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
这是云中阙弟子每年考入内院的考核日。规矩灵活,若弟子自觉水平足够了,平时亦可申请考核,比如前来求学的李宴珩和宋衿澜。大多数人仍会选择在这一年一度、氛围最足的日子里一展身手。
考核分上午下午两场,上午文试,考的是通识基础,一张考卷囊括了文理、山河地理、基础心法与修炼、草药辨识,下午武试,考的是实战与应用,除却必修的体术,还需从剑法、阵法、星象、医道、锻造里五门任选两门的选修。
前者筛选学识扎实、心性明澈、对天地万物有基本认知的弟子,是修身明理之本;后者是发掘弟子所长,因材施教,不求弟子面面俱到,但求在其选择的道路上能有所建树。若是平常外院考核,只要求及格便可,若是内院考核,就极其严苛了。
姜迟月和谢怀叙前来协考观摩,早早便来了学堂,发现李宴珩来的比他们还早。
“早啊,姜师姐,谢师兄。”李宴珩今日心情颇好,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不同的是,换了一身暗蓝色的衣袍,深得近乎墨色,袖口处和衣摆处绣了银色的纹样。
谢怀叙有些意外的挑眉,毫不客气地评价:“这一身确实不清雅。”
李宴珩不恼,目光若有若无的掠过姜迟月,慢悠悠一笑:“入乡随俗嘛。总穿红色,免得有人看腻了。”
姜迟月依旧不置可否,在他与宋衿澜如出一辙的蓝色上停留片刻,语气客观:“若宋衿澜在此,想必与你十分相配。”
李宴珩面上笑意一凝,显然听懂了姜迟月的弦外之音。她不仅看穿他这身打扮是在回应或模仿谁,反过来将他们二人归为相配的一类。
“我的澜澜自是最好的。”
谢怀叙被他语气中的轻佻和亲昵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离他远了几步:“肉麻。你们玉京人都是这般……黏糊的吗?”
“谢师兄这是嫉妒了吗?”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趣,语调拖长,“说来我与姜师姐的年岁相仿,婚约自幼便已与澜澜定下,不知谢家为谢小郎君定下了婚事没有?”
“关你什么事!”他手中浮光就要出鞘,立刻驳斥。谢家家风清正开朗,长辈关心晚辈婚事,但绝不像玉京这般将姻亲视为首要筹码、动辄挂在嘴边。李宴珩这轻飘飘一问,在他听来简直是冒犯。
李宴珩得意一笑。
恰在此时,钟声再次悠扬响起,预示着考核即将正式开始,也终于解了谢怀叙的围。
对谢怀叙来说,上午的文试着实没什么好看的。那些知识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听着满堂沙沙声,只觉得这枯坐的几个时辰,浑身筋骨发痒,恨不能立刻跳到下午的武试,寻几个在剑道上的好苗子,好好活动一番身手。
姜迟月目光在全场平静扫过,有人抓耳挠腮面露苦涩,有人下笔如神流畅不停,最后她在一个角落微微停顿。她记得,她叫含烟,是那日清晨在梨花树下,眼眸亮晶晶地想要讨要她剑上同款剑穗的小师妹。此刻她背脊笔直,气质沉稳,落笔不算最快,却不急不徐,答案了然于心。
时间在墨香中悄然流逝,钟声响起。含烟恰好搁下笔,抬起头时目光无意间与协考席上的姜迟月对上,先是微微一怔,抿唇露出腼腆又难掩欣喜的浅笑,很快低下头整理起自己的考卷。
姜迟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下赞许。这份沉稳与专注,在心性一关上,已是难得。
到了下午,便是更引人注目的武试。体术考核是射、御两项基础,弟子们在教习指令下分区进行测试。李宴珩射艺出众,主动请缨当了主考官。他并未动用月华之力,仅凭肉身技巧,箭矢破空,接连命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引来场边阵阵低呼。
“看清了吗?”他放下长弓,目光扫过面前这一群弟子,姿态平稳,倒真有了几分考官架势,“肩要平,力要稳,心要静,射艺之道不在于强,在于精准。”
轮到含烟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言拉开弓。她的姿势有些生涩。箭矢离弦的一刹那,她的目光骤然变得专注,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弓和远方的靶心。
“嗖——”的一声,箭矢稳稳钉在靶上,虽未中靶心,对她而言也是极好的成绩了。
“尚可。眼神不错,手再稳三分足矣。”
含烟恭敬行礼,不骄不躁:“谢殿下指点。”
谢怀叙李宴珩俨然一副名师作派,忍不住凑近姜迟月低声道,“他倒是会摆架子。”
姜迟月没评价李宴珩,目光仍追随着含烟走向下一个考核区域的身影平静道:“心静大于手稳。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这份心性难得。”
射、御结束,接下来的选修考核,才是决定众人能否踏入内院的关键。场地上划分出不同的区域,剑鸣阵阵,阵法光华流转,药香弥漫,星盘推演,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谢怀叙兴致勃勃去了演武场,主动请缨当了主考官。然而,他不比李宴珩,下手毫不留情,浮光剑势全开,招招杀得弟子们片甲不留,哀嚎一片。
“谢师兄……”
“谢师兄下手轻点啊……”
“姜师姐你看他!”有弟子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忍不住向一旁静观的姜迟月控诉,语气忿忿。他心下想,还不如姜师姐当主考官呢,起码姜师姐只用普通木剑,甚至不动用月华之力。哪像谢师兄,把考核当成了战场。
谢怀叙不理控诉,还是那幅意气风发的模样。姜迟月目光从他身上转向那群愁云惨淡的少年们,唇角微弯:“他是在教你们,对敌时没人会因为你们修为弱就手下留情。”
“谢怀叙,收三分力,别打伤他们了。”
她声音不高,仍传遍了整个演武场。谢怀叙本有些得意,听到后一句面色垮了半分。
“知——道——啦——”面上虽不情愿,华光果然收敛了几分,迫人的剑势并未收敛。
“下一个!含烟!”
被点到名字的含烟深吸一口气,从队伍中稳步走出。她先是对着谢怀叙和姜迟月的方向恭敬行了一礼,随后“锃”的一声拔出手中长剑,摆开起手式。她的动作标准,姿态沉稳,虽紧张,却不见慌乱。
“请谢师兄赐教。”
谢怀叙见她架势摆的端正,神色认真了些许,不再多言,浮光化作一道流光刺去,速度慢了些许,角度依旧刁钻。
含烟深知自己的力量与谢怀叙相差悬殊,所以她不能硬接,脚下步法一变,身形灵巧滑开,剑招只以最基础的秋月白起手,不疾不徐,如秋月当空,以绵长巧劲破势。
谢怀叙“咦”了一声,剑招随之变幻,由刺转扫,一劈一斩,力道刚猛。含烟全神贯注,在他变招的瞬间,同时矮身旋步。还是以秋月白作应对,剑尖画圆,如月轮轻转,点上浮光的剑脊,四两拨千斤,将浮光剑意包裹后化去。
她这番应对,招式是最基础的秋月白,显得有些笨拙朴实,但那瞬息间的反应与决断,却远超寻常外院弟子在谢怀叙威压下的表现
姜迟月面上赞许。她看得出来,她靠的不是高深的天赋,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专注和勇气。
剑式不必纷杂,她明白了含烟的想法,她下一式的应对或许还是秋月白。
果然,只见谢怀叙剑光越发密集,不再留手,如狂风暴雨。含烟左支右绌,守得圆融,仿若沧海孤舟,那一道剑意却始终在风暴里屹立不倒。数招之后,谢怀叙寻得破绽,剑光大盛,如皓月千里,剑尖瞬间点在她剑脊的薄弱之处。
胜负已分。
全场寂静,随即响起些许压抑的惊叹。能在谢怀叙手下支撑这么多招,并将那一式秋月白运用到如此境地,真真有了前朝诗人“唯见江心秋月白”的意境。含烟的表现,足以赢得在场所有人的尊重。
谢怀叙收剑而立,看着她的目光里已带上了赞赏:“能将秋月白练至这般境地,韧性和心性,尚可。”
能得他在剑道上的这般评价,此刻已是最好的褒奖。
含烟喘着气,脸上不见丝毫气馁,反而因为竭尽全力得到了这般评价,眼眸亮的惊人。她再次恭敬行礼,随即期待的目光转向了在一旁的姜迟月。
在满场目光注视下,姜迟月变戏法般,从袖袍里变出一物,正是曾许诺过的梨花玉佩,轻巧一抛,稳稳落入了惊喜的含烟掌心:“表现不错。”
李宴珩盯着那玉佩。
“烟水玉?”
“是。”
“……”
他沉默了。周惟的腰牌她不仅拿了,还如此堂而皇之地雕成饰物送人。
不愧是你,姜迟月。
姜迟月既然敢拿出来送人,自然清除了所有痕迹,毫不夸张的说,就算周惟本人来认,也绝对认不出这是他的那块玉。那破碎玉璧环绕星辰的印记早被她精妙的雕工雕成了梨花花瓣,玉质本身的光泽与灵气也被她用自己的月华温养得更为莹润内敛。
剑术考核结束,已是暮色。
谢怀叙意犹未尽,在演武场对她喊话,浮光剑指地面:“姜迟月!”
“指导考校不过瘾!今日你我之间就比这归月四式,如何?让我看看,归墟认的主,究竟懂不懂它的剑法!”
他还是不服气。
比旁的剑术实战,他已承认他不如她。但比归月,她未必有他熟练。
归月剑法,传说中归墟剑主留下的剑法,一共四式,云开见月、皓月当空、镜花水月、星沉月陨。
招招精妙却难懂,因为记载寥寥,故而云中阙内常年无人问津。而十年来,他苦心研读这套剑法,自认无人能出其左右。
全场先是寂静,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议论,很快,弟子们散去,为二人清出了空地并奔走相告“姜师姐和谢师兄要比试啦!”。没一会,演武场旁围满了人。
李宴珩早早拉着宋衿澜找了一个最佳观赏地。
姜迟月没用双剑,依旧是普通木剑。并非她看不起谢怀叙,只是同门比试,无需双剑出鞘。她的剑意,是真的能伤人,也是真的能杀人。
她一直明白手中剑该所指何处。
“请!”
谢怀叙见状眉头微蹙。他明白,这是姜迟月给予这场比试、也是给予他的尊重。浮光剑在手中铮鸣,战意攀升至顶点。
他不再多言,震腕,剑光幻出道道虚影,如流云掩月,藏了几锋寒芒,一挑,一刺,转瞬间便至姜迟月面前。姜迟月不退反进,木剑迎上,在数道虚影间轻巧一点核心,剑与剑相接,流云尽散,云开月明。谢怀叙后续诸多变幻,被这一剑彻底扼杀。
眼见一式不成,他往后逸了三寸,浮光光华大盛,剑招堂皇正大,掬水月在手,清辉满盈,以磅礴之势笼罩而下。姜迟月身形微侧,划出一道银弧,内敛凝练,于无声处将铺天盖地的锋利稳稳承接,化入无形。
谢怀叙剑招再变,抖落漫天星斗,光点飘忽迷离,虚实交错,化成水波荡漾,映出万千幻影,真身藏于其中难辨真假。忽地,他觉得水势变了,有寒冬冻透了水波,冰棱碎裂。他甚至能听见那一下又一下的脆响,点碎了每一道月光,穿透了每一道涟漪,直指他持剑的手腕。
镜花水月终成空。
在这一瞬,姜迟月眼中的时间和感知变得异常清晰和缓慢。
没有虚实变幻,没有清辉满盈,只剩下最纯粹、最决绝的剑意,携带了整片夜空向她轰然砸来。不是毁灭,而是一道叩问——以他十年研习的寂寞,以他全部的热望与骄傲,化作了令星辰陨落的一击,向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质问:为何是你?
她听不见场外的任何声音,也看不见旁人惊骇的神情。本能快于思考,手中剑迎面而上,撄其锋芒。同样的星沉月陨,却不是落下的寂灭终章,而是自灰烬里的新生序曲。
悍然对撞,气劲炸开!
有轻柔的、包容的月光卷没了卷没了所有锋芒,将那道倾尽所有的叩问全然接纳,给出了回答:因为是我!
归月四式,尽数比完。
谢怀叙败的彻底,亦服的彻底。
他纵声长笑,胸中块垒尽去,酣畅淋漓:“不愧是你,姜迟月!”
姜迟月收剑行礼,却使出了一个不同于她惯用的收剑式。那木剑在她掌心划过一道圆满、孤峭而又写意的残弧,意蕴绵长不绝,了无痕迹。
“那是……月落无痕?”谢怀叙呆愣了,喃喃问。
她怔在原地。
月落无痕?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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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叙是谢家这一辈唯一有修炼天赋的子辈,小小年纪便已初至凝华。
十年前被谢老太爷力排众议送来云中阙,他是有些想证明什么的,证明云中阙并不会埋没自己。
第一次进入圣地时,他便见到了那柄剑,后来,见到了同样天赋卓绝的姜迟月和她自小相伴、天生契合的裁月。
从外形上看,归墟其实还要比裁月秀美几分,剑身线条流畅优雅,不似裁月那般清辉外露、锋芒逼人。然而,就是这柄看似更秀美的剑,却敛住了一种与裁月截然不同的气韵。
裁月是冷的,是亮的,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枝头抖落的碎月光影,令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亵渎。
而归墟是静的。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是江入大荒月落沧海的静,是万籁俱静后时光凝固成的静。它只是在那里沉默着、沉默着、仿佛在等一个连它自己也忘记了的约定。
那时的他怔怔地望着归墟,说不清那瞬间击中他的是什么。不是裁月那种一眼便知的绝世风华,而是一种更孤独,更沉重的共鸣。仿佛在说:你看,这世间并非所有等待,都会有回响。
从那一刻起,让这柄沉默的剑再度为自己而鸣,便成了他心底最顽固的执念。后来,他练的不仅仅是剑,更是想走到它面前,问一句:我,可能成为你的回响?
来云中阙的第三年,归墟认可了他,第一次为他亮起了光,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它终究不愿认主,他渐渐不再刻意想起它,他觉得,浮光与自己自小相伴,也很好,何必执着于归墟呢。
或许它也在等待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吧。只是他依旧不自觉地、孜孜不倦地继续研习着归月四式。
他想过很多缘由,是他剑心不够纯粹?是他对剑道的理解尚有偏差?还是他终究不是它要等的那个人?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他倾尽所学,在她面前败得彻彻底底。
他所有的疑惑、不甘、执着,在这一刻,忽然都找到了答案。他理解了何为归月,体验并见证了这一式传说中、独属于归墟剑主的月落无痕。
纵声长笑,胸中块垒尽去。
败给这样的对手,他谢怀叙心服口服。
“不愧是你,姜迟月!”
这笑声里,是释然,是敬佩,更是见证历史尘埃落定后的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