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下歌》 第1章 烟雨烛光 烟雨淅沥,烛光摇曳。 姜迟月从小憩中惊醒。 书房里浸着墨香与花香,案几上的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她侧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伏案不过片刻,脖颈有些酸麻,额角沁出几滴汗。她下意识瞥了眼烛台,烛泪凝成浅浅一圈。 约莫一刻钟。她判断。 又是那个梦。分明无比短暂,须臾间漫长得压进进了一生重量。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从最初宫阙残影、身影绰绰,到现在宫阙承辉,连身上着的衣袍纹样都清晰可见。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真实。 果真是梦吗?她轻按眉角,一切说不上来的熟悉,心下有些沉甸和惘然。是近来心神不宁的某种幻象,还是某种预警? 她忆起了那片梦。 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红,溅着灼灼烈火,仿佛要将玉阶金殿烧的粉碎。两抹身影惊心动魄地纠缠在一起,一抹是少女烈烈如焰的绯裙,另一抹,是紧紧拥着她、将脸深埋在她颈侧的少年。一身同样的红衣,似被鲜血浸透,黏稠得令人窒息。姜迟月看不见他的脸,依旧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无声的绝望,将这梦境一同吞没。 分不清那滚烫的红是两人衣衫的好颜色,还是那无声泅开、浸透的血。 她看见了那少女的脸——那是个很漂亮的少女,眉目秾丽,端的是国色天香,风华无双。只是此刻生机尽失,平添了几分凄美和残酷。想来平日里该是何等娇纵明艳,光华动人,见过的人只一眼都该忘不了这冠绝京华的美。 可姜迟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们。两个素未谋面之人,为何一次又一次在她梦中经历着生离死别?为何连她也能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疼痛? 是虚是幻?是梦是真? 她不知道。指尖无意识的抚上书案上未雕完的玉,温润的触感驱散了她心头的疑惑。睡是睡不着了,索性继续雕刻。指尖纷飞,刻刀在手中游走,每片花瓣都雕得极细极致,一枚梨花玉佩在她手中绽放。 细雨未歇,风铃在潮湿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氤氲出一片朦胧水墨。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与烛影、书案的影子交织在一处。 末了,雕刻完成,她把流苏系在玉珏上,替换了剑上旧的剑穗。裁月剑对着她轻鸣,似对这新的配饰表示满意,又似感受到了主人不宁的心绪在默默安慰。她唇角弯了个极小的弧度,握紧了它。 窗外雨已停了片刻。她提着剑去了书院内那棵梨花树下。 云州此时已入秋,其他树木已见萧瑟,唯独这棵梨花树不合时令依然盛放。那是云中阙书院的大阵阵眼,树下是她最爱来的地方。繁花如雪,泛着莹莹清光。她抽出裁月,在树下练起了剑,阵眼流转的微光隐入剑锋。不论何时何地,手中的剑总能给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几息之间她便摒弃了所有杂念,裁月与她心意相通,很快便进入了状态。月华在剑上流转,敛尽了今夜暗淡的星光与月光。她身形灵动,婉若惊鸿,衣袂飘飘若流风回雪。起手势是她最熟悉的秋月白,剑意清冽绵长,如秋月当空,如水波不兴,空明澄澈。不仅合了此刻意境也合了她的心意。若有其他人见了,定要赞叹一句姜师姐的剑术和修为又精进了。不仅赏心悦目,更是在美到极致的剑招里藏锋芒。在看似柔和的剑光里,藏起瞬息万变的锐利与杀机。 一套剑法练了几遍,直到天边隐隐露了点天光。已是卯时,有不少勤勉的弟子晨起读书,经过梨花树时自然见到了正在练剑的她。不懂剑的,欣赏她舞剑时的美,懂剑的,感叹剑招间圆融的剑意。 “姜师姐早!” “姜师姐起的好早!” “看这一地挑落的梨花,师姐练了多久啦?” “师姐的新剑穗好好看!我也想要个同款!” 姜迟月收剑入鞘,对着几位师弟师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大概三个时辰吧。”她随口答了一句,目光转向对剑穗有羡慕之意的小师妹,声音带着鼓励之意:“下次剑术考核若能取得前三,便为你雕一个。” 小师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努力!谢谢师姐!” 姜迟月看着这一群生机勃勃的脸,神情也被感染,漾出一点笑意,“快散了吧,你们今日课业不少呢。” 师弟师妹们顿时哀嚎一片。 “我一定要考入内院!外院课业着实太多了!” “那可难了。内院考核多严多难啊,弟子一向寥寥。而且内院的课程着实深奥……” “还是好好待在外院学习吧,将来出了书院也能为天下贡献一份力量。” “不要灰心嘛...万一就考进去了呢?” 讨论的声音远去,梨花树下归于宁静。姜迟月将剑别在腰间去了膳堂。膳堂内,亦有弟子向她打招呼,她皆颔首回礼。取了份热乎的汤面,动作优雅速度却不慢,很快便解决了。 她提剑出去,刚好碰上了边打哈欠边往膳堂走来的少年。他显然是刚起不久,神情散漫。梳着高马尾,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了一柄华美的剑,装饰闪闪发光。剑名浮光。明明取的是“浮光跃金”之意,偏偏因他这装饰显得有些浮夸。 谢怀叙,出身云州谢家的天才剑修,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良好的家世和不俗的实力,给了他高傲的本钱,在云中阙一向自视甚高。自姜迟月从书院圣地拿到裁月后,便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不是不认可姜迟月的实力,他也见识过的她的剑,确实有令他赞叹的实力,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承认——他可还比姜迟月大了三岁,承认一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少女实力超过自己,他的脸面往哪搁啊。 他嘴里嘟囔着不少话。 “姜迟月那家伙,干什么练了一夜的剑,这不显得我比不上她吗!”“不就是剑练得勤吗,我看我也行!”“我何时才能得归墟认主呢,明明都认可了……” 他随性惯了,当一路人不多就把心里话全说出声了。好巧不巧,这一番话姜迟月尽收耳里,她略略一挑眉,不说话,裁月出鞘一寸,只见剑光一闪,浮光便从他腰间被挑起,落在了姜迟月手里。 谢怀叙愣了,动作先于意识反应过来,手腕一动,试图唤回浮光,剑仍在姜迟月手里缩着,未随他的动作归来,只震颤嗡鸣了几分。 谢怀叙愤怒了。 “姜迟月!你别欺人太甚!士可杀不可辱!”这就是**裸的挑衅啊!剑被人挑起,甚至敢不听他这个主人的话,他的尊严全无。 “背后说人坏话,还让正主听得一清二楚。这可不好。”她挑剔地扫了几眼他那柄装饰华美,如他本人一般的剑,落下一句不客气的评价:“华而不实。” 在谢怀叙看来,那简直就是对他审美和实力的挑衅。 姜迟月不理他的气愤,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还在震颤的剑身。这下剑也不敢震了,她素白一袖一挥,剑便颤巍巍、轻飘飘地滑回他腰间,安静得很,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裁月嗡鸣,毫不客气地对它表示“鄙夷”——太没出息了些。 “更何况,是你技不如人。”姜迟月不再看他,飘然离去,留给谢怀叙一个清绝又气人的背影。 谢怀叙握紧浮光又放开,复又握紧,用了几分功力将声音传到远处。“你等着!我今晚便通宵练剑!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宣言回荡在膳堂前,不少人都听见了。有打趣的人,也有期待这两人一较高下的人。姜迟月随意挥了挥衣袖,算作回应。这漫不经心的姿态让谢怀叙更气愤了。 晨光正好,生机勃发。 临近午时,完成了早日课业后的姜迟月从梨花树下挖了两坛酒,油纸封存,隐隐有梨花香飘出。她揣着酒径自出了书院。 此时云州城生机正好,沙石与泥土铺成的路沾染了尚未散去的湿润,集市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沉浸着糕饼铺的甜香、茶肆弥漫的茶香、食肆浓郁的饭香,还有树木特有的清新气息,与书院里常年萦绕的墨香、梨花香截然不同。这便是云州的人间烟火了。 她穿过喧嚣的街巷,在一座傍水而建的三层酒楼前停下脚步。 临江仙。 黑底金字的匾额,三个字气势磅礴,矫若惊龙,是云中阙前辈的题字,昭示酒楼与书院关系的不凡。朱楼玉雕的酒楼,气派足以配得上那块匾额。 酒楼的主人是个寡居妇人,姓苏,无儿无女,多年前家里把她卖给了云州世家做厨娘,那家夫人后来把她放出来,她便独自在云州打拼,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硬是将小食肆做成了名动云州的大酒楼,在云州市井间也成了一段传奇。酒楼开起初期,有地痞流氓前来骚扰,被姜迟月提着剑揍回去了,在酒楼设了阵法,保证以后不再有闹事之人。后续便是云中阙赠了题字匾额、苏娘子改善了云中阙的膳堂质量。 此时她正在柜台处拨着算盘,一身蓝衣水袖,见姜迟月进来,脸上挂了明媚笑意,“小娘子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复又嗅了嗅她手中的酒坛子,判断出是她酿的梨云酿,“还带了两坛梨云酿。这可是稀罕物。” 姜迟月分了其中一坛给她,“今日要为林先生饯行,劳烦苏姨安排一间雅间。” “跟我还客气什么。楼上雅间一直留着呢,临窗的位置,纵览半个镜湖,风光正正好,要几个特色菜品怎么样?最近新上了一道云州特色薄荷炸骨,鲜香酥脆,最是美味。”她边说,边接过了梨云酿,越看越喜欢,“这酒是真好,比我这特色的烟波翠还要美上几分呢。” “那便这个吧。”姜迟月莞尔,“加一道清蒸桂花鱼,多加些葱花。他偏爱这个。再来一道炒红薯叶和凉拌黄瓜。” “放心吧,桂花鱼是今早刚捞上来的,鲜活肥美。咱们云州水养出的鱼,肉质格外清甜。红薯叶也是今晨刚送来的,水灵得很。”话毕,苏娘子便引着她去了二楼雅间,“你们先说说话,等菜好了我使人送上去。这饯行礼定让林先生永生难忘。” 第2章 梨云赠别 不过多时,一道人影进了雅间。 来人正是林霁华,她们口中的林先生,在云中阙外院求学的寒门书生,与姜迟月亦师亦友。 他今日未着书院弟子服,而是着了一身天青色衣袍,布料并不名贵,剪裁得极为得体,更衬他容貌昳丽,如修竹青松,玉树兰芳。 人如其名,霁月风光,风华如玉。 “久等了。”他眉眼含笑,那眉形修长,似远山含黛。姜迟月的目光掠过,无端想起在书里读过一句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此时方觉具象,没有比它更贴切的了。 他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掠过已开封的酒坛,“桌上的可是梨云酿?这香气我定不会认错。” 姜迟月为他斟上一杯。“鼻子倒灵。”她将白瓷酒杯推至他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散着梨花的香甜,“三月酿的,想着你今日要赴玉京赶考,便带了一坛来。”又执茶壶为自己斟上茶水,“我不擅饮酒,便以茶代酒好了。” 她还记得当年刚学会梨云酿时,一杯便醉了。酒劲上来,不仅拉着路过的弟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最后更是提着剑展示新领悟的剑招,剑气纵横间险些把自己的小屋劈坏。说来也怪,这梨云酿清甜爽口,不少弟子也品尝过,从未有醉成她这般的。自那以后她只酿不喝,毕竟醉后情态对她而言,太失态了。她想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茶杯。 林霁华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笑意深了些许,毕竟,云中阙一向清冷自持的姜师姐失态的情形可不多见。 “记得去年我曾向你讨要方子,试着自己酿,始终不如你酿的好喝。”他浅酌一口,梨花香气与酒液的醇厚在唇齿间漫延,余韵绵绵,真心夸赞道,“清冽甘醇,比云州市集上许多名酒还更胜一筹。” 姜迟月不以为然,“那倒比不上。名酒是各家的传承,我这不过闲暇时琢磨的小小爱好,如何能相提并论。”末了,她又补充,“这梨云酿原方还是我在书阁里一个积灰的箱子翻出来的,字迹早已模糊残缺,补全颇费了一番功夫,也不过十分得了七分。若真比名酒更胜,也该是原本方子记载的梨云酿。” 林霁华闻言有些讶异,随即在举杯细品中化为欣赏,仿佛透过这滋味,读懂酿酒人当时的心境。“古籍残卷遇知音,恰似明珠拂尘,本就是一段佳话。” 菜渐次上齐,两人边吃边聊。林霁华给她讲自己的读书感悟,以及自己来云中阙前,作为寒门学子游学时在一些州府亲眼见过的壮丽景色。这些是姜迟月即使从书中读来,也无法完全体悟的山河秀丽。 上古之时,世界是一团混沌,无光无暗,没有生命。自混沌核心诞生一颗星辰,星辰撞击混沌,平定狂暴的能量,为世界带来最初的法则与秩序。 而后,星辰崩落,核心沉入地心,化作了流转不息的主月脉;飞溅的碎片散落四方,便成了支撑各州的支月脉。月脉是世界的支柱,天地万物自月脉诞生,自行繁衍。 两种力量在月脉中稳定流转。月华代表秩序、创造与生命,供修士修炼、万物生长;月蚀代表无序、破坏与死亡,具有破坏性和侵蚀性。二者在月脉内遵循自然规律稳定流转,维持世界发展平衡。 自虞朝以来,天下便依创世星辰碎片崩落后所形成的月脉格局划分为十三州,王朝更迭,历经虞朝、烨朝、景朝三个朝代,十三州划分依旧沿用,已有千余年。如今是景朝的第三百二十四年。 这便是每个人都熟知的背景和历史了。 “天下十三州,幽州浮于界外,归州隐于迷雾。这二州便是在天下人口中也是神秘的。故而我也了解不多,只听过流传的传说,一个是轮回之地,一个是天机之地。霜州远在极北,浮州远于海上。”他笑了笑,带着读书人的坦诚和务实,“这二州对我来说太远了,非我力所能及也。” “玉京古为中州,景太祖改名玉京。来云州前还未去过,这次进京赶考,自要好好欣赏一番天下最盛最贵之地。” “梧州遍植梧桐,风灵毓秀,气候温雅,然梧桐林海的山林巅有不化的苍雪。月脉气息灵秀,带着悲怆与神秘。当地有‘梧桐千仞,雪岭孤峰,一羽焚天,万灵同悲。’的诗评。三百年前梧桐林海曾发生过一场大火,故而附近空气总有一种枯焦味。” “沅州水乡,舟楫如梭,终日被氤氲的水汽笼罩,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水雾,看得见,却看不真切。建筑临水而建,挂着灯笼,倒映在水中虚实难辨。月脉气息温润、朦胧、灵动。” “‘千波藏影,万籁收声,月落千江尽无踪。’”姜迟月记起这句诗评,“听来果真如这般描写一样。” “渊州盛产稀有矿物,天下神兵利器多出于此。‘千锤百炼,寒铁生光,一刃出,鬼神藏。’”林霁华吟完诗评,描述变得具体起来,“山体呈暗红色,仿佛被地火常年灼烧。工坊昼夜不息地喷吐着白烟,常常与锻造的锤击声交织着,月脉气息炽热、刚硬、充满力量。” “云中阙圣地两把剑据说便是渊州铸成。”她抚过裁月上印着的梧桐纹路,“书院间流传了不少两把剑和主人的野史传说。流传最广的,无外乎什么因爱生恨、相爱相杀、神仙眷侣迫于世俗不得不分开......为云州话本提供了不少材料。总之,逃不开一个‘情’字,仿佛除了情爱,便再无其他值得书写的故事了。” “人之常情,这种题材自古来都受人喜爱和追捧。” 裁月发出一声急促而清越的嗡鸣,剑身在她掌心微微震颤,表达着强烈不满。姜迟月指尖滑过剑鞘,带着安抚意味,那嗡鸣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剑身还带着几分委屈轻颤。 林霁华见状失笑,目光落在清光内蕴的剑身上:“看来裁月姑娘很不喜欢这些无稽之谈。” “所以你觉得,这些传说有几分真?” 林霁华执起酒杯,目光悠远:“史书工笔尚且难辨真伪,何况野史传闻。不过——”他话锋一转,“能让神兵择主之人,想必都有着非凡的过往。真相或许比传说更加动人心魄。” 这次裁月的嗡鸣悠长了些,似在表示赞同。若剑能开口说话,她此刻肯定要说几句。 “锦州呢?”姜迟月问,“‘锦绣成堆,繁华入梦’,想必如名字一样,繁华非凡吧?” “锦州接壤沅州,是天下商贸与织造中心,也是**与财富流淌之地。那里当真是将显耀发挥到了极致。整座城池仿佛永不停歇的巨大织机。月华在那里格外偏爱装饰与工艺,催生出令人目眩的财富与精致。” 他细细数来,“玲珑坊里织就的月华锦,据说在月光下会泛起莹莹辉光,如水波流转,是皇室和世家争相求购的珍品。金川运河上更是千帆竞渡,昼夜不息,天下的奇珍异宝、布匹香料在此汇聚又散往八方,漕运繁忙时,船灯能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他望向窗外云州质朴的街景,与记忆里的锦州繁华对比,语气含了一缕复杂感慨:“月华主创造,在锦州便体现为对美与价值的极致追求。只是不知,这般极致的繁华背后,是否藏着与之相应的、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又讲述了青州的苍茫、烬州的死寂、漠州的肃杀,吟了每州的诗评。 “穹庐映月,长风牧野,铁骑踏月惊苍狼。” “黄沙埋骨,赤地千里,月蚀如疮,蚀尽生机。” “铁马冰河,孤城落日,风沙卷尽人间事。” 他的声音清朗,念得抑扬顿挫,饮了一口酒,唇角沾了点酒液晶亮,平添了几分魅惑。 书上冰冷的地理风貌与诗评,在他的讲述下也变得生动形象。姜迟月听来,似有画卷在眼前流动。她听完,若有所思,“看来将来外院的地理堪舆课上应聘请一位走过九州的先生了,未亲身经历的讲述,总归差了几分真切意思,为考校记的知识点也是冷冰冰的。” 林霁华莞尔,“看来你是时时刻刻都在操心云中阙啊。” “嗯。自被院长收养那天开始,云中阙便是我的家了。”她目光坦然,语气平常,“院长说我是在姜花地里拾到的,她不忍取遗弃之意,便取了生于姜花之意作姓。迟月是缓缓升起的月亮。” 这些经历林霁华在书院中隐约听过,名字中“缓缓升起的月亮”的寓意倒是第一次听她说起。 是寄予了院长温柔期许的名字。不争朝阳之绚烂,自有月华沉璧。 “原来如此。这名字很适合你。” “云州很好,人杰地灵。云中阙的梨花也很好。”他说罢,语气有些遗憾,“此去玉京,待到放榜之时应是明年三月了,怕是赶不上你的及笄礼了。” 她愣了一瞬,握着的茶杯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有什么情绪在她心上一晃,复松开,“无妨,及笄礼不过是个形式。” 林霁华目光落在她如玉的面庞上。少女容颜清隽,许是刚饮过热茶的缘故,泛了点绯意,宛若白玉飞霞。眉目如画,肤光胜雪。青丝随意用梨花簪挽着,更衬得她清丽绝伦。最令人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似云州镜湖清泠水色,似梧州山巅料峭新雪,又似她手中剑尖一泓月光。 映了山海风华,凝了千秋霜雪,淬了天地孤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执着茶杯的手上。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在心底默念。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游学数载,他见过很多女子,锦州贵女的端庄秾丽,沅州歌女的柔美灵秀。若论及美貌,她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却是他印象最特别的。有少女的柔美,亦有常年练剑的锐利,美得每一寸容颜、每一分气质都在他的心坎上。 他手在袖袍里微微一动,那里有一支梨花青玉簪。他亲自绘的图样,反复修改打磨数次,找了头面铺定制的。他想象过无数次她簪上的模样。然而此刻,在触及那温润触感时顿住了。 ——太过逾矩了。 赠簪之意,她那般聪慧,岂会不解?此刻送出,是否会唐突了她? 电光石火间,念头一转。他神色不变,那只手从袖中抽出时,拿出一个深青色的素面锦囊,轻轻推至她面前。 “及笄赠礼。”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现在便提前予你,不算违礼。”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解开锦囊。里面是一卷轻薄的素纱。她将其展开,一幅工细的梨花图呈现眼前,旁边题字:“月下瑶华,自在清华”。 画工精湛,立意雅致,她看得出,是真正懂她之人所赠。“画得很好。”她将素纱小心卷好,收回锦囊,“多谢你。这份贺礼,我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林霁华眼中笑意宛若春风,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化为一片广袤的温柔。“望你诸事顺遂,常怀自在。” 袖中的玉簪沉甸甸地贴着手臂,那是他一个人的的秘密。有些情意,只他一个人知道便好。 “此去玉京,山长路远,望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胸中存丘壑,笔下有山河,为天下寒门创一条青云路。”她小心收好锦囊,她也赠了自己的祝愿,“玉京风雪大,莫忘云州月。” “无论行至何方,云中阙永远为你留一盏灯。” 这番话她说的不快,字字清晰,如山涧清泉滴落石台,蕴含着最深切的祝愿 “好。”他郑重颔首,将这份期许与承诺深深印入心底,“我记下了。” 第3章 京华来客 一坛梨云酿见底,林霁华觉得此刻飘进来的风也醉了半分。这大抵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吧,恰如他此时的心情,被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泡得酸软,又被眼前人难得的相伴熨帖得温存。 他想说的有很多,譬如京华路远,譬如前路艰险,譬如一些更深藏的心事。可最终,他只静静地望着她,将千言万语都揉碎于心里。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姜迟月送他至临江仙门口。 林霁华回首,最后一瞥里,是立于酒楼匾额下的清丽身影,融在身后袅袅炊烟的市井长巷,烙在了他心底,此去京华千里,这幅画,怕是再也抹不掉了。 “珍重。”他拱手,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终化作这最寻常的两个字。 “珍重。”她回礼,目送那道青衫渐渐远去,隐没在长街尽头,转身投进了云州市集。 姜迟月在市井街巷间慢悠悠地踱着,将离别愁绪散去。 “姜小娘子午好!这枝木槿开得正好,送给你带着玩!”熟悉的卖花娘子眼尖,挑出一朵浅绛色的木槿,热情地塞进她手里。 “三娘今日生意可好?”姜迟月抚了抚柔软的花瓣问道。 “托小娘子的福!”卖花娘子笑得比日光还暖,“今早刚开的花儿,就数这木槿最水灵,我瞧着啊,这颜色衬你!” “是很精神。三娘费心了。” “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卖花娘子说着,又从篮底翻出几星嫩黄的桂花,灵巧的手指一绕,编成了小小花环,系在她的剑穗上,“这个配上,走路时香风细细的,最是风雅!” 姜迟月看着剑穗上突然多出来的星点的鹅黄,眼底浮上些许无奈,倒也没拒绝这份好意,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花篮边沿:“愿三娘生意兴隆!赶明年玉兰花开了,我还来您这买花!” “借小娘子吉言!明年一定给你留最好的一束!”三娘朝她挥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姜迟月别好花枝,继续前行。 “姜师姐!来尝尝我这桂花糕吧!新出炉的!”隔着老远,糕点铺的学徒便招呼着她。那是个面容有些青涩的少年,名叫阿禾。从前在云中阙学过三年,对修炼一道兴趣平平,反而对揉面调馅手艺活充满热情。今年春天,坦然告别了书院,在糕点铺当起了学徒,与面粉、糖霜和四季花果为伴。 姜迟月走到糕点铺内,一股温暖甜香扑面而来。阿禾用油纸包了一块递给她,“师姐快尝尝。每一朵花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呢!” “手艺越发好了。”她评价道,摸了数枚铜板放在柜台前,“若是多加一点蜜更好。”她偏爱甜口。 “好嘞!下次定为师姐多加蜜!” “再帮我包两份芙蓉酥吧。”她略略一顿,“加一份薄荷茯苓糕,给谢怀叙清清火。” 阿禾闻言咧嘴一笑,动作麻利:“谢师兄前几日来时还抱怨练剑清苦,这茯苓糕正合适!” “师姐保重!” 她挥了挥衣袖,出了糕点铺。提着点心,别着花,颇有几分市井巷陌的意趣。 行了片刻,有小儿在街上嬉笑打闹,手中举着纸糊的风车,一边跑一边对后方的人喊:“你快追上来呀!” 街上人影虽不多,这般行为也着实危险,眼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她袖袍一动,眨眼之间一股微风稳稳托住他。 “小心。” 那孩子惊魂未定:“谢...谢谢仙女姐姐!”。他站定后片刻,妇人匆匆赶来,手里还牵了另一个孩子,连声道谢。 “多谢娘子!没撞着您吧?”她牵起那个孩子,安抚了他一番。 “无妨。”姜迟月微微摇头,“下次要小心些,莫要在街上嬉闹了。” “这个...这个送给仙女姐姐!”那孩子觉得这个清泠泠的姐姐好看极了,把手上风车递给她,“阿娘说要表达感谢!说什么…‘投我以木桃,报之以……’!” 他费力地说出这句记不全的典故,眼神亮晶晶的。 一旁的母亲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轻拍了下孩子的头,对姜迟月歉然道:“娘子莫怪,这孩子,前几日刚听私塾先生念过《诗经》,就胡乱显摆,词儿都没记全呢。” 姜迟月看着那举到面前轻轻转动的风车,又看了看孩子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了那只风车。 “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轻声接了下半句,对这对母子颔首,拿着风车,带着一身烟火气走进了人群,缓步踏上返程。 她还未踏上青石阶,身后一阵马蹄声、车轱辘声,沉稳富有韵律。 仪仗由远及近,停在了书院门前。宝马雕车,香风飘拂,绛青色帘幕绣了玉京独有的金丝昙——皇室集天下匠人,耗费无数月华之力,仿照昙花一瞬培育出的奇花,极富极贵。姜迟月便知是玉京皇室来人了,只不知是哪一位。随侍官员齐整得可怕,仿佛连衣袍褶皱都经过了丈量,周身隐有月华气息流动。端的是华丽恢弘,庄严肃穆,竟是玉京揽月阁特使随行。 为首的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个身影探了出来。 绯衣风流,墨发金冠,是淬了火的琉璃,也是火焰中心最冷的一点蓝。他背后露出一角长弓轮廓,通体玄黑,暗金的星屑纹路,透着沉寂的锋锐,再配上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热烈张扬。那是不属于云州的矜贵,是玉京、也只有玉京的权贵培育出的风华气度,蕴了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他审视的目光掠过姜迟月环住剑鞘上的桂子、提着的糕点包,最后精准定格在她手中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风车上,话语便带了嘲讽和刺意,尾音拖的得悠长。 喧嚣的车马,寂静的书院。 华贵的皇子,质朴的少女。 皇家的威仪,与稚子馈赠的、不过价值几文钱的玩具。 “我当云中阙是何等圣地,原来门下高徒,平日里的要务便是——提笼架鸟,招猫逗狗?” 一句话便将这充满烟火的温情连同云中阙一起,贬得一文不值。 姜迟月在被他的目光盯得不适时转身便走,听了此话倏然顿住,慢条斯理反击道,“殿下久居玉京,高上惯了,自是不识我云州的人间烟火。” “更何况,我云中阙如何行事,轮不到昭王殿下过问。”她的话音在“昭王”二字上加深了几分。她点破他的身份,将他刻意营造的压迫感打碎。 李宴珩闻言倒未恼怒,正要开口,后方一辆马车也探出了一张面容,绯衣罗裙,环佩叮当,风华绝代。她的声音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亲近也不疏离。 “云州水土养人,连风车都比玉京的转得灵动些。九郎,莫要如此失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珠盘落玉,恰到其处的清越婉转。姜迟月似有所感,抬眼望去,瞳孔一缩,捏着风车的骤然收紧,哗哗的转动似也滞涩了几分。 赫然是她梦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生机尽失的绯衣少女! “二位若要参观,便由师长和其他弟子引领,我先行一步。”尽管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她面上纹丝不动,向那少女颔首致意,“免得殿下又对我云中阙的待客之道,说三道四。” 话毕,不再看二人并肩的绯衣,转身踏入书院大门。 宋衿澜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旋即纠缠在裁月落下的影子上,内心怅然而复杂。 比……从前生动了些许,也比预想的更难以看清。 二人进了云中阙,李宴珩对院长说明了游学来意,末了他评价了一番姜迟月,赞其风貌,扬其风骨。 “只是不知是哪一位。”他问道。 方才在门口相遇,他的心头激起一道若有若无的震动——那是他体内与生俱来的东西。他查阅了皇宫所有的资料,只知这是一道契约,却不知这道契约名何、为何他一生下来就有。他听说云中阙藏典无数,便以敬仰之名,请意来此求学。 “那是我收养的女儿月娘,姜迟月。”院长骄傲道,“云中阙最出色的弟子,剑术、阵法都是一绝。” 宋衿澜听完,心下更是怅惘,面上未动,唯有指尖无声蜷紧,掌心被汗水浸得发凉,腰间青铃摆动,透了主人的心绪不宁。 李宴珩听完若有所思,“名字倒是极好。” 二人被安排好,李宴珩便先一步在云中阙游逛起来。九曲回廊,建筑清雅,果真是极佳的修炼、学习之地。 ----------------- 姜迟月回屋收拾一番,提着糕点去寻了谢怀叙,他果然在自己院前练剑。她将包紧的茯苓糕信手一抛。谢怀叙大惊,剑势不变,身形一改,如浮光掠影,剑尖挑上系带,稳稳接住那包糕点。 “姜迟月你做什么!洒了多浪费!” “放心。”她悠悠道,“你能接。给你带的,清清火气。” 谢怀叙又气又恼,不知是为她这随手一丢的姿态,还是被她口中“清火”噎的。 “你见到玉京那两人了吗?”不等谢怀叙开口质问,她便打断了他。谢怀叙的情绪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悻悻应了一声。 “见到了。”他拆开一块糕点用力咀嚼咽下,仿佛那就是姜迟月一般,“来者不善。皇子骄矜,贵女……”他似在斟酌合适的用词,让自己的话语没那么轻浮,“像精心烧制的琉璃,好看的有些冰冷。” “你特意来问这个,是也觉得他们不对劲?”谢怀叙吃糕点的动作停了一瞬,回忆从前在谢家学过的一切,他眼力好,“那把弓和那铃铛相当不凡,月纹钢锻造,有和归墟裁月同出一源的材料气息,想来也是神兵。” 裁月从在门口开始就很安静,谢怀叙话音落下,方轻轻鸣了几声。 “那种材料便是谢家生意遍布九州,也没见过。”他摇摇头,“云中阙典籍里也没有相关记载。” “同出一源,二者反而在云中阙。”姜迟月说,“野史纷杂,真相难辨,唯一能确定的,这两把剑俱是三百年前留下来的。三百年前,云中阙还只是一座为少数人开放的小书楼,数代人的努力下,方发展成名扬天下的书院。” 她皱了皱眉,指尖抚过裁月上串着的桂子,“但所有史料,对三百年前的关键事件点俱是语焉不详。云中阙为什么开放、为什么发展成书院、为什么理念和传授的内容不同于揽月阁、甚至……为什么要在阵法联通的禁地,收集并封存那么多关于月蚀、关于烨朝甚至更远虞朝皇室秘辛的**?” “那些书籍的年份,大多集中在三百年前。仿佛就在那时,云中阙忽然肩负起了某种……保管历史的职责。而正史对这些书籍内容毫无记载,一笔‘君王昏聩、宗室上位’,‘君主失德、九州起义’带过。” “更遑论,这些书籍甚至只有两把剑认可了的人才能进入翻阅,如今也不过你我二人。只不过——归墟尚未认你为主,你能阅览的部分不多。” 谢怀叙本咬着茯苓糕,神情凝重,听的认真,此时不免一噎,“只是暂时的!有朝一日我定会令其折服!” 姜迟月没理这句话,继续讲述着:“有人在三百年前下了一盘棋,以整个云中阙作掩护。”她抬眼望向圣地方向,衣袍猎猎,“有人将真相藏起,小心翼翼地传播,等待着来人拼凑出全貌。” “如今玉京来人,恐怕不是巧合。”她总结道。 第4章 双月交锋 谢怀叙三两口吞下最后一块茯苓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内心嘀咕阿禾的手艺越发好了,眉宇间神色傲然:“管他是不是巧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中阙可是我们的地盘,他们还能翻天不成。” “说得对。”谢怀叙这话极合她心意,眼底飞过一点笑意,“既然他们打着求学的名义,便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底气。” ----------------- 姜迟月这几日闭门不出,待在小屋内琢磨新学的法子,避开那二人。她在笺纸上绘了阵法,扎了几只纸鸟灵雀,月华点睛,活灵活现。雀儿轻巧飞出窗外,与枝头鸟雀并立嬉戏,任旁人如何观察都看不出差别。 用来充作耳目、传递信息,方便又隐蔽。 “你这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觉。”谢怀叙有样学样,也扎了一只,卡在月华点灵这一步。月华少了,纸雀颤巍巍在他掌心挣扎,活像淋了雨的雏鸟;多了,纸雀瘫软下去,病恹恹提不起精神。 “...什么破纸!”他反复几次不得要领,随即怒而一掼,纸轻飘飘的落在脚边,全无力道,反衬得他动作莫名滑稽。 “阵法错了几笔。”她抬眼,目光掠过那团委屈的纸,又落回此时停在窗棂悠然梳理自己羽毛的雀儿上,悠然道,“落笔太浮,心太躁。” 谢怀叙又是一噎,满腔意气化为烟云,悻悻道:“不来了不来了!阵法相关我素来一窍不通,不如剑来得痛快。” “你打算把这些用在李宴珩身上?”他盯着雀儿,闷头气了一瞬,很快调理好问起了正事,“我估摸他修为不在你之下,会不会看出端倪?” 姜迟月一招手,雀儿轻巧飞过来,亲呢蹭了蹭。渡入一缕月华后,眼珠更生动了几分。“放心。他只会以为是生灵偏爱他身上过于精纯的月华气息,在云州,谁会在意一只鸟儿、一朵野花、一缕微风暗藏玄机呢?” “还有玉京揽月阁的官员。”她略略停顿,“他们在云州逗留的太久了,就算与州府分阁交接事务,也不该停滞这么久。这般盘桓不去,不像是例行公务。” 揽月阁与云中阙理念不合,早已不是秘密。揽月阁自诩官方正统,视云中阙内院传授的修炼方式为异端学说,对其不问出身、只问心性的收人方式嗤之以鼻。 创世星辰崩落后,各地月脉节点诞生了最早的月灵族。他们能熟练运用月华,发展文明。此时人族孱弱,在世间艰难求生。虞朝之前,有约一千年的传道纪元。月灵授法,人族启蒙,文明诞生。虞朝人皇征战四方,统一各部,最早的传道纪元在有意无意下被模糊成神话传说。神话神话,自是神秘又虚幻,传承真假难辨。 王朝初建,在各州设立揽月阁,取“欲上青天揽明月”之意,划分修炼境界为四重:感月、凝华、通明、归一,并从各地挑选有天赋之人传授自月灵族习来的修炼法门,传承至今,已有千年。 初时亦怀揣“与民共进”的初心,为平民百姓开启修炼之门,功不可没。然而,岁月流转,王朝更迭,至烨朝时,它逐渐演变为维护皇室与世家权柄的工具,选拔标准从天赋向门第倾斜,将修炼一道牢牢握于权贵手中,普通人想要修炼难于登天。 世间能修炼的本就少数,揽月阁垄断后,更是寥寥无几。故而民间之人对修炼再是向往,俱只能扼腕叹息。 及至景朝太祖,确立“人族至上,月华永耀”国策,揽月阁更成了推行此策的先锋。它纂改史书,彻底抹去月灵功绩;它垄断典籍,将修炼之途与忠君之道紧密捆绑。在它看来,云中阙兼收并蓄、有教无类的理念,无疑是挑战权威的异端;而那些关于月灵曾与人族共治的古老记载,更是动摇国本的邪说。 多年以前,也不是没有揽月阁正统修士打上山门,欲以正统之名,行砸场立威之实。 彼时的云中阙如何应对的? 广开山门,邀云州父老、天下学子于镜湖畔观礼,公开论道,辨的是月华本源,论的是阵法应用,行的是经世致用。云中阙一方未出恶言,只以渊博学识与开阔胸襟,便将揽月阁汹汹来势化于无形,让在场众人见证了何为“兼收并蓄”,何为“学以致用”。 自此云中阙非但未损分毫,反在民间打出了名声。也正因如此,揽月阁便从明面上的打压,转为了暗地里的渗透与掣肘:官场上,对出身云中阙的学子暗中设卡,阻断晋升之途,少有高官;舆论中,不遗余力将云中阙的学说贬为奇技淫巧,歪门邪道。 雀儿带来的零星信息,化作了点点星光没入姜迟月的心神。光影流转间,还真拼凑了几分不同寻常。 此番官员久不离去,频繁出入云州揽月阁,暗中观察、记录着书院周边的地形和阵法节点。 “看这布置,他们是打算在离去之时发难。”她收回手,指尖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动,“众目睽睽之下,正是他们当众贬损书院,动摇人心最好时机。” 几日后,揽月阁使团辞行。 果不其然,为首的周副使规规矩矩行完礼,话锋一转,“承蒙贵院盛情款待,云州果然人杰地灵,云中阙治学之风令我等耳目一新。” “只是近日,观贵院弟子修行,于月华导引正统、基础阵法构筑等根基学上,似乎……与揽月阁所授,略有参差。长此以往,恐弟子们根基不牢,隐患重重,将来为朝廷服务,只怕要多费一番功夫。” 旁边的随行官员斯斯文文的面容上全是痛惜:“下官观贵院阵法,精妙非凡,但诸多要点竟然直接依托山势水脉。虽能借天地之力,然过于依赖外物,山川若变,阵法必损,届时如何应对?只怕是镜花水月,徒有其表啊——” 周副使作最后陈词:“陛下圣明,海纳百川。还望贵院博采众长,早日与天下正道归于一同,方是学子之福,社稷之幸。”话音在“正道”上刻意压重。 这番话看似恳切,实则字字诛讥,从根源上否定云中阙。 师长正待驳斥,后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语调拖的老长。众人只见谢怀叙不知何时来了,抱剑斜倚廊廓,端的是桀骜不驯,嚣张飞扬。 “不劳费心——” “我云中阙阵法再如何镜花水月,也护了云州三百年安稳,没让哪场风浪掀了顶去。倒不知揽月阁的正统在何处?是只保得玉京朱门显贵,还是泽披九州,护得天下苍生?” “我虽出身谢家,自小也是读的圣贤书,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不知诸位上官,可低头看过舟下的水,问过水中的民?” 一旁的姜迟月漫不经心踏上前,裁月仅出鞘三寸,剑光冷冽,艳艳日光淬成了森森寒芒,轻泠泠、毫不留情晃进每一双眼里,逼得他们下意识眯眼避让,甚至有修为不高的后退了半步。 剑光撕裂的寂静间,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所有人心上炸起。“水映月辉,山纳地脉,本就是天地自然之道,云中阙所学不过顺应其势。揽月阁承袭前朝旧制,精研月华之道数百年,不知这正统,是上古月华滋养万物之本心,还是人力强求、逆天改命之歧途?” 她的目光缓缓流过周副使腰间那象征身份的玉牌。她常雕玉,一眼便认出那是上佳的烟水玉,价值千金——据她所知,揽月阁虽富,但以烟水玉作腰牌,不合规制。要么奢侈到无法无天,要么这副使另有身份。 不待对方反应,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便说那赤地千里,月蚀如疮的烬州吧。依你们见,我云州比之烬州何如?揽月阁执掌天下月脉事务,当真对月脉崩损毫不知情吗?毕竟,古籍记载的烬州,虽荒凉,可不是这般死寂啊。” 这是姜迟月以云中阙护下的云州生机,拷问揽月阁治下的烬州荒芜。 周副使面上血色尽褪。烬州的焦土死域,是揽月阁史书上最不愿触及的一页,是极力掩盖仍天下皆知的疮疤。此刻被当众揭开,他们自是颜面无光。 “告辞。”她不再多言,收剑入鞘,以这截冰冷利刃,终结了这场交锋。她与谢怀叙对视一眼,将揽月阁的狼狈甩在身后。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揽月阁铁青的视线里默契离去。 风过回廊,李宴珩将这场交锋尽收眼底。他饶有兴味的看向姜迟月,目光停留在她腰间裁月。他自然没错过裁月出鞘的三寸剑光,更不会错认惊鸿一瞥里,与他残星弓如出一辙的本源。那是皇室耗费巨资悬赏也不得见的奇珍。他本以为天下只此两件,来此此方知还有两件。 裁月,归墟。残星,浮青。 这云中阙比他预想中的更有趣。 他一跃而起,足尖一点,便如一片绯色的云悄无声息飘上房梁。这里视野最好,墨色的双瞳将景色尽收眼底,深处映入了一树梨花与一痕白影。 不多犹豫,搭箭,勾弦,推弓,沉肩旋臂,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弓身上的星屑纹路光华流转。箭矢是他本源月华之力所化,不致命,用来试探足够了。 弓弦在他指间绷紧,勒紧了风,也勒紧了此方天地的呼吸。他未急着松弦,反而将动作放的更缓、更迟,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扣住箭,拇指抵住下巴,骨节突起,弓弦紧贴着鼻尖、嘴唇、下颚,在他精致面庞上压出一道浅浅痕迹。弦,手,弓形成完美而稳定的三角。 天地俱静。 他触见弦丝的微颤与自己脉搏共振,他听见远处一瓣梨花脱离枝头的轻响、她发梢掠过剑穗时细微的摩擦,他察觉体内与生俱来的契约,如月感潮汐,在他血脉里掀起滔天巨浪,又如星辰崩落,在灵魂里激起旷古余音。 就是此刻。 指松。弦惊。 弦振如裂帛,如玉磬相击,箭矢化作一尾流星崩弹而出,拖曳长长流光。所经之处,阳光分流,花影折腰。 那纯粹的月华之矢刺透了沉沉光影,直指欲吻上她鬓边的梨花瓣——不偏不倚。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姜迟月在他跃上房梁时便有所感,风里送来瓦砾的啮合声,以及一道自上而下不容错辩的灼灼注视。 她眼波未动,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觉。唯有搭在裁月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下压了一分。 流光破空,瞬息便至。 就在那支箭矢即将擦过鬓边发丝时,裁月出鞘,仅仅逸了三寸寒芒。 “铮”的一声,清越玉振。 剑光与箭光相抵,月华与月华相撞,是银瓶乍破,水浆迸溅;是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凝练到极致的月光,不偏不倚,点在了流星最盛、力道最凝处,精准得令人心惊。忽地,冰泉冷涩,凝绝不通;穿云崩碧,劫灰飞尽。 万籁无声。 仿佛自上古传来一声叹息,又似天地悠悠混沌未开时星辰诞生,碰撞,冲击,是秩序的初建也是法则的创立,是昼夜于此瞬初分也是四季于此息流转。 四散的流光如碎月倾洒,一半映着她眸中千秋雪,一半映着他弦上万里锋,是她的月也是他的星。 有道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月争辉,清光各照。 衣袖无风自动,她的身形已渺。快,快得很,李宴珩只觉一道寒芒出鞘,冰封的骨,凛冽的意——他甚至来不及捕捉那残影,极薄的刃便轻轻抵在了咽喉处,冰冰凉凉,清清淡淡,一点霜,一痕风,雪落寒梅,是轻,是柔。明明没有杀意,无端的、突兀的、整个人被这至极至寒的冰雪气笼罩。 他面上含笑。 第5章 碎玉暗影 “被人抵着咽喉,还能笑得出来。”宋衿澜从一堆文书里抬头,只瞟了眼烛台,一丝也没分给面前的李宴珩,“九郎,是你太自大,还是太放心?” 她语气平稳,手中狼毫不停。但若细看,隐约能窥见废纸上露出的一角“珩”字。她盯着那字,倏然一惊,快速飞了他一眼,似蜻蜓点水,小心翼翼。 纸上泅开了小小的墨团。 李宴珩用手支着下巴,在烛光里不错眼望她。时下常说,灯下看美人,不美也美。他想,他的衿澜本就是美的,灯下自然更美。烛火朦胧,为她秾丽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光,平日里迫人的明艳,都化作了触手可及的温存。 他细致地描摹她每一个神情和动作,从她微蹙的眉尖,流连到轻抿的唇瓣,最后落在绯色广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她那小心翼翼、欲盖弥彰的偷觎,更是在他心潮上狠狠一撞,吹皱了一池春水。 眉尾一挑,桃花眼里便悄然染上了欲说还休的缱绻潋滟,春意浓浓。“自大又如何?放心又如何?”他起身绕到她身后,指尖越过堆积的文书,轻轻点在那团墨上。 “澜澜,心不静……字是会乱的。” 她的手被他握住,后背几乎贴上他胸膛。沉香丝丝缕缕笼罩上来,有香风拂过,心上泛起细细密密的痒。 “放手……”她低斥,试图挣脱,却被他看似随意实则霸道地镇压住。 “这个字,你藏得太深了,我帮你写出来。” 纸上出现了“李宴珩”三个字。每一笔都像刻在她的心上。 有温热的吐息贴上她耳垂,暧昧又轻佻:“记住了吗,澜澜?” 她恍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陷进他胸膛,铜镜恰好映出他侧首贴近的姿态,她被迫对上镜中他翻涌着浓稠暗色的眼眸。 呼吸,心跳都乱了。她喉咙干涩、发紧。太近了,靠的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心猿意马,将她从前世那冰冷的噩梦中强行拽回这滚烫的人间。 就在她以为将要发生什么时,忽地,钳制已松开,箍紧的力量骤然消失。他退后了半步,骤然的抽离让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影子拉得老长,在二人间分割出清晰的界限。仿佛方才焚尽一切的旖旎从未存在。 她恍惚得见他桃花眼底滚烫的春色退却,徒留烧尽后的一片余烬。而她的手腕微颤,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麻、痒、酥。 “……不闹你了。”他正襟,坐回了她对面,从堆积的文书里随手挑出一封密信,竟恰好是她情报阁送来的揽月阁动向。 “看来周副使回京这一程不大顺利啊——刚出云州边界便在青州遇袭。”他一目十行快速阅览,“文书、腰牌遗失?部分人员下落不明?” 宋衿澜看了那封密报一眼,从信封上用的火漆文样早判断出那并非什么揽月阁动向,不过是渊州月纹钢这月的流向。她不动声色,从手边拣出另一封印着月纹印记的丢给他。 李宴珩接过这份真正的揽月阁密信,笑意深了些。 那封密信记载了周副使遇袭的经过和结果,详细记录了袭击者的特征:行动有序,配合默契,刻意避开致命要害,只取文书,尤其是那封暗中记录了云中阙情形的密折,还有象征身份的烟水玉腰牌。更重要的是,有一条他未掌握的信息。 他们一行人在青州丹枫驿有所布局。 宋衿澜又摸出一封印着加急的信丢给他。 里面包着的,赫然是密折和那块腰牌。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他缓缓开口,摩挲着那枚温润玉牌,眼神暗沉如夜,“我当是哪方势力,原来是宋阁主早有防备,布好了局,截获了重要证物啊。” 价值千金的玉被他随意把玩,仿佛不过寻常玩物。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要帮云中阙?” “诚意罢了。”宋衿澜伸手,便要取回玉牌,“总要抛出点什么才能得到想要的消息不是吗。” 李宴珩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手,反而将玉牌按在案上,轻轻推至她手边。 “好一个诚意。”他轻笑,又在她触及玉牌时,按住不动,“那我的诚意呢?澜澜拿什么来换呢?” 他注视这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目光灼灼,分明在说他拦截揽月阁的举动,也该值个价钱。 宋衿澜被他眼中的温度烫了一瞬,默然。 “九郎想要什么?” “很简单。下次写我名字时,认真些。”他收回手,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对自己道来日方长,莫要逼得太过。 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心甘情愿靠近我,依赖我,不是昭王殿下,不是九郎,而是—— “阿珩。” 年幼时她唤他的称呼,也是纯粹的、独属于他的称呼。 “揽月阁在青州的动向我会送一份到你案上。”她轻轻道,将玉牌收至袖中,顿了又顿,面上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窗棂外,一只雀儿的翅膀颤了颤。 翌日,云中阙的剑术课上。 谢怀叙打着哈欠晃过来时,见姜迟月正在指导几个师弟师妹。 “手腕用力。”她只用一把木剑,轻巧一挑一拨,那师妹的剑便在手中险些抖落。 “姜师姐,这已经是我最用力的样子了——”她面上可怜兮兮,然而手下意识更用力了几分,指节都泛了白。 “蛮力不等于巧劲,更不等于根基扎实。基本功不行,挥出的剑便是花架子,对敌首先挣脱的便是自己的剑。” “早啊,姜师姐。”谢怀叙别着自己的宝贝浮光,懒洋洋凑到她身边,“一大早这么严厉,小心把师弟师妹们都吓跑了。” “谢师兄你可别说话了!”那师妹不忿他的“假好心”:“你比姜师姐还严呢!上次指导我们练秋月白,错一处便让我们加练五十遍!” 谢怀叙被她当面拆台,也不恼,反而得意扬了扬下巴:“那也是为你们好!秋月白重意境更重基础,力道、角度差之毫厘,意境便谬以千里。是不是,姜师姐?” 姜迟月没接他的话。谢怀叙也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问她:“听说你和李宴珩交手了。他实力怎么样?” “不过尔尔。胆识尚可。” “胆识尚可?”谢怀叙挑眉,“能得你这般评价,看来这昭王殿下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在裁月抵着咽喉时,还能笑出来,李宴珩是头一个。” “...那仅仅是尚可?” “自然。”她随意挽了个剑花,木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一道痕,“若他能笑着和我真真正正打上一场,让我这剑光划破云州晨雾,才能称得上上佳。” “不说这个了。昨夜我倒是得了些有意思的消息。” “说来听听?” “揽月阁使臣在云州、青州交界处遇袭,文书,腰牌遗失。巧的是,那批文书里有一封对云中阙不利的密折。”她的木剑点了点另一个师弟的手腕,师弟手中剑稳稳的,她赞了一声,“不错。” 谢怀叙一惊,浮光的剑穗晃了又晃:“有人要栽赃?”刚好是云中阙的密折不见、刚好他们离去前曾有摩擦,由不得他不多想。 “未必是栽赃。”她回想了纸雀衔来的旖旎画面里,宋衿澜意味深长的“诚意”二字。然后,她才漫不经心地,对谢怀叙道出了真相,“若是栽赃,院长的案头上此时就该有揽月阁的责问了。” “是宋衿澜的诚意。” “她?”浮光的剑穗不晃了,“她做的?为什么?李宴珩知道吗?” “表态,或者说是示好。”她将木剑一抛,稳稳落入兵器架上,对剑术课的先生道别。她的指导时间已过,剩下的时间便交还给先生,让师弟师妹松了一口气,“李宴珩起先不知。” 他了然:“起先不知,便是后来知道了。那必不是靠他的势力。是宋家?还是她自己?这宋家娘子倒是胆子不小。” “是她的情报阁。” 谢怀叙轻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赞叹:“一个不知不觉截下揽月阁密折,甚至做的滴水不漏的情报阁……倒是小瞧了她。” “能在玉京那般地方扬名的人,又怎么会简单。”姜迟月目光微敛,远处几个弟子正为新的剑招而争辩,纯粹的喧嚣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只不过,世间传扬的多是她‘玉京第一美人’之名罢了。” 她话音刚落下,风便送来一阵清脆铃声。 石径那头,一抹深蓝身影正迤逦而来,那颜色沉静如夜空,裙裾拂过青石,步履间却依旧带着几分属于她的、挥之不去的明烈。阳光落在她发间珠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为夜空点缀上了星子。 “而且我猜,她很快就要来了。”是猜测,也是一句既定的事实。 深蓝色裙裾停在了他们三步之外。 她定定看了眼宋衿澜:“今日怎换了一身蓝裙?我觉着,还是红裙更衬你。” “云州清雅,自要入乡随俗。” 姜迟月不置可否。 “若李宴珩一身蓝衣,那必然不清雅。” 浮青铃的声音微微一滞,她面上的神情也滞了片刻。 谢怀叙在旁边听不懂什么蓝裙红裙的,这句有关李宴珩的话语一出,也咂摸过味来了。他本就聪慧,听懂了弦外之意。 ——姜迟月在告诉宋衿澜:你的诚意我们收到了,但你与李宴珩的关系,才是这一切的关键。你用蓝裙示好云州,可你心里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颜色。 “姜师姐慧眼,红衣灼灼,确实更衬京城夜色。” “但今日这身蓝裙,不只是为了云州而换。”她的目光掠过了姜迟月腰间的裁月,停了须臾,与她对视,像是一汪深潭对上了一片雪原:“更是为了告诉师姐,这世道想给人染上什么颜色,是世道的事;而能决定穿什么颜色的,从来只有穿衣人自己。” 姜迟月正视那双眼。不是在梦里,不是远远一瞥,故而此时方才看清她的眼。一双凤眼,眼尾上翘,凌厉逼人,将万千繁华踏于脚下。透过那双眼,她窥见了一个鲜活的、有着傲骨的灵魂。 本就该如此,她想。 宋衿澜翻出了那块烟水玉腰牌:“姜师姐应当认得出这玉吧?” “嗯。”她微微颔首,“烟水玉,甚至成色上佳,价值千金。此前我猜测,要么揽月阁无法无天,要么这周副使另有身份。如今看来,是第二种了?” “师姐猜的不错。这玉……”她正要说下去,便见姜迟月接过后在手里细致翻看摩挲。她了解姜迟月的爱好,以为她起了爱玉之心,但很快便见她在某个地方停留了片刻。 姜迟月此前在只看它在那副使腰间远远一晃,没机会仔细观察,此刻才摸到这玉上玄机。玉璧背面有一道浅得几乎与天然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如破碎玉璧环绕星辰。正是典籍里记载的碎玉阁暗记。她面上了然,直属于皇权的特务机构,自然用的起这玉。 “碎玉阁啊...”她吐出这个名字,也明了了宋衿澜未尽的话语:“云中阙藏典无数,自有一卷曾记载了它。” 但她没告诉宋衿澜,这是禁地里最隐秘的那批典籍之一,更没说,有一份记载了三百年前碎玉阁曾遭过一次清洗——若非如此,她早在看到这腰牌的第一眼时便联想到了。只是不知,那位三百年前的下棋人,料到了碎玉阁重现吗? “这名字倒奇特。于崇玉之朝,行碎玉之事。”她抬眼,目光清凌凌望向宋衿澜,“除了皇权,想来没有其他可能了。” 宋衿澜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叹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不愧是姜迟月,不愧是他们的云中阙啊—— “不错,正是碎玉阁。碎玉阁如今依托揽月阁,隐藏在官方机构下。” “对碎玉阁的人员构成,你知晓多少?”她直截了当问,“典籍所载已成历史,我需要更多信息。” 宋衿澜默然。其实她对如今的碎玉阁知晓的并没有多多少。揽月阁行于明面,碎玉阁隐于暗处,皆依托皇权。她前世在碎玉阁待过,利用这点前世底子,撬开个口子尚且艰难,更别提从未涉足过的姜迟月和云中阙了。 姜迟月明白了。这份沉默就是一个答案。 “看来我们都需要更多的信息。” “如今的阁主名玉无忧,名下暗卫无数。至于其具体规模、据点分布,于我皆是迷雾。但我有一条他们尚未察觉的线,以及对他们某些习惯的了解。还有副使周惟。他既是揽月阁副使,更是碎玉阁暗桩。从他身上下手,容易得多。” “可以。”姜迟月言简意赅,“关于周惟和这条线,云中阙会提供帮助,也会关注其他可能与碎玉阁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没有追问宋衿澜提及的尚未察觉的线和某些习惯是什么。这应当是她的秘密,就像她也没有提及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以及梦境里倒在血泊中、与眼前人一般无二的绯衣身影。 第6章 梦里笛声 “你能扰乱碎玉阁在云中阙的视线吗?”姜迟月复又问。 宋衿澜点头:“可以。”她答得干脆,胸有成竹:“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并非难事。” “那便把水搅浑些。”姜迟月想了想,“放些风声出去,比如云中阙对揽月阁的跋扈心存不满,暗中清查;比如那位惊才绝艳的姜师姐,正因私怨与昭王殿下针锋相对,无暇他顾。” 宋衿澜闻言先是一怔,面上真真切切漾开了一点笑意,以身为饵,请君入瓮,用最喧嚣的争斗掩盖最安静的杀机,不由得衷心赞道:“师姐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安排。” 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全套。 姜迟月目送她转身,待那一水蓝衣将要融入晨光中时,似是随口一提:“若觉得临江仙太过惹眼,可以去对面的清源茶肆坐坐片刻。那里的老君眉泡的不错,近来说书人的故事也颇有意思。” 宋衿澜脚步微顿,隔着朦胧的天光回眸看了她一眼,面上了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钦佩。 “多谢师姐指路。” 谢怀叙一直在一旁支耳倾听,皱眉沉思。在姜迟月道出碎玉阁时怔住,也猜到了是那批禁地的典籍,既赞叹姜迟月的博览,又懊恼自己所知信息的空白。待到宋衿澜离去,听到姜迟月提到茶肆不禁有些急。 “就这么定了?”他不禁开口问,“你还把孟叔那条线给他了?” “不是给,是引。”她纠正,“孟叔有他的处世之道。宋衿澜是聪明人,她知道该如何与聪明人打交道。” 他们口中的孟叔正是清源茶肆的说书人兼老板,孟知遥。年轻时他曾在云中阙外院求学数年,凭着博闻强记,将云中阙流传出的稗官野史、奇闻异事编成了引人入胜的故事和话本。 那间小小的茶肆,是云州世俗风情与信息流转的缩影。姜迟月将孟知遥引给宋衿澜,不仅为她的情报阁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也是将一股潜在的力量,引向更需要它的地方。 “那碎玉阁……很厉害吗?”他问起了这个,眉头依旧紧锁。他出身谢家,十年前有揽月阁的人招揽他。谢老太爷拒了揽月阁,力排众议把他送来了云中阙。现在想想,可真是有先见之明。 就他本人而言,他也更喜欢云中阙的行事。揽月阁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处处透着世家与皇权的冰冷。而云中阙,虽有师长尊卑,却更重心性。 他可以醉心剑道,可以与同门争得面红耳赤,也可以在练剑累了时,溜去膳堂找阿禾讨一块新做的糕点。纵然揽月阁权势滔天,有正统之名又如何?云中阙有活生生的人气儿,有揽月阁没有的人心,他这身傲骨有了安放之处,而非成为皇权的鹰犬。 姜迟月看向他,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和锐利。 “典籍记载,它是景太祖所建,是悬于朝野之上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专司监察、缉捕、刑讯乃至铲除异己。它不属于任何明面上的衙门,甚至不属于揽月阁,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但在三百年前遭受过一次清洗,自此销声匿迹。如今看来,怕是在销声匿迹后依托揽月阁重生,更隐秘,也更难以捉摸。” 谢怀叙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其中分量。一个只效忠于皇权、不受法律条文约束的暗处机构,其可怕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还有一条记载。”说到此处,她顿了许久,谢怀叙的心随她提了起来,若非是什么惊天巨秘。 “碎玉阁里面有适应月蚀、甚至能运用月蚀的人。” 寂静的庭院里仿若炸开惊雷,风也凝滞萧瑟了。 竟是月蚀! 这两个字让谢怀叙胃里一沉,心上一片惊骇怅惘。他险些控制不住心神,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刹那间,浮光的森然剑气就要透鞘而出。 生灵畏火,草木惧焚。月蚀过处,生机不存。这是连三岁孩童都知晓的天地铁律。他没见过沾染月蚀的修士,但他见过烬州边境那些被侵蚀的土地。枯黑如炭,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连风里都能扭出腐烂的甜腥汁水和腥气。 那是连天地都能吞噬的死寂。 “可若是月蚀……那怎么会……”他喃喃道,声音已然有了自己尚未察觉的滞涩。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还记得我提及禁地里封存了虞朝和烨朝的皇室秘辛的典籍吗?” “记得。” “当时我想你虽得归墟认可,但它毕竟未认你认主,知道再多,也不过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招致祸端。那些记载关乎王朝倾覆的真正根源,是云中阙必须守护的秘密,必须慎之又慎。” “现在不一样了。”她在烟水玉上敲了敲,玉声泠泠,“但眼下,碎玉阁已将此物摆在面前。有些事你便也该知道了。” “‘君王昏聩、宗室上位’,‘君主失德、九州起义’,皆是正史记载。”她缓缓道,“实际是‘虞末帝妄引蚀渊,宫阙尽成焦土’,‘烨哀宗强驭混沌,皇城一夜成鬼域’。鼎盛如虞朝,强盛如烨朝,皆亡于月蚀的反噬。” 谢怀叙呼吸一窒。 那寥寥数语,仿佛不是听入耳中,而是化作两股带着焦糊气息的寒风,直直灌进他的肺腑。那宫阙成鬼域的凄嚎,那皇城化焦土的死寂,紧着如今烬州风里的甜腥、隔着数百数千年的烟尘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原来史书上轻飘飘的“昏聩”与“失德”背后,藏着的竟是这般将整个王朝的魂魄都焚烧殆尽的、冰冷而癫狂的执念。 “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进入禁地的条件那样苛刻了吧。”她看着谢怀叙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悸吐出了一口气。她眼前闪过的不是他此时想象的,虞朝或是烨朝的倾覆,而是反复出现于梦里、被烧透的玉阶金殿。 那也是历史的重现吗? 姜迟月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些许安抚,“但也不必过度恐慌。若月蚀真能那般轻易地被掌控,历史也不会一次次重演,碎玉阁也无需如此藏头露尾。适应月蚀的代价巨大,所以碎玉阁纵有这样的人,也不会太多,寿命也不会太长。” “碎玉阁既依托于揽月阁重生,主要靠的还是月华。我们需要警惕,但不用将其想象成无可匹敌的洪流。”她缓缓分析,冷静而有条理,“更何况,月华与月蚀同出自创世星辰,他们既然能找到运用之法,我们也能找到克制、疏导,乃至平衡之法。我想,这并非一条绝路。而是等我们用云中阙的方式走通的、新的路。” 谢怀叙看着姜迟月,晨光为她的侧颜装饰上了一层柔和,他忽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冰,被这点光烫出了个窟窿,有温热的什么东西正慢慢流进来。 春到南楼雪尽。 ----------------- 薄暮时分,晚霞艳得热烈。 姜迟月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前,思绪飘远。云州的晚霞向来很好看,每逢这样霞光满天的日子,无论手头的事务多么紧要,她都会暂且放下,为自己留出这一方空隙,在晚霞下静静驻足。 这是独属于她的,在紧绷的日常弦音里,难得偷来的一点松弛。 直到秾丽的色彩在天边一点点燃尽,化作青黛,直到夜幕温柔升起,星子缀满苍穹,直到有人在这温柔的夜里,奏起…… 笛声。 笛声?她怎么会想到笛声? 仿佛是回应这虚无的念头,远方切切实实响起了一阵笛声。悠长、婉转,又是绕啊绕说不清的缠绵呢喃。朦胧的调,烟笼寒水月笼纱的境,是春夜里悄然弥漫的雾气,是庭阶前一水的青岚,将心绪模糊成一片冰蓝色的惆怅。 她闭上了眼。 那笛声愈发清晰了,引着她坠入了一片由音律织就的、光怪陆离的幻境。眼前是纷纷扬扬的、下不完的梨花雪。雪白的瓣,勾勒了不属于云中阙的夜色。 可那一树梨花,那一座书楼,分明还是云中阙。 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她努力想看清,可任凭她如何努力,依旧是一片湿透的棉絮轻纱。蓦的,纱幔被风掀起一角,一个清瘦的侧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月白的袖袂,玉笛幽幽。待她要凝神细细描摹时,月光此时却变得格外吝啬,只肯落几笔勾勒出清浅轮廓。像隔了沅州烟雨,又像隔了镜湖深潭,那么浅又那么深。 笛声缓缓转了调。 那是怎样的笛声啊。为何会如此温柔为何又如此清寂?为何有荒川的空旷又有繁花的期望? 那温柔太浅了,浅得像落在掌心的雪,还未细看便已消融了;而那清寂太深了,深得像古井寒潭,望得久了,连魂魄也被吸进去了。 她看见他模糊的影子越发暗淡。 明明看不清他的身形,却能感到那道目光,携着千山暮雪的苍茫,又藏着风拂春山的怅惘,越过几百年的时光,静静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眉间。 是谁? 那人...是谁? 她睁开眼,眼前徒留沉重的夜色,冰凉若霜。没有笛声,没有人影。一场轻柔的幻梦,在她心上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无声的,空落的。 她忽然无比怀念起梨云酿的味道,不是酒酿,而是无牵无挂的醉梦一场——仿佛多年以前,本该有肆意饮酒的时光,即便醉了,倒了,也自有归处安放。 怔忡了不少时间,她方才感受到,裁月已在她掌心嗡鸣发烫了好一会。 第7章 “阿月” 裁月在她掌心嗡鸣不止,不似预警,更像一种悲喜交集的共鸣,牵引着她的心跳一同颤动。她下意识握紧剑柄,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悸动。 “你在呼唤着什么吗?” 裁月无法言语,只兀自从剑鞘中飞出,摇曳一片清光。清光往圣地方向闪了又闪,铮鸣激越,流露出与近乎悲伤的期盼和急切。 “圣地?归墟?” 她不再犹豫,随着裁月往圣地走过去。 有风乍起,卷翻了一地梨花雪。 圣地内。阵法流转的微光比白日更显幽秘。归墟剑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阵眼中心,光华内敛,仿佛在此地沉寂了千年万年。 裁月飞至归墟旁,两柄剑的清光缠绕,一道清亮,一道沉暗。 她怔怔地看向两柄剑,心底仿佛被什么攥紧。恍惚间,从清光里望见的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两道依偎的人影。 她分明该为这异象警惕,心底却泛上数不尽的酸楚。这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得令她眼眶发烫——恍若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这两柄剑之间,妄图用手中清光,斩开那逃不脱的宿命。 有什么画面自心底升腾而起。 “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就用裁月劈开所有荆棘去找你。” 少女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像她的,又不像她的,更冷更傲。 “好。”是一道男声,她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想来该是带着无底线的纵容,“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就用归墟……” “不。”少女的语气斩钉截铁,“用裁月。” “我要用我的剑,带你回来。” 画面碎裂的一瞬间,她不自觉抬起手,归墟发出一阵悲怆的鸾鸣,义无反顾地飞入她手心。剑身寒意彻骨,却烫得她灵魂颤抖。 月华流转,有星星点点的岁月逆流而上,没入了她心神。 “以前我总觉得,这云中阙的梨花开了又谢,不过是替我数着离去的日子。二十年,于常人一生,无比短暂;于我这般注定早夭之人,却是一场漫长而苍白的等待。” “直到她闯进来,像一捧不该落在人间的月,像霜雪压不灭的火,冷也好,烈也好,都叫我第一次觉得,春去秋来竟值得停下来看一眼。从此梨花每一次开谢,都不再是替我倒数,而是我与她共度的证明。” “我这一生太短,看过的景太少。可那都无妨——我替她承担了我能承担的全部,我用这柄剑断了她余生的痛。她当是最温柔的月,而我是渡她一程的云舟。云终会散,月将永存。” “若天命注定我于二十岁燃尽,那我愿在这一夜,将未燃的岁月都温在她掌心。我知道自己终会死,但我也知道,从今往后,她眼里的光,便是我活过的证明。” “阿月,我知你心里有一团火,我不愿做你的束缚,我要做送你上青云的风。若这世道阻你,我便助你燎原;若你倦了,我便化作灰烬,替你铺平余下的路。” “阿月,别哭。我这一生中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归墟给你,以后它替我陪你。我不要你做谁的笼中雪,我要你做九天月,照亮这山河,照亮你想要的人间。” “别怕,别回头,踩着我的尸骨往前走,去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去见一个我未见的盛世月明。” “阿月呀……”温柔狡黠的。他在梨花树下接住了醉后的她。 “阿月。”沉稳笃定的。他在暮色里与她对弈对剑。 “阿月!”焦急惊慌的。她在他面前受伤,血染上云纹。 “阿月……”破碎决绝的。他在她面前魂飞魄散,血浸透衣袍。 声声慢,声声凄婉,声声眷恋,声声祝愿。 忽地,在最后几声越来越轻的呢喃里,风雪骤停,天地寂白。 唯有手中的剑尚存余温,那剑轻得如花落眉间,重得如星陨沧海。 谁在漫天风雪中珍藏了三百年体温?谁在梨花树下等待了三百次月圆?谁在丝尽泪干的夜里,许下了字字期许?又是谁在漫长的尽头里,等一个无法见证的承诺? 谁在断简残章里拼凑真相?谁在荆棘路上追寻未竟之道?谁在破碎浮沉的人间里,应下了声声期诺?又是谁在宿命轮回里,接过染血的剑,践行一场未尽的誓约? 是他在吗。是她在啊。 两道清光在她手里,再也分不开,也无人能再让他们分开。 ----------------- 姜迟月觉得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这种感觉在谢怀叙第二日午时从书院外回来,找她谈论云州城中传言,却看到她手上两柄剑时达到了顶峰。 “归墟?”他不敢相信。 “嗯。”她提起剑,剑穗在他眼晃了晃。 “为什么啊?”谢怀叙还有诸多疑问,譬如怎么就认你为主了,怎么他努力了那么久都没成功……末了,问出口的只剩这简简单单的这三个字了。 “你问它?我也不知道。若要说什么,可能是裁月和它通气了吧。”她答的认真,甚至带了一丝玩笑的口吻。 姜迟月是真不知道。她只记得她如往常一般欣赏晚霞时,听到了一阵笛声,随即裁月指引她来了圣地,归墟便认主了。至于如何认的主,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何醒来时眼角有泪…… 脑海里只剩一片空茫。仿佛有人不忍看她难过,也不愿她被记忆束缚,用世间最温柔的笔触,将那段记忆,轻轻拭去了。 谢怀叙沉默了。他盯了又盯,凝了又凝,确认姜迟月没说谎,心下更挫败了,五味杂陈。 “噫吁嚱——”他突然仰天长叹,“可叹我人生十七载,一恨不能令归墟折腰,二恨书典骗人,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年来我日日来此,风雨无阻,连条缝也没给我开...” “罢了,时也!命也!” 姜迟月心下也有那么一点愧疚。此前她也挺看好谢怀叙的。但神兵认主,本就是各凭缘分,也强求不得。此时他这番颇有少年风格的抱怨,反倒驱散了那点子愧疚和尴尬。 “不说这个了。”她手腕一转,将双剑归于身后,截断了这个话题,“你方才说,城中有何传言?” 谢怀叙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复杂压下,神色变得锐利:“正要与你说此事。宋衿澜的动作很快,她的情报阁果然名不虚传。今早我转了一圈,如今云州城内,上至州府官员,下至市井百姓,都议论着两件事。” 末了,他的语气带上了不可思议的叹服:“其一,揽月阁仗着玉京来人,在云州地界上嚣张跋扈,连临江仙都想占几分干股,惹得云中阙上下不满,已着手开展内部清查。” “苏娘子说,托这传言的福,临江仙的生意反倒更热闹了几分,客人都说要尝尝这揽月阁眼红的招牌菜呢。” 这正在意料之中。但当她盯了谢怀叙那古怪的、难以启齿的表情片刻后,她发觉这其二似乎有点不简单。 “其二嘛......孟叔说,昨日宋衿澜和他交流一番后,连夜编了一出新话本。他的原话是‘不愧是来自玉京的素材,就是比我们云州的更别致!’” 姜迟月心上涌出些不妙的预感。而裁月此时也急切嗡鸣,剑穗上流苏乱颤,显然也听懂了那“话本”写的是什么。归墟闪了闪,用更内敛的方式表达了相同的抗议。 孟知遥在云中阙的那几年,对往来学子口中两把神兵的故事极其感兴趣。以往也不是没有流传的,但流传如此之广泛,故事如此之纷繁,全靠孟知遥。 “这次又是什么戏码?”她神色颇有些微妙地问。她行走于云州大街小巷,自然也听过不少,偶尔还有闺阁娘子在路上碰见,还向她打听真假。 她不得不承认孟叔改编的是真好,缠绵悱恻,深情动人。 就是裁月每次听到都气得不行,显然离真相相去甚远。 “这次话本里不得了,那归墟剑主竟是一位体弱多病的世家郎君,常年幽居云中阙。彼时的云中阙,还只是小小书楼。裁月剑主,便是梨花树集书楼月华所化的清丽小娘子。郎君与她在梦中相交,二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谢怀叙组织了会语言,“然而人魂殊途,郎君生机日渐凋零,为救心上人,娘子毅然舍弃千年修行,以自身魂灵融入归墟之中,而郎君感其深情,亦不惜将心头血注入她本体的梨花木,亲自铸成裁月,自此,双剑相依,人魂相伴,在剑意**度永恒。” “惊堂木落下,孟叔对着满堂唏嘘的堂客,叹了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悲哉!壮哉!’”谢怀叙模仿着孟知遥痛心疾首又陶醉的表情,可惜十分神韵只演了个三分,剩下七分全是古怪。 裁月已经没了声响,大约是被气得暂时封闭了,归墟也沉寂了。 姜迟月沉默片刻,决定跳过过程问结果:“效果如何?” “全茶肆都在感叹这旷世奇缘。不少娘子甚至抹起了帕子。孟叔这出新话本,怕是不出三日就能传遍整个云州城。至于揽月阁那点在云州边境遇袭的传言,已经没人关心了。” “那就好。” 用一出缠绵悱恻,才子佳人的戏码引开所有视线,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我们该查查这个周惟了。” “周惟既是揽月阁副使,又是碎玉阁暗桩,以公务之名传达信息既隐秘又方便。”她眸光清冽,思路明晰,“我们便顺着他这身官袍查,顺藤摸瓜,看他接触了哪些人,调阅了哪些卷宗,安排了哪些人插进云州,尤其注意市井街巷,三教九流的地方。” “我明白了。”谢怀叙沉吟,“只是不知他徘徊了这么多天,是否还会留有痕迹。” “只要他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姜迟月语气笃定,“有些人一旦被启用,不是想藏就能立刻藏起来的。” “至于青州...”她对青州这个地方有些头疼,“宋衿澜的情报里提到他们在丹枫驿有所布局。” “丹枫驿?那可是青州与各地重点的商贸中转站啊。”谢怀叙皱眉,“他们想在那做什么?” 青州草原苍茫,多游牧民族,王庭与各大部落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明面上虽臣服景朝,实则有相当一部分的自治权。青州通过四方商队,在保留了游牧民族文化的同时与各地文化交融,形成了独特的人文风貌。 丹枫驿便是青州消息最灵通,四方势力交织的是非之地。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在这样一个商贸枢纽布局,要么图财物,要么借青州自治之便,行不便行之事。”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怀叙,决断道,“青州线我们暂不宜直接插手,全权由宋衿澜负责。我们当前要务,是理清云州这团乱麻,将碎玉阁的钉子拔出来。” “好。”谢怀叙颔首,复又补上一些话,“谢家也有生意在青州,虽不比云州深厚,但在那儿也有些相熟的货栈和商队。需不需要我找些人给她行个方便?” 他这几句话,便是真正接纳宋衿澜了。 姜迟月面上赞许,略一思忖,点头应下:“提供身份场地便利便可,具体探查之事皆由宋衿澜吩咐,务必小心谨慎,莫要轻易涉险,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我挑选几个机灵又懂分寸的去办。” 如此一来,宋衿澜在青州的情报工作便有了一个极佳的掩护和落脚点,而谢家也能更稳妥地接入青州,两全其美。 第8章 试心试剑 九月三十。 这是云中阙弟子每年考入内院的考核日。规矩灵活,若弟子自觉水平足够了,平时亦可申请考核,比如前来求学的李宴珩和宋衿澜。大多数人仍会选择在这一年一度、氛围最足的日子里一展身手。 考核分上午下午两场,上午文试,考的是通识基础,一张考卷囊括了文理、山河地理、基础心法与修炼、草药辨识,下午武试,考的是实战与应用,除却必修的体术,还需从剑法、阵法、星象、医道、锻造里五门任选两门的选修。 前者筛选学识扎实、心性明澈、对天地万物有基本认知的弟子,是修身明理之本;后者是发掘弟子所长,因材施教,不求弟子面面俱到,但求在其选择的道路上能有所建树。若是平常外院考核,只要求及格便可,若是内院考核,就极其严苛了。 姜迟月和谢怀叙前来协考观摩,早早便来了学堂,发现李宴珩来的比他们还早。 “早啊,姜师姐,谢师兄。”李宴珩今日心情颇好,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不同的是,换了一身暗蓝色的衣袍,深得近乎墨色,袖口处和衣摆处绣了银色的纹样。 谢怀叙有些意外的挑眉,毫不客气地评价:“这一身确实不清雅。” 李宴珩不恼,目光若有若无的掠过姜迟月,慢悠悠一笑:“入乡随俗嘛。总穿红色,免得有人看腻了。” 姜迟月依旧不置可否,在他与宋衿澜如出一辙的蓝色上停留片刻,语气客观:“若宋衿澜在此,想必与你十分相配。” 李宴珩面上笑意一凝,显然听懂了姜迟月的弦外之音。她不仅看穿他这身打扮是在回应或模仿谁,反过来将他们二人归为相配的一类。 “我的澜澜自是最好的。” 谢怀叙被他语气中的轻佻和亲昵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离他远了几步:“肉麻。你们玉京人都是这般……黏糊的吗?” “谢师兄这是嫉妒了吗?”他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趣,语调拖长,“说来我与姜师姐的年岁相仿,婚约自幼便已与澜澜定下,不知谢家为谢小郎君定下了婚事没有?” “关你什么事!”他手中浮光就要出鞘,立刻驳斥。谢家家风清正开朗,长辈关心晚辈婚事,但绝不像玉京这般将姻亲视为首要筹码、动辄挂在嘴边。李宴珩这轻飘飘一问,在他听来简直是冒犯。 李宴珩得意一笑。 恰在此时,钟声再次悠扬响起,预示着考核即将正式开始,也终于解了谢怀叙的围。 对谢怀叙来说,上午的文试着实没什么好看的。那些知识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听着满堂沙沙声,只觉得这枯坐的几个时辰,浑身筋骨发痒,恨不能立刻跳到下午的武试,寻几个在剑道上的好苗子,好好活动一番身手。 姜迟月目光在全场平静扫过,有人抓耳挠腮面露苦涩,有人下笔如神流畅不停,最后她在一个角落微微停顿。她记得,她叫含烟,是那日清晨在梨花树下,眼眸亮晶晶地想要讨要她剑上同款剑穗的小师妹。此刻她背脊笔直,气质沉稳,落笔不算最快,却不急不徐,答案了然于心。 时间在墨香中悄然流逝,钟声响起。含烟恰好搁下笔,抬起头时目光无意间与协考席上的姜迟月对上,先是微微一怔,抿唇露出腼腆又难掩欣喜的浅笑,很快低下头整理起自己的考卷。 姜迟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下赞许。这份沉稳与专注,在心性一关上,已是难得。 到了下午,便是更引人注目的武试。体术考核是射、御两项基础,弟子们在教习指令下分区进行测试。李宴珩射艺出众,主动请缨当了主考官。他并未动用月华之力,仅凭肉身技巧,箭矢破空,接连命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引来场边阵阵低呼。 “看清了吗?”他放下长弓,目光扫过面前这一群弟子,姿态平稳,倒真有了几分考官架势,“肩要平,力要稳,心要静,射艺之道不在于强,在于精准。” 轮到含烟时,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依言拉开弓。她的姿势有些生涩。箭矢离弦的一刹那,她的目光骤然变得专注,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弓和远方的靶心。 “嗖——”的一声,箭矢稳稳钉在靶上,虽未中靶心,对她而言也是极好的成绩了。 “尚可。眼神不错,手再稳三分足矣。” 含烟恭敬行礼,不骄不躁:“谢殿下指点。” 谢怀叙李宴珩俨然一副名师作派,忍不住凑近姜迟月低声道,“他倒是会摆架子。” 姜迟月没评价李宴珩,目光仍追随着含烟走向下一个考核区域的身影平静道:“心静大于手稳。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这份心性难得。” 射、御结束,接下来的选修考核,才是决定众人能否踏入内院的关键。场地上划分出不同的区域,剑鸣阵阵,阵法光华流转,药香弥漫,星盘推演,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谢怀叙兴致勃勃去了演武场,主动请缨当了主考官。然而,他不比李宴珩,下手毫不留情,浮光剑势全开,招招杀得弟子们片甲不留,哀嚎一片。 “谢师兄……” “谢师兄下手轻点啊……” “姜师姐你看他!”有弟子捂着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忍不住向一旁静观的姜迟月控诉,语气忿忿。他心下想,还不如姜师姐当主考官呢,起码姜师姐只用普通木剑,甚至不动用月华之力。哪像谢师兄,把考核当成了战场。 谢怀叙不理控诉,还是那幅意气风发的模样。姜迟月目光从他身上转向那群愁云惨淡的少年们,唇角微弯:“他是在教你们,对敌时没人会因为你们修为弱就手下留情。” “谢怀叙,收三分力,别打伤他们了。” 她声音不高,仍传遍了整个演武场。谢怀叙本有些得意,听到后一句面色垮了半分。 “知——道——啦——”面上虽不情愿,华光果然收敛了几分,迫人的剑势并未收敛。 “下一个!含烟!” 被点到名字的含烟深吸一口气,从队伍中稳步走出。她先是对着谢怀叙和姜迟月的方向恭敬行了一礼,随后“锃”的一声拔出手中长剑,摆开起手式。她的动作标准,姿态沉稳,虽紧张,却不见慌乱。 “请谢师兄赐教。” 谢怀叙见她架势摆的端正,神色认真了些许,不再多言,浮光化作一道流光刺去,速度慢了些许,角度依旧刁钻。 含烟深知自己的力量与谢怀叙相差悬殊,所以她不能硬接,脚下步法一变,身形灵巧滑开,剑招只以最基础的秋月白起手,不疾不徐,如秋月当空,以绵长巧劲破势。 谢怀叙“咦”了一声,剑招随之变幻,由刺转扫,一劈一斩,力道刚猛。含烟全神贯注,在他变招的瞬间,同时矮身旋步。还是以秋月白作应对,剑尖画圆,如月轮轻转,点上浮光的剑脊,四两拨千斤,将浮光剑意包裹后化去。 她这番应对,招式是最基础的秋月白,显得有些笨拙朴实,但那瞬息间的反应与决断,却远超寻常外院弟子在谢怀叙威压下的表现 姜迟月面上赞许。她看得出来,她靠的不是高深的天赋,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专注和勇气。 剑式不必纷杂,她明白了含烟的想法,她下一式的应对或许还是秋月白。 果然,只见谢怀叙剑光越发密集,不再留手,如狂风暴雨。含烟左支右绌,守得圆融,仿若沧海孤舟,那一道剑意却始终在风暴里屹立不倒。数招之后,谢怀叙寻得破绽,剑光大盛,如皓月千里,剑尖瞬间点在她剑脊的薄弱之处。 胜负已分。 全场寂静,随即响起些许压抑的惊叹。能在谢怀叙手下支撑这么多招,并将那一式秋月白运用到如此境地,真真有了前朝诗人“唯见江心秋月白”的意境。含烟的表现,足以赢得在场所有人的尊重。 谢怀叙收剑而立,看着她的目光里已带上了赞赏:“能将秋月白练至这般境地,韧性和心性,尚可。” 能得他在剑道上的这般评价,此刻已是最好的褒奖。 含烟喘着气,脸上不见丝毫气馁,反而因为竭尽全力得到了这般评价,眼眸亮的惊人。她再次恭敬行礼,随即期待的目光转向了在一旁的姜迟月。 在满场目光注视下,姜迟月变戏法般,从袖袍里变出一物,正是曾许诺过的梨花玉佩,轻巧一抛,稳稳落入了惊喜的含烟掌心:“表现不错。” 李宴珩盯着那玉佩。 “烟水玉?” “是。” “……” 他沉默了。周惟的腰牌她不仅拿了,还如此堂而皇之地雕成饰物送人。 不愧是你,姜迟月。 姜迟月既然敢拿出来送人,自然清除了所有痕迹,毫不夸张的说,就算周惟本人来认,也绝对认不出这是他的那块玉。那破碎玉璧环绕星辰的印记早被她精妙的雕工雕成了梨花花瓣,玉质本身的光泽与灵气也被她用自己的月华温养得更为莹润内敛。 剑术考核结束,已是暮色。 谢怀叙意犹未尽,在演武场对她喊话,浮光剑指地面:“姜迟月!” “指导考校不过瘾!今日你我之间就比这归月四式,如何?让我看看,归墟认的主,究竟懂不懂它的剑法!” 他还是不服气。 比旁的剑术实战,他已承认他不如她。但比归月,她未必有他熟练。 归月剑法,传说中归墟剑主留下的剑法,一共四式,云开见月、皓月当空、镜花水月、星沉月陨。 招招精妙却难懂,因为记载寥寥,故而云中阙内常年无人问津。而十年来,他苦心研读这套剑法,自认无人能出其左右。 全场先是寂静,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与议论,很快,弟子们散去,为二人清出了空地并奔走相告“姜师姐和谢师兄要比试啦!”。没一会,演武场旁围满了人。 李宴珩早早拉着宋衿澜找了一个最佳观赏地。 姜迟月没用双剑,依旧是普通木剑。并非她看不起谢怀叙,只是同门比试,无需双剑出鞘。她的剑意,是真的能伤人,也是真的能杀人。 她一直明白手中剑该所指何处。 “请!” 谢怀叙见状眉头微蹙。他明白,这是姜迟月给予这场比试、也是给予他的尊重。浮光剑在手中铮鸣,战意攀升至顶点。 他不再多言,震腕,剑光幻出道道虚影,如流云掩月,藏了几锋寒芒,一挑,一刺,转瞬间便至姜迟月面前。姜迟月不退反进,木剑迎上,在数道虚影间轻巧一点核心,剑与剑相接,流云尽散,云开月明。谢怀叙后续诸多变幻,被这一剑彻底扼杀。 眼见一式不成,他往后逸了三寸,浮光光华大盛,剑招堂皇正大,掬水月在手,清辉满盈,以磅礴之势笼罩而下。姜迟月身形微侧,划出一道银弧,内敛凝练,于无声处将铺天盖地的锋利稳稳承接,化入无形。 谢怀叙剑招再变,抖落漫天星斗,光点飘忽迷离,虚实交错,化成水波荡漾,映出万千幻影,真身藏于其中难辨真假。忽地,他觉得水势变了,有寒冬冻透了水波,冰棱碎裂。他甚至能听见那一下又一下的脆响,点碎了每一道月光,穿透了每一道涟漪,直指他持剑的手腕。 镜花水月终成空。 在这一瞬,姜迟月眼中的时间和感知变得异常清晰和缓慢。 没有虚实变幻,没有清辉满盈,只剩下最纯粹、最决绝的剑意,携带了整片夜空向她轰然砸来。不是毁灭,而是一道叩问——以他十年研习的寂寞,以他全部的热望与骄傲,化作了令星辰陨落的一击,向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质问:为何是你? 她听不见场外的任何声音,也看不见旁人惊骇的神情。本能快于思考,手中剑迎面而上,撄其锋芒。同样的星沉月陨,却不是落下的寂灭终章,而是自灰烬里的新生序曲。 悍然对撞,气劲炸开! 有轻柔的、包容的月光卷没了卷没了所有锋芒,将那道倾尽所有的叩问全然接纳,给出了回答:因为是我! 归月四式,尽数比完。 谢怀叙败的彻底,亦服的彻底。 他纵声长笑,胸中块垒尽去,酣畅淋漓:“不愧是你,姜迟月!” 姜迟月收剑行礼,却使出了一个不同于她惯用的收剑式。那木剑在她掌心划过一道圆满、孤峭而又写意的残弧,意蕴绵长不绝,了无痕迹。 “那是……月落无痕?”谢怀叙呆愣了,喃喃问。 她怔在原地。 月落无痕? 那是......什么? ----------------- 谢怀叙是谢家这一辈唯一有修炼天赋的子辈,小小年纪便已初至凝华。 十年前被谢老太爷力排众议送来云中阙,他是有些想证明什么的,证明云中阙并不会埋没自己。 第一次进入圣地时,他便见到了那柄剑,后来,见到了同样天赋卓绝的姜迟月和她自小相伴、天生契合的裁月。 从外形上看,归墟其实还要比裁月秀美几分,剑身线条流畅优雅,不似裁月那般清辉外露、锋芒逼人。然而,就是这柄看似更秀美的剑,却敛住了一种与裁月截然不同的气韵。 裁月是冷的,是亮的,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枝头抖落的碎月光影,令人心生向往却又不敢亵渎。 而归墟是静的。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静,是江入大荒月落沧海的静,是万籁俱静后时光凝固成的静。它只是在那里沉默着、沉默着、仿佛在等一个连它自己也忘记了的约定。 那时的他怔怔地望着归墟,说不清那瞬间击中他的是什么。不是裁月那种一眼便知的绝世风华,而是一种更孤独,更沉重的共鸣。仿佛在说:你看,这世间并非所有等待,都会有回响。 从那一刻起,让这柄沉默的剑再度为自己而鸣,便成了他心底最顽固的执念。后来,他练的不仅仅是剑,更是想走到它面前,问一句:我,可能成为你的回响? 来云中阙的第三年,归墟认可了他,第一次为他亮起了光,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它终究不愿认主,他渐渐不再刻意想起它,他觉得,浮光与自己自小相伴,也很好,何必执着于归墟呢。 或许它也在等待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吧。只是他依旧不自觉地、孜孜不倦地继续研习着归月四式。 他想过很多缘由,是他剑心不够纯粹?是他对剑道的理解尚有偏差?还是他终究不是它要等的那个人?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 他倾尽所学,在她面前败得彻彻底底。 他所有的疑惑、不甘、执着,在这一刻,忽然都找到了答案。他理解了何为归月,体验并见证了这一式传说中、独属于归墟剑主的月落无痕。 纵声长笑,胸中块垒尽去。 败给这样的对手,他谢怀叙心服口服。 “不愧是你,姜迟月!” 这笑声里,是释然,是敬佩,更是见证历史尘埃落定后的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