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一道人影进了雅间。
来人正是林霁华,她们口中的林先生,在云中阙外院求学的寒门书生,与姜迟月亦师亦友。
他今日未着书院弟子服,而是着了一身天青色衣袍,布料并不名贵,剪裁得极为得体,更衬他容貌昳丽,如修竹青松,玉树兰芳。
人如其名,霁月风光,风华如玉。
“久等了。”他眉眼含笑,那眉形修长,似远山含黛。姜迟月的目光掠过,无端想起在书里读过一句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此时方觉具象,没有比它更贴切的了。
他在她对面落座,目光掠过已开封的酒坛,“桌上的可是梨云酿?这香气我定不会认错。”
姜迟月为他斟上一杯。“鼻子倒灵。”她将白瓷酒杯推至他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散着梨花的香甜,“三月酿的,想着你今日要赴玉京赶考,便带了一坛来。”又执茶壶为自己斟上茶水,“我不擅饮酒,便以茶代酒好了。”
她还记得当年刚学会梨云酿时,一杯便醉了。酒劲上来,不仅拉着路过的弟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最后更是提着剑展示新领悟的剑招,剑气纵横间险些把自己的小屋劈坏。说来也怪,这梨云酿清甜爽口,不少弟子也品尝过,从未有醉成她这般的。自那以后她只酿不喝,毕竟醉后情态对她而言,太失态了。她想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茶杯。
林霁华显然也想起了这段往事,笑意深了些许,毕竟,云中阙一向清冷自持的姜师姐失态的情形可不多见。
“记得去年我曾向你讨要方子,试着自己酿,始终不如你酿的好喝。”他浅酌一口,梨花香气与酒液的醇厚在唇齿间漫延,余韵绵绵,真心夸赞道,“清冽甘醇,比云州市集上许多名酒还更胜一筹。”
姜迟月不以为然,“那倒比不上。名酒是各家的传承,我这不过闲暇时琢磨的小小爱好,如何能相提并论。”末了,她又补充,“这梨云酿原方还是我在书阁里一个积灰的箱子翻出来的,字迹早已模糊残缺,补全颇费了一番功夫,也不过十分得了七分。若真比名酒更胜,也该是原本方子记载的梨云酿。”
林霁华闻言有些讶异,随即在举杯细品中化为欣赏,仿佛透过这滋味,读懂酿酒人当时的心境。“古籍残卷遇知音,恰似明珠拂尘,本就是一段佳话。”
菜渐次上齐,两人边吃边聊。林霁华给她讲自己的读书感悟,以及自己来云中阙前,作为寒门学子游学时在一些州府亲眼见过的壮丽景色。这些是姜迟月即使从书中读来,也无法完全体悟的山河秀丽。
上古之时,世界是一团混沌,无光无暗,没有生命。自混沌核心诞生一颗星辰,星辰撞击混沌,平定狂暴的能量,为世界带来最初的法则与秩序。
而后,星辰崩落,核心沉入地心,化作了流转不息的主月脉;飞溅的碎片散落四方,便成了支撑各州的支月脉。月脉是世界的支柱,天地万物自月脉诞生,自行繁衍。
两种力量在月脉中稳定流转。月华代表秩序、创造与生命,供修士修炼、万物生长;月蚀代表无序、破坏与死亡,具有破坏性和侵蚀性。二者在月脉内遵循自然规律稳定流转,维持世界发展平衡。
自虞朝以来,天下便依创世星辰碎片崩落后所形成的月脉格局划分为十三州,王朝更迭,历经虞朝、烨朝、景朝三个朝代,十三州划分依旧沿用,已有千余年。如今是景朝的第三百二十四年。
这便是每个人都熟知的背景和历史了。
“天下十三州,幽州浮于界外,归州隐于迷雾。这二州便是在天下人口中也是神秘的。故而我也了解不多,只听过流传的传说,一个是轮回之地,一个是天机之地。霜州远在极北,浮州远于海上。”他笑了笑,带着读书人的坦诚和务实,“这二州对我来说太远了,非我力所能及也。”
“玉京古为中州,景太祖改名玉京。来云州前还未去过,这次进京赶考,自要好好欣赏一番天下最盛最贵之地。”
“梧州遍植梧桐,风灵毓秀,气候温雅,然梧桐林海的山林巅有不化的苍雪。月脉气息灵秀,带着悲怆与神秘。当地有‘梧桐千仞,雪岭孤峰,一羽焚天,万灵同悲。’的诗评。三百年前梧桐林海曾发生过一场大火,故而附近空气总有一种枯焦味。”
“沅州水乡,舟楫如梭,终日被氤氲的水汽笼罩,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一切似乎都隔着一层水雾,看得见,却看不真切。建筑临水而建,挂着灯笼,倒映在水中虚实难辨。月脉气息温润、朦胧、灵动。”
“‘千波藏影,万籁收声,月落千江尽无踪。’”姜迟月记起这句诗评,“听来果真如这般描写一样。”
“渊州盛产稀有矿物,天下神兵利器多出于此。‘千锤百炼,寒铁生光,一刃出,鬼神藏。’”林霁华吟完诗评,描述变得具体起来,“山体呈暗红色,仿佛被地火常年灼烧。工坊昼夜不息地喷吐着白烟,常常与锻造的锤击声交织着,月脉气息炽热、刚硬、充满力量。”
“云中阙圣地两把剑据说便是渊州铸成。”她抚过裁月上印着的梧桐纹路,“书院间流传了不少两把剑和主人的野史传说。流传最广的,无外乎什么因爱生恨、相爱相杀、神仙眷侣迫于世俗不得不分开......为云州话本提供了不少材料。总之,逃不开一个‘情’字,仿佛除了情爱,便再无其他值得书写的故事了。”
“人之常情,这种题材自古来都受人喜爱和追捧。”
裁月发出一声急促而清越的嗡鸣,剑身在她掌心微微震颤,表达着强烈不满。姜迟月指尖滑过剑鞘,带着安抚意味,那嗡鸣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只是剑身还带着几分委屈轻颤。
林霁华见状失笑,目光落在清光内蕴的剑身上:“看来裁月姑娘很不喜欢这些无稽之谈。”
“所以你觉得,这些传说有几分真?”
林霁华执起酒杯,目光悠远:“史书工笔尚且难辨真伪,何况野史传闻。不过——”他话锋一转,“能让神兵择主之人,想必都有着非凡的过往。真相或许比传说更加动人心魄。”
这次裁月的嗡鸣悠长了些,似在表示赞同。若剑能开口说话,她此刻肯定要说几句。
“锦州呢?”姜迟月问,“‘锦绣成堆,繁华入梦’,想必如名字一样,繁华非凡吧?”
“锦州接壤沅州,是天下商贸与织造中心,也是**与财富流淌之地。那里当真是将显耀发挥到了极致。整座城池仿佛永不停歇的巨大织机。月华在那里格外偏爱装饰与工艺,催生出令人目眩的财富与精致。”
他细细数来,“玲珑坊里织就的月华锦,据说在月光下会泛起莹莹辉光,如水波流转,是皇室和世家争相求购的珍品。金川运河上更是千帆竞渡,昼夜不息,天下的奇珍异宝、布匹香料在此汇聚又散往八方,漕运繁忙时,船灯能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他望向窗外云州质朴的街景,与记忆里的锦州繁华对比,语气含了一缕复杂感慨:“月华主创造,在锦州便体现为对美与价值的极致追求。只是不知,这般极致的繁华背后,是否藏着与之相应的、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又讲述了青州的苍茫、烬州的死寂、漠州的肃杀,吟了每州的诗评。
“穹庐映月,长风牧野,铁骑踏月惊苍狼。”
“黄沙埋骨,赤地千里,月蚀如疮,蚀尽生机。”
“铁马冰河,孤城落日,风沙卷尽人间事。”
他的声音清朗,念得抑扬顿挫,饮了一口酒,唇角沾了点酒液晶亮,平添了几分魅惑。
书上冰冷的地理风貌与诗评,在他的讲述下也变得生动形象。姜迟月听来,似有画卷在眼前流动。她听完,若有所思,“看来将来外院的地理堪舆课上应聘请一位走过九州的先生了,未亲身经历的讲述,总归差了几分真切意思,为考校记的知识点也是冷冰冰的。”
林霁华莞尔,“看来你是时时刻刻都在操心云中阙啊。”
“嗯。自被院长收养那天开始,云中阙便是我的家了。”她目光坦然,语气平常,“院长说我是在姜花地里拾到的,她不忍取遗弃之意,便取了生于姜花之意作姓。迟月是缓缓升起的月亮。”
这些经历林霁华在书院中隐约听过,名字中“缓缓升起的月亮”的寓意倒是第一次听她说起。
是寄予了院长温柔期许的名字。不争朝阳之绚烂,自有月华沉璧。
“原来如此。这名字很适合你。”
“云州很好,人杰地灵。云中阙的梨花也很好。”他说罢,语气有些遗憾,“此去玉京,待到放榜之时应是明年三月了,怕是赶不上你的及笄礼了。”
她愣了一瞬,握着的茶杯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个,有什么情绪在她心上一晃,复松开,“无妨,及笄礼不过是个形式。”
林霁华目光落在她如玉的面庞上。少女容颜清隽,许是刚饮过热茶的缘故,泛了点绯意,宛若白玉飞霞。眉目如画,肤光胜雪。青丝随意用梨花簪挽着,更衬得她清丽绝伦。最令人在意的,是她那双眼睛,似云州镜湖清泠水色,似梧州山巅料峭新雪,又似她手中剑尖一泓月光。
映了山海风华,凝了千秋霜雪,淬了天地孤光。
他的目光落在她执着茶杯的手上。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在心底默念。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游学数载,他见过很多女子,锦州贵女的端庄秾丽,沅州歌女的柔美灵秀。若论及美貌,她不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却是他印象最特别的。有少女的柔美,亦有常年练剑的锐利,美得每一寸容颜、每一分气质都在他的心坎上。
他手在袖袍里微微一动,那里有一支梨花青玉簪。他亲自绘的图样,反复修改打磨数次,找了头面铺定制的。他想象过无数次她簪上的模样。然而此刻,在触及那温润触感时顿住了。
——太过逾矩了。
赠簪之意,她那般聪慧,岂会不解?此刻送出,是否会唐突了她?
电光石火间,念头一转。他神色不变,那只手从袖中抽出时,拿出一个深青色的素面锦囊,轻轻推至她面前。
“及笄赠礼。”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现在便提前予你,不算违礼。”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解开锦囊。里面是一卷轻薄的素纱。她将其展开,一幅工细的梨花图呈现眼前,旁边题字:“月下瑶华,自在清华”。
画工精湛,立意雅致,她看得出,是真正懂她之人所赠。“画得很好。”她将素纱小心卷好,收回锦囊,“多谢你。这份贺礼,我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林霁华眼中笑意宛若春风,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化为一片广袤的温柔。“望你诸事顺遂,常怀自在。”
袖中的玉簪沉甸甸地贴着手臂,那是他一个人的的秘密。有些情意,只他一个人知道便好。
“此去玉京,山长路远,望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胸中存丘壑,笔下有山河,为天下寒门创一条青云路。”她小心收好锦囊,她也赠了自己的祝愿,“玉京风雪大,莫忘云州月。”
“无论行至何方,云中阙永远为你留一盏灯。”
这番话她说的不快,字字清晰,如山涧清泉滴落石台,蕴含着最深切的祝愿
“好。”他郑重颔首,将这份期许与承诺深深印入心底,“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