有关姝和钱明理。关姝已经习惯了和她用饭,起初她看钱明理吃完,自己便着急忙慌地放下筷子,那阵子常常吃不饱。后来为了等她,钱明理就小口小口喝粥。


    直到关姝意识到,陆夫人是在照顾自己。才卸下担子,慢慢吃饭。


    如今钱明理不用再等关姝特意多吃,关姝也会偶尔和她说两句话。


    今天,钱明理等关姝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叹口气,才说:“姝儿,老爷的上官赠了老爷侍女,下午就到家里了。


    你别担心,我会约束她。


    我想着,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被吓到。你若是不想见她,我就说你身子没好。”


    钱明理从来没说过这么长的话,还是这样突然的、似乎与自己没什么干系的事情。


    起初关姝没明白,只觉得不过是个侍女,左不过同所有人一样,是个人罢了,就说,“我想陪着夫人。”


    等光影变暗,院子里没了温度时,刘氏带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到了前厅。


    关姝正和钱明理下棋,看见来人,当即怔住。


    杨莺儿口称拜见夫人,整个上半身伏在地上行礼,等钱明理叫她抬起头,她直着腰跪在地上,“夫人,奴家里姓杨,小名莺儿,没有大名,上月满十五岁了。”


    关姝的担心得到印证——她第一眼看杨莺儿,年岁怕是比自己小。


    现在果真,比自己还小一岁。


    杨莺儿是给陆大人做妾的。


    她年纪小,个子却高。站起来后,裤脚高高的,露出纤细的脚腕。钱明理轻轻叹息,叫刘氏从自己的箱子里拿两匹布给杨莺儿做衣裳。


    平常陆大人和钱明理睡正屋,陆谨在东厢房,西厢房空着。刘氏和自家男人住门房。


    眼下杨莺儿来了,只有东厢房可住。


    东厢房本是偶尔待客用,也不得不收拾出来,先叫杨莺儿住下。


    从杨莺儿来后,陆夫人便叫刘氏把关姝的饭送到后头来,只有正午才叫关姝过去陪她说话、做针线。


    多数时候,是关姝穿针引线,钱明理一边抚着做好的活计,一边愣愣出神。


    陆谨就是这时候回家的。


    他往日回家,都是日暮时分,下了学才赶回来。


    今天,刘氏先疾步奔向正屋,喊着,“夫人!夫人!”


    到俩人眼前头,和关姝来了个脸碰脸。


    刘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求助地望着钱明理。


    钱明理直起身子,“说吧,这么大动静,姝儿又不是外人。”


    大动静意思是,瞒得住么?


    后一句暗含的意思是,关姝也到知事年纪了。


    刘氏苦着脸,“哥儿提着剑进的门,夫人快去劝劝。这事,这事……”


    钱明理蹭地起身往外走,又想起来什么,转头交代关姝,“你等会不许上前。”钱明理从未这样硬邦邦与关姝说话,这是头一次。


    很快关姝看见了缘由:陆谨一剑砍坏了西厢房的窗。


    待要踹门时,钱明理一副“你尽可随意”的神情质问,“你把气撒在她身上做什么?这事她做得主吗?”


    “她”是指缩在屋里默默流泪的杨莺儿。


    陆谨倒退几步,剑丢在地上,闭上眼不说话。


    有钱明理挡着,关姝那一刻忽然被夺舍似的,冲进屋里,把杨莺儿从桌子下边半抱半扶起来。


    陆谨有钱明理镇着,杨莺儿却无人庇护。


    她缩在关姝的小房间里,擦干了泪。


    两人静坐,关姝和她不熟,甚至算不得认识。关姝知道她,她甚至未必知道关姝。


    可这天晚上,杨莺儿无处可去。


    到夜里,刘氏过来说了好一会话。


    刘氏向来是有话直说的,这次也无计可施了,绕来绕去,到底关姝听明白了。


    杨莺儿得和关姝对付一晚。


    刘氏叹气,“就一晚。”


    这话不知是对杨莺儿说,还是对关姝说。


    抛却身份,杨莺儿也不过十五岁。入秋夜凉,杨莺儿擦干泪,洗了脸,又欢快起来。


    她拉着关姝的手,“你睡里头,我睡外头。你夜里要喝水,掌灯,你都叫我!”


    关姝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杨莺儿却是个话很多的人。白天身不由己,夜里她舍不得睡,“姝儿,我能这么叫你吗?”


    关姝点点头。


    “我听陈大姐说了,你是大人好友的外甥女。”杨莺儿倒豆子似的,仿佛装了一肚子话无人可诉终于碰上肯听一听的,“你爹娘做生意去了哪?过年可回来?”


    “我先前待的那家,哦,你还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娘就送我去学杂耍。


    班主嫌我个子高,又把我卖给秦大人。说好是做丫鬟的!”


    说到这里,杨莺儿很生气。


    “秦大人家那些人不让我吃饭,给我被窝里倒水,我把她们都揍了一顿!


    打完架就去找秦大人告状了!”


    “秦大人是个好人,他说给我找个好去处。不挨饿,不打架。”


    关姝听得目瞪口呆,“你和谁打架?”


    “大少爷的奶娘,还有灶间孙婆子。”杨莺儿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二小姐的丫鬟,哦就是大少爷奶娘的闺女,还有……反正我记不清了,谁欺负我我打谁!”


    杨莺儿说着,脱了外衫钻进外侧被窝。


    关姝纤瘦,床榻两人睡绰绰有余。


    光影交错间,她瞧见杨莺儿的后颈,斑驳的红色,有些地方还有淤青。


    她生出怜惜来,“他们打你,你怎么不跑?”


    “我跑不掉啊!夫人不许丫鬟婆子出二门,我出去了要挨板子的。


    不过,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秦大人带我来上任,坐船就坐了三个月呢!一到此处,他就送我到这里。


    这里果真很好。


    我要在心里给他立个牌位!”


    关姝的目光落在那红色斑驳处,想,半年了,怎么伤不见好。


    杨莺儿是极其敏锐的人,她立刻发现关姝的目光。眸光转动,刚才还兴奋地聊天,现在却不说话了。


    “你知道少爷为啥这么生气吗?”杨莺儿转过脸,目光清亮。


    关姝没反应过来,“少爷?”


    杨莺儿笑出声,“就是今天要杀了我那位。”


    关姝恍然,杨莺儿以前跟的是大户人家,家里孩子多,少爷千金应当是要分清楚。


    陆家人口简单,说大人就知道是陆大人,钱明理和刘氏都只管陆谨叫哥儿。


    少爷。


    关姝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生出莫大的疏离来。


    杨莺儿身上带着一股侵人的热气,吹了灯,在黑暗里愈发明显。她人分明没挨过来,关姝却清楚地感知到她的气息,她呼吸间腰肢起伏,和茂密长发扫在枕上的动静。


    或许是不习惯有人与自己同塌而眠,关姝这样分析。


    这夜辗转到后半夜才睡着。


    天不亮杨莺儿就起来了,关姝一直有懒觉睡,也不得不跟着杨莺儿起床。


    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杨莺儿那句,这里真好。


    莫要因为懒觉,坏了她对这家的印象。


    若无意外,杨莺儿会在陆家活一辈子,比陆夫人还要长。


    以后自己会出嫁、或者回到自己家,或者......


    关姝自己也想不出来了,杨莺儿的未来是确定的,自己却不知未来在哪。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