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抵着咽喉,还能笑得出来。”宋衿澜从一堆文书里抬头,只瞟了眼烛台,一丝也没分给面前的李宴珩,“九郎,是你太自大,还是太放心?”
她语气平稳,手中狼毫不停。但若细看,隐约能窥见废纸上露出的一角“珩”字。她盯着那字,倏然一惊,快速飞了他一眼,似蜻蜓点水,小心翼翼。
纸上泅开了小小的墨团。
李宴珩用手支着下巴,在烛光里不错眼望她。时下常说,灯下看美人,不美也美。他想,他的衿澜本就是美的,灯下自然更美。烛火朦胧,为她秾丽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光,平日里迫人的明艳,都化作了触手可及的温存。
他细致地描摹她每一个神情和动作,从她微蹙的眉尖,流连到轻抿的唇瓣,最后落在绯色广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她那小心翼翼、欲盖弥彰的偷觎,更是在他心潮上狠狠一撞,吹皱了一池春水。
眉尾一挑,桃花眼里便悄然染上了欲说还休的缱绻潋滟,春意浓浓。“自大又如何?放心又如何?”他起身绕到她身后,指尖越过堆积的文书,轻轻点在那团墨上。
“澜澜,心不静……字是会乱的。”
她的手被他握住,后背几乎贴上他胸膛。沉香丝丝缕缕笼罩上来,有香风拂过,心上泛起细细密密的痒。
“放手……”她低斥,试图挣脱,却被他看似随意实则霸道地镇压住。
“这个字,你藏得太深了,我帮你写出来。”
纸上出现了“李宴珩”三个字。每一笔都像刻在她的心上。
有温热的吐息贴上她耳垂,暧昧又轻佻:“记住了吗,澜澜?”
她恍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陷进他胸膛,铜镜恰好映出他侧首贴近的姿态,她被迫对上镜中他翻涌着浓稠暗色的眼眸。
呼吸,心跳都乱了。她喉咙干涩、发紧。太近了,靠的太近了,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心猿意马,将她从前世那冰冷的噩梦中强行拽回这滚烫的人间。
就在她以为将要发生什么时,忽地,钳制已松开,箍紧的力量骤然消失。他退后了半步,骤然的抽离让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影子拉得老长,在二人间分割出清晰的界限。仿佛方才焚尽一切的旖旎从未存在。
她恍惚得见他桃花眼底滚烫的春色退却,徒留烧尽后的一片余烬。而她的手腕微颤,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麻、痒、酥。
“……不闹你了。”他正襟,坐回了她对面,从堆积的文书里随手挑出一封密信,竟恰好是她情报阁送来的揽月阁动向。
“看来周副使回京这一程不大顺利啊——刚出云州边界便在青州遇袭。”他一目十行快速阅览,“文书、腰牌遗失?部分人员下落不明?”
宋衿澜看了那封密报一眼,从信封上用的火漆文样早判断出那并非什么揽月阁动向,不过是渊州月纹钢这月的流向。她不动声色,从手边拣出另一封印着月纹印记的丢给他。
李宴珩接过这份真正的揽月阁密信,笑意深了些。
那封密信记载了周副使遇袭的经过和结果,详细记录了袭击者的特征:行动有序,配合默契,刻意避开致命要害,只取文书,尤其是那封暗中记录了云中阙情形的密折,还有象征身份的烟水玉腰牌。更重要的是,有一条他未掌握的信息。
他们一行人在青州丹枫驿有所布局。
宋衿澜又摸出一封印着加急的信丢给他。
里面包着的,赫然是密折和那块腰牌。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他缓缓开口,摩挲着那枚温润玉牌,眼神暗沉如夜,“我当是哪方势力,原来是宋阁主早有防备,布好了局,截获了重要证物啊。”
价值千金的玉被他随意把玩,仿佛不过寻常玩物。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要帮云中阙?”
“诚意罢了。”宋衿澜伸手,便要取回玉牌,“总要抛出点什么才能得到想要的消息不是吗。”
李宴珩手腕一翻,避开了她的手,反而将玉牌按在案上,轻轻推至她手边。
“好一个诚意。”他轻笑,又在她触及玉牌时,按住不动,“那我的诚意呢?澜澜拿什么来换呢?”
他注视这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目光灼灼,分明在说他拦截揽月阁的举动,也该值个价钱。
宋衿澜被他眼中的温度烫了一瞬,默然。
“九郎想要什么?”
“很简单。下次写我名字时,认真些。”他收回手,在内心叹了一口气,对自己道来日方长,莫要逼得太过。
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心甘情愿靠近我,依赖我,不是昭王殿下,不是九郎,而是——
“阿珩。”
年幼时她唤他的称呼,也是纯粹的、独属于他的称呼。
“揽月阁在青州的动向我会送一份到你案上。”她轻轻道,将玉牌收至袖中,顿了又顿,面上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窗棂外,一只雀儿的翅膀颤了颤。
翌日,云中阙的剑术课上。
谢怀叙打着哈欠晃过来时,见姜迟月正在指导几个师弟师妹。
“手腕用力。”她只用一把木剑,轻巧一挑一拨,那师妹的剑便在手中险些抖落。
“姜师姐,这已经是我最用力的样子了——”她面上可怜兮兮,然而手下意识更用力了几分,指节都泛了白。
“蛮力不等于巧劲,更不等于根基扎实。基本功不行,挥出的剑便是花架子,对敌首先挣脱的便是自己的剑。”
“早啊,姜师姐。”谢怀叙别着自己的宝贝浮光,懒洋洋凑到她身边,“一大早这么严厉,小心把师弟师妹们都吓跑了。”
“谢师兄你可别说话了!”那师妹不忿他的“假好心”:“你比姜师姐还严呢!上次指导我们练秋月白,错一处便让我们加练五十遍!”
谢怀叙被她当面拆台,也不恼,反而得意扬了扬下巴:“那也是为你们好!秋月白重意境更重基础,力道、角度差之毫厘,意境便谬以千里。是不是,姜师姐?”
姜迟月没接他的话。谢怀叙也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问她:“听说你和李宴珩交手了。他实力怎么样?”
“不过尔尔。胆识尚可。”
“胆识尚可?”谢怀叙挑眉,“能得你这般评价,看来这昭王殿下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在裁月抵着咽喉时,还能笑出来,李宴珩是头一个。”
“...那仅仅是尚可?”
“自然。”她随意挽了个剑花,木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一道痕,“若他能笑着和我真真正正打上一场,让我这剑光划破云州晨雾,才能称得上上佳。”
“不说这个了。昨夜我倒是得了些有意思的消息。”
“说来听听?”
“揽月阁使臣在云州、青州交界处遇袭,文书,腰牌遗失。巧的是,那批文书里有一封对云中阙不利的密折。”她的木剑点了点另一个师弟的手腕,师弟手中剑稳稳的,她赞了一声,“不错。”
谢怀叙一惊,浮光的剑穗晃了又晃:“有人要栽赃?”刚好是云中阙的密折不见、刚好他们离去前曾有摩擦,由不得他不多想。
“未必是栽赃。”她回想了纸雀衔来的旖旎画面里,宋衿澜意味深长的“诚意”二字。然后,她才漫不经心地,对谢怀叙道出了真相,“若是栽赃,院长的案头上此时就该有揽月阁的责问了。”
“是宋衿澜的诚意。”
“她?”浮光的剑穗不晃了,“她做的?为什么?李宴珩知道吗?”
“表态,或者说是示好。”她将木剑一抛,稳稳落入兵器架上,对剑术课的先生道别。她的指导时间已过,剩下的时间便交还给先生,让师弟师妹松了一口气,“李宴珩起先不知。”
他了然:“起先不知,便是后来知道了。那必不是靠他的势力。是宋家?还是她自己?这宋家娘子倒是胆子不小。”
“是她的情报阁。”
谢怀叙轻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赞叹:“一个不知不觉截下揽月阁密折,甚至做的滴水不漏的情报阁……倒是小瞧了她。”
“能在玉京那般地方扬名的人,又怎么会简单。”姜迟月目光微敛,远处几个弟子正为新的剑招而争辩,纯粹的喧嚣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只不过,世间传扬的多是她‘玉京第一美人’之名罢了。”
她话音刚落下,风便送来一阵清脆铃声。
石径那头,一抹深蓝身影正迤逦而来,那颜色沉静如夜空,裙裾拂过青石,步履间却依旧带着几分属于她的、挥之不去的明烈。阳光落在她发间珠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为夜空点缀上了星子。
“而且我猜,她很快就要来了。”是猜测,也是一句既定的事实。
深蓝色裙裾停在了他们三步之外。
她定定看了眼宋衿澜:“今日怎换了一身蓝裙?我觉着,还是红裙更衬你。”
“云州清雅,自要入乡随俗。”
姜迟月不置可否。
“若李宴珩一身蓝衣,那必然不清雅。”
浮青铃的声音微微一滞,她面上的神情也滞了片刻。
谢怀叙在旁边听不懂什么蓝裙红裙的,这句有关李宴珩的话语一出,也咂摸过味来了。他本就聪慧,听懂了弦外之意。
——姜迟月在告诉宋衿澜:你的诚意我们收到了,但你与李宴珩的关系,才是这一切的关键。你用蓝裙示好云州,可你心里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颜色。
“姜师姐慧眼,红衣灼灼,确实更衬京城夜色。”
“但今日这身蓝裙,不只是为了云州而换。”她的目光掠过了姜迟月腰间的裁月,停了须臾,与她对视,像是一汪深潭对上了一片雪原:“更是为了告诉师姐,这世道想给人染上什么颜色,是世道的事;而能决定穿什么颜色的,从来只有穿衣人自己。”
姜迟月正视那双眼。不是在梦里,不是远远一瞥,故而此时方才看清她的眼。一双凤眼,眼尾上翘,凌厉逼人,将万千繁华踏于脚下。透过那双眼,她窥见了一个鲜活的、有着傲骨的灵魂。
本就该如此,她想。
宋衿澜翻出了那块烟水玉腰牌:“姜师姐应当认得出这玉吧?”
“嗯。”她微微颔首,“烟水玉,甚至成色上佳,价值千金。此前我猜测,要么揽月阁无法无天,要么这周副使另有身份。如今看来,是第二种了?”
“师姐猜的不错。这玉……”她正要说下去,便见姜迟月接过后在手里细致翻看摩挲。她了解姜迟月的爱好,以为她起了爱玉之心,但很快便见她在某个地方停留了片刻。
姜迟月此前在只看它在那副使腰间远远一晃,没机会仔细观察,此刻才摸到这玉上玄机。玉璧背面有一道浅得几乎与天然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痕,如破碎玉璧环绕星辰。正是典籍里记载的碎玉阁暗记。她面上了然,直属于皇权的特务机构,自然用的起这玉。
“碎玉阁啊...”她吐出这个名字,也明了了宋衿澜未尽的话语:“云中阙藏典无数,自有一卷曾记载了它。”
但她没告诉宋衿澜,这是禁地里最隐秘的那批典籍之一,更没说,有一份记载了三百年前碎玉阁曾遭过一次清洗——若非如此,她早在看到这腰牌的第一眼时便联想到了。只是不知,那位三百年前的下棋人,料到了碎玉阁重现吗?
“这名字倒奇特。于崇玉之朝,行碎玉之事。”她抬眼,目光清凌凌望向宋衿澜,“除了皇权,想来没有其他可能了。”
宋衿澜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叹息、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不愧是姜迟月,不愧是他们的云中阙啊——
“不错,正是碎玉阁。碎玉阁如今依托揽月阁,隐藏在官方机构下。”
“对碎玉阁的人员构成,你知晓多少?”她直截了当问,“典籍所载已成历史,我需要更多信息。”
宋衿澜默然。其实她对如今的碎玉阁知晓的并没有多多少。揽月阁行于明面,碎玉阁隐于暗处,皆依托皇权。她前世在碎玉阁待过,利用这点前世底子,撬开个口子尚且艰难,更别提从未涉足过的姜迟月和云中阙了。
姜迟月明白了。这份沉默就是一个答案。
“看来我们都需要更多的信息。”
“如今的阁主名玉无忧,名下暗卫无数。至于其具体规模、据点分布,于我皆是迷雾。但我有一条他们尚未察觉的线,以及对他们某些习惯的了解。还有副使周惟。他既是揽月阁副使,更是碎玉阁暗桩。从他身上下手,容易得多。”
“可以。”姜迟月言简意赅,“关于周惟和这条线,云中阙会提供帮助,也会关注其他可能与碎玉阁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没有追问宋衿澜提及的尚未察觉的线和某些习惯是什么。这应当是她的秘密,就像她也没有提及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以及梦境里倒在血泊中、与眼前人一般无二的绯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