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4章 双月交锋

作者:洛惊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怀叙三两口吞下最后一块茯苓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内心嘀咕阿禾的手艺越发好了,眉宇间神色傲然:“管他是不是巧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中阙可是我们的地盘,他们还能翻天不成。”


    “说得对。”谢怀叙这话极合她心意,眼底飞过一点笑意,“既然他们打着求学的名义,便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底气。”


    -----------------


    姜迟月这几日闭门不出,待在小屋内琢磨新学的法子,避开那二人。她在笺纸上绘了阵法,扎了几只纸鸟灵雀,月华点睛,活灵活现。雀儿轻巧飞出窗外,与枝头鸟雀并立嬉戏,任旁人如何观察都看不出差别。


    用来充作耳目、传递信息,方便又隐蔽。


    “你这法子好,神不知鬼不觉。”谢怀叙有样学样,也扎了一只,卡在月华点灵这一步。月华少了,纸雀颤巍巍在他掌心挣扎,活像淋了雨的雏鸟;多了,纸雀瘫软下去,病恹恹提不起精神。


    “...什么破纸!”他反复几次不得要领,随即怒而一掼,纸轻飘飘的落在脚边,全无力道,反衬得他动作莫名滑稽。


    “阵法错了几笔。”她抬眼,目光掠过那团委屈的纸,又落回此时停在窗棂悠然梳理自己羽毛的雀儿上,悠然道,“落笔太浮,心太躁。”


    谢怀叙又是一噎,满腔意气化为烟云,悻悻道:“不来了不来了!阵法相关我素来一窍不通,不如剑来得痛快。”


    “你打算把这些用在李宴珩身上?”他盯着雀儿,闷头气了一瞬,很快调理好问起了正事,“我估摸他修为不在你之下,会不会看出端倪?”


    姜迟月一招手,雀儿轻巧飞过来,亲呢蹭了蹭。渡入一缕月华后,眼珠更生动了几分。“放心。他只会以为是生灵偏爱他身上过于精纯的月华气息,在云州,谁会在意一只鸟儿、一朵野花、一缕微风暗藏玄机呢?”


    “还有玉京揽月阁的官员。”她略略停顿,“他们在云州逗留的太久了,就算与州府分阁交接事务,也不该停滞这么久。这般盘桓不去,不像是例行公务。”


    揽月阁与云中阙理念不合,早已不是秘密。揽月阁自诩官方正统,视云中阙内院传授的修炼方式为异端学说,对其不问出身、只问心性的收人方式嗤之以鼻。


    创世星辰崩落后,各地月脉节点诞生了最早的月灵族。他们能熟练运用月华,发展文明。此时人族孱弱,在世间艰难求生。虞朝之前,有约一千年的传道纪元。月灵授法,人族启蒙,文明诞生。虞朝人皇征战四方,统一各部,最早的传道纪元在有意无意下被模糊成神话传说。神话神话,自是神秘又虚幻,传承真假难辨。


    王朝初建,在各州设立揽月阁,取“欲上青天揽明月”之意,划分修炼境界为四重:感月、凝华、通明、归一,并从各地挑选有天赋之人传授自月灵族习来的修炼法门,传承至今,已有千年。


    初时亦怀揣“与民共进”的初心,为平民百姓开启修炼之门,功不可没。然而,岁月流转,王朝更迭,至烨朝时,它逐渐演变为维护皇室与世家权柄的工具,选拔标准从天赋向门第倾斜,将修炼一道牢牢握于权贵手中,普通人想要修炼难于登天。


    世间能修炼的本就少数,揽月阁垄断后,更是寥寥无几。故而民间之人对修炼再是向往,俱只能扼腕叹息。


    及至景朝太祖,确立“人族至上,月华永耀”国策,揽月阁更成了推行此策的先锋。它纂改史书,彻底抹去月灵功绩;它垄断典籍,将修炼之途与忠君之道紧密捆绑。在它看来,云中阙兼收并蓄、有教无类的理念,无疑是挑战权威的异端;而那些关于月灵曾与人族共治的古老记载,更是动摇国本的邪说。


    多年以前,也不是没有揽月阁正统修士打上山门,欲以正统之名,行砸场立威之实。


    彼时的云中阙如何应对的?


    广开山门,邀云州父老、天下学子于镜湖畔观礼,公开论道,辨的是月华本源,论的是阵法应用,行的是经世致用。云中阙一方未出恶言,只以渊博学识与开阔胸襟,便将揽月阁汹汹来势化于无形,让在场众人见证了何为“兼收并蓄”,何为“学以致用”。


    自此云中阙非但未损分毫,反在民间打出了名声。也正因如此,揽月阁便从明面上的打压,转为了暗地里的渗透与掣肘:官场上,对出身云中阙的学子暗中设卡,阻断晋升之途,少有高官;舆论中,不遗余力将云中阙的学说贬为奇技淫巧,歪门邪道。


    雀儿带来的零星信息,化作了点点星光没入姜迟月的心神。光影流转间,还真拼凑了几分不同寻常。


    此番官员久不离去,频繁出入云州揽月阁,暗中观察、记录着书院周边的地形和阵法节点。


    “看这布置,他们是打算在离去之时发难。”她收回手,指尖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敲动,“众目睽睽之下,正是他们当众贬损书院,动摇人心最好时机。”


    几日后,揽月阁使团辞行。


    果不其然,为首的周副使规规矩矩行完礼,话锋一转,“承蒙贵院盛情款待,云州果然人杰地灵,云中阙治学之风令我等耳目一新。”


    “只是近日,观贵院弟子修行,于月华导引正统、基础阵法构筑等根基学上,似乎……与揽月阁所授,略有参差。长此以往,恐弟子们根基不牢,隐患重重,将来为朝廷服务,只怕要多费一番功夫。”


    旁边的随行官员斯斯文文的面容上全是痛惜:“下官观贵院阵法,精妙非凡,但诸多要点竟然直接依托山势水脉。虽能借天地之力,然过于依赖外物,山川若变,阵法必损,届时如何应对?只怕是镜花水月,徒有其表啊——”


    周副使作最后陈词:“陛下圣明,海纳百川。还望贵院博采众长,早日与天下正道归于一同,方是学子之福,社稷之幸。”话音在“正道”上刻意压重。


    这番话看似恳切,实则字字诛讥,从根源上否定云中阙。


    师长正待驳斥,后方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语调拖的老长。众人只见谢怀叙不知何时来了,抱剑斜倚廊廓,端的是桀骜不驯,嚣张飞扬。


    “不劳费心——”


    “我云中阙阵法再如何镜花水月,也护了云州三百年安稳,没让哪场风浪掀了顶去。倒不知揽月阁的正统在何处?是只保得玉京朱门显贵,还是泽披九州,护得天下苍生?”


    “我虽出身谢家,自小也是读的圣贤书,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不知诸位上官,可低头看过舟下的水,问过水中的民?”


    一旁的姜迟月漫不经心踏上前,裁月仅出鞘三寸,剑光冷冽,艳艳日光淬成了森森寒芒,轻泠泠、毫不留情晃进每一双眼里,逼得他们下意识眯眼避让,甚至有修为不高的后退了半步。


    剑光撕裂的寂静间,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所有人心上炸起。“水映月辉,山纳地脉,本就是天地自然之道,云中阙所学不过顺应其势。揽月阁承袭前朝旧制,精研月华之道数百年,不知这正统,是上古月华滋养万物之本心,还是人力强求、逆天改命之歧途?”


    她的目光缓缓流过周副使腰间那象征身份的玉牌。她常雕玉,一眼便认出那是上佳的烟水玉,价值千金——据她所知,揽月阁虽富,但以烟水玉作腰牌,不合规制。要么奢侈到无法无天,要么这副使另有身份。


    不待对方反应,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便说那赤地千里,月蚀如疮的烬州吧。依你们见,我云州比之烬州何如?揽月阁执掌天下月脉事务,当真对月脉崩损毫不知情吗?毕竟,古籍记载的烬州,虽荒凉,可不是这般死寂啊。”


    这是姜迟月以云中阙护下的云州生机,拷问揽月阁治下的烬州荒芜。


    周副使面上血色尽褪。烬州的焦土死域,是揽月阁史书上最不愿触及的一页,是极力掩盖仍天下皆知的疮疤。此刻被当众揭开,他们自是颜面无光。


    “告辞。”她不再多言,收剑入鞘,以这截冰冷利刃,终结了这场交锋。她与谢怀叙对视一眼,将揽月阁的狼狈甩在身后。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揽月阁铁青的视线里默契离去。


    风过回廊,李宴珩将这场交锋尽收眼底。他饶有兴味的看向姜迟月,目光停留在她腰间裁月。他自然没错过裁月出鞘的三寸剑光,更不会错认惊鸿一瞥里,与他残星弓如出一辙的本源。那是皇室耗费巨资悬赏也不得见的奇珍。他本以为天下只此两件,来此此方知还有两件。


    裁月,归墟。残星,浮青。


    这云中阙比他预想中的更有趣。


    他一跃而起,足尖一点,便如一片绯色的云悄无声息飘上房梁。这里视野最好,墨色的双瞳将景色尽收眼底,深处映入了一树梨花与一痕白影。


    不多犹豫,搭箭,勾弦,推弓,沉肩旋臂,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弓身上的星屑纹路光华流转。箭矢是他本源月华之力所化,不致命,用来试探足够了。


    弓弦在他指间绷紧,勒紧了风,也勒紧了此方天地的呼吸。他未急着松弦,反而将动作放的更缓、更迟,修长的食指与中指扣住箭,拇指抵住下巴,骨节突起,弓弦紧贴着鼻尖、嘴唇、下颚,在他精致面庞上压出一道浅浅痕迹。弦,手,弓形成完美而稳定的三角。


    天地俱静。


    他触见弦丝的微颤与自己脉搏共振,他听见远处一瓣梨花脱离枝头的轻响、她发梢掠过剑穗时细微的摩擦,他察觉体内与生俱来的契约,如月感潮汐,在他血脉里掀起滔天巨浪,又如星辰崩落,在灵魂里激起旷古余音。


    就是此刻。


    指松。弦惊。


    弦振如裂帛,如玉磬相击,箭矢化作一尾流星崩弹而出,拖曳长长流光。所经之处,阳光分流,花影折腰。


    那纯粹的月华之矢刺透了沉沉光影,直指欲吻上她鬓边的梨花瓣——不偏不倚。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姜迟月在他跃上房梁时便有所感,风里送来瓦砾的啮合声,以及一道自上而下不容错辩的灼灼注视。


    她眼波未动,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未觉。唯有搭在裁月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下压了一分。


    流光破空,瞬息便至。


    就在那支箭矢即将擦过鬓边发丝时,裁月出鞘,仅仅逸了三寸寒芒。


    “铮”的一声,清越玉振。


    剑光与箭光相抵,月华与月华相撞,是银瓶乍破,水浆迸溅;是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凝练到极致的月光,不偏不倚,点在了流星最盛、力道最凝处,精准得令人心惊。忽地,冰泉冷涩,凝绝不通;穿云崩碧,劫灰飞尽。


    万籁无声。


    仿佛自上古传来一声叹息,又似天地悠悠混沌未开时星辰诞生,碰撞,冲击,是秩序的初建也是法则的创立,是昼夜于此瞬初分也是四季于此息流转。


    四散的流光如碎月倾洒,一半映着她眸中千秋雪,一半映着他弦上万里锋,是她的月也是他的星。


    有道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月争辉,清光各照。


    衣袖无风自动,她的身形已渺。快,快得很,李宴珩只觉一道寒芒出鞘,冰封的骨,凛冽的意——他甚至来不及捕捉那残影,极薄的刃便轻轻抵在了咽喉处,冰冰凉凉,清清淡淡,一点霜,一痕风,雪落寒梅,是轻,是柔。明明没有杀意,无端的、突兀的、整个人被这至极至寒的冰雪气笼罩。


    他面上含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