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月在她掌心嗡鸣不止,不似预警,更像一种悲喜交集的共鸣,牵引着她的心跳一同颤动。她下意识握紧剑柄,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悸动。
“你在呼唤着什么吗?”
裁月无法言语,只兀自从剑鞘中飞出,摇曳一片清光。清光往圣地方向闪了又闪,铮鸣激越,流露出与近乎悲伤的期盼和急切。
“圣地?归墟?”
她不再犹豫,随着裁月往圣地走过去。
有风乍起,卷翻了一地梨花雪。
圣地内。阵法流转的微光比白日更显幽秘。归墟剑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阵眼中心,光华内敛,仿佛在此地沉寂了千年万年。
裁月飞至归墟旁,两柄剑的清光缠绕,一道清亮,一道沉暗。
她怔怔地看向两柄剑,心底仿佛被什么攥紧。恍惚间,从清光里望见的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两道依偎的人影。
她分明该为这异象警惕,心底却泛上数不尽的酸楚。这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得令她眼眶发烫——恍若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这两柄剑之间,妄图用手中清光,斩开那逃不脱的宿命。
有什么画面自心底升腾而起。
“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就用裁月劈开所有荆棘去找你。”
少女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像她的,又不像她的,更冷更傲。
“好。”是一道男声,她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想来该是带着无底线的纵容,“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就用归墟……”
“不。”少女的语气斩钉截铁,“用裁月。”
“我要用我的剑,带你回来。”
画面碎裂的一瞬间,她不自觉抬起手,归墟发出一阵悲怆的鸾鸣,义无反顾地飞入她手心。剑身寒意彻骨,却烫得她灵魂颤抖。
月华流转,有星星点点的岁月逆流而上,没入了她心神。
“以前我总觉得,这云中阙的梨花开了又谢,不过是替我数着离去的日子。二十年,于常人一生,无比短暂;于我这般注定早夭之人,却是一场漫长而苍白的等待。”
“直到她闯进来,像一捧不该落在人间的月,像霜雪压不灭的火,冷也好,烈也好,都叫我第一次觉得,春去秋来竟值得停下来看一眼。从此梨花每一次开谢,都不再是替我倒数,而是我与她共度的证明。”
“我这一生太短,看过的景太少。可那都无妨——我替她承担了我能承担的全部,我用这柄剑断了她余生的痛。她当是最温柔的月,而我是渡她一程的云舟。云终会散,月将永存。”
“若天命注定我于二十岁燃尽,那我愿在这一夜,将未燃的岁月都温在她掌心。我知道自己终会死,但我也知道,从今往后,她眼里的光,便是我活过的证明。”
“阿月,我知你心里有一团火,我不愿做你的束缚,我要做送你上青云的风。若这世道阻你,我便助你燎原;若你倦了,我便化作灰烬,替你铺平余下的路。”
“阿月,别哭。我这一生中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归墟给你,以后它替我陪你。我不要你做谁的笼中雪,我要你做九天月,照亮这山河,照亮你想要的人间。”
“别怕,别回头,踩着我的尸骨往前走,去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去见一个我未见的盛世月明。”
“阿月呀……”温柔狡黠的。他在梨花树下接住了醉后的她。
“阿月。”沉稳笃定的。他在暮色里与她对弈对剑。
“阿月!”焦急惊慌的。她在他面前受伤,血染上云纹。
“阿月……”破碎决绝的。他在她面前魂飞魄散,血浸透衣袍。
声声慢,声声凄婉,声声眷恋,声声祝愿。
忽地,在最后几声越来越轻的呢喃里,风雪骤停,天地寂白。
唯有手中的剑尚存余温,那剑轻得如花落眉间,重得如星陨沧海。
谁在漫天风雪中珍藏了三百年体温?谁在梨花树下等待了三百次月圆?谁在丝尽泪干的夜里,许下了字字期许?又是谁在漫长的尽头里,等一个无法见证的承诺?
谁在断简残章里拼凑真相?谁在荆棘路上追寻未竟之道?谁在破碎浮沉的人间里,应下了声声期诺?又是谁在宿命轮回里,接过染血的剑,践行一场未尽的誓约?
是他在吗。是她在啊。
两道清光在她手里,再也分不开,也无人能再让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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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觉得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这种感觉在谢怀叙第二日午时从书院外回来,找她谈论云州城中传言,却看到她手上两柄剑时达到了顶峰。
“归墟?”他不敢相信。
“嗯。”她提起剑,剑穗在他眼晃了晃。
“为什么啊?”谢怀叙还有诸多疑问,譬如怎么就认你为主了,怎么他努力了那么久都没成功……末了,问出口的只剩这简简单单的这三个字了。
“你问它?我也不知道。若要说什么,可能是裁月和它通气了吧。”她答的认真,甚至带了一丝玩笑的口吻。
姜迟月是真不知道。她只记得她如往常一般欣赏晚霞时,听到了一阵笛声,随即裁月指引她来了圣地,归墟便认主了。至于如何认的主,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何醒来时眼角有泪……
脑海里只剩一片空茫。仿佛有人不忍看她难过,也不愿她被记忆束缚,用世间最温柔的笔触,将那段记忆,轻轻拭去了。
谢怀叙沉默了。他盯了又盯,凝了又凝,确认姜迟月没说谎,心下更挫败了,五味杂陈。
“噫吁嚱——”他突然仰天长叹,“可叹我人生十七载,一恨不能令归墟折腰,二恨书典骗人,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年来我日日来此,风雨无阻,连条缝也没给我开...”
“罢了,时也!命也!”
姜迟月心下也有那么一点愧疚。此前她也挺看好谢怀叙的。但神兵认主,本就是各凭缘分,也强求不得。此时他这番颇有少年风格的抱怨,反倒驱散了那点子愧疚和尴尬。
“不说这个了。”她手腕一转,将双剑归于身后,截断了这个话题,“你方才说,城中有何传言?”
谢怀叙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复杂压下,神色变得锐利:“正要与你说此事。宋衿澜的动作很快,她的情报阁果然名不虚传。今早我转了一圈,如今云州城内,上至州府官员,下至市井百姓,都议论着两件事。”
末了,他的语气带上了不可思议的叹服:“其一,揽月阁仗着玉京来人,在云州地界上嚣张跋扈,连临江仙都想占几分干股,惹得云中阙上下不满,已着手开展内部清查。”
“苏娘子说,托这传言的福,临江仙的生意反倒更热闹了几分,客人都说要尝尝这揽月阁眼红的招牌菜呢。”
这正在意料之中。但当她盯了谢怀叙那古怪的、难以启齿的表情片刻后,她发觉这其二似乎有点不简单。
“其二嘛......孟叔说,昨日宋衿澜和他交流一番后,连夜编了一出新话本。他的原话是‘不愧是来自玉京的素材,就是比我们云州的更别致!’”
姜迟月心上涌出些不妙的预感。而裁月此时也急切嗡鸣,剑穗上流苏乱颤,显然也听懂了那“话本”写的是什么。归墟闪了闪,用更内敛的方式表达了相同的抗议。
孟知遥在云中阙的那几年,对往来学子口中两把神兵的故事极其感兴趣。以往也不是没有流传的,但流传如此之广泛,故事如此之纷繁,全靠孟知遥。
“这次又是什么戏码?”她神色颇有些微妙地问。她行走于云州大街小巷,自然也听过不少,偶尔还有闺阁娘子在路上碰见,还向她打听真假。
她不得不承认孟叔改编的是真好,缠绵悱恻,深情动人。
就是裁月每次听到都气得不行,显然离真相相去甚远。
“这次话本里不得了,那归墟剑主竟是一位体弱多病的世家郎君,常年幽居云中阙。彼时的云中阙,还只是小小书楼。裁月剑主,便是梨花树集书楼月华所化的清丽小娘子。郎君与她在梦中相交,二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谢怀叙组织了会语言,“然而人魂殊途,郎君生机日渐凋零,为救心上人,娘子毅然舍弃千年修行,以自身魂灵融入归墟之中,而郎君感其深情,亦不惜将心头血注入她本体的梨花木,亲自铸成裁月,自此,双剑相依,人魂相伴,在剑意**度永恒。”
“惊堂木落下,孟叔对着满堂唏嘘的堂客,叹了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悲哉!壮哉!’”谢怀叙模仿着孟知遥痛心疾首又陶醉的表情,可惜十分神韵只演了个三分,剩下七分全是古怪。
裁月已经没了声响,大约是被气得暂时封闭了,归墟也沉寂了。
姜迟月沉默片刻,决定跳过过程问结果:“效果如何?”
“全茶肆都在感叹这旷世奇缘。不少娘子甚至抹起了帕子。孟叔这出新话本,怕是不出三日就能传遍整个云州城。至于揽月阁那点在云州边境遇袭的传言,已经没人关心了。”
“那就好。”
用一出缠绵悱恻,才子佳人的戏码引开所有视线,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我们该查查这个周惟了。”
“周惟既是揽月阁副使,又是碎玉阁暗桩,以公务之名传达信息既隐秘又方便。”她眸光清冽,思路明晰,“我们便顺着他这身官袍查,顺藤摸瓜,看他接触了哪些人,调阅了哪些卷宗,安排了哪些人插进云州,尤其注意市井街巷,三教九流的地方。”
“我明白了。”谢怀叙沉吟,“只是不知他徘徊了这么多天,是否还会留有痕迹。”
“只要他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姜迟月语气笃定,“有些人一旦被启用,不是想藏就能立刻藏起来的。”
“至于青州...”她对青州这个地方有些头疼,“宋衿澜的情报里提到他们在丹枫驿有所布局。”
“丹枫驿?那可是青州与各地重点的商贸中转站啊。”谢怀叙皱眉,“他们想在那做什么?”
青州草原苍茫,多游牧民族,王庭与各大部落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明面上虽臣服景朝,实则有相当一部分的自治权。青州通过四方商队,在保留了游牧民族文化的同时与各地文化交融,形成了独特的人文风貌。
丹枫驿便是青州消息最灵通,四方势力交织的是非之地。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在这样一个商贸枢纽布局,要么图财物,要么借青州自治之便,行不便行之事。”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怀叙,决断道,“青州线我们暂不宜直接插手,全权由宋衿澜负责。我们当前要务,是理清云州这团乱麻,将碎玉阁的钉子拔出来。”
“好。”谢怀叙颔首,复又补上一些话,“谢家也有生意在青州,虽不比云州深厚,但在那儿也有些相熟的货栈和商队。需不需要我找些人给她行个方便?”
他这几句话,便是真正接纳宋衿澜了。
姜迟月面上赞许,略一思忖,点头应下:“提供身份场地便利便可,具体探查之事皆由宋衿澜吩咐,务必小心谨慎,莫要轻易涉险,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我挑选几个机灵又懂分寸的去办。”
如此一来,宋衿澜在青州的情报工作便有了一个极佳的掩护和落脚点,而谢家也能更稳妥地接入青州,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