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世界纷纷扰扰,但这都不关谢祺和胡家台子村民的事。
柿饼好好地躺在筐子里长糖霜,等着那些勤快的商贩,将它们沿着四通八达的河流、江流送去大大小小的村镇,城池。
卖货的事就不劳谢祺操心,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大山。
到这会,柿子大业需要的劳力不多,胡家台子的村民终于有空坐下来,品尝下难得的佳果。
那些熟过了的柿子,和品相不咋好的柿饼,虽然不好卖,但一点也不影响好吃。
曾二娘一包包地将它们包好,按各家出力的多少,分别送去他们家里。
他们都已经知道面前的柿子、柿饼能换回来多少钱粮,也都期盼着明年的到来,自家也能从这肥得流油的买卖中分得一瓢。
有些日子过得仔细的人家,将其中最好的柿子、柿饼,妥善地收起来,当作珍贵的礼物送给自家的亲友。
那些不好的才一家人珍惜的分着吃掉。
胡族长家的大柳木箱子里,有两篮子挂满糖霜,俊俏喜庆的柿饼。
一篮子是胡矮子送的,一篮子是谢祺送的。
听说他们也给几个族老分别送了一份,胡族长满意地点点头。
刚刚曾二娘跟谢祺来,不仅送了柿饼,还跟他商议了另外两件事。
一件是趁着还没下雪,要给那些野柿子树修理一下,需要他帮忙张罗人手。
至于之前谢祺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带着半大小子们,就能将这些事做好,她选择性的忘记了自己的大话。
胡族长也很识趣的没有追问。
他就知道,但凡是跟田地里的活相关的,哪里是那些,才刚刚一锄头高的崽子们,能做得好的?
他们也就能摘摘果子,捡捡柴火,给父兄打打下手。
后山上还有很多野柑树,虽不及柿饼好吃,但它口味酸中带些甜,好些崽子们也喜欢摘来吃。
但谢祺说什么来着?
野柑皮能做药材,还是味使用得很多的药材,比柿饼还能卖得起价,比柿饼还能挣来钱粮。
胡族长活了五十多岁,第一次觉得,当初胡家的祖宗们,选择在胡家台子这里落地生根,可能真的是很有眼光的。
祖宗们给后辈留了块风水宝地,就是他们这些没见识的后辈,不识宝贝。
这不,有认得的人一来,不就给他们寻着两样了嘛!
这柑皮就是有点不好,做好的得放上三年以上才能做药,才卖得上价钱。
村里刚歇了两天的村民,又被家里的老人驱赶着上到了后山。
谢祺拿着根木棍,围着柿子树比画。
七八个最会种田的田舍汉,扶着锄头认真听她说话。
眼前的小女吖小归小,但贵人家出来的女郎,那是能因为年纪小,就小瞧的?
就凭人家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们祖祖辈辈拿来当柴烧的野树,变成了十里八乡都爱得不行的甜果子。
就这能耐,谁敢欺负她年幼?
”瞧见没,最少要挖这么大一圈,柿子树周围的土,都得给它翻起来,给树根透透气,土松了,那水呀肥呀都下得快,明年柿子树就长得好,就是要小心别挖到树根。“
“土翻好了,再拢些烂树叶子、干草什么的,将翻起来的土盖上,免得下雪时把树根冻着了。
“不光是保暖,这枯枝烂叶给雪水泡一泡,烂掉后也能给柿子树补点肥。这些忙完了,再最后撒层土将树叶盖上,别让风都给吹跑了。”
有个年轻的汉子小心地问:”那庄稼地里,是不是也能撒些树叶烂草肥田?“
谢祺眼睛一亮,这个年轻人很会举一反三嘛!
她赞赏地点点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这位阿叔说得是,枯枝烂叶弄得好,肥力不比粪差多少,还不烧根。就是里面虫子多,要跟土混在一起,再加点粪尿,埋在一起发酵个几个月,将虫子都烧死,才好用在田里。“
”这样做堆肥,不仅肥变得更多,还更养地。堆肥的方法您想不想学啊?要是想学,过完年后,我教您啊!“
“学,学,怎么不学,咱们这块三五年水淹一回,田地都瘦得很,地力不行,庄稼就长得不好,咱们这里,最缺的就是肥了,今年年景不好,但三里叉就收成比我们好,还不是因为他们的田比我们的肥。。。。”
种地的人诉起种地的苦来,再木讷的人也能唠叨上几句。
谢祺眼看话题就要偏了,忙喊道:“那就说好了,过完年教你们做堆肥。来来,各位阿叔、阿伯,你们先挖这块,我们去那边给别的树修枝子,修好了再喊你们。”
不等他们回答,谢祺匆匆带着十来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少年,往柿子林另一头冲去。
她要尽快教会这群少年,如何给果木修整。
她还急着回家张罗做陈皮的事呢!
山上的野柑已经开始红了,这时令到了,它不等人啊!
柿子树的病弱枝、交叉枝得去掉,给健康枝条腾出生长空间。
够得着的柿子树,要给它打顶,让它们明年开春,能多长些侧枝,多挂些果,还能避免它们长得过高,回头采摘困难。
那些太高大,直着往上长,无法打顶的柿子树,谢祺也有办法。
将系着树藤的硬木甩到树枝上去挂好,再将树枝慢慢往下、往四周拉开,最后将树藤固定好,拉着树枝让它们散开了长。
教会少年们如何给柿子树修整,谢祺不顾少年们的挽留,拍拍手就要走。
”你们都做得很好,就这样干,咱们明年,就等着吃更大更甜的柿子吧!“
”什么?你们怕砍错了?那没事,你看树枝多着呢,就是太多了,才要砍掉一些,就算砍错些树枝,明年柿子树一样长得好,不耽搁你们吃果子,放心吧!”
她又不是专业的林业人员,也就会些常规的树木修理手段,自己都做不到精细准确,对别人要求那么高干嘛!
反正这些柿子树这么多年,没人看顾,都长得不错。
现在又给它们松土,又是保暖下肥的,就算砍错几根枝条,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
有时候,谢祺这个搞科研出身的人,做事也不是那么严谨。
总之,互相不为难,彼此都放过。少年们,放开手大胆干就是了!
给少年们打完气,顾不上看另一边的进度,她就催着胡三郎带他回去。
现在胡三郎是她的”私人助理”,每天陪她到处跑,还要给她跑腿传话。
胡三郎这私人助理,做得兢兢业业,每天除了回家吃两餐饭,从天亮一直到天黑,都要长在谢祺身边了。
工钱是不可能有的,连柿子、柿饼,也不给他多吃,一天最多就给一个,还挑小的给。
曾二娘虽然对胡大一家子,还是有些膈应,但有时也觉得,谢祺待胡三郎有点刻薄。
谢祺振振有词:“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每天给村里的小孩吃得还少吗?阿兄明显就是脾胃虚弱,吃多了柿子不消化怎么办?我完全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啊!”
谢祺简直是痛心疾首,她一再跟村里人讲,柿子、柿饼不能多吃。
一人一天最多吃两三个,吃多了肚子会疼,肚子里还会长石头,回头被疼死也有可能。
可是根本就没人听她的。
那些来帮忙的人,笑嘻嘻地听完,过一会还是会去矮几上摸一个柿子吃。
边做活,边将含在嘴里的柿子核,咬得嘎吱嘎吱响。
谢祺要将柿子都收起来,曾二娘不让,反而还要时不时,包几个送给前来帮忙的人,让她们带回家给老人、崽子们吃。
想起谢祺床后,那堆得快没处落脚的麻袋,还有原先空空,如今沉甸甸压手的钱罐子,曾二娘既是由衷地高兴,又有些担忧。
当初以为就只有两三千斤柿子,哪里知道最后摘了一万多斤。
要是晓得有这么多,当初别说只给族里两成好处,就是原先自己想着给族里五成,她也没胆量开口啊!
曾二娘有她的顾虑,本来今年做柿子,村里人就拿不到多少好处。
虽然没人算得清楚她们家,从中获得了多少好处,但猜都猜得到,曾二娘家今年、明年的日子,是村里最好过的几家。
都是一个祖宗的族人,原本日子都一样过得艰难,结果其中有那么几户,突然就顿顿吃干,这如何不让他们心生不平?
要是连给大家解渴充饥的野果子,都不给足,都小里小气,那以后有事,族里更加没人为她们说话了。
就像胡矮子,说起来包销今年所有的果子,但他最后赚得也不太多。
他原先只是一个十里八乡再平常不过的货郎,经手的无非是几个鸡蛋,半勺盐的买卖。
当时他拍着胸脯给族长、谢祺打包票,说自己没问题一定卖得好。
但心里还是胆怯的,一是担心其他的货郎商贩不信他,二是担心叫高了价卖不掉。
所以柿子的叫价,他就是喊得有点让自己后悔。
好在后面看柿子卖的势头太好了,他心一横,柿饼喊了个高价,才有余钱供给族里。
说起族里也是让他一言难尽。
当族长、族老转悠到曾二娘家,远远就看到,那堆成几座小山的柿子时,就觉得失策了。
为着曾二娘家田租的事,当时族里没有说公道话,对她多少有些亏欠。
所以当谢祺喊着,只给卖货的两成给族里时,族长也就答应了。
但他胡矮子,族里又没亏欠他,还要帮他拦住族人,别给他添乱,那他胡矮子,凭什么落下所有的好处?
曾二娘和谢祺,一个是被族里亏欠过的寡妇,一个是带来莫大好处的贵人,所以族里就单找了胡矮子。
胡矮子能怎么办?只有乖乖交出三成的收入给族里。
去掉给帮忙的族人的工钱,去掉买那些容器的钱,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钱粮,不少,但也没多得吓人。
他还私下跟曾二娘商量,要是柿饼一直卖得这么好,过年时,他是要杀一头猪酬谢邻里的。
曾二娘也悄悄跟谢祺商议,自家要不要过年时,也杀头猪送给族里。
谢祺不是很愿意:“学本事不得交学费呀?我看村东口的胡秃子家大儿子,跟人家学木匠,不是也要给师傅白干十年八年的活?“
“我这才让他们干几天,怎么就不乐意了?怎么就还得买头肥猪送给他们?再说他们也没完全白干啊?“
”吃了我们家多少的柿子,柿饼?他们心里没点数?是不知道我家柿子、柿饼卖什么价钱吗?几天就吃掉我家一升米,回头要是吃得肚子疼,还得跟我们找事。”
曾二娘说不过谢祺,心里又实在担忧,坐在床上直叹气。
谢祺接着说:“嬢嬢,我家乡有句老话,升米恩,担米仇。我这还有很多能让大家安身立命的本领,要是大家都习惯了白学白拿,回头我要是有什么东西不教他们了,那他们是不是还得忌恨我呀?”
曾二娘听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但她的人生经验,也告诉她,做人不是一味对别人好,一味忍让,就能换来别人对她好的。
原先和自家亲密得如同一家人的胡大,给的田租,不也一年比一年少,全然不顾及两家曾经的情谊,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己嘛!
她慢慢就放下了心事,对前来帮忙的族人,态度也越发从容淡然。
后面谢祺又说,要请村里的人帮她摘野柑,做药,而且这是要拿钱粮来跟大家换的。
她就彻底放下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