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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梦里笛声

作者:洛惊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你能扰乱碎玉阁在云中阙的视线吗?”姜迟月复又问。


    宋衿澜点头:“可以。”她答得干脆,胸有成竹:“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并非难事。”


    “那便把水搅浑些。”姜迟月想了想,“放些风声出去,比如云中阙对揽月阁的跋扈心存不满,暗中清查;比如那位惊才绝艳的姜师姐,正因私怨与昭王殿下针锋相对,无暇他顾。”


    宋衿澜闻言先是一怔,面上真真切切漾开了一点笑意,以身为饵,请君入瓮,用最喧嚣的争斗掩盖最安静的杀机,不由得衷心赞道:“师姐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安排。”


    既然是做戏,那就要做全套。


    姜迟月目送她转身,待那一水蓝衣将要融入晨光中时,似是随口一提:“若觉得临江仙太过惹眼,可以去对面的清源茶肆坐坐片刻。那里的老君眉泡的不错,近来说书人的故事也颇有意思。”


    宋衿澜脚步微顿,隔着朦胧的天光回眸看了她一眼,面上了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钦佩。


    “多谢师姐指路。”


    谢怀叙一直在一旁支耳倾听,皱眉沉思。在姜迟月道出碎玉阁时怔住,也猜到了是那批禁地的典籍,既赞叹姜迟月的博览,又懊恼自己所知信息的空白。待到宋衿澜离去,听到姜迟月提到茶肆不禁有些急。


    “就这么定了?”他不禁开口问,“你还把孟叔那条线给他了?”


    “不是给,是引。”她纠正,“孟叔有他的处世之道。宋衿澜是聪明人,她知道该如何与聪明人打交道。”


    他们口中的孟叔正是清源茶肆的说书人兼老板,孟知遥。年轻时他曾在云中阙外院求学数年,凭着博闻强记,将云中阙流传出的稗官野史、奇闻异事编成了引人入胜的故事和话本。


    那间小小的茶肆,是云州世俗风情与信息流转的缩影。姜迟月将孟知遥引给宋衿澜,不仅为她的情报阁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也是将一股潜在的力量,引向更需要它的地方。


    “那碎玉阁……很厉害吗?”他问起了这个,眉头依旧紧锁。他出身谢家,十年前有揽月阁的人招揽他。谢老太爷拒了揽月阁,力排众议把他送来了云中阙。现在想想,可真是有先见之明。


    就他本人而言,他也更喜欢云中阙的行事。揽月阁规矩森严,等级分明,处处透着世家与皇权的冰冷。而云中阙,虽有师长尊卑,却更重心性。


    他可以醉心剑道,可以与同门争得面红耳赤,也可以在练剑累了时,溜去膳堂找阿禾讨一块新做的糕点。纵然揽月阁权势滔天,有正统之名又如何?云中阙有活生生的人气儿,有揽月阁没有的人心,他这身傲骨有了安放之处,而非成为皇权的鹰犬。


    姜迟月看向他,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和锐利。


    “典籍记载,它是景太祖所建,是悬于朝野之上最锋利最隐秘的一把刀,专司监察、缉捕、刑讯乃至铲除异己。它不属于任何明面上的衙门,甚至不属于揽月阁,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但在三百年前遭受过一次清洗,自此销声匿迹。如今看来,怕是在销声匿迹后依托揽月阁重生,更隐秘,也更难以捉摸。”


    谢怀叙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其中分量。一个只效忠于皇权、不受法律条文约束的暗处机构,其可怕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而且……还有一条记载。”说到此处,她顿了许久,谢怀叙的心随她提了起来,若非是什么惊天巨秘。


    “碎玉阁里面有适应月蚀、甚至能运用月蚀的人。”


    寂静的庭院里仿若炸开惊雷,风也凝滞萧瑟了。


    竟是月蚀!


    这两个字让谢怀叙胃里一沉,心上一片惊骇怅惘。他险些控制不住心神,握着剑柄的手骤然收紧,刹那间,浮光的森然剑气就要透鞘而出。


    生灵畏火,草木惧焚。月蚀过处,生机不存。这是连三岁孩童都知晓的天地铁律。他没见过沾染月蚀的修士,但他见过烬州边境那些被侵蚀的土地。枯黑如炭,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连风里都能扭出腐烂的甜腥汁水和腥气。


    那是连天地都能吞噬的死寂。


    “可若是月蚀……那怎么会……”他喃喃道,声音已然有了自己尚未察觉的滞涩。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还记得我提及禁地里封存了虞朝和烨朝的皇室秘辛的典籍吗?”


    “记得。”


    “当时我想你虽得归墟认可,但它毕竟未认你认主,知道再多,也不过徒增烦恼,甚至可能招致祸端。那些记载关乎王朝倾覆的真正根源,是云中阙必须守护的秘密,必须慎之又慎。”


    “现在不一样了。”她在烟水玉上敲了敲,玉声泠泠,“但眼下,碎玉阁已将此物摆在面前。有些事你便也该知道了。”


    “‘君王昏聩、宗室上位’,‘君主失德、九州起义’,皆是正史记载。”她缓缓道,“实际是‘虞末帝妄引蚀渊,宫阙尽成焦土’,‘烨哀宗强驭混沌,皇城一夜成鬼域’。鼎盛如虞朝,强盛如烨朝,皆亡于月蚀的反噬。”


    谢怀叙呼吸一窒。


    那寥寥数语,仿佛不是听入耳中,而是化作两股带着焦糊气息的寒风,直直灌进他的肺腑。那宫阙成鬼域的凄嚎,那皇城化焦土的死寂,紧着如今烬州风里的甜腥、隔着数百数千年的烟尘劈头盖脸地砸进来。


    原来史书上轻飘飘的“昏聩”与“失德”背后,藏着的竟是这般将整个王朝的魂魄都焚烧殆尽的、冰冷而癫狂的执念。


    “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进入禁地的条件那样苛刻了吧。”她看着谢怀叙脸上毫不掩饰的惊悸吐出了一口气。她眼前闪过的不是他此时想象的,虞朝或是烨朝的倾覆,而是反复出现于梦里、被烧透的玉阶金殿。


    那也是历史的重现吗?


    姜迟月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些许安抚,“但也不必过度恐慌。若月蚀真能那般轻易地被掌控,历史也不会一次次重演,碎玉阁也无需如此藏头露尾。适应月蚀的代价巨大,所以碎玉阁纵有这样的人,也不会太多,寿命也不会太长。”


    “碎玉阁既依托于揽月阁重生,主要靠的还是月华。我们需要警惕,但不用将其想象成无可匹敌的洪流。”她缓缓分析,冷静而有条理,“更何况,月华与月蚀同出自创世星辰,他们既然能找到运用之法,我们也能找到克制、疏导,乃至平衡之法。我想,这并非一条绝路。而是等我们用云中阙的方式走通的、新的路。”


    谢怀叙看着姜迟月,晨光为她的侧颜装饰上了一层柔和,他忽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冰,被这点光烫出了个窟窿,有温热的什么东西正慢慢流进来。


    春到南楼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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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暮时分,晚霞艳得热烈。


    姜迟月坐在梨花树下的石桌前,思绪飘远。云州的晚霞向来很好看,每逢这样霞光满天的日子,无论手头的事务多么紧要,她都会暂且放下,为自己留出这一方空隙,在晚霞下静静驻足。


    这是独属于她的,在紧绷的日常弦音里,难得偷来的一点松弛。


    直到秾丽的色彩在天边一点点燃尽,化作青黛,直到夜幕温柔升起,星子缀满苍穹,直到有人在这温柔的夜里,奏起……


    笛声。


    笛声?她怎么会想到笛声?


    仿佛是回应这虚无的念头,远方切切实实响起了一阵笛声。悠长、婉转,又是绕啊绕说不清的缠绵呢喃。朦胧的调,烟笼寒水月笼纱的境,是春夜里悄然弥漫的雾气,是庭阶前一水的青岚,将心绪模糊成一片冰蓝色的惆怅。


    她闭上了眼。


    那笛声愈发清晰了,引着她坠入了一片由音律织就的、光怪陆离的幻境。眼前是纷纷扬扬的、下不完的梨花雪。雪白的瓣,勾勒了不属于云中阙的夜色。


    可那一树梨花,那一座书楼,分明还是云中阙。


    不一样。有哪里不一样。她努力想看清,可任凭她如何努力,依旧是一片湿透的棉絮轻纱。蓦的,纱幔被风掀起一角,一个清瘦的侧影毫无征兆地浮现。


    月白的袖袂,玉笛幽幽。待她要凝神细细描摹时,月光此时却变得格外吝啬,只肯落几笔勾勒出清浅轮廓。像隔了沅州烟雨,又像隔了镜湖深潭,那么浅又那么深。


    笛声缓缓转了调。


    那是怎样的笛声啊。为何会如此温柔为何又如此清寂?为何有荒川的空旷又有繁花的期望?


    那温柔太浅了,浅得像落在掌心的雪,还未细看便已消融了;而那清寂太深了,深得像古井寒潭,望得久了,连魂魄也被吸进去了。


    她看见他模糊的影子越发暗淡。


    明明看不清他的身形,却能感到那道目光,携着千山暮雪的苍茫,又藏着风拂春山的怅惘,越过几百年的时光,静静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眉间。


    是谁?


    那人...是谁?


    她睁开眼,眼前徒留沉重的夜色,冰凉若霜。没有笛声,没有人影。一场轻柔的幻梦,在她心上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


    无声的,空落的。


    她忽然无比怀念起梨云酿的味道,不是酒酿,而是无牵无挂的醉梦一场——仿佛多年以前,本该有肆意饮酒的时光,即便醉了,倒了,也自有归处安放。


    怔忡了不少时间,她方才感受到,裁月已在她掌心嗡鸣发烫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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