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梨云酿见底,林霁华觉得此刻飘进来的风也醉了半分。这大抵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吧,恰如他此时的心情,被即将到来的漫长离别泡得酸软,又被眼前人难得的相伴熨帖得温存。
他想说的有很多,譬如京华路远,譬如前路艰险,譬如一些更深藏的心事。可最终,他只静静地望着她,将千言万语都揉碎于心里。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姜迟月送他至临江仙门口。
林霁华回首,最后一瞥里,是立于酒楼匾额下的清丽身影,融在身后袅袅炊烟的市井长巷,烙在了他心底,此去京华千里,这幅画,怕是再也抹不掉了。
“珍重。”他拱手,话语在喉间滚了又滚,终化作这最寻常的两个字。
“珍重。”她回礼,目送那道青衫渐渐远去,隐没在长街尽头,转身投进了云州市集。
姜迟月在市井街巷间慢悠悠地踱着,将离别愁绪散去。
“姜小娘子午好!这枝木槿开得正好,送给你带着玩!”熟悉的卖花娘子眼尖,挑出一朵浅绛色的木槿,热情地塞进她手里。
“三娘今日生意可好?”姜迟月抚了抚柔软的花瓣问道。
“托小娘子的福!”卖花娘子笑得比日光还暖,“今早刚开的花儿,就数这木槿最水灵,我瞧着啊,这颜色衬你!”
“是很精神。三娘费心了。”
“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卖花娘子说着,又从篮底翻出几星嫩黄的桂花,灵巧的手指一绕,编成了小小花环,系在她的剑穗上,“这个配上,走路时香风细细的,最是风雅!”
姜迟月看着剑穗上突然多出来的星点的鹅黄,眼底浮上些许无奈,倒也没拒绝这份好意,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花篮边沿:“愿三娘生意兴隆!赶明年玉兰花开了,我还来您这买花!”
“借小娘子吉言!明年一定给你留最好的一束!”三娘朝她挥手,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姜迟月别好花枝,继续前行。
“姜师姐!来尝尝我这桂花糕吧!新出炉的!”隔着老远,糕点铺的学徒便招呼着她。那是个面容有些青涩的少年,名叫阿禾。从前在云中阙学过三年,对修炼一道兴趣平平,反而对揉面调馅手艺活充满热情。今年春天,坦然告别了书院,在糕点铺当起了学徒,与面粉、糖霜和四季花果为伴。
姜迟月走到糕点铺内,一股温暖甜香扑面而来。阿禾用油纸包了一块递给她,“师姐快尝尝。每一朵花都是我精心挑选过的呢!”
“手艺越发好了。”她评价道,摸了数枚铜板放在柜台前,“若是多加一点蜜更好。”她偏爱甜口。
“好嘞!下次定为师姐多加蜜!”
“再帮我包两份芙蓉酥吧。”她略略一顿,“加一份薄荷茯苓糕,给谢怀叙清清火。”
阿禾闻言咧嘴一笑,动作麻利:“谢师兄前几日来时还抱怨练剑清苦,这茯苓糕正合适!”
“师姐保重!”
她挥了挥衣袖,出了糕点铺。提着点心,别着花,颇有几分市井巷陌的意趣。
行了片刻,有小儿在街上嬉笑打闹,手中举着纸糊的风车,一边跑一边对后方的人喊:“你快追上来呀!”
街上人影虽不多,这般行为也着实危险,眼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她袖袍一动,眨眼之间一股微风稳稳托住他。
“小心。”
那孩子惊魂未定:“谢...谢谢仙女姐姐!”。他站定后片刻,妇人匆匆赶来,手里还牵了另一个孩子,连声道谢。
“多谢娘子!没撞着您吧?”她牵起那个孩子,安抚了他一番。
“无妨。”姜迟月微微摇头,“下次要小心些,莫要在街上嬉闹了。”
“这个...这个送给仙女姐姐!”那孩子觉得这个清泠泠的姐姐好看极了,把手上风车递给她,“阿娘说要表达感谢!说什么…‘投我以木桃,报之以……’!”
他费力地说出这句记不全的典故,眼神亮晶晶的。
一旁的母亲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轻轻拍了下孩子的头,对姜迟月歉然道:“娘子莫怪,这孩子,前几日刚听私塾先生念过《诗经》,就胡乱显摆,词儿都没记全呢。”
姜迟月看着那举到面前轻轻转动的风车,又看了看孩子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了那只风车。
“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轻声接了下半句,对这对母子颔首,拿着风车,带着一身烟火气走进了人群,缓步踏上返程。
她还未踏上青石阶,身后一阵马蹄声、车轱辘声,沉稳富有韵律。
仪仗由远及近,停在了书院门前。宝马雕车,香风飘拂,绛青色帘幕绣了玉京独有的金丝昙——皇室集天下匠人,耗费无数月华之力,仿照昙花一瞬培育出的奇花,极富极贵。姜迟月便知是玉京皇室来人了,只不知是哪一位。随侍官员齐整得可怕,仿佛连衣袍褶皱都经过了丈量,周身隐有月华气息流动。端的是华丽恢弘,庄严肃穆,竟是玉京揽月阁特使随行。
为首的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个身影探了出来。
绯衣风流,墨发金冠,是淬了火的琉璃,也是火焰中心最冷的一点蓝。他背后露出一角长弓轮廓,通体玄黑,暗金的星屑纹路,透着沉寂的锋锐,再配上他漫不经心的神色,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热烈张扬。那是不属于云州的矜贵,是玉京、也只有玉京的权贵培育出的风华气度,蕴了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他审视的目光掠过姜迟月环住剑鞘上的桂子、提着的糕点包,最后精准定格在她手中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风车上,话语便带了嘲讽和刺意,尾音拖的得悠长。
喧嚣的车马,寂静的书院。
华贵的皇子,质朴的少女。
皇家的威仪,与稚子馈赠的、不过价值几文钱的玩具。
“我当云中阙是何等圣地,原来门下高徒,平日里的要务便是——提笼架鸟,招猫逗狗?”
一句话便将这充满烟火的温情连同云中阙一起,贬得一文不值。
姜迟月在被他的目光盯得不适时转身便走,听了此话倏然顿住,慢条斯理反击道,“殿下久居玉京,高上惯了,自是不识我云州的人间烟火。”
“更何况,我云中阙如何行事,轮不到昭王殿下过问。”她的话音在“昭王”二字上加深了几分。她点破他的身份,将他刻意营造的压迫感打碎。
李宴珩闻言倒未恼怒,正要开口,后方一辆马车也探出了一张面容,绯衣罗裙,环佩叮当,风华绝代。她的声音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亲近也不疏离。
“云州水土养人,连风车都比玉京的转得灵动些。九郎,莫要如此失礼。”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珠盘落玉,恰到其处的清越婉转。姜迟月似有所感,抬眼望去,瞳孔一缩,捏着风车的骤然收紧,哗哗的转动似也滞涩了几分。
赫然是她梦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生机尽失的绯衣少女!
“二位若要参观,便由师长和其他弟子引领,我先行一步。”尽管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她面上纹丝不动,向那少女颔首致意,“免得殿下又对我云中阙的待客之道,说三道四。”
话毕,不再看二人并肩的绯衣,转身踏入书院大门。
宋衿澜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旋即纠缠在裁月落下的影子上,内心怅然而复杂。
比……从前生动了些许,也比预想的更难以看清。
二人进了云中阙,李宴珩对院长说明了游学来意,末了他评价了一番姜迟月,赞其风貌,扬其风骨。
“只是不知是哪一位。”他问道。
方才在门口相遇,他的心头激起一道若有若无的震动——那是他体内与生俱来的东西。他查阅了皇宫所有的资料,只知这是一道契约,却不知这道契约名何、为何他一生下来就有。他听说云中阙藏典无数,便以敬仰之名,请意来此求学。
“那是我收养的女儿月娘,姜迟月。”院长骄傲道,“云中阙最出色的弟子,剑术、阵法都是一绝。”
宋衿澜听完,心下更是怅惘,面上未动,唯有指尖无声蜷紧,掌心被汗水浸得发凉,腰间青铃摆动,透了主人的心绪不宁。
李宴珩听完若有所思,“名字倒是极好。”
二人被安排好,李宴珩便先一步在云中阙游逛起来。九曲回廊,建筑清雅,果真是极佳的修炼、学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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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迟月回屋收拾一番,提着糕点去寻了谢怀叙,他果然在自己院前练剑。她将包紧的茯苓糕信手一抛。谢怀叙大惊,剑势不变,身形一改,如浮光掠影,剑尖挑上系带,稳稳接住那包糕点。
“姜迟月你做什么!洒了多浪费!”
“放心。”她悠悠道,“你能接。给你带的,清清火气。”
谢怀叙又气又恼,不知是为她这随手一丢的姿态,还是被她口中“清火”噎的。
“你见到玉京那两人了吗?”不等谢怀叙开口质问,她便打断了他。谢怀叙的情绪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悻悻应了一声。
“见到了。”他拆开一块糕点用力咀嚼咽下,仿佛那就是姜迟月一般,“来者不善。皇子骄矜,贵女……”他似在斟酌合适的用词,让自己的话语没那么轻浮,“像精心烧制的琉璃,好看的有些冰冷。”
“你特意来问这个,是也觉得他们不对劲?”谢怀叙吃糕点的动作停了一瞬,回忆从前在谢家学过的一切,他眼力好,“那把弓和那铃铛相当不凡,月纹钢锻造,有和归墟裁月同出一源的材料气息,想来也是神兵。”
裁月从在门口开始就很安静,谢怀叙话音落下,方轻轻鸣了几声。
“那种材料便是谢家生意遍布九州,也没见过。”他摇摇头,“云中阙典籍里也没有相关记载。”
“同出一源,二者反而在云中阙。”姜迟月说,“野史纷杂,真相难辨,唯一能确定的,这两把剑俱是三百年前留下来的。三百年前,云中阙还只是一座为少数人开放的小书楼,数代人的努力下,方发展成名扬天下的书院。”
她皱了皱眉,指尖抚过裁月上串着的桂子,“但所有史料,对三百年前的关键事件点俱是语焉不详。云中阙为什么开放、为什么发展成书院、为什么理念和传授的内容不同于揽月阁、甚至……为什么要在阵法联通的禁地,收集并封存那么多关于月蚀、关于烨朝甚至更远虞朝皇室秘辛的**?”
“那些书籍的年份,大多集中在三百年前。仿佛就在那时,云中阙忽然肩负起了某种……保管历史的职责。而正史对这些书籍内容毫无记载,一笔‘君王昏聩、宗室上位’,‘君主失德、九州起义’带过。”
“更遑论,这些书籍甚至只有两把剑认可了的人才能进入翻阅,如今也不过你我二人。只不过——归墟尚未认你为主,你能阅览的部分不多。”
谢怀叙本咬着茯苓糕,神情凝重,听的认真,此时不免一噎,“只是暂时的!有朝一日我定会令其折服!”
姜迟月没理这句话,继续讲述着:“有人在三百年前下了一盘棋,以整个云中阙作掩护。”她抬眼望向圣地方向,衣袍猎猎,“有人将真相藏起,小心翼翼地传播,等待着来人拼凑出全貌。”
“如今玉京来人,恐怕不是巧合。”她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