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小事》 第1章 第 1 章 曾二娘坐在河边发呆。 风带着湿热的暑气一阵阵吹来,早上出门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吹得毛毛躁躁的。 不知道在河边坐了多久。她心里还是充满愤怒和茫然。 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直到背后有个怯怯的声音喊她,她才回过神,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她也不搭理来人,提起手边的篮子,就去扯河边的水芹。 来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瘦弱少年。 见嬢嬢没有搭理自己,少年的脸上有一些愧窘,但他还是敏捷地冲到河边,快手快脚的摘起水芹来。 八月的水芹菜其实已经有些老了,但还是比其他野菜好吃。 少年摘了一大把,转身要递给嬢嬢,却被曾二娘的冷脸吓得不敢上去。 少年讪讪地抱着一大把水灵灵的芹菜,局促地低着头,默默跟在曾二娘后面。 突然,曾二娘一把丢下篮子,跳进河里,就奋力往河边的芦苇荡涉水而去。 少年惊呼一声,也跟着跳下河,就要去拉扯曾二娘。 曾二娘反手将少年甩开,骂道:“滚开,莫碍事,良心黑了,眼睛也瞎了?没看河里有人吗?” 少年这才看到,芦苇滩里有小小的一团。 两人七手八脚的,将人从芦苇丛里拉上岸来。 这是个不大的女童,身上的衣物都快被水冲没了,仅剩一身里衣还在身上。 曾二娘凑到女童鼻子前一摸,还有一点热气。 住在水边的人常遇到溺水的人,大多都会些救助的法子。 她用手指掏了掏女童的嘴,好在女童嘴里是干净的,没有什么污泥水草。 又让女童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给她拍背,连着拍了几十下,女童吐了几口水。 曾二娘连忙将女童翻过来,给她揉胸口。 揉了一会,女童眼睛睁开了几下,不待曾二娘问话,女童的眼睛又闭上了。 少年怏怏不乐地回到家中。 胡大正在院里修理锄头,看儿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朝外面望了一眼:“你嬢嬢回去了?” “嗯!回了。”少年望着父亲欲言又止,“阿耶,六嬢嬢怕是真的要过不下去了,咱家就把租子还给六嬢嬢吧!” 胡大望了儿子一眼,没有吭声。 曾二娘既然已经回家了,当时她怒气冲冲地从族长家跑走,激愤之下都没有做什么事。 现在都过了大半日,那就不用再担心她闹事,田租的事也就那样定了。 至于儿子说的傻话,除了当着族里众人说出去的田租,再多一粒谷子,他也是不会再往外拿了。 今年年景不好,该下雨的时候,一滴雨都没有下,要大日头的时候,偏偏雨下个不停。 租的曾二娘家的四亩水田,和自家原有的两亩多一点的水田。 自己一家人累得背都直不起来,辛苦了一春一夏,最后总共也就打了不到五石谷子。 去掉要缴纳给官差的,剩下的谷子,如果按当初说好的田租,给曾二娘一石半,那家里面,是无论如何也熬不到明年秋收了。 眼前这个又瘦又矮,一点都不起眼的孩子,是他唯一长成人了的儿子。 他从小身体羸弱,家里总以为他会养不活。 结果他更康健的两个兄长都死了,这个儿子却磕磕碰碰的,眼看就长成了人。 今年开春,儿子又病了一场。 乡里的巫医说,要让这个孩子吃饱一点,再这么饿下去,孩子会撑不过今年的冬天。 不是这样,他哪里会昧着良心,将说好的田租硬是多留了一多半。 说是明年收成好些,就补上欠的田租,但村里谁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田地里的产出是有数的。除非老天爷开眼,额外地庇佑他们这个村。 否则明年收成也不会多太多,毕竟胡大家得用的人就那么多,田也只有那么多。 所以,今年欠下的田租,说是欠,其实就是不给了。 乡邻们都没说什么。 毕竟一个绝了嗣的寡妇,跟延续宗族血脉的男丁,哪个的性命更重要,这但凡是个明眼人,一瞧就能明白的事情。 但亏心肯定是亏心的,胡大在跟族老、乡邻们解释时,说话的力气和声音都小了很多。 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做这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破事。 曾二娘不是也明白这个道理吗? 吃了这么大的亏,她也没说跑回娘家,请娘家人来给自己做主,只是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哭一场。 哭就哭吧!这也没什么。人嘛!受了憋屈,心里有苦难言,都喜欢找个地方哭一场。 他好几次觉得过不去的时候,也曾经跑到后山的林子里,捶着胸口哭了好几回。 只要没有投河上吊,闹出人命来,胡大就能硬着心肠,坚持只给曾二娘半石的田租。 谢祺在初秋清朗的晨光中,慢慢睁开眼睛。 房外有两个女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她们在说些什么,听得并不分明。 但谢祺本能地知道,她们是在讨论自己。 谢祺不太关心她们在讨论什么,这会儿她的心还乱着呢!浑身像被人打过一样痛得厉害。 昨晚夜半醒过来一次,她先是发觉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地缩小到了几岁大。 后面挣扎着起身,悄悄巡视了下屋子和四周,想了半夜,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谢祺的心在风中凌乱,脸上还是很稳得住的。 她慢慢起身,再次细细打量四周。 一间不大的黄土砖屋子,房间里虽然简陋到只有一张床、一个大木箱。 但还是能从平整的墙面,雕着简单花纹的窗户与家具上,看得出当初房子修建时,屋主费的心思。 但破得灌风的墙壁,屋顶凌乱挂着的茅草,还有胡乱垫在木箱下的石头,这些都显露出,屋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好好照料了。 “一个正在衰败没落的家”,这是谢祺对安身之所的第一印象。 她缓缓移到门口,听到开门的声音,站在院子里说话的两个女人,均扭头看向她。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脸上充满关切和欣喜。 不待她说话,谢祺就知道,昨天将自己从水里救起来的人,就是她了。 谢祺报之灿烂的一笑,曾二娘愣了一下,转之是更加欣喜地笑道:“看来是没事了,小娘子,你来这里坐,我去给你拿稀饭,还是热的呢!” 旁边的女人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又细细打量了谢祺一番,边打量边摸了又摸谢祺的手和脸。 幸亏她的姿态和眼神,不像是验货的,否则谢祺得跳起来。 一个现代的成年人,哪里受得了被一个陌生人,这么近距离的身体碰触和打量啊? 好在曾二娘很快端了一碗粥出来,被解困的谢祺,就在两个女人微笑的示意下,喝下了一碗无比健康(没有滋味)的野菜糙米粥。 谢祺可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就这个家的经济状况,和猜测所处的时代,这碗粥,极可能是这个家,顶顶好的东西了。 毕竟国人普遍能吃饱喝足,也不过几十年。 百年之前的农业生产力,其低下的程度,是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 随后的日子,谢祺很快知道了,自己每日吃的两大碗糙米粥,在这个不过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在曾二娘家中,真的是招待贵客的待遇,是其罄其所有的馈赠。 谢祺也问过曾二娘,胡大一家子,凭什么自作主张,将说好的一石半田租,减少到半石。 曾二娘为什么不将水田收回来,另租给别人。 两人语言有些不通,但连猜代比的,谢祺也大概明白了曾二娘的意思。 胡大不怕她闹,因为她是一个寡妇,没有人给她撑腰。 族老也不会站在她这个外姓人这边。 曾二娘没说的是,自从去年冬天儿子病死后,村里就有话说她命硬。 她嫁进来没几年,夫君就被征兵走了,再过了两年,还没成家的小叔,也被征了徭役,一去不回。 再后来,阿翁阿婆先后得病,也过世了。 乡里一同走的人,这两年陆续有人回来,但没有她男人,也没有她男人的兄弟。 不过十年的工夫,曾经兴旺和乐的一家人,就只剩曾二娘一个了。 这不是命硬是什么?所以族里头,很有些人不喜欢她。 至于将水田收回来,租给别人,胡大就是她夫家,血脉最近的几个亲戚之一。 胡大不开口,是没有其他人,敢租曾二娘家的田的。 这几年,每年的田租,胡大都少给了一点,但差得并不多。 虽然今年给得特别少,但还是给了她一些,勉强也能让她不被饿死。 最主要的,她一个寡妇守着六七亩肥田地,族里早就有人看不顺眼,放话要将曾二娘家的田地收回族里。 租给胡大,多少还有些收成,不租给胡大,可能家产都守不住。 胡大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谢祺基本上能理解曾二娘的处境。 对女性的轻视和不公正,在现代社会也不罕见。 谢祺的妈妈十几岁就帮家里做事。 家里从摆在街边的一个烧腊小推车,到开了三五间卖碟头饭的档口,谢祺的妈妈,出力可比两个弟弟多得去了。 结果分家产的时候,还不是没她的份? 曾二娘说话又急又快,谢祺看着她愤怒又无奈的神情,猜测可能还有,被曾经关系亲近的族人背叛、辜负的心伤吧! 曾二娘看起来,跟谢祺之前的年纪差不多大,不到三十岁,但也差不了太多。 她很瘦,身子骨却是不弱,她举起沉重的锄头,狠狠挖在地上,就刨起一大块干硬的泥土。 谢祺拿着装黄豆的竹篮,曾二娘挖一个坑,她就往里面丢几颗黄豆,等曾二娘覆上土,谢祺就用小脚踩上一脚。 等天快黑了,就挑水浇地。 她们要趁着天气还热,将这一亩旱地整出来,都种上黄豆。 在极度缺乏脂肪、蛋白质和其他营养物质的饮食结构中,仅仅靠粗糙的淀粉,和野菜的摄入,来维持基本生命、支持辛苦的劳作,人的饭量会变得极度惊人。 这时的半石谷子,换成现代的计量单位,也就六十多斤。 加工成米,只有不到五十斤。 谷壳磨碎了也能吃,连米带糠,再加上野菜,豆子,半石谷子能让曾二娘勉强活下去。 但五六十斤粮食肯定是不够两人吃一年的。 所以曾二娘决定,要再种一季的豆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曾二娘并没有一再追问谢祺的来历,反而十分有劲头地为谢祺谋划起衣食起居来。 而谢祺现在就是个,刚刚松了一颗牙齿的三寸丁。 无父母,无家族,无来历。弱小无依,无处可去。 两个同样孤单无依的人自然而然地,就相依为命起来。 转眼,谢祺来到这个陌生的小村庄,已经一个多月了,村里的人对她还算友善。 那些原先,不怎么待见曾二娘的村民,对这个长得额外白净整齐的女童,还有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小脸,也拉不下脸来不搭理。 那个跟曾二娘一起救起谢祺的少年,村里喊他胡大家三郎的,对她尤其友善。 连带着他的两个姐姐也对谢祺不错,很愿意带着谢祺,跟村里的小伙伴玩。 地里的活谢祺帮不了多少,洗衣煮饭捡柴火,这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谢祺都会抢着做一些。 随着秋天的到来,村里人会结伴去到山上河边,找些能入口的东西。 谢祺就跟着村里的妇人和少男少女,去挖过毛芋头、山药、葛根。 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块茎;也打过树上的野栗子,摘过一些不知名的野果子。 凡是能吃,吃不死人,能饱腹充饥的东西,村里人都不会放过。 谢祺跟着他们,吃了一堆不知名的野果、野菜。 有些挖出来,还没洗,随便撸一下根茎上的泥土,就被饥饿的孩童们塞到嘴里。 年纪小,力气也小,总是找不到多少好的野菜、野果的谢祺,就被小伙伴们你塞一根草根,我塞一根嫩茎的投喂。 谢祺倒不是不感谢小伙伴们的热情和慷慨,就是相比饿肚子,她更担心寄生虫。 在这个大部分时候,生病要靠自己熬的偏僻村落,谢祺不敢想,如果自己患病后的结果。 面对递到嘴边的食物,谢祺笑眯眯地谢过后,就妥善地放进身后的背篓里。 几次后,小伙伴们就认为谢祺特别讲礼,之后就将分享过来的食物,贴心地给她直接放在背篓里了。 谢祺。。。。。这怎么好意思。。。呵呵。。。呵呵呵。。。。。 总体而言,这个叫胡家台子的小村子,除了穷到极点,破到极点,信息闭塞,一问三不知之外,暂时也没什么其他人和事,让谢祺烦心的。 这莫名其妙的时代,来都来了,除了勇敢活下去,尽量活得好些,谢祺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呢? 第3章 第 3 章 起得早,忙碌了一个早上,也不过才上午十点钟左右。 要问谢祺怎么知道的,一是看太阳,二是看人家的屋顶。 村子里一般这个点,都开始生火煮饭,做一家人每日的第一餐。 秋日阳光下,烟雾笼罩的村庄,有一种独特的,中国水墨画般,朦胧又抽象的美感。 不过谢祺顾不上欣赏眼前的景色。 她得赶紧吃完晨食,将院子里晾着的柿子,该泡石灰泡石灰,该泡水的泡水,该埋起来的就埋好,还要试着做做柿饼。 要是味道不错,趁着时令,后山还有好多处野柿子林,得抓紧时间都去弄回来。 眼前的柿子更偏向现代的尖柿,因为是野柿子,个头比著名的火晶柿子大不了太多。 谢祺和曾二娘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很快将柿子分类收拣出来。 外形完好的,留着慢慢催熟卖。 个头大的做柿饼,放的时间长,味道也更好。 其他花了皮、个头小的,先催熟一批试下味道。 谢祺不太懂历法,但按当地农耕的节奏和天气,推测村民嘴里说的夏历,跟现代的农历类似。 可能经过历史的演变,以及对天文的认知和进步,现代使用的农历更为精确,但两者间,大致的节气是不会错的。 村民嘴里的九月,应该是现代公历的十月中下旬。 天气已经凉了,早上起来,野草上都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霜降柿饼甜如蜜。现在正是做柿饼的好时节呀! 相比鲜柿,谢祺更倾向于做柿饼,一是更耐运输和储存,二来是味道更好,容易卖出价钱。 就是做起来麻烦,不说晾晒风干整形,这其中花费的心思和时间,就这小个头的野柿子,削皮都是个大工程。 所以,谢祺还是准备忽悠点童工过来干活。 曾二娘家有竹刀,轻便锋利,谢祺捏着柿子的两头,像削苹果一样,慢慢给柿子去皮。 不过十几秒,完整的一长条皮捏在小手上,谢祺满意地点点头:手艺没有退步。 削好的皮放在干净的竹筐里,削好的柿子用稻草拴好柿柄,挂在晾衣服的竹竿上。 晌午,胡三郎也过来帮忙,他拎着削好的皮欢喜得直跺脚:”阿祺你真能干,再削一个看看,再削一个看看。“ 谢祺嘿嘿笑:”来来来,你先好好看着哈!待会你去问问,这两天谁有空,都来我家,我教你们呀!回头我们都比一比,看谁削得好,削得好的,回头请他多吃甜果子。“ 胡三郎连连点头,握着几根完整的柿子皮,就兴冲冲往村里去摇人。 他得给大家伙看看,就连削个果子皮,阿琪都这么厉害。 “记得让他们都带上竹刀,我家刀不够他们使。”谢祺在后面喊。 “哎,晓得。”胡三郎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答应一声就跑走了,没一会工夫,就带来了几个小少年。 村里像谢祺这么大的女孩,也要开始在家里帮忙纺麻织布、做家务了。 反而是半大的男孩,因为还做不了多少农活,反而空闲的时间多一些。 像胡家两个女儿,帮了一早上的忙,在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农家,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啦! 曾二娘很别扭地接受了胡大家孩子们的殷勤。 但心里还是冷冷的:休想自家说他一句好话,几个小崽仔能做多少事?顶得过一石的谷子吗? 虽说如此,但看见谢祺哄着胡三郎做活,一会让他去提水,一会让他搬柿子,将胡大家的命根子指使得团团转,曾二娘还是忍不住笑了。 胡家台子后山的柿子品种不是很好,不论是用哪种办法催熟的柿子,口感都离现代的柿子有一定差距。 首先是不算很甜,吃多两个到后面,舌头还是有一点麻。 柿子不够甜还麻嘴,那还吃个什么柿子? 真是白瞎了自家功夫。 更气人的是,明明个头不大,却偏偏有个奇大无比的柿子核。 这就导致,吃个柿子,除了吸到几口汁水,剩下的就都是柿子核了。 曾二娘却吃得眉开眼笑:“哎哟,没想到这么一弄,这柿子就变得这么甜,这么好吃了,咱们阿琪真是能干啦!” 她是真高兴,没想到给孩子们折腾玩的零嘴,真的这么好吃。 要是这些柿子都是这个味,说不定真的能拿去换粮食,换不了粮食,换点针头线脑杂物也好啊! 谢祺尴尬地一笑,心里暗自觉得,一定是曾二娘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或者纯粹就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这么难吃的柿子,难为她吃了一个又找一个。 也不知道这样的品相,能不能卖出去。 被谢祺吐槽得没有一点优点的柿子,却在胡家台子村备受好评。 原本又麻又涩,无法入嘴的东西,只有等挂了雪,柿子被冻一冻才勉强能入口。 还不能多吃,一次吃个一个半个的就行了,吃多了,嘴麻肚子疼。 现在变得甜滋滋,还一点都不麻,简直是自家活这么大,吃到的最甜最好吃的东西。 特别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多少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这叫胡家台子的少男少女们,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欣喜? 谢祺一脸木然地看着眼前,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男男女女,吃柿子吃得嘴巴胡成一圈无可描述的颜色。 被曾二娘特意请过来,看看柿子能不能卖的胡矮子,依依不舍地舔着嘴角。 斜瞄着篮子里鲜红水灵的柿子,他很想再吃一个,却不好意思伸手。 曾二娘见状又递了一个给他:”矮子兄弟,你看我家这柿子怎么样,要是拿去卖,会有人要吗?“ 胡矮子笑眯眯地接过柿子:”怎么没人要,这甜滋滋水灵灵的果子,谁不爱吃。这天多燥啊!早上起来干得都说不出话来,你家这柿子又甜又水灵,吃一个多顺心啊!别说这十里八湾的,你就是给我拿去府里,城里的贵人肯定也喜欢。“ 谢祺有点不信:“真的好吃吗?你不觉得麻嘴吗?” “哪里麻了?哪里麻了?一点都不麻,甜滋滋的好吃得紧。”胡麻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对谢祺鸡蛋里挑骨头的做派一脸的不赞成。 ”就是,就是,这柿子我也觉得好吃,我可喜欢吃了,一点都不麻嘴。”村里的几个黑皮少年也跟着嚷嚷道。 胡家姐妹要矜持些,虽然没跟着嚷嚷,但也跟着猛点头。 “那要是让你们拿粮食来换,你们换不换?” “作甚要我们拿粮食来换?不是说好了,送给我们吃的嘛!阿琪,你可不能说话不作数啊?”少年们一脸警惕地嚷嚷。 这些童工,当初哄着他们做活时,谢祺答应等柿子熟了后,要请他们吃的。 所以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溜过来,瞧瞧柿子能吃了没。 这会刚好碰到,谢祺正在捡放软了的柿子,给胡矮子品尝。 “那也不能一直请你们吃啊?我家还等着拿柿子换粮食呢!请你们吃的柿子吃完了,你们要还想吃,不得拿东西来换呀?”谢祺循循诱导。 少男少女们嘻嘻笑:“换啊!只要咱们有,怎么不换?阿琪你要什么?我们去找。” 曾二娘暗暗撇嘴,这些看见根鸡毛,都恨不得吃下肚子的毛头崽子,什么不爱吃?他们又做不了家里的主,拿什么来换? 曾二娘年轻时,也是过过一些好日子的。 她是觉得这柿子,经谢祺这么一折腾,好吃极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呢! 要不是谢祺一脸笃定,说这柿子不好吃,可能卖不掉,她才半信半疑地请村里最有见识的胡矮子来瞧瞧。 胡矮子跟曾二娘夫家还没有出五服,日常关系就还可以。 他农忙时务农,农闲就十里八乡地卖些杂货,眼界开阔一些,尝过的东西也多。 现在他都一口咬定,柿子好吃,能卖,曾二娘就放下心来。 要说不甜,曾二娘私心以为,阿祺肯定是从小吃好的吃得多了,才觉得这么好吃的柿子不够甜。 要说麻嘴,不说野菜,野薯,就是谷米也有点麻嘴呢! 他们都吃惯了,一点都觉不出来。 总之,有村里最有见识的胡矮子,拍着胸脯做保,曾二娘对柿子的出路信心大增。 现在她看每个柿子,那就是看一把把的谷子,和一块块的布啊! 谁家将粮食布帛,摆着给人白吃白用呀? 再看快被吃光的一篮子柿子,曾二娘心疼得呼吸都急促了。 ”那什么,吃也吃了,崽子们都出去玩,我家还有事,阿祺,送大家出去。矮子兄弟,你坐,来来,喝水,喝水。“ 谢祺送走依依不舍的小伙伴们,约好下次再请他们吃柿子。 她不清楚现在的物价,也就不插手曾二娘跟胡矮子谈价了。 反正柿子能卖就好,不管卖多卖少,都是进项。 自己总算找到一条,能养活自己的路子了。 谢祺洗干净手,将挂在后院屋檐下密密麻麻的柿饼,认认真真挨个地捏了一遍。 她就指望柿饼换大钱了,柿饼肯定不会麻嘴,但甜不甜,口感好不好就要看运气。 不过想想听爸妈他们说,他们年轻那会,糖还是很贵的。 那个时候,妈妈就是靠时不时赠送一杯甜滋滋的陈皮绿豆沙,从而俘获了前来吃饭的谢爹。 这里的人,很多人一辈子,根本就没怎么吃过甜的东西,对甜度和口感也许要求更低吧? 希望这个世界的人们,口味跟胡家台子村民差不多吧! 否则家里装了足足大大小小十来个瓮子的柿子,又不像柿饼经放,总不能都送村里人吃了吧? 谢祺捏柿饼的这会儿,曾二娘已经跟胡矮子谈妥了。 只要都是跟刚刚吃的那几个柿子,差不多的味道,那十斤柿子,胡矮子愿意给一升谷子换。 至于他卖什么价,曾二娘就不管了。 家里第一批成熟的柿子,是品相最不好的,有一百多个。 被吃了二三十个,剩下的一百个是有的,差不多也有十四五斤。 按阿祺说的,后面每两三天会熟一批,每批数量也有百来个。 当初谢祺就担心一次性催熟得太多,万一卖不掉,自家又吃不完,柿子一旦熟了,也放不了多久。 于是她挖空心思,将她能想到、能做到的催熟方法都用了一遍,就是要控制着柿子分批成熟的速度。 想当初,谢祺说要试着做甜柿子,曾二娘还没怎么放心上。 但看她一次性摘了那么多回来,虽说不抛费什么,但也费功夫不是? 现在看来,这柿子还是摘少了。 村子里是没有秘密的,都是一个祖宗,也没有谁家能吃独食。 估计等那些崽仔们回去一说,全村上下都知道野柿子能吃,好吃了。 自家没人、没劳力,要是全村的人都去摘柿子,自家哪里争得过别人家。 关键是,旁人要是来问这柿子怎么弄的,自家还不好不说。 说不得还得要手把手地教。 否则人家做砸了,还不得在背后说嘴,说她做人偏拐,弄个糊弄嘴巴的野果子,都故意教人做坏。 谢祺压根没想那么多,要她知道了,她得叉腰耍横:混饭吃的手艺,凭什么谁说要学,自己就得免费教?你家给大米呀! 她这会儿就一门心思,操心胡矮子带走的这批柿子,多久能卖完,还会不会再来进货。 第4章 第 4 章 第二日,曾二娘正要准备做夕食,胡矮子就喜气洋洋地过来了。 ”好卖得很,好卖得很,昨儿拿的柿子都卖完了,吃了的都夸好。后日有户人家办喜事,一口气定了二十斤柿子,阿琪,你赶紧去瞧瞧,别不够数。“ 谢祺也很高兴,小手一挥:”矮子叔,您就放一百个心,尽管卖,这十天半个月的,别说一天一二十斤,就是再多些,只要您提前一两天说,我也能给你弄出来。“ 胡矮子喜得直拍腿:”那好,我今个先拿三十斤,有的吧?明个这个时辰,我再来拿,你们给我备好,最少五十斤。“ 顾名思义,胡矮子从小个子矮,因为个子矮小,种地没他的兄弟们利索,但他嘴巧,从小就十里八乡跑,帮乡邻们跑腿做小买卖。 要说哪个村子富裕,谁家最近要办喜事,他心里门清。 他也是很久没卖过这么走俏的东西了。 他没往外说的是,今天他才走了两个大点的村子,二十斤柿子就卖得七七八八了。 后面几个村子,他就是去问问年前那几户要结亲的人家:办喜宴,来喜事,不来点又喜庆又好吃的喜柿吗? 果然,那几户人家,一听来喜事,再一尝柿子的味道,都多少定了一些。 谢祺还不知道,胡矮子已经开始给柿子做定位,打广告,拓展柿子的使用场景了。 要是知道了,谢祺也得感叹一声:成功的商人,脑袋瓜是不分古今,一水的灵光啊! 吃了颗大大的定心丸,曾二娘也是喜不自禁。 家里先头瓮了两百多斤,今天一早,趁着村里人还在观望琢磨,她跟谢祺又去摘了一百多斤。 后山的野柿子还多得很,只要能卖,再来几个大几百斤,也很容易。 按十斤柿子换一升谷子,除岁前,换回一石谷子不是问题呀! 还有柿饼,虽然还没熟,她没尝过味道,但听阿祺的描述,那肯定比柿子还要好吃,还要好卖。 到时候做多多的柿饼,一个冬天一个春天都能卖,自家再多多的织布,两个人的吃穿就都有了呀! 曾二娘一下子觉得浑身是劲。 自从独子没了后,她很久没有这样的心劲了。 曾二娘脑袋里跑着马,拿出她毕生的智慧,暗自细细筹谋,这柿子买卖,自家怎么样做得长久一些。 她是个有些胆量的人,当天吃完夕食,就将心里的担忧和想法,跟谢祺细细说了一遍。 谢祺的妈妈,出自现代一个几千人的大宗族,在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中心,还保留着很大一座祠堂。 所以对于宗族的力量,和宗族里的人情交往,谢祺多少知道一些。 她想了想:“今年是不能教的,咱们好歹要先把口粮挣回来,明年看看情形,要是我还找得到其他挣钱的路子,也不是不能教他们,本来也不难,今年就按嬢嬢说的,我们帮他们做,收他们个加工费。” 虽然没听懂谢祺嘴里的一些词,但曾二娘是听明白了,对自己的主意,阿祺是赞成的。 两个都利索的女人,当机立断,挑了二十个差不多大小的熟柿子,篮子上盖上干净的麻布,两人就去了族长家里。 “咱们胡家台子的人又勤快又良善,对我都好极了,这都是咱们胡家门风好,阿翁您管教得好啊!阿翁您对我也好,您还给我送鱼吃呢!所以我是很愿意教大家的啦!“ ”柿子虽然不饱肚子,但当零嘴吃也是不错的呀!就是我这是第一次做,手艺还不怎么样?万一回头做坏了,不是耽搁大家工夫嘛!” “等我做熟了,也在外面给大家趟趟路子,让外村的人知道知道,咱们胡家台子出好果子,一传十,十传百,以后买的人肯定更多,到时候咱们全村一起做,一起卖,大家都挣点钱粮。” “今年也不让叔伯嬢嬢们眼看着,我家请他们帮我摘柿子,也不让他们白帮忙,到时候,矮子叔卖掉十斤,就有两斤算族里的。阿翁,您说怎么样?” 胡族长是个高瘦的老汉,他细细品着甜滋滋的柿子,看谢祺小嘴巴拉巴拉,心里暗道:不怎么样。 使唤村里人给你干活,还不让别人卖,你自家卖掉了,才给我们分两成。 要是卖不掉,我们不是白给你做活?你这小女吖算得也太精了。 曾二娘在一边也听得心里打鼓,她们在家里,可不是这么商量的。 当时她说的可是村民给摘一斤果子,自家帮他们做好了,留一半给自家,还一半给他们。 也没说不许他们自家去卖,听谢祺刚刚的口气,那是只许给矮子卖呀! 虽然不太明白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但从谢祺嘴里出来的主意,肯定对自家没坏处。 所以,曾二娘也闭紧了嘴巴。 眼看一个柿子吃完了,胡族长还不表态,谢祺笑眯眯地又奉上一个:”阿翁,我看山上的柿子树没人管,今年结的果子都不多,也不大” “等果子摘完了,咱们把柿子树修理修理,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咱们再照料照料,果子肯定结得又多又大。” “您别担心,这都不费什么工夫,一定不耽搁村里的正事,这点小事,我跟村里的阿兄阿姊们就能做好。要是柿子卖得好,咱们再种几批柿子树,五年八年后,咱们胡家台子就多一门独门生意了。” “柿子好吃,意头还好,事事如意,事事平安,事事好,到时候,咱们胡家台子,就不光叫胡家台子了,还得叫甜柿子村,佳果村啦!佳果村出佳儿佳女,咱们村就更兴旺啦!“ 胡族长还没怎么样,他的老妻和儿子媳妇,倒是都听乐了。 胡族长脸上也带了笑意:”那就借小女郎吉言了,偏沾了你的好处,老儿先谢过了。“ ”不谢,不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还是得说咱们胡家台子风水好哇!长了佳木,结了佳果,才有了这桩佳事。阿翁,那咱们就说定了哈!请族里人帮忙摘柿子,到时候,矮子叔卖出十斤,得的钱粮,给两斤族里。“ 胡族长点点头,不说定怎么办,先是曾二娘诉了一通苦一通委屈,这小女吖嘴里又是一套一套的。 话他听明白了,这柿子要弄好,讲究多着呢! 族里那些又呆又木的家伙,要是没人带着教着,也就只能跟以往一样,眼看这果子烂树上了。 等她们走了,族长拿着几个柿子,去找村里的几个老兄弟说话。 贵人家养出的孩子真是不一样,人家随便拿出一两样本事,就够像他们这样的田舍汉吃上大几年,甚至大几十年的了。 而且你看人家胆子多大,一点点大的女吖,拿一篮子柿子,就敢驱使自己这个老家伙,给她出力跑腿。 谢祺一边给柿子翻罐,一边低声跟曾二娘解释:”嬢嬢,你可别说我心黑哈!路上我又算了一下,后山柿子虽然不少,但节令不等人,咱们能卖柿子,做柿饼的时间也不多了。“ ”卖的钱粮给两成出去,剩下的才够咱们吃用的。总不能为了族里人高兴,咱们明年就饿肚子吧?“ ”还有,不是我小瞧村里的人,真让他们去卖柿子,他们能卖什么价,别仨瓜俩枣的就贱卖了,到时候让矮子叔还怎么做生意?咱们家的柿子还怎么卖个好价钱呀?还不如都由着矮子叔卖呢!柿子又不是很多,根本不愁卖不掉。“ 曾二娘嗯嗯点着头。 这是阿琪的手艺,她自己找的活路,自己前头根本就没怎么出力,全靠她个小细吖自己折腾。 所以柿子这门买卖,阿祺有她自己的主意,那就由她自己说了算。 胡矮子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自己喜从天降。 因为有两个关系亲近的族人,摸黑上门来问他柿子的事。 送走一前一后跑来的两个族兄弟,他装模作样绷着的脸,就笑开了花。 以前从来没有说什么,村里的东西,只让他一个人卖,不给其他人卖的。 就像以前,曾二娘纺的布,虽说有些交给他售卖,但有时,也有交给其他商贩和乡邻的。 交不交给他卖,全看大家的交情,跑货的人谁也不能说,自己比其他人更有信用。 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敢扯白骗人不成?还想不想做下回买卖了? 一大早村里刚有个动静,胡矮子顾不上出门卖货,就跑曾二娘家里。 要不是她家没个男人,昨晚上,他就要跑来问啦! ”是呀!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呀!今年就让矮子叔你一人卖,再过些日子,柿饼也做好了,更好吃,还耐放,大过年的,拿点又甜又好看的柿饼送礼,多喜庆,多合适呀!“ 顾不上被谢祺说了好几次,更好吃更好卖的柿饼,胡矮子就着急问,是不是所有柿子、柿饼就给他一个人卖。 谢祺叹了一口气:”矮子叔,我嬢嬢可说了,您可是咱们胡家台子,人面第一广的人,我是很情愿这柿子柿饼,还有以后其他好东西,都给您一个人卖的。但我也担心呀!“ 谢祺瞟了一眼听得一脸认真的胡矮子:”我就是担心,回头全村的人都去摘柿子,那要卖的柿子可不止几百斤,那可是大几千斤,我就是担心矮子叔您,要是卖不完,回头柿子放坏了,村里的人可会怪您的哟!“ 胡矮子几乎一夜没睡,早就琢磨清楚了,他拍着胸脯道:“哎哟!阿祺你就把心放得宽宽的,你矮子叔一个人是卖不了多少,可你矮子叔认识不少人。几千斤果子大家伙分一分,根本就不算什么。” ”咱们江口镇不大,可沿着长江,大城不老少,江陵城,你知道江陵城吧!去江口子渡口,坐船两三个时辰就到了,那里可是贵人扎堆的地方,就咱们这几千斤果子,全捎到江陵城里,还不够贵人们吃两天的呢!“ ”江陵城,十多年前我去过一次,人多得不得了,跟我们江口镇没得比,听说去年江陵出了位皇帝,那更是不得了,有了皇帝,江陵城现在是皇城了,贵人不得更多?“ 谢祺为了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地点,曾经厚着脸皮跑去族长家翻过皇历。 地理位置很容易弄清楚,胡家台子位于长江中流的支流上,离长江也不远,地理范围应该属于现代的千湖之省。 族长家最新的两本皇历上,清楚的写着大业历大业十二年、大业历大业十三年,结合曾二娘家的遭遇,眼前在隋末没得跑了。 也只有那不做人事的隋炀帝,才会在好好的年景,将农户家的壮劳力一窝端,丢下老弱孤寡艰难求生。 谢祺不记得荆州(古江陵)有过什么成气候的王朝。 等她再追问皇帝的姓氏和年号,胡矮子就瞪着她抓脑袋:“皇帝是哪个,跟咱们卖柿子有啥子关系?总不能还不让咱们卖果子吧?” 对于古代皇权不下乡的程度,谢祺又有了新的认知。 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家村子十里远的农民,不知道不关心朝代变更也算了。 胡家台子人面第一广的能干人胡矮子,竟然对时政的变迁,也这样的漠不关心,就让谢祺有点惊讶了。 见谢祺对他的回答有些不满,胡矮子又想了想:“其实,都不用去江陵城,今年咱们江口镇,吃食布帛也好卖,去年江口子上,就多了上万的兵,我听镇上的人说,时常见着他们来镇上买东西。。。。“ 好家伙,原来你们这穷乡僻壤,竟然还是军事要塞。 谢祺心里凉飕飕的,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被多出来的上万购买力给安慰到。 第5章 第 5 章 送走胡矮子,谢祺心里有点乱,虽然她装得没事人一样。 但曾二娘作为女人的直觉,还是敏锐的察觉出,阿琪心里有事。 “是有什么事?是你家里吗?你别担心,有什么事,也都找不到你个小女吖身上,再说咱们这里荒得很,外人来得少,万一有什么的,我就带你出去躲一阵!” 虽然不知道曾二娘,对自己的身世脑补了些什么,但她的安慰还是让谢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不是的,不是我家里,我不是说了嘛,我家里都没人了,就是听矮子叔说的,可能要打仗了,不知道咱们这里,会不会也打仗。” 曾二娘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家的事,边想边慢慢说:“打仗也不怕,咱们家没男人,县里要人去打仗,也不会抓我们女人家。再说我们这里这么穷,什么都没有,以前那些兵贼就不来,以后也不会来的。” 但她马上想到,自家准备大干一场的柿子买卖,心里先是一滞,接着又是一缓:几千斤柿子,不是几千石粮食,也只有他们胡家台子这么穷的人才瞧得上。 还不等两个人细细琢磨,胡矮子带来的消息中,那隐约让人不安的信息。 一大早,两个就被家里络绎不绝来访的人,给闹得什么也琢磨不了了。 多是妇人带着家里半大的孩子来的,谢祺端了一碗柿子,请她们吃。 跟着曾二娘家做柿子,有没有好处,有多少好处,说再多,都没有让她们自己尝一尝来得直接。 果然,那些妇人和孩子吃完柿子,再仔细看过摘柿子的竹竿,就匆匆地回家收拾去了。 她们都准备风风火火地大干一场。 胡家台子一年就种一季水稻,有些不太好的田,还要种一年歇上一年,养养地力。 旱地也有,多是种麻的,也有种豆子的。 麻种上后,就三五年的不用怎么管它,每年春秋收割两次麻秆,根留着让它再翻新枝,真的是再省事不过的好庄稼。 豆子大多只种一季,只有年景不好,或者像曾二娘家那样,家里遇到难事的人家,才会种两季豆。 种地也是要花力气的,使了力气,人就更容易饿,饿了就要多吃粮食。 而秋豆收成没有春豆高,要是天冷得早,做种的豆都收不回来,也是有的。 为了不确定的收获,费力气,废粮食,胡家台子的村民,再不会算账,也本能地觉得这是不划算的事。 总而言之,这会正是大部分人秋收结束了,田地里的活计也不多,村里人正是闲着的时候。 而后山上,那成片成片的野果子树,他们早就看不顺眼了。 白白长那么大个个子,结那么多果子,竟然不能吃,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虽然曾二娘家这会儿,有白使唤他们的嫌疑。 但管他的,要是这些野果子真的能折腾进嘴里,明年,后年,大后年,再以后,他们不就多了个吃食? 要是能拿去换些钱粮,就更好了。 跟多了一个能入口的东西相比,给曾二娘家白使唤几天不算什么。 而且被安排去摘果子的,一般大都是家里半大崽子们,和那些不上不下的青年。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看他们四处闲逛不做正事。 闲逛多了肚子饿得快,还浪费家里的粮食。 成年的男人是不干这事的,在他们眼里,摘果子就不是正经活计。 特别是摘这些不能吃的东西,那不是白耽搁工夫嘛! 胡家台子的村民,并没有族长认为的那么呆傻,有些账他们算得清楚得很。 当日,一群精干的少年、青年,顶着午间的大太阳,就被家里的长辈赶出门,拎着长竹竿满山乱窜找柿子。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一筐一筐的柿子,就被送到曾二娘家门口。 挑好的柿子温柔地清洗去掉污渍,一个一个整齐地摆到后院晒席上晾干。 谢祺指挥小伙伴们,按品相、大小、成熟度,将柿子分类放好。 手脚麻利的妇人、少女,拿着刀小心地给柿子去皮,力气大的人,帮着搬搬抬抬。 因为要赶时令,连着忙了三五天,后山的野柿子,基本上被采摘一空。 连最高的树梢上的果实,也被最后压轴出马的男人,爬到树杈上,拎着五六米的杆子,一个一个都给摘了下来。 最后总数算下来,没有一万斤,也有**千斤。 而村里的称是十六斤制,按现代的算法,摘来的柿子毛重一两万斤。 谢祺也没想到,这村里的人这么厉害,他们怕不是将后山的柿子树,都薅秃了。 但多出来这么多的柿子,还得抓紧时间,重新组织人手。 该催熟去涩做鲜柿的做鲜柿子,该削皮整形做柿饼的做柿饼。 她被院里院外堆成山的柿子,催得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太阳刚出来,谢祺和曾二娘匆匆收拾完家里的一摊事,村里来帮忙的巧手少女和妇人,就来帮忙了。 她们按谢祺教的,挨个给容器里的柿子翻罐,将快软了的柿子拿出来放好,给胡矮子拿去卖。 挂满了院里、院外的柿饼,也得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时不时去捏一捏,调整下方向,让它们均匀地晒晒太阳,吹吹风。 吃完夕食,还要将晾晒的柿饼搬进屋子里,免得被半夜的雨水、露水打湿、发霉溃烂。 也亏得曾二娘家人少、空房子多,除了两人歇息吃饭待客的三间正屋,东西厢房都清出来放柿饼、柿子。 催熟柿子、做柿饼,说到底方法并不难,花费的无非是时间和劳力罢了。 其中的关窍几句话都能说明白。 谢祺一点都不怕给村民们学了去。 具体讲究她不说,她就指挥大家干活,要是跟着做事就学会了,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反正今年后山的柿子,都在曾二娘家了。 村民们就算有点小心思,野外也没多少果子给他们折腾。 胡家台子村一共三十七户人家,男女老少加一起不到两百人。 不得闲的归不得闲的,得闲的人都加入到,据说很受族老们看重的柿子大业中去了。 反正,往年这个时节,已经慢慢闲下来的村子,如今人人都很忙。 连村里的几只猫,也失去了往日的闲暇,被一根长绳拴着,放厢房里看柿饼。 几个麻利的老媪,一边闲聊看小辈干活,一边拿根竹竿赶鸟雀,虫蚁。 大家每天最喜悦的时刻,就是听卖货回来的胡矮子,说说今天卖了多少,明天还要多少。 这些卖掉的柿子,虽然他们不能马上摸得到好处,都归族里收着。 但最后总是有些好处要落到他们头上的 胡矮子这些时日,腿都快跑断了。 他每天要跟请来帮忙的族人,用背篓背着,肩上挑着,近的三五里,远的十几里,将别人定好的柿子,送到约定的地方。 看着那堆满了西厢房的柿子,他倍感压力,连做梦都在卖柿子。 就担心万一真的卖不掉,柿子熟烂了,他要被族里人给骂死。 好在谢祺昨个跟他说,剩下的鲜柿子不多,再卖个大几百斤就没了。 接下来要全力去卖柿饼。 不过柿饼不怕压、不怕冻,能放得住,可以慢慢卖,让他别着急。 但柿饼数量更多呀!他摸着自己瘦了一大圈的脸,体味到了一股难得的情绪:又痛苦又快乐! 当初说好的价格,每十斤柿子,就给曾二娘家换一升谷子,每十斤柿饼,换三升谷子。 胡矮子很有些鸡贼,每天半夜,趁着村里人都歇下了,他就跟自己的女人,背着算好的谷子,悄悄给曾二娘家送来。 曾二娘家的谷子,早搬到谢祺的房屋里来了。 村里人跟她多少有些距离隔阂,也知道谢祺讲究,不敢随便进她的屋子。 原先孤零零的半袋谷子,现在多了好几个敦实的伙伴,乖巧地依偎在床后,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舒心。 小巧漂亮的柿饼,一串串,顺顺溜溜的,躺在柿子皮下长着糖霜。 村里有手艺的,都在抓紧时间用树藤、竹子编些篮子,盒子。 这些可不像柿子,今年就是个虚热闹,见不着什么能拿到手上实在的好处。 这些大大小小的竹编、藤编,胡矮子可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篮子和盒子要做得好一些,毛刺不能有,胡矮子在里面装上一串或几串挂着糖霜的柿饼。 年底走礼待客,盒子一打开,就看见那些颜色喜庆,模样俊俏的喜柿,就说,送礼,谁有喜柿体面? 竹筐大小差不多,结实就行,这是给那些大大小小跑货走商的人准备的。 现在胡矮子已经彻底不做零售商了,除了卖鲜柿子的那会,他还殷勤地送过一段时间货。 等后来柿子卖开了,他也实在跑不过来,虽说请了几个族人做帮手,也跑不过来。 他就在村口搭了个草棚子,挂上几串红柿子,桌上再摆上几个鲜柿子,跟前来买货的商贾拉扯买卖。 每日都有七八拨大小商贩,前来胡家台子村买货。 谈好了,就让族人去曾二娘家,将柿饼挑过来,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让买家验货。 毕竟柿饼卖得也不便宜,好好验,反正都是好柿饼,不怕验。 胡矮子淡定地喝着水,不打扰客商们验货。 “矮子兄弟,你今年要大发了,回头记得请兄弟们喝酒啊!” 一个相熟小商贩验完货后,跟他开玩笑。 “发财了一定请你喝一杯,就是不知道啥时候发这财哦!” “这段时日咱们这地界,就属喜柿走得俏,兄弟你不发财谁发财?” 胡矮子苦笑,拍拍面前的木盒:”看到没?我收的每斤柿饼的钱,都要分成三份,兄弟我拿的这份是最少的。“ “哟!还要分啦,你跟兄弟我说说,还有哪两家要一起分钱。” “那两家啊?你听好了哈!这是贵人跟族里的买卖,我就帮手卖个货而已,挣得也就是个过手的钱。” 看着胡矮子得意的样子,几个商贩都把头凑近了些。 “你们村给贵人看中了?是什么贵人?” 胡矮子站起身弹弹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是贵人,那是咱们这些田舍汉和磨脚皮的人能打听的?你们就等着吧!贵人手上好东西多得是,我发不发财不知道,只要跟着走,你们定能发财。” 几个商贩都拍手笑着说好,又反客为主,亲热地给胡矮子让座倒水。 随着喜柿、柿饼在荆州的流行,一个消息也随着小商贩的嘴慢慢散开。 “哦!你说这喜柿是个流落乡野的贵人做出来的?”张淦斜靠在矮榻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去了皮的柿子。 “可不是,要不然咱们这地界也不能一下子冒出个甜果子,果子一直都有,无非是乡民愚昧,不识如何做熟罢了。” “嗯!有点意思,就不知道是什么贵人,要是真有才干,不妨引荐给叔父。叔父现如今场面铺陈得大,正是用人之际。” 外管家唱了个肥喏,见主人吃完了,殷勤地递上擦手巾,小心仔细地帮主人将手擦干净。 见主人正闭目养神,没有其他吩咐,正准备悄悄退下。 突然张淦闭着眼睛又问了句:“我记得家里也有几片山林,一直就没甚好产出,找人去瞧瞧。” 外管家轻拍下手:“还得是郎君,奴就没想到,奴这就去安排。” 张淦冷哼了一声:“要你们这群贱奴有甚用,里里外外还得我操心。” 外管家连连称罪,见主人再没用话,才悄然退下。 第6章 第 6 章 外面世界纷纷扰扰,但这都不关谢祺和胡家台子村民的事。 柿饼好好地躺在筐子里长糖霜,等着那些勤快的商贩,将它们沿着四通八达的河流、江流送去大大小小的村镇,城池。 卖货的事就不劳谢祺操心,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后面的大山。 到这会,柿子大业需要的劳力不多,胡家台子的村民终于有空坐下来,品尝下难得的佳果。 那些熟过了的柿子,和品相不咋好的柿饼,虽然不好卖,但一点也不影响好吃。 曾二娘一包包地将它们包好,按各家出力的多少,分别送去他们家里。 他们都已经知道面前的柿子、柿饼能换回来多少钱粮,也都期盼着明年的到来,自家也能从这肥得流油的买卖中分得一瓢。 有些日子过得仔细的人家,将其中最好的柿子、柿饼,妥善地收起来,当作珍贵的礼物送给自家的亲友。 那些不好的才一家人珍惜的分着吃掉。 胡族长家的大柳木箱子里,有两篮子挂满糖霜,俊俏喜庆的柿饼。 一篮子是胡矮子送的,一篮子是谢祺送的。 听说他们也给几个族老分别送了一份,胡族长满意地点点头。 刚刚曾二娘跟谢祺来,不仅送了柿饼,还跟他商议了另外两件事。 一件是趁着还没下雪,要给那些野柿子树修理一下,需要他帮忙张罗人手。 至于之前谢祺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带着半大小子们,就能将这些事做好,她选择性的忘记了自己的大话。 胡族长也很识趣的没有追问。 他就知道,但凡是跟田地里的活相关的,哪里是那些,才刚刚一锄头高的崽子们,能做得好的? 他们也就能摘摘果子,捡捡柴火,给父兄打打下手。 后山上还有很多野柑树,虽不及柿饼好吃,但它口味酸中带些甜,好些崽子们也喜欢摘来吃。 但谢祺说什么来着? 野柑皮能做药材,还是味使用得很多的药材,比柿饼还能卖得起价,比柿饼还能挣来钱粮。 胡族长活了五十多岁,第一次觉得,当初胡家的祖宗们,选择在胡家台子这里落地生根,可能真的是很有眼光的。 祖宗们给后辈留了块风水宝地,就是他们这些没见识的后辈,不识宝贝。 这不,有认得的人一来,不就给他们寻着两样了嘛! 这柑皮就是有点不好,做好的得放上三年以上才能做药,才卖得上价钱。 村里刚歇了两天的村民,又被家里的老人驱赶着上到了后山。 谢祺拿着根木棍,围着柿子树比画。 七八个最会种田的田舍汉,扶着锄头认真听她说话。 眼前的小女吖小归小,但贵人家出来的女郎,那是能因为年纪小,就小瞧的? 就凭人家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们祖祖辈辈拿来当柴烧的野树,变成了十里八乡都爱得不行的甜果子。 就这能耐,谁敢欺负她年幼? ”瞧见没,最少要挖这么大一圈,柿子树周围的土,都得给它翻起来,给树根透透气,土松了,那水呀肥呀都下得快,明年柿子树就长得好,就是要小心别挖到树根。“ “土翻好了,再拢些烂树叶子、干草什么的,将翻起来的土盖上,免得下雪时把树根冻着了。 “不光是保暖,这枯枝烂叶给雪水泡一泡,烂掉后也能给柿子树补点肥。这些忙完了,再最后撒层土将树叶盖上,别让风都给吹跑了。” 有个年轻的汉子小心地问:”那庄稼地里,是不是也能撒些树叶烂草肥田?“ 谢祺眼睛一亮,这个年轻人很会举一反三嘛! 她赞赏地点点头,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这位阿叔说得是,枯枝烂叶弄得好,肥力不比粪差多少,还不烧根。就是里面虫子多,要跟土混在一起,再加点粪尿,埋在一起发酵个几个月,将虫子都烧死,才好用在田里。“ ”这样做堆肥,不仅肥变得更多,还更养地。堆肥的方法您想不想学啊?要是想学,过完年后,我教您啊!“ “学,学,怎么不学,咱们这块三五年水淹一回,田地都瘦得很,地力不行,庄稼就长得不好,咱们这里,最缺的就是肥了,今年年景不好,但三里叉就收成比我们好,还不是因为他们的田比我们的肥。。。。” 种地的人诉起种地的苦来,再木讷的人也能唠叨上几句。 谢祺眼看话题就要偏了,忙喊道:“那就说好了,过完年教你们做堆肥。来来,各位阿叔、阿伯,你们先挖这块,我们去那边给别的树修枝子,修好了再喊你们。” 不等他们回答,谢祺匆匆带着十来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的少年,往柿子林另一头冲去。 她要尽快教会这群少年,如何给果木修整。 她还急着回家张罗做陈皮的事呢! 山上的野柑已经开始红了,这时令到了,它不等人啊! 柿子树的病弱枝、交叉枝得去掉,给健康枝条腾出生长空间。 够得着的柿子树,要给它打顶,让它们明年开春,能多长些侧枝,多挂些果,还能避免它们长得过高,回头采摘困难。 那些太高大,直着往上长,无法打顶的柿子树,谢祺也有办法。 将系着树藤的硬木甩到树枝上去挂好,再将树枝慢慢往下、往四周拉开,最后将树藤固定好,拉着树枝让它们散开了长。 教会少年们如何给柿子树修整,谢祺不顾少年们的挽留,拍拍手就要走。 ”你们都做得很好,就这样干,咱们明年,就等着吃更大更甜的柿子吧!“ ”什么?你们怕砍错了?那没事,你看树枝多着呢,就是太多了,才要砍掉一些,就算砍错些树枝,明年柿子树一样长得好,不耽搁你们吃果子,放心吧!” 她又不是专业的林业人员,也就会些常规的树木修理手段,自己都做不到精细准确,对别人要求那么高干嘛! 反正这些柿子树这么多年,没人看顾,都长得不错。 现在又给它们松土,又是保暖下肥的,就算砍错几根枝条,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 有时候,谢祺这个搞科研出身的人,做事也不是那么严谨。 总之,互相不为难,彼此都放过。少年们,放开手大胆干就是了! 给少年们打完气,顾不上看另一边的进度,她就催着胡三郎带他回去。 现在胡三郎是她的”私人助理”,每天陪她到处跑,还要给她跑腿传话。 胡三郎这私人助理,做得兢兢业业,每天除了回家吃两餐饭,从天亮一直到天黑,都要长在谢祺身边了。 工钱是不可能有的,连柿子、柿饼,也不给他多吃,一天最多就给一个,还挑小的给。 曾二娘虽然对胡大一家子,还是有些膈应,但有时也觉得,谢祺待胡三郎有点刻薄。 谢祺振振有词:“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每天给村里的小孩吃得还少吗?阿兄明显就是脾胃虚弱,吃多了柿子不消化怎么办?我完全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啊!” 谢祺简直是痛心疾首,她一再跟村里人讲,柿子、柿饼不能多吃。 一人一天最多吃两三个,吃多了肚子会疼,肚子里还会长石头,回头被疼死也有可能。 可是根本就没人听她的。 那些来帮忙的人,笑嘻嘻地听完,过一会还是会去矮几上摸一个柿子吃。 边做活,边将含在嘴里的柿子核,咬得嘎吱嘎吱响。 谢祺要将柿子都收起来,曾二娘不让,反而还要时不时,包几个送给前来帮忙的人,让她们带回家给老人、崽子们吃。 想起谢祺床后,那堆得快没处落脚的麻袋,还有原先空空,如今沉甸甸压手的钱罐子,曾二娘既是由衷地高兴,又有些担忧。 当初以为就只有两三千斤柿子,哪里知道最后摘了一万多斤。 要是晓得有这么多,当初别说只给族里两成好处,就是原先自己想着给族里五成,她也没胆量开口啊! 曾二娘有她的顾虑,本来今年做柿子,村里人就拿不到多少好处。 虽然没人算得清楚她们家,从中获得了多少好处,但猜都猜得到,曾二娘家今年、明年的日子,是村里最好过的几家。 都是一个祖宗的族人,原本日子都一样过得艰难,结果其中有那么几户,突然就顿顿吃干,这如何不让他们心生不平? 要是连给大家解渴充饥的野果子,都不给足,都小里小气,那以后有事,族里更加没人为她们说话了。 就像胡矮子,说起来包销今年所有的果子,但他最后赚得也不太多。 他原先只是一个十里八乡再平常不过的货郎,经手的无非是几个鸡蛋,半勺盐的买卖。 当时他拍着胸脯给族长、谢祺打包票,说自己没问题一定卖得好。 但心里还是胆怯的,一是担心其他的货郎商贩不信他,二是担心叫高了价卖不掉。 所以柿子的叫价,他就是喊得有点让自己后悔。 好在后面看柿子卖的势头太好了,他心一横,柿饼喊了个高价,才有余钱供给族里。 说起族里也是让他一言难尽。 当族长、族老转悠到曾二娘家,远远就看到,那堆成几座小山的柿子时,就觉得失策了。 为着曾二娘家田租的事,当时族里没有说公道话,对她多少有些亏欠。 所以当谢祺喊着,只给卖货的两成给族里时,族长也就答应了。 但他胡矮子,族里又没亏欠他,还要帮他拦住族人,别给他添乱,那他胡矮子,凭什么落下所有的好处? 曾二娘和谢祺,一个是被族里亏欠过的寡妇,一个是带来莫大好处的贵人,所以族里就单找了胡矮子。 胡矮子能怎么办?只有乖乖交出三成的收入给族里。 去掉给帮忙的族人的工钱,去掉买那些容器的钱,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钱粮,不少,但也没多得吓人。 他还私下跟曾二娘商量,要是柿饼一直卖得这么好,过年时,他是要杀一头猪酬谢邻里的。 曾二娘也悄悄跟谢祺商议,自家要不要过年时,也杀头猪送给族里。 谢祺不是很愿意:“学本事不得交学费呀?我看村东口的胡秃子家大儿子,跟人家学木匠,不是也要给师傅白干十年八年的活?“ “我这才让他们干几天,怎么就不乐意了?怎么就还得买头肥猪送给他们?再说他们也没完全白干啊?“ ”吃了我们家多少的柿子,柿饼?他们心里没点数?是不知道我家柿子、柿饼卖什么价钱吗?几天就吃掉我家一升米,回头要是吃得肚子疼,还得跟我们找事。” 曾二娘说不过谢祺,心里又实在担忧,坐在床上直叹气。 谢祺接着说:“嬢嬢,我家乡有句老话,升米恩,担米仇。我这还有很多能让大家安身立命的本领,要是大家都习惯了白学白拿,回头我要是有什么东西不教他们了,那他们是不是还得忌恨我呀?” 曾二娘听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但她的人生经验,也告诉她,做人不是一味对别人好,一味忍让,就能换来别人对她好的。 原先和自家亲密得如同一家人的胡大,给的田租,不也一年比一年少,全然不顾及两家曾经的情谊,明目张胆的欺负自己嘛! 她慢慢就放下了心事,对前来帮忙的族人,态度也越发从容淡然。 后面谢祺又说,要请村里的人帮她摘野柑,做药,而且这是要拿钱粮来跟大家换的。 她就彻底放下了担忧。 第8章 第 8 章 早在第一次成功上山,谢祺就看到过成片成片的野柑林。 可能是这一带的气候,更适宜柑橘类果木的生长,一样没有人看管,野柑就长得比野柿子树好。 果子大不说,挂果还多,皮薄肉粗汁酸,果皮闻起来有股浓烈的辛香气,再仔细闻闻,还有一股隐约的糯米香。 正是适合做陈皮的好柑。 之前柿子更着急时令,现在柿子的活,差不多忙完了,柿饼也都做好了,那就该轮到做陈皮了。 还没有到冬至,但山上的野柑,有一部分的果皮已经红了,正是外公最爱的二红皮、大红皮模样,最适合做出高品质的陈皮。 青皮的也不要紧,药性口感跟红皮不同,但也能用。 反正今年山上的野柑,都得在这几天摘到曾二娘家的厢房里待着才行。 因为再过一段时间,天气就太冷了,村里的人普遍缺少冬衣。 那么冷的天,他们愿意上山,谢祺还担心他们冻坏了呢! 曾二娘家又开始热闹起来,一筐一筐红红绿绿的野柑,称重后抬到一边,倒在晒席上。 一群眼明手快的男男女女,就快速将其中压破了的,虫子咬了的挑出来。 干活的人手上忙着,还抽空跟身边的人喊话:“狗子,你是去跟虫子抢食了啊?你这一筐果子被虫咬得多哟!你白做工了。” 胡三郎麻利地,将被挑出来不能用的果子,拿个小称称重。 给狗子确认过斤两后,就拿根木炭在墙上记下来。 胡大看着认真在墙上写字计数的儿子,心里很是骄傲。 小贵人就教了儿子两个多月,儿子就会记数写字了,这在村里是独一份的伶俐啊! 幸亏他当初没有胡乱做簸箕应付了事。 否则小贵人恼了自己,耽搁了儿子的前程可怎么得了。 胡三郎刚学会写阿拉伯数字,也会用加减的符号,来标记每家果子的重量变化。 但计算他还没学会,口诀表也没背熟,更不要说写字了。 胡三郎、谢祺这五个字,他会认,也能歪歪扭扭的写下来。 另外学的一些字就认得很勉强,但他作为一个记录员还是合格的。 不会写字没关系,他先用自己的方式将三十六家分别标记下来,然后在后面记上这家人采摘的重量。 稍后,谢祺会帮他将每家的名字写清楚。 到了傍晚,还会跟他一起一边算总数,一边教他加减法。 算完,记完,拿把草一擦,黄土垒的墙面就又成了一块新的,只有三十六家家主姓名的写字板。 谢祺盯了他一天,看他做得很好,一次都没有记错过,就放心的将记录员的工作交给了他。 年轻人嘛!就要多做事,多历练,多担责,这样才会有前途。 准精英谢祺女士,也是这样一路被历练过来的呀! 村民们也都夸胡三郎记得好。 每天谢祺统计每家的总数时,都会让谢三郎大声读出每笔数字,再报出总数。 旁观的村民默默在心里核对,听着没有错漏,他们就满意的散开,三五一堆的去闲聊了。 等山上的野柑被摘得差不多了,堆在曾二娘家院子里的野柑,也被清洗干净,按成熟度分类放在竹筐里。 晒席也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搁在院外的竹架子上。 一群被考验过刀工的男男女女,围着一筐野柑,或自信或迟疑,按谢祺教的那样,两刀将野柑皮剥开成三瓣。 新剥的柑皮,白瓤向下,小心的摊在旁边的簸箕上。 铺满一盘,就有人端起来送走,搁在旁边搭好的晒席上晾晒。 果肉则丢在干净的竹筐里,要吃的就自己去拿。 他们越做越熟练,切口越来越干净利索,果皮上沾上的汁水也越来越少。 谢祺在他们之中穿梭巡视,时不时指导鼓励几句,或大声给他们报个数。 听到谁谁家已经在做第三筐子了,谁谁家第二筐已经做完了,其他的村民听得心里一紧,还在边闲聊边干活的人,赶紧握好手中的刀,加快手上的动作。 不快不行啊!曾二娘可跟他们说了,除了说好的做一日结多少钱粮给他们,那些做得多的人家,前十名,都有额外的钱粮奖励,做得最多的小组,奖励多一份钱粮。 村里除了几户实在抽不出人手的,另外三十二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派了人手过来,赚这份在家门口就能赚到的钱粮。 虽然没太懂曾二娘嘴里的新词,但做得多,拿的钱粮就多,这个他们是听得再明白不过了。 每组三人,村民可以是以家庭为组,也可以是关系亲近的几人组团。 不管他们怎么组合,之后又怎么分配,这些事曾二娘和谢祺都不管。 她们就只管变着法子,催着大家快!快!快! 不怪谢祺周扒皮一样,实在是不想些招数,这些村民就不紧不慢地做,效率真的是不高。 倒不是他们故意磨洋工,他们做事的节奏就是如此,让急性子的谢祺看得脑袋疼。 最最关键的,这年头又没有烘干设备,陈皮干燥纯靠太阳和风力。 不趁着这段时间风和日丽,天干气爽,赶紧将陈皮晒干,万一遇到雪雨天气,那这些陈皮就毁了。 这可都是谢祺和曾二娘真金白银,拿谷子换回来的,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要是万一陈皮受潮发霉了,她们两个得心痛死。 紧赶慢赶的,村民花了七八天的时间,总算是将所有野柑都剥皮晒上了。 早两天剥好的柑皮已经晒干,敲起来发出清脆的梆梆声。 正反面都晒得干干的陈皮,被谢祺妥善的放进定制的大水缸,装满一缸,就盖上定制的盖子,再拿黄泥将边沿封好。 这年头的工匠,收了钱,出品的手艺还是靠谱的。 烧制的盖子跟水缸严丝合缝,确保不让潮气、虫子钻进去,糟蹋她的宝贝陈皮。 在柿饼也快卖完的时候,所有的柑皮都已经晒好,稳妥的放进了大水缸。 陈皮的第一部分工序都已经顺利完成,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和自然吧! 古代的房子就是这点好,木制的内部结构,很方便调整。 谢祺这会儿,就站在三间打通,从而显得格外空旷的西厢房中央。 环顾四周,北面一角放着十来筐柿饼,南面摆着整整齐齐十口陈皮大缸,靠西边墙上放着拆下来的房间隔板。 谢祺满意的点点头,心中不由得小得意。看来自己还是有点,做食品生意的天赋的。 我真不愧是咱妈黄娟女士的聪明女儿呀! 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热闹了好几个月的胡家台子,逐渐恢复了宁静。 但今年的宁静与往年相比,胡家台子多了份难得的轻松与喜悦。 因着祖宗保佑,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贵人,随便动动手指头,后山上的废物果子,就给他们换来了不少粮食布帛。 而且族里还说过年时,祭祖宗的三畜祭品也都有着落了,不需要像往年一样,让每家每户都再往外掏一点,今年祭祖,说不定最后还能往家里进一点。 被薄雪染得半白的茅草屋顶,比往年升起的炊烟,要多一些,频率也高一些。 全家人终于都能歇下来,带着难得的轻松与期盼,围坐在堂屋的火塘边上,烤火、闲聊。 谢祺穿着厚厚的袄子,也跟曾二娘在家里围着火塘,边烤火边吃炒米、盐豆子。 盐豆子是两人顶着夏末大太阳,紧赶慢赶种的一亩豆子的收获。 今年老天爷赏脸,天气冷得晚,曾二娘和谢祺也是隔三岔五就去地里扯草,没有出现草盛豆苗稀的惨况。 总之,谢祺来到这里后,参与的第一次农耕,收成不错,下种四斤半,收获五十八斤干黄豆。 现在家里大米不愁,曾经作为主食的豆子就后退一步变成零嘴了。 曾二娘家除了粗盐,几乎没有任何的调味料,但就这样,还是比村里很多人家过得好。 村里有些人家,农闲时吃的是淡食。淡食,就是字面的意思,食物里面几乎不放盐。 所以用加了谢祺土法提纯过的盐水煮出来的豆子,又放在风下吹得干干的,吃起来咸津津,咬起来皮叽叽,很是让人上头。 炒米就更难得了,这是家里有了余粮后,曾二娘担心谢祺人小不经饿,偷偷摸摸拿洗干净的河沙,炒出来的一瓮炒米。 这是谢祺每日两餐中间,珍贵的加餐,拿烧滚的开水,冲上一碗炒米,什么调料都不放,吃起来都香得很。 刚开始几天,曾二娘是不吃的,谢祺说什么东西都得一起吃才香,吃独食不消化。 反正谢祺的道理总是很多的,曾二娘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家里的存粮,就也跟着谢祺每日吃一碗。 村里人一天最多吃两餐,有些人家农闲时甚至只吃一餐。 像曾二娘家这样一日两餐吃稠粥,中间还有零嘴吃的人家,村里没有第二家。 所以,虽然家里有了些零嘴,但是除了柿饼,两人都只有趁家里没外人,像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赶紧吃掉。 以前谢祺总认为,享用美食是需要仪式或者氛围的,要么心境轻松愉快,要么环境美轮美奂。 但躲在曾二娘昏暗简陋的卧室里,两人分享的一小把盐豆,或者一碗炒米汤,还是让谢祺吃出了人间至味的滋味。 第9章 第 9 章 这日,送走胡矮子两口子后,院子门就早早地给关上了。 这段时日,大白天的家里时常车水马龙的,难得的只有两个人在家。 曾二娘欢欢喜喜的,又点了一遍装谷子的麻袋,一共十大袋装得满满当当的谷子。 一麻袋是整整一石,足够她和谢祺饱饱的,吃到后年的秋收,还有得剩。 这还是已经拿出去六袋,作为村里人来帮工的报酬,要不然,家里就有整整十六石的谷子了。 不论是在娘家做女儿,还是她刚嫁过来,年景最好的时候,家里也没有这么富足过呀! 西厢房里,还有留着走礼用的十几斤柿饼,和十大缸据阿琪说,比柿饼更值钱的陈皮。 虽然她不知道陈皮是什么,有什么用处,但既然能做药,而药比吃食更珍贵,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所以这段时间,曾二娘经常觉得自己,恍如在梦中一样。 有时候她都不敢信,随手在河里救了一个小女吖,本来已经快步入绝路的她,日子又过得让村里人羡慕眼红了。 谢祺正在数钱,有些远处来的商贩,不方便带粮食布帛,会直接拿五铢钱来买柿饼。 胡矮子见谷子送得足够两人吃了,曾二娘又不要布,后面就直接拿五铢钱来顶谷子。 这也让谢祺大概知道了这会儿的物价。 这会大米非常值钱。 简单去壳的糙米,三千钱一石。 在还以物易物为主的时代,粮食布帛是最通用的商品,货币反而不太常见。 因此这会的钱,也极其珍贵。 普通村民一辈子到头,手上也摸不着几个五铢钱。 总之,像现代国内那么便宜的大米,这会是想都想不出来的美事。 在现代笑话中,穷人炫富:吃一碗啥啥,倒一碗啥啥的,都不屑拿大米来说事。 现在,吃一碗大米饭,倒一碗大米饭,在这里,绝对是豪横至极的炫富。 “五铢钱一共三百八十六枚。”谢祺高兴的对曾二娘说,这些钱曾二娘早就一个个摸了好几遍,听到总数,她也格外高兴。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你矮子叔人讲信义,这些钱我一个个都看过,都是好钱,一个恶钱都没有。”她喜滋滋的答道。 说到恶钱,又是炀帝不干人事的一桩事了,他直接将铸钱的铜,减少了快一半。 这就跟现代社会,政府没有节制,随便乱印纸钞是一样的,通货膨胀到一定程度,经济就崩溃了。 权贵倒不怕,他们一是底子厚,二来反正他们也能自己铸钱。 吃亏的,还不是像胡家台子村民这样的底层百姓。 所以胡家台子村民,在拿干活的报酬时,全部都一口咬定不要钱,一枚都不要,只要谷子。 哪怕吃点亏,少给一点,也只要谷子,盐和布也行,就是不要五铢钱。 谢祺私心觉得,这会儿李唐也不知道打到哪里了,也不知道这一片地方,短暂的和平能维持多久。 要她说,真是要躲避战乱去逃命,粮食比钱重要多了。 但钱比粮食容易携带,还是备一点的好。 要说携带,还是金银这些贵重金属好携带,不过金银这会,还不是通行的货币,平常人家想要也没有。 在现代,谢祺虽然也算是一个勤奋的人,但在一群剋肝能手中,也不显得出格。 到了胡家台子村,谢祺惊然发觉自己有那么点工作狂的潜力。 好不容易过几天不用干活,不愁吃喝的日子,她怎么就觉得百般无聊,无所事事,那么想干点啥事呢? 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这群小不点,没有察觉到谢祺的心不在焉。 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吃着阿琪招待她们的盐豆子,小脸被塘火烤得红扑扑的,每个人都开心极了。 “阿琪,你教我们唱歌吧!上回我们在山上捡栗子的时候,你唱的那个什么小姑娘,就挺好听的,阿琪,你教教我们吧!我们也想唱。。。。。” 一定是这些小不点,让自己变身成了托管班班主,才让自己那么想去工作。 谢祺扶额。。。 闲下来的村民,趁着天气好,会习惯性的带着家里的孩子,来曾二娘家串门,妇人在重新布置好的厢房里,帮曾二娘整理麻线。 带来的那些小孩子就都归谢祺招待了。 谢祺倒不是不愿意招待这些小客人,相反,她很是愿意在自己有的情况下,让这些缺衣少穿,黄皮寡瘦的小姑娘、小小子们,尽可能的吃点,喝点,暖和点。 但是,她毕竟是个成年人的灵魂,跟一群小学生年纪的小姑娘们,吸着鼻涕的小毛头们,除了哄着他们玩,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啊? 被迫做了快一个时辰的音乐老师,谢祺觉得自己的嗓子,已经受损了,她怏怏的去瓮子里,取出一块陈皮煮茶喝。 陈皮还没陈好,按她外公的说法,这会儿还是新皮,药性太猛,香味又没有出来,不值得一喝。 但白开水喝多了,这会谢祺就想来点有滋味的小水喝喝。 煮好的陈皮水,也沏了一碗给曾二娘,曾二娘皱着眉头喝了一碗,勉强吞进肚子里,后面就说什么也不要了。 她实在不明白,好好的,阿琪为什么要喝药啊! 时光就在闲散寂静的日子里缓缓流过,转眼进了腊月。 今年胡家台子村的村民,日子都好过了一点,腊肉不敢想,原本只准备做一条腊鱼的,现在还在琢磨,是不是多做上两条? 他们还在犹豫中,就听说今年胡矮子,要杀一头肥猪祭祖,三畜祭完祖后,一般是要按户分给族人们的。 胡家台子的村民这下不用忧愁,如何又顾及体面,又顾及粮仓了。 就紧等着族里分肉吧! 好些年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轻松了一些,村里的欢声笑语也更多了些。 每天未时到吃夕食的这段时间,从曾二娘家传出的欢声笑语额外多,还有各家的崽子们稚嫩的歌声。 真好听啊!村民们路过曾二娘家门口,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聆听。 有一些老人,趁着日头好,就坐在晒场上,边晒太阳,边听屋里传出的歌谣和笑声。 每天吃完晨食,家里就陆续有孩童,溜过来找她玩。 等到未时,正是每家每户比较闲散的时候,大人们劳累了半天,都在休息,那些孩子,就一窝蜂地奔来找谢祺玩。 谢祺已经无力反抗了。 自己种的果,得自己吃。 谁叫她之前,为了让这些孩子们给她干活,将村里的孩子哄得,都跟她好得不得了。 而且,她两辈子都是大方人,曾二娘也是喜欢孩子的人,这小半个月,家里装盐豆子的罐子都快空了。 炒米不敢拿出来待客,每个小伙伴来,谢祺都给他们抓一小把盐豆子。 多了没有,但孩子们一颗颗的吃,也能很满足的吃上小半天。 谢祺对这群物质与精神财富,都极度匮乏的小伙伴们,怀着一份隐秘的怜惜,将他们能听懂的故事、童谣、一 一都教给他们。 这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冬日,天特别高,云特别静,阳光额外温暖。 一行人赶着马车向村子走来。 领头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的,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人之中的年轻人。 他姿态悠闲自若的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停在村口,等着后面的队伍。 他也听到了从村里传来的歌声,距离有点远,听得不是很清楚,他不由自主地下了马,牵着马朝歌声的源头走去。 有村民急忙的上去,想询问下这个贵客有什么事? 他摆摆手,继续朝传出歌声的院子走,跟在后面的随从,上前接上了村民的问话。 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三合院式样的农家院子里,挤挤挨挨,或站或坐着十几个村童,歌声就是从他们嘴里传出来的。 他们正跟着一个更小的女童的手势在唱。 女童的手势很奇怪,但莫名的跟歌调无比契合,有一种如同节律般的韵律感。 年轻人渐渐将目光集中在这个女童身上。 谢祺从陌生人进院子时,就察觉到了。 自从村里做柿子生意以来,村里时不时就有陌生人进出。 但这个年轻人格外的不同,他脸上有难得一见的疏朗与自信,身上有一股自己似曾熟悉的气息。 见有贵客前来,村里早有人跑去请族长了。 曾二娘家又没个男人,女人家怎么好待客。 等到族长带着儿子匆匆赶来,年轻人已经稳稳的坐在院子里了,正在跟谢祺聊得热火朝天。 “阿祺妹妹,你们刚刚唱的歌,歌词格外的好,你真不知道是哪位贤者所做?” “不知道呀!我觉得好听,就记下了,早知道我也问问了。练阿兄,你要觉得歌词好,我待会念给你听,你记下来也是一样的。对了,练阿兄,你来我们村做什么呀?” “哦!我来买喜柿,你知道你们村哪里有买的吗?” “哎呀!练阿兄,你也喜欢我家的喜柿呀!可惜你来得有点晚,拿去卖的喜柿已经没有了,我家里还有十几斤留着走礼用的,既然练阿兄你有用,就都留给你吧!” “啊!喜柿是你家的吗?只有十几斤了吗?那你都给我了,你家走礼用什么?” “没事,喜柿再好吃,不过就是果子,能比大米跟肉好吃?我家到时拿粮食和鱼肉什么的去走礼,还更体面。” “也好,阿琪妹妹,我也不让你吃亏,该是多少钱,我绝不让你家吃亏。” “嗯嗯!那就多谢练阿兄了,咱们一见如故,要不是我家实在是不宽裕,这些喜柿都送你,我也只有欢喜的份,明年,我做多些,到时候给练阿兄你送去。” 胡族长满怀敬畏,远远地看着这两人有来有往的交谈。 一大一小两人,就席地坐在简陋的蒲团上,却有同样神采飞扬的脸,同样自在从容的姿态。 胡族长此时无比深刻的体会到,谢祺跟他们的不同:阿琪跟这位贵人,他们才是一样的人啊! 郭练觉得今天过得很有意思,一次偶然心血来潮的出行,竟然在偏僻的乡村,遇到一个格外聪慧、格外出众的小女郎。 就是脸皮有点厚,胆子还大。 自己刚喊了一声小妹,她就马上阿兄阿兄的喊上了。 跟自己过往认识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女人,截然不同。 谢祺一路目送郭练一行人走远,才扶着族长回村子里去。 跟族长、村民的莫名兴奋欣喜不同,她想到即将到来的战争,心中格外沉重。 她也没想到,今天来访的一行人,竟然都是江口大营的官兵。 难怪她觉得隐约似曾相熟,从军多年的爷爷,哪怕复员后,也一辈子腰板笔直,不苟言笑。 古往今来,军人身上那股肃穆严整的气质,都是类似的呀! 从郭练的口中,她确定了自己对所处时代,所处地理位置的猜测。 但对于那个坐在江陵城的萧姓皇帝,她毫无印象。 虽然不是文科生,也没有认真学过历史,但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但凡她不记得的,那肯定是不重要的,不重要的那就是李唐争霸赛中,炮灰中的炮灰。 唉!跟着个炮灰混,能有什么前途啊! 她真是有些为郭练惋惜。 第10章 第 10 章 没想到过了几日,郭练竟然派人,给她送了八条比成人胳膊还长的大鱼,四只呱呱乱叫的野鸭。 还有两匹织得格外细腻光滑的布帛,和一套笔墨。 曾二娘顾不上收拾鱼和鸭,她的眼睛,全盯在眼前,那仿若绸缎的素布上。 “这布织得真好,这是将一根麻最少分了十股,才能织出这么细这么滑的布来,真是比绸子不得差,做里衣比绸子穿着还好。” 谢祺不懂这些,就觉得眼前泛着微绿的素布,手感跟现代自己家用的进口亚麻床单,已经有点接近了。 滑,软,细密,明显比曾二娘织的布,档次要高了好大一截。 “既然嬢嬢觉得好,那就咱们一人做一身里衣,过年洗个大澡换上,咱们干干净净里外一新迎新年。” “给你做两身,我还有的穿,这么好的布,留着以后给你慢慢穿。” “哎哟!几块布而已,还留着做什么。嬢嬢你就这么不看好我啊!别说布,就是绫罗绸缎,以后咱们也有穿的时候。“ ”再说大过年的,穿身旧衣,像个什么样子?没有是没有,现在咱们有了,咱们就得里外一新,祖宗看着我们这样精神,也欢喜不是?那明年还不得保佑我们家发更大的财?” 曾二娘被谢祺逗得直笑,最后也依了谢祺,给谢祺做两身,只给自己做一身。 装了两个大竹筐的大鱼和野鸭,曾二娘和谢祺是吃不完的,就算是腌成腊鱼腊鸭,吃到开春两人也吃不完。 她们就商量着,族长这段时间,挺维护自家的。 柿子和陈皮这两件大事,族长都做得很好,再说他年纪也大,咱们得敬老不是? 虽然住在水边,渔获常有,但像郭练送来的那么大的鱼,村里也少见。 野鸭子也是稀罕物。 送族长一条大鱼、一只肥鸭,今年过年跟族长家的走礼,就这么了了。 再给胡矮子家也照着送一份。 不说卖柿子时,胡矮子鞍前马后的出主意,出力。 后面的陈皮,还有其他产出,都少不了要胡矮子出力。 送他家一份厚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再说,当时郭练要柿饼拿去送礼,曾二娘家留的柿饼不多。 胡矮子自告奋勇,将他留着走礼的五十多斤柿饼,也奉献了出来。 又连带奉献了几十个编制精美,上面有谢祺用朱砂画了柿子,写了喜柿两字的藤盒。 将柿饼整整齐齐的往里面一摆,看起来相当不错,送人走礼十分有样子。 虽说最后郭练也没少给钱粮,但这份人情曾二娘家得还。 关系亲近的人家,也要让人家沾沾贵人的喜气。 这家分一节鱼,那家分一节鱼,最后留给两人吃的,就只有两只鸭子和三条大鱼了。 谢祺跟曾二娘商量:“嬢嬢,我看这一条鱼最少十几斤,这么大的鱼做腊鱼可惜了,还不如做成鱼丸、鱼糕,拿来送礼,比送几块鱼看起来体面多了,做腊鱼,什么鱼不能做,到时跟村里换两条鱼腌着,也够咱们吃到开春的。” “再说,阿练哥送咱们家这么多礼,咱们也没什么可拿来回礼的呀!做些鱼丸、鱼糕,做回礼,礼轻情意重的,也显得咱们花了心思不是?” 反正都是凭着阿琪才得的大礼,这么回礼,曾二娘没什么不答应的。 就是鱼丸鱼糕她不会做,这也不是问题,谢祺会啊! 出身厨师家族的她,耳濡目染的,常见的食物看都看会了。 虽然自己吃的鱼丸,大多是海鱼做的,但用淡水鱼、鲮鱼做的鱼丸鱼糕,她也吃了不少。 去腥的姜,秋天在山脚挖了一大片,现在还有很多埋在后院的沙子堆里。 葱现在家里没有,去溪边沟旁找找,肯定也能找到。 再去村里找个刀工好,有力气的人来帮忙。 不用找旁人,和曾二娘娘家一个村的女人,她家男人和长子,干活就很利索。 刀工也不错,都是在做陈皮的环节,拿到过奖励的人。 胡矮子曾经给谢祺送过一条肥猪肉,但自从那次吃过一次猪肉后,谢祺就暂时断了对猪猪的念想。 但这会要做鱼糕,需要用点猪肉,结果竟然买不到。 问就是没有。 市集上、镇上,每年杀的猪,都是有数的。 刚好这几天十里八乡都没有人家杀猪,更没猪肉卖。 毕竟大部分人,一家老小都养不活,能喂得起猪的人家不多。 而能养得起猪的人家,大多养猪留着自家吃,极少外卖。 所以这会的屠户,是正经专职屠户,主业是帮人家杀猪宰羊,并不是总有机会拿到肉去卖。 真是菜要下锅,却没有油盐。 谢祺听完胡矮子的话,就果断决定只做鱼丸了。 村里人又一次围在曾二娘家院门口看热闹。 只见胡柳拿着菜刀,利索的两刀,就将大鱼的鱼头给砍了下来。 然后又在鱼尾切了一刀,顺着刀口,菜刀平推向鱼头,划过鱼肉,就看一整片鱼肉,从鱼身上被割了下来。 “来,柳伯,您用手摸摸,鱼肚子这块有大刺,这里,鱼背上有一排小刺,鱼尾这也有一条小刺。对了,鱼肚子上的刺,就贴着它平剔下来,对,就是这样。 ”鱼背这儿的刺,您先斜着刀这么来一刀,您再摸摸,是不是摸到小刺了,您再反着斜割一刀,用手摸着点,对,对,行了,您拽着这条肉往下拉,您看,鱼背上的刺就都下来了。““ 随着两片去皮、去红的鱼肉被剔了出来,曾二娘用手反复的摸了摸,摸到几根残余的小刺,也被她拿刀细细的剔掉了。 谢祺将鱼肉拎着对着太阳上下照看,她对胡柳点点头:”柳伯,您这刀工好得很,第一次就将鱼骨剔得这么好,留下的肉还多,真厉害,剩下的两条鱼,也请您这样剔出来吧!“ 受到谢祺的肯定,原本紧张得有点手抖的汉子,松了一口气,答应一声,就开始剔第二条鱼。 很快谢祺就得到了六大片,去骨去皮去红的嫩白鱼柳。 鱼柳得到了,胡柳家的大儿子,已经甩着两把刀,咚咚咚地剁鱼肉。 剁到鱼肉沾刀时,谢祺就将泡好的葱姜水,淋一点在菜刀上,一是增加鱼丸风味,二是减少鱼肉沾刀。 有旁观的村民,看得起劲,嫌胡柳家大郎手慢,趁他换手的工夫,拿过两把刀,就快速地剁起来,气得胡柳家大郎在旁边跺脚。 谢祺看得哈哈大笑,胡家台子的村民大多木讷沉默,难得几见的活泼。 胡柳家大朗,最后被曾二娘拉到旁边,去处理那些剩下的鱼骨鱼头了。 剁成鱼蓉的鱼肉,被撒上谢祺特制的细盐,奢侈的加了两个蛋清,然后就被大手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 搅打的过程中,一大碗葱姜水分好多次,慢慢加入进去。 这样做的鱼丸,因为鱼蓉包裹了大量的空气,口感既紧密又柔软,非常好吃。 胡柳父子一人搅打一大盆,他们速度一慢,就被旁边两个自告奋勇洗干净了手,等着换手的村民接手了。 围观的村民嘻嘻哈哈的给他们喝彩,四人轮流大力搅打,鱼蓉渐渐变得黏糊起筋。 谢祺拿来一碗冷水,让胡柳挤了一小团鱼肉放进去。 雪白的鱼肉沉浮了两下,慢慢浮在了水面上。 鱼丸做成了。 村民七手八脚的帮忙将两大盆鱼蓉,端到旁边早就架起的大锅旁。 谢祺上手做了几下示范,从虎口挤出一个匀称的小丸子,轻轻地放进水里。 四人看了下,试着做了几个,慢慢就能挤出,大小相近无几的鱼丸了。 挤满一锅,曾二娘就生火烧水,小火慢慢将鱼丸煮熟,捞出煮好的鱼丸,退去柴火,等水慢慢冷了,再继续做下一锅。 谢祺跟曾二娘早就商量好了,做鱼丸剔下来的鱼头鱼骨,熬鱼汤请村里人一起喝了。 这个时代无论是江水、河水、湖水,都是一水的清澈。 好的水质养出的鱼也好。 鱼的种类非常丰富,有很多品种谢祺以前从没见过的。 无论是什么鱼,腥味都少,有些鱼肚子里,都没有黑膜。 村里的人抓到鱼,简单的去鳞去内脏,就白水煮来吃,味道竟然也不差。 旁边临时搭起来的土灶,鱼头鱼骨炖的汤已经开始发白,谢祺捞了二十个鱼丸,用剪刀剪成四瓣,丢了鱼汤里。 不怪谢祺小气,五六十斤的大青鱼,最后也就出了不到三十斤鱼蓉,做成鱼丸,也就四百来个。 她还要给郭练回礼呢! 二十个鱼丸放进鱼汤了,也就是让来帮忙、凑热闹的村民都尝一尝味道。 反正今天,他们全程旁观了制作过程,要是自己想吃,完全可以回家自己做嘛! 谢祺舍得下料,又熬够时辰,放了葱姜炖得浓稠白练的鱼汤,比村民自家炖的好喝得多。 村民早就知道今天有鱼汤喝,被曾二娘叮嘱回家拿碗来装,看热闹的途中就打发家里的孩子回去拿了。 曾二娘看到递到眼前的木盆,眉毛也没动一下,利索地用水瓢舀了一勺鱼汤倒进木盆里,扭头就给另外的村民打鱼汤了。 端着木盆的老妇人,也不怕别人笑,手端着木盆伸了半天。 曾二娘就像没看见一样,最后老妇人撇了撇嘴走了,一路嘀嘀咕咕地数落曾二娘奸猾。 谢祺看着又是一乐。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穷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饿足三百六十五天的人,只想着糊弄着多要点鱼汤,这算是很知廉耻了。 鱼丸做好后,鱼丸连着鱼汤鱼骨给族里几个老人各送了一碗。 给出力的四人一人也送了一碗。 其他做好的鱼丸,留出自家吃的,都妥善装在篮子里,准备第二天,谢祺就亲自给郭练送过去。 第11章 第 11 章 11章 来这个世界将近半年,除了后山和村前的河滩,谢祺一次村子都没出过。 但凡出了家门,也很注意身边有没人,去野外挖野菜时,走到说话别人听不见的距离,谢祺就赶紧返回了。 从小,黄妈谢爹就苦口婆心的跟谢祺讲,要是她走丢了,或者被拐子拐跑了,那他们全家人就都活不下去了。 她可是一家人的命根子呀! 不说家里人的叮嘱,谁还没看过几本《红楼梦》啊! 士绅家的小香菱,一旦落入了拐子手里,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大家都知道啊! 谢祺自认漂亮可爱一等一,但衣着打扮,又不像权贵家的孩子。 出众又没有背景的孩子,不正是拐子们的头号目标吗? 所以她一直缩在胡家台子,恨不得一步都不离人身。 唉!也不知道自己失踪了这么长时间,爸爸妈妈,外公舅舅,爷爷奶奶,有没急死。 这些事谢祺不敢多想,要是放纵自己的思绪,那她在这个世界,这会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回破天荒的要出村,谢祺一是想看看,郭练所在军队的实力如何,二来,也跟郭练联络联络感情。 这可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目前认识的文化程度最高、社会地位最高的人。 要是自己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胡家台子,做个村姑,就得大胆的出去看看。 站在围栏外等郭练的工夫,谢祺对眼前的江口大营,有了初步的评判。 只能说,电视、电影真是骗死人。 古代军营哪里有什么刷了桐油的牛皮大帐篷哟! 现代人想象中的古代军营,是一个一个巨大的圆顶牛皮大帐篷,按照一定的规则排列。 而她此刻眼中所见的,却是一个一个依次排开的窝棚。 不错,就是窝棚。哪怕排列得再井然有序,也还是一堆窝棚。 木头搭建的一人多高的框架,四周是用稻草和黄泥糊的薄墙,屋顶上覆盖着防雨的茅草。 主打一个就地取材,因陋就简,能挡风遮雨住人就行 谢祺在心里嘀咕:就是说嘛!来了半年,牛都没见过一头,军队哪里去找那么多牛皮做帐篷? 牛皮帐篷不仅需要大量的动物皮料,还需要刷上防雨防潮的油脂。 这个时代的油料作物稀少,榨油工艺落后。 动物油脂就别想了,真不是普通家庭吃得起的,而且还没处买。 所以这个时代,但凡沾着“油’字的物件,都非常昂贵。 就谢祺的印象,胡家台子用来挑水的木桶,没有一个是刷过桐油的。 雨伞更是一把都没见过,更勿论桐油纸伞了。 要问下雨怎么办。下雨就找个地方躲雨呗!万一淋湿了,那就在火塘旁烤干呗! 富有一些的家庭,会用蓑衣避雨。 曾二娘家有一套避雨的蓑衣,穿着又沉又笨,就这还据说是曾二娘的家翁还在时,置办的”家当”之一。 但是,胡家台子再穷,也是一个这个时代常见的村落。 一个普通村落村民的经济水平,部分能体现地方的经济,甚至一国的经济实力。 不事劳作的职业军人,吃穿用都来自本国的税收,来自国民的供养。 军队供给哪怕是军队自己去抢的,也得看被抢的地方,有什么产出能给军队抢。 不可能村子里穷得两餐喝稀溜的菜粥,军队就能顿顿干饭馒头的吃。 村民住黄泥土房,穿破衣烂衫,军队就能住得多好,穿得多整齐。 没见作为一军的门面,站在军营门口执勤的士兵,连套完全的衣甲都没有嘛! 虽然眼前的军营和士兵的装备,有些打破谢祺的认知。 但认真思考一下,江口大营展现出来的古代军队的硬件水平,才跟当下的经济水平相匹配嘛! 虽然眼前的军营跟自己之前的认知有差异,但看得出,江口大营治军的将领还是合格的。 士兵虽然穿着不行,但军容军姿还不错。 两排士兵拄着长枪,表情严肃,站得笔直。 对着在围栏外东张西望的谢祺,一会瞟她一眼,一会互相交换个眼色。 郭练正带着一队人在营地巡视,听传令兵说,有个姓谢的小女吖找他。 他立刻就想到了谢祺。 他三步换五步,一路疾行,远远就看见站在营外的谢祺。 “阿祺妹妹,你怎么来了,你要来先托人给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呀!你一个人来路上遇着歹人可如何是好?” “练阿兄,没事没事,我不是一个人呢!有族长家的十六叔,和他家的大郎兄,陪我一起来的。“ ”我这不是好几天没见到练阿兄了吗?正好我家做了点打杂的零嘴,送来给练阿兄尝尝。” 谢祺边说边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箩筐和一个背篓。 郭练这才看到几十步远的柳树下站着两个村民,看到他看过来,连忙团团向郭练施礼。 郭练点点头还礼。 一转头,他就看见谢祺,正在明目张胆地打量大营。 郭练微微咳嗽了一声,将谢祺的小脑袋扭了过来:”不可窥视军营。“ 谢祺一脸无辜:”我没窥视啊?我就是想看看,练阿兄每天待着的地方长什么样子,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吃饭,那练阿兄你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啊?“ 郭练哈哈大笑:”你还担心我没吃的?饿着谁也不会饿着我。” 他朝着军营一挥手:“看到没,这一大片军营,里面的人,都是我郭家军的。” 谢祺羡慕的望着郭练,原来你还是个军二代:“练阿兄,我也好想有个谢家军啊!我就觉得你刚刚那么一挥手,特别豪迈,特别威风,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你一半的气派就好了。” 郭练被逗得笑个不停:“你个小女郎,等着你父兄建功立业就好了,你还想做女将军啊?” 话刚说完,就想起谢祺的身世,她还有没有父兄真不好说。 郭练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小女郎。 谢祺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还在胆大包天朝军营里张望。 真是个心大的。 郭练一手将谢祺身边的背篓拎起来,一手揽着谢祺的肩膀就往军营里面走:”别看了,走,今个带你开开眼界。“ 边走边朝营门外的两个村民喊,让他们就待在原地等着。 谢祺这才想起送自己来的两位村民,忙回头招手给他们示意。 早有士兵,将两个箩筐挑起来,跟在郭练身后。 郭练说是带谢祺开眼界,其实就是带谢祺穿过营地,直接去了自己的营房。 不愧是军二代,住的地方,虽说住的也是窝棚,但明显要高大一些,做得也精细很多。 房子里面用麻毡贴着墙围了一圈,增加保暖,棚顶除了外面一层茅草,里面还压了一层毛毡防雨。 室内靠东放着一张睡觉的矮榻,矮榻脚头放着一口装衣物的木箱。 室内正中是一块大大的草席,草席上有几块草垫和一张矮案。 矮案上摆着一套文房四宝,一侧摆放着几叠半旧的书本。 墙上挂着一张弓臂被摸出油膜的弓箭,一把一看就是常用的长刀,门口还摆着一杆长枪。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室内物品比男生宿舍还要简单。 谢祺背着手满屋子打量一圈,扭头恭维道:”练阿兄,我看出来了,你有大志向。“ 郭练一边招呼谢祺坐下,一边笑道:”哦!你瞧出什么了,就觉得我有大志向?” 谢祺不坐,指着室内的兵器书本:“读书习武多累啊!要不是练阿兄你有想法、有目标,干嘛让自己这么辛苦,每天躺着睡觉多舒服。” “多的我看不出来,但有一点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练阿兄这是奔着文武全才去的呀!“ 郭练紧绷着忍不住向上翘的嘴角,假假地谦虚道:“哪里哪里!离文武全才我还差得远呢!” 谢祺小手一摆:“练阿兄,咱们可不是那种虚伪的人啦!我也不是瞎恭维你。哪怕你现在文武还没到高手的地步,那不是你还年轻嘛!就练阿兄你这心气,假以时日,必有一番成就。” 虽然在家中一众兄弟中,文他排不上号,武也不算惊艳决绝之人。 但他的确每日手不释卷,刀不离手,勤学苦练,就是奔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成就一番伟业去的。 他只是没想到谢祺就看了几眼,就看出了他心底的小心思,心里越发觉得谢祺可爱可亲。 谢祺:误会了,我就习惯性地顺嘴夸。 谁年少时不想做学霸,在一众学子中一骑绝尘。 谁成人后不想做霸总,开豪车住豪宅,傲视群英。 要是主业之外,再多几门才艺,那就活成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老总了。 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谢祺,太了解肯吃苦、能自律的少年人的想法了。 商业吹捧结束,谢祺开始显摆自己送的礼来。 谢祺一本正经地从背篓里翻出一张削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的竹片。 这是她连夜请胡大做的礼柬。 礼物好不好的再说,仪式感得有,得符合这个时代士族的交往礼仪。 再说郭练送的四样礼中,文房四宝明显是单送给谢祺使用的。 人家都送了笔墨,自己不用多不合适。 第12章 第 12 章 12章 谢祺出生成长的城市就跟港区隔海相望,经济文化交流也多,繁体字她时常使用。 对照着族长家的皇历来看,现代繁体字与这个时期的文字区别不大。 所以谢祺写个简单礼单不是难事,就是毛笔字写得像狗爬。 郭练接过谢祺一本正经,恭恭敬敬递过来的礼柬。 只见礼柬上四角勾画了雅致的纹样,正中写着”敬练阿兄赏,新舂炒米四斗、精制盐豆两升、白玉鲜二十斤、新制陈皮两盒”。 正式送礼要送双数,郭练送了四样礼给谢祺,谢祺也还郭练四样礼。 虽然双方送的礼价格有差异,但谢祺认为,双方礼物的价值相当。 郭练送的礼物价格高,但这是他无需费多大力就能办到的。 谢祺送的礼物虽然价格不及郭练的,但为了置办这四样礼物,她和曾二娘挖空心思,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因此,相对担心礼薄而忐忑不安的曾二娘和族长,谢祺就坦然得多。 她还跟他们讲了讲圣经故事中,敬献两枚小钱的寡妇的故事。 不管有没有宽慰到他们,反正谢祺越发觉得自己备的礼不差。 炒米用的今年刚收的新米,为了卖相和口感更好,曾二娘舂米就舂了四道。 舂了快一石的米,才得了不到半石与现代农家米颜色接近的白米。 筛掉碎米,只留颗粒完整的白米,最后拿来做炒米的精白米只有不到三斗。 拿来炒米的河沙,也是淘洗了又淘洗,为了增香少沾粘,河沙晒干后拌了珍贵的猪油。 炒好的炒米,也是筛了又筛。曾二娘筛了三遍,想了想不放心,又筛了三遍。 嘴里只念叨,万万不能让沙子磕了贵人的牙齿。 说真的,曾二娘虽然很是心疼谢祺,但给谢祺做炒米时,都没有这么精心。 盐豆也是拿秋季收的新豆,晒干洗净,用谢祺炼的细盐加水煮熟,又风干得透透的,最适合看书时拿来磨牙。 鱼丸就不说了,废了村里好几条大汉的胳膊。 谢祺一样样将礼物打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大瓮里,装的是雪白的炒米,另外一个大瓮子里装的是溜溜圆的鱼丸。 背篓里的小坛子里装的是喷香的盐煮豆,两个木盒里装的是精选品相最漂亮的陈皮。 ”这炒米和盐豆,给练阿兄你加餐,读书习武都费精力,可不能饿着。这白玉鲜拿去厨房,加点葱姜和细盐,加水煮了,天冷了喝最好不过了,生姜我都给你带来一大块。陈皮合着生姜煮茶,也不错,天冷了喝着暖胃。“ 郭练看谢祺想得周到,连煮汤的姜都带来了,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谢祺一样样说,郭练一样样看。 炒米、盐豆这会军中难得,但在家里时,这些也是常见的食物。 ”白玉鲜是何物?陈皮又是何物?“ ”嘿嘿!白玉鲜就是鱼丸,拿去骨去皮的鱼肉,剁成肉糜做出的丸子,拿来做汤最是鲜美,你要吃着喜欢,回头我将做法写给你,不难。” “这个陈皮,可不得了,我这可是家传的手艺。选自高山天生地长老柑树,取冬至后成熟柑皮,三晒三陈,可理气祛湿、润肺化痰、解酒驱寒,要是反复晒、陈、放上五年八年,药效更好。“ 郭练读的书不少,偏偏没读过医书,听谢祺说得头头是道,立马觉得这个陈皮很是珍贵。 ”你现在都是寄居在乡野之中,何必送我这么多礼,我也不少这口吃的。“ 谢祺笑道:”礼尚往来,这不是做人应有的礼仪嘛!跟练阿兄送我的大礼一比,我只能沾个礼轻情意重了。“ 两人围着矮几坐下,郭练喊亲兵将鱼丸送去伙房,给军里的将官加个餐,又让谢祺将做法给他细细说了一遍。 谢祺在心里给郭练点赞,不吃独食,知道分享笼络队友的小领导是好领导。 两人又互相关心了一番,谢祺也趁机打听了下当今朝廷的事。 都是已经公告天下的,也没不好说的,谢祺详细将梁皇和朝中大事等等告知谢祺。 谢祺见此次要问的事问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出江口大营时,正看到几十个士兵在空地上操练。谢祺又一路走,一路明目张胆的打量。 郭练拉她都拉不动,不由得哭笑不得。心道,到底还是小女吖,一点都不知道怕。 这趟外出,谢祺还是很满意的。接触了江口大营管理层(军二代郭练),看到了军中的精神面貌。 整体而言,江口大营这支军队,军纪有,但跟军纪严明还有距离,士兵的精神体魄不错,但也没达到铁血军队的程度。 就是个二流军队吧!二流的军队,不知名的将帅,文官出身的皇帝,如何在枭雄迭起的乱世争霸? 起个年号叫啥凤鸣,一点都不自信大气,难怪这个小朝廷,在历史上连个泡都没有。 谢祺是死都不会认,自己历史没学好。 她就认为这是个草头班子王朝,否则不可能在历史课本上,连一句两句正式的评判都没有。 从内心而论,谢祺希望郭家军越弱越好。 两军相持,往往是势均力敌的拉锯战伤亡最惨重,胜利方的报复最严酷。 江口镇位于军事要地,战争来临,不可能不受波及,只希望受到的波及小一点,家产无所谓,她自信肯定能轻而易举就赚回来,前提是小命还在。 尽管对即将可能到来的战争十分担忧,但穷人是没有权力,停下脚步去思虑未来的。 胡家台子的日子还是照旧一天一天地过,谢祺的日子也一样照旧一天一天的过。 冬日地里没什么活,曾二娘就专心做她的纺织事业。 谢祺小人小胳膊小腿,拿着抹布和扫帚,慢慢地收拾屋子。 谢祺很喜欢收拾屋子,整理清洁修理的过程中,大脑心灵都得到放松。 看到屋子的布置干净整洁,趣味渐渐地符合自己的喜好。 她心中就充满由衷的喜悦,那是生命本源的喜悦,滋养心灵无可替代的灵丹妙药。 破了、裂了墙,用温水和着加了稻草的黄泥,连同补好的墙面,一起修补的还有相隔千年的文明落差带来的寂寞孤独。 屋顶的茅草入冬前,就请村里人帮忙换过了,谢祺举着笤帚将墙角的蛛网灰尘清扫干净。 不多的几件家具被擦得一尘不染。 木箱下垫脚的石头都被好好调整方向,摆放整齐。 灶房和火塘的灰被仔细地清扫出来,埋在屋后的几垄菜地里。 有小伙伴来家里玩,见谢祺忙上忙下,也挽起衣袖来帮忙。 村里的孩子,无论男女,会走路就开始给大人打下手。 等到七八岁的年纪,家务活都做得很熟练。 包括曾二娘在内,村里没人会觉得,让家中的细仔打个柴、煮个饭、洗个衣裳,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相比村里的孩子,谢祺是眼里有活,但做事的麻利劲远不及小伙伴们。 屋子收拾好了,谢祺就带着村里的孩子认字识数。 胡三郎和村里一个叫阿芝的女子,年纪大一点,明显要比其他孩子聪明一些,学得快一些,谢祺就让他们俩做助教。 谢祺也没有教什么复杂的。 古代儿童启蒙经典三字经,她都忘得差不多了,而且里面的典故她也讲不清楚。 对于村民而言,能看懂官府的布告,能算得清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就算是顶顶高华的体面人。 所以谢祺的教材蓝本,首先是族长家收藏的历年的官府布告,以及过往教给大家的歌曲。 算数就教得更简单。 当下人多是以物换物,计量有固定的单位。 拿出村民日常交换的物品,往小伙伴们面前一摆,现场教学的教材就有了。 农闲无事的村人,在天气好的时候,就聚在曾二娘家门口的谷场上,看谢祺带着自家的细吖读书认字。 顺便自己也偷偷学两个字。 胡柳家的端了一碗鱼丸送来给谢祺吃。 她坐在曾二娘身边帮忙理线,时不时探头看下堂屋里学字的小儿子和女儿。 ”我看我当家的,最应该来跟阿祺学下识数,你不知道,这几日回来,一算数,回回都是错的,不是少收了钱粮,就是收错了鱼。“ 曾二娘抿嘴一笑:“只要有进项,那就是不错了,你看村里有几户人家有姐夫能干?” “那是,他也就有些笨功夫。” 两人相视会意的一笑。 胡柳家的跟她是未出五服的堂姐妹,先后嫁进胡家台子村。 在过往最艰难的几年,她对曾二娘多有关照,现在曾二娘能有些许回报,两家关系就走得更近了。 胡柳和大儿子趁着元日前的集市多,几乎每日都外出卖鱼丸。 别说,卖得很是不错。 鱼是胡柳跟几个兄弟从河里捞的,葱姜是山脚挖的,烧火的木柴是山上拖回来的枯树。 本来做鱼丸、肉丸是要加点淀粉的,一是省肉,二是增加丸子的粘性,好成型。 村中产物最适合做淀粉的只有绿豆,一斤绿豆能出半斤多一点的淀粉,按一斤鱼肉加一两淀粉的比例,胡柳家的鱼丸生意,淀粉随便就要用十斤八斤的。 胡家台子没有磨子,靠舂米的工具将百来斤绿豆舂成浆,这也太难了。 谢祺想想就帮胡柳敲了退堂鼓。 好在村里还是有不少人家养鸡的,胡家台子冬天不算很冷,养得好的人家,母鸡在冬天也下蛋。 拿蛋清顶替淀粉,蛋黄留着给家里老人孩子吃。 两斤鱼肉用一个鸡蛋清,再多多的大力搅打,做出来的鱼丸,卖相和口感比加淀粉的更胜一筹,雪白的鱼丸吃在嘴里,像云朵般嫩滑细腻。 而调味所需的盐,谢祺和曾二娘几乎免费的给他加工了一斤。 第13章 第 13 章 13章 想当初刚来曾二娘家,她那从小被美食靓汤养刁了的舌头,从盐粒中,先是尝到了麻、苦,最后才是咸味。 呸呸,谢祺连连吐了几口唾沫。这可不行,可别没被饿死,先被盐给毒死了。 看来以前有人考证,太平年代古人的寿命也短,除了营养医疗跟不上之外,盐里面的杂质太多也是重要原因。 这话谢祺是信的。 长期慢性服毒,这寿命能长吗? 所以谢祺掌管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曾二娘家的盐都给提纯了。 那会谢祺刚来,被村里人围着看了几天稀奇后,曾二娘家就如同往日般冷落下来。 谢祺将院门一关,就去后院捣鼓她的精盐提纯事业。 一是粗盐杂质太多,她不愿意吃,二来她也想试试,离开现代各种精密仪器、高纯原料,她还有没机会重操旧业。 事实证明,化学果然是最容易跨时代开启现代工业的钥匙。 土法提炼出来的精盐,出品很是不差。 当她说要教曾二娘炼盐时,曾二娘惊得眼睛瞪得老大。 她吃了快半年的精盐,可算知道贵人们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了。 精盐非常昂贵,要是没有阿祺,像曾二娘这样的庶民做梦都不敢想。 之前谢祺在灶房里提炼盐,她就避让出去。 这么精贵的方子,她不敢看。 吃完夕食,家里一般就没外人来了。 曾二娘翻出一口不常用的陶釜,准备了水、细麻布、灶灰、洗干净的细沙、盐块、簸箕和几口瓮。 各种需要准备的材料器物都备好了。 谢祺看着曾二娘紧张得嘴角都拉下去了,就安慰她:”提炼盐其实简单得很,知道法子后,无非稍微费点功夫,保管您学一次就会了。” 看着谢祺有条不紊,行云流水般的穿梭在土灶间,曾二娘眼睛盯得死死的,吊起来的心不知不觉中也放缓了下来。 只见谢祺将一半盐块倒进热水里,拿竹棍不停搅拌,搅了一会,尝了口盐水,又招呼一旁紧张得握着拳头的曾二娘来尝尝。 “嬢嬢,您记住这个咸味啊!一般盐水要到这个咸度,才说明水再也溶解不了盐了,那就能做下一步,如果刚开始水加多了,也不要紧,多煮一下,看到盐又出来了,也表示可以了。“ 谢祺让曾二娘帮手,将饱和的浓盐水倒进簸箕里,簸箕提前铺了一层细沙、一层灶灰、上下两层麻布。 曾二娘紧张得手抖,但她还是克制着心脏要跳出来的感觉,缓缓将盐水都倒了进去。 看看卤水,还是明显的灰色,谢祺动手重新做了一副滤网。 等到曾二娘将卤水又过滤了一遍,她惊讶的发现,原来浑浊的盐水变得跟最清亮河水一样清澈透明,里面的草根石子也没有了。 谢祺笑到:“嬢嬢您这不是做得很好嘛!“ 曾二娘羞涩的笑笑,心里对自己有了点信心。 又听谢祺的,一点点将灶灰加到过滤好的盐水中,大力搅拌。 也不知道搅了多久,曾二娘将心里的惶恐紧张,更多的是期盼,都投入到手中的竹棍上。 当谢祺叫停时,她才觉得手有些酸麻了。 “嬢嬢,您来看看。” ”呀!怎么水又脏了?”曾二娘急道。 “没事,您看到这些柳絮样的东西,就是盐中的发苦发涩的脏东西,被灶灰吸附出来了,做到这一步,咱们就算大功告成。先将它放一夜,等这些脏东西都沉下去,上面清澈的盐水晒干后,就是精盐了。“ 曾二娘小心翼翼的将装卤水的瓮子放好,又左看右看,被谢祺催了几次,她才依依不舍的举着火把离开了灶房。 连着几日谢祺都是睡到自然醒,其实放现代也就不到七点,但在村里,是绝对被老人骂的懒汉行径。 天色已经大亮,谢祺起床去灶房打水洗漱,就看见正盯着陶釜看的曾二娘。 谢祺探过头去瞅了一眼,好家伙,才几日功夫,盐水已经被吹干了,一锅底的雪白盐块,谢祺捏了颗盐粒尝了尝,点头道:“不错,比我之前做的还强些。还有一半盐,嬢嬢您来动手。” 曾二娘用力点了点头,心里又是茫然又是喜悦。 接着,趁着早上家里清净,曾二娘动手,谢祺旁观,将剩下的一半盐提炼了出来。 刚开始,曾二娘每个步骤还要想一想,或者看看谢祺,看谢祺点头才敢进行下一步。 最后一步完成,将瓮子妥善的放好,曾二娘像放下重负般长舒了口气。 谢祺笑道:“嬢嬢您记性好,手也准,您这次做得比我快多了。” 曾二娘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这做活做惯了的手,那是你细吖能比的。” 说完,她又是拍拍胸口:“谁知道那么精贵的雪花盐,竟然就是这些粗物做出来的,真的把我吓得不得了。” 谢祺莞尔一笑。 可不是,很多看起来难于登天的事,不过就是那么一层窗户纸,但要说简单吧!也需要无数的知识与经验的积累。 最后,给胡柳家的细盐,就是谢祺与曾二娘合作做出来的。 每次听胡柳家的说鱼丸卖得多好,曾二娘心里都是暗暗骄傲的。 但她听谢祺的,一直没有也不敢向外面说。 谢祺跟她说了,盐铁都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战略资源(曾二娘理解就是贵人们顶顶看重的东西)。 自家吃没事,亲友间少量交换一点,问题也不大,但不要想着去做精盐的生意,不知道就会冒犯了哪位贵人,惹上什么祸事。 家里的钱粮对于曾二娘而言,已经足够多了,她不贪心,她就只想守着阿祺好好过日子。 将市集上换的粗盐提纯后,损耗并不太多,但吃起来味道就差别挺大。 一是咸味重了,二是苦涩味没了。 哪怕是对味道最不敏感的人,也会觉得这鱼丸比自家做的鱼鲜甜不少。 提炼盐的工序不多,也不费很多功夫,曾二娘就让胡柳给送了几担柴火顶了手工费。 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多吃淡食,对咸味非常敏感,食物有那么一点咸味,就觉得非常有味道了。 因为除了盐,几乎是无本的买卖,所以胡柳家的鱼丸卖得也不贵。 十颗满月婴儿拳头大小,白胖胖的鱼丸,连同一大碗乳白浓稠的鱼汤,一升米,或者三个鸡蛋,或者等值的物品,就能换一碗。 实在没有的,拿三斤活鱼来,也能换一碗。 江口镇四周的乡村,都靠近江河湖泊,要是拿别的,有些人可能还舍不得,但是鱼那可多得很啦! 就算不是专职渔夫,住在水边,谁还不会几手抓鱼的手艺? 所以,哪怕是大冬天的,鱼肉时不时还是能吃到。 但鱼肉没有人家做的鱼丸好吃呀! 关键是无刺,所以鱼丸就特别适合老人和孩子吃。 胡柳趁着集市有杀猪的,买了些猪骨杂碎,按谢祺教的法子,将猪骨泡干净血水,加了葱姜和鱼骨一起慢慢熬成汤。 熬出来的汤水浓白如练,再加一点细盐香葱,越发鲜香扑鼻,滋味浓稠。 乡人将买的鱼丸汤,装在随身带的瓦罐或竹筒里,带回家里加点菜干碎米,煮起来就好吃得很。 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嘛! 日子眼看逐渐太平安康起来,以前出去的男人回来了一些,于是很多人赶集时,都愿意来换一碗鱼丸汤。 “这个鬼吖,接了他阿爷的代,就是不开窍,四加五等于九,三加六也等于九,我都学会了,他还是不会算。” 胡柳家的一脸嫌弃的看着院子里正在抓脑袋的小儿子。 胡三郎脾气好,谢祺让他教大家十以内的加减法。 阿芝字写得好,让她带着大家在地上练每日新学的五个字。 谢祺端着陈皮汤水,有滋有味的喝一口,不时夸夸那个鼻涕虫的狗爬字写得好,赞赞这个黄毛小丫头字认得快。 像胡柳家的小儿子,实在没得夸的,也要说说这娃声音宏亮,书读得好听。 总之人人都有闪光点,谢祺的慧眼独具一格,特别擅长发掘这群学生的优点。 反正,村里人听着谢祺对家中细吖的评语,个个听得眉开眼笑。 大过年的,村里人都图个家和安康,也不兴打孩子。 谢祺当然不会不识趣的给村里人添乱。 再说,就凭这些村童从未受过任何启蒙,又从小营养不良的,大部分能安静坐下来跟着谢祺读书,就很不错了。 转眼就到了除夕,这一天,村里人都不会别人家串门。 这是谢祺穿越后的第一个除夕,第一个新年,第一个年夜饭。 谢祺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将年夜饭的饭菜准备好的。 一碗蒸腊鸭、一碗蒸腊鱼、一碗腊肉炒野蒿根、一碗发得不太成功的豆芽菜、一碗炖野菌,一条蒸鲜鱼,一碗蒸水蛋,一碗鱼丸汤,六菜两汤,八个菜,就图个好彩头。 曾二娘的脸上一整天都带着笑。 看到谢祺准备的年夜饭,她的笑容越发深了。 守岁的时候,谢祺以为凭借自己熬夜的水平,守到天亮肯定没问题。 结果,刚过平日睡觉的点,她就趴在矮几上睡着了。 曾二娘慈爱的摸摸她的头发,给她围上自己的麻袄,将火塘的篝火烧得更旺。 第14章 第 14 章 14章 到了元日这天,族人们互相拜年,谢祺被来拜年的小伙伴们惊醒时,在床上睡得正香。 “阿祺你真懒,快起来了,我们一起去村里拜年了。”小伙伴们吵吵嚷嚷的拍门。 早就听说,村里孩子元日这天会成群结队,一家家的去拜年,混些吃食。 谢祺不稀罕邻人家的东西,但她也挺想凑凑这个热闹的。 她可喜欢过年了,可喜欢收利是了。 只要这年利是收得比往年多,她就更自信今年一定会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利是没有,收点其他的也行啊!就图个好兆头。 在村里瞎玩了一天,初二这天曾二娘带着谢祺回了趟娘家。 曾二娘的娘家离胡家台子村不到十里路,走一段路,坐船顺着大河往上流走了半个时辰,下船后,再走一段路,就到了。 两人路上花了一个多时辰,亏得大部分时间在坐船,否则这一挑担的年礼挑着还挺累。 曾二娘有两个兄长,虽然父母已经去世,但两个兄长还没有分家。 当时家中老二征兵后没两年就战死了,一对子女还未成年,弟媳也没有再嫁的打算。 所以曾二娘的大兄夫妇,就带着弟媳和侄子侄女们一起过活。 曾二娘跟娘家关系不错,还没走到村口,就看见几个村童喊着姑母奔过来。 两个大些的少年,十来岁的样子,腼腆的朝谢祺笑笑,就接过曾二娘肩上的挑担和谢祺背上的包袱。 一个小少女牵着个三四岁女童,微笑着喊曾二娘姑母。 她身边是个跟谢祺差不多大的小少年,嘻嘻笑着喊姑母,还躲在姑母身后好奇的打量谢祺。 等谢祺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炒米,往三个小朋友手里分了分,他们立即一见如故般跟谢祺攀谈起来。 “你就是阿祺妹妹(姊姊)吗?我们老早就听爷娘说了,姑母家里来了个可好看,可能干的姊妹,我们一早就来村口等你们了。” “谢谢你们来接!你们也好看,还跟你们姑姑一样能干,你们村里真漂亮,村口这株梅花开得真好。” “是吧!是吧!你也觉得我们村的树好看吧!就是阿翁不让我们摘花,等天黑没人看见,我给你偷偷掰一枝回去,。” 谢祺忙摆手:“多谢多谢!好意心领了,我也觉得这花就开树上更好看,我要想看,回头多来看看就好了。” 村子也不大,一群人热热闹闹的从村口走了十几户人家,就到了曾二娘娘家。 因为早就托了人带话,说初二回娘家,曾二娘家大嫂将家里一只老母鸡杀了,还没进院子,大家就闻到一股鸡汤的浓香。 曾家大嫂、二嫂听见孩子们的声音,连忙从灶房迎了出来。 曾大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他坐在堂屋里没有出来,等曾二娘和谢祺被簇拥着进了门,他严肃的脸上才露出了笑意。 曾二娘在娘家时也是受宠的,跟兄长嫂子的关系都很好。 前些年世道没有乱起来时,曾二娘跟娘家走得很亲热。 这两年走动得少一些,主要是曾二娘少回娘家,就是年节也少有走动。 但娘家一如既往,并没有怠慢她,除了年节,偶尔两个嫂子得空,也会带着侄子侄女来看看她。 但曾二娘那两年,心如同枯槁一般,哪怕看到喜爱的侄子侄女也提不起精神。 这次回娘家,曾大一打量妹妹,就觉得妹妹仿若又活过来了。 眼睛亮亮的,满脸笑意,说话声音也跟在娘家时一样,又脆又利落。 曾大知道妹妹收养了个小女吖,妹妹家由此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他看了看跟自家孩子说得热闹的谢祺,心里感叹:家里还是得有个孩子,日子才过得有个指望。 看见妹妹日子又过起来了,曾大也由衷的替妹妹高兴。 曾二娘因为前两年对娘家的怠慢,这次回娘家给娘家人带了不少年礼。 她织布的手艺比两个嫂子好不少,往年也是常用自己织的布做节礼的。 今年自己织的布不用卖了换粮食,又有贵人送的好布料,家里布料足得很。 所以,她特意挑了一匹织得最好的素布。一匹布足足十丈,足够给娘家人大大小小八口,一人做一身衣裳。 郭练送的布太好了,曾二娘觉得娘家人一天到晚在田地里忙活,穿不了那么好的布,谢祺怎么劝,都不肯拿来当年礼。 除了自己织的一匹布,还有两条七八斤重的腊鱼、一条手掌宽的腊肉、两盒柿饼、二十斤白米,还有五斤盐豆,给侄子侄女们做零嘴。 曾二娘这是一次性将两年的节礼都补过来了。 不说曾二娘兄嫂侄子侄女看到年礼,怎么欢喜了。 接着,曾二娘又给了五个侄子侄女,一人一串用红绳子编在一起的压胜钱。 这就让兄长嫂子们惊着了。 以前妹妹送娘家年礼,也没这回事呀! 元日前,曾二娘跟谢祺无事,就在家盘算要送亲戚们的年礼。 村里最重要的人家,年礼已经提前送了,村外头最重要的亲戚就是曾二娘的娘家了。 不说这个时代了,现代社会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亲戚关系,也是娘家人。 除了特殊的家庭情况,人不跟自己血脉相连,一起生活几十年的的父母兄弟姐妹亲,那跟谁亲啊? 反正谢祺是挺爱走亲戚的,隔三岔五就去外公舅舅家吃饭,有空就去爷爷奶奶家接受思想教育。 大伯和姑姑家在其他城市,飞机都得飞两小时,不方便经常去,但寒暑两假,她也是去玩过几次的。 过年时,她从小到大最爱的事,就是到处拜年收利是,亲朋好友的,师兄师姐的,老师领导的,不图多少钱,就图个吉利热闹,情感交融。 老人家都喜欢显摆有出息的晚辈,去给外公、爷爷奶奶拜年时,常又被他们带去邻居同事家拜年(显摆)。 只要有利是收,谢祺来者不拒。 到了这里,大户人家倒是有过年给孩子压胜钱的。 但谢祺现在身边一堆赤贫人家,穷人家大人一辈子都摸不到几个钱,更不可能给孩子钱了。 对此,谢祺感到非常惋惜。 但是,自己收不到利是,给别人发也是很开心的呀! 管它叫压胜钱还是压岁钱还是利是还是红包,总之没有这个仪式,就不是完整的过年。 如此,本来就想补偿下娘家的曾二娘,被谢祺稍微怂恿下,就欣然从善如流了。 趁天黑家里没人来访了,曾二娘像做贼一样关好院门,又关上大门,搬出装钱的钱罐。 借着堂屋火塘的微光,将家中三百多个大钱,放进温热的草木灰水里泡。 两人带着隐秘的窃喜,一边用粗麻布将铜钱一枚一枚细细擦洗,一边吃吃的不停偷笑。 洗得干干净净的铜钱,堆在火堆旁的矮几上,在柴火的照耀下,如同所罗门的宝藏,闪耀着诱人的金光,特别好看。 谢祺眼神好,再从中挑出最新最完整的铜钱,都用细麻布将每一枚擦得金光闪闪,最后用新买的红线,每八个一串用红线编成一朵梅花。 作为一个合格的南方人士,最喜爱的数字除了六就是八,基于这个时代的人都那么穷,谢祺觉得八比六更适合他们。 管他顺不顺,发达了不顺也顺了,都穷得吃不上饭,先来一波暴富就什么都顺了。 当五串红彤彤、金闪闪的压胜钱拿出来,一下子将曾大一家上下都震住了。 曾二娘两个嫂子都是非常淳朴的农妇,说什么也不收。 几个大点的侄子侄女已经懂事了,虽然不敢说想要,但都眼巴巴的瞅着。 最小的侄女还不懂事,就觉得压胜钱特别好看,伸手想去拿。 曾大嫂还来不及拦着,就被谢祺塞了一根在她的小手上。 小姑娘知道大人不让她拿这好看的亮闪闪,她狡猾的躲在谢祺身后,小手紧紧将亮闪闪捂在胸口。 谢祺护着小姑娘,不让她的母亲去掰她的小手。 “大舅母,这压胜钱又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兄长姊妹们压祟辟邪的,我也有,我老家那边风俗,只要是没成家、没成人的都有份。钱不钱的不在乎,就图个好彩头。” 曾二娘一边应和着,一边将压胜钱往侄子手上塞。 ”就是,就是,这是我做姑母的给侄子侄女的彩头,哎哟!拿着拿着,别扯了,拿着,再扯就扯坏了。“ 一边人抢着塞,一边人急着推,收钱的主角又想要又不敢拿,也跟着假假的推,一屋人像打架一样拉拉扯扯,都将谢祺看呆了。 最后,还是曾二娘赢得这场战斗,一屋人也不知道是开心的还是激动的,个个脸蛋红红的。 最后还是升到半空的太阳,挽救了曾家两个嫂嫂的尴尬,她们匆匆跟孩子们交代几句,就忙着去准备朝食了。 谢祺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跟着五个孩子去院子里玩。 一直坐着没说话的曾大,才有空跟一年多没见的妹妹聊上几句。 “阿祺这小娘子,好是好,就是太好了,我看你难养得住,你还是趁着年轻,想想后路,我再让你两个嫂嫂多给你看看好人家。“ ”家里还过得去,你手上有了几个,也该省着点用,给自己多留些,别胡乱抛洒了。” 曾二娘给了兄长个白眼:“我给自己侄子侄女,怎么叫胡乱抛洒了?大过年的,阿兄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 “我早就说了,都没收到县衙的告文,谁敢说你妹夫就一定回不来? 我好好做着胡家的媳妇,做甚要改嫁?” 第15章 第 15 章 这个话题,很久之前,兄妹两个就聊过。 日子最艰难的时候,曾二娘都没有动摇,现在有了阿祺,她越发没有改嫁的心思。 她就想守着家里的老屋田地,守着谢祺过日子。 曾大见妹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扭过头不说话。 想了想又再说补了一句:“你回娘家就回娘家,少拿些礼,省得旁人说闲话。” 曾二娘冷哼一声,不搭理这个傻子。 她知道,自己坚持夫君还有小叔子迟早会回来,坚持不改嫁,让有些胡家族人不满。 那些猪狗辈想吃绝户没吃成,说些酸话,偏偏兄长听进去了,跟自己的亲妹妹走动一二都唯恐被人说嘴。 曾二娘懒得跟兄长扯,起身去院子看谢祺和侄女玩挑木棍。 不一会朝食就好了,一钵飘着一层黄油的喷香鸡汤,一碗蒸腊鱼,一碗酸芋炖鱼,一碗煮莱菔,一碗米粉混着野菜蒸的菜羹,还有一碗煮豆子,主食是糙米饭,还有一大钵米汤。 这里跟胡家台子风俗一样,平常吃饭时女人和孩子不上桌子,夹点菜坐在火塘旁吃。 但因为要陪曾二娘和谢祺,两个嫂嫂和两个侄女也都上了桌。 女人和孩子都上桌了,没道理胡大和三个男丁不上桌。 所以最后十口人都挤挤挨挨的围着矮几席地而坐。 曾大跟大朗坐正位,曾二娘和谢祺坐其下手,二郎三郎与曾二娘谢祺相对而作,曾家两个嫂嫂带着两个小娘子坐下方, 荤菜都摆在曾二娘和谢祺面前。 谢祺心里想,看来曾二娘的兄嫂都是实在人,外嫁的女儿回来,兄嫂真的是将其当贵客一般招待。 坐在谢祺旁边的曾家幺娘吃着手指,口水流了一手,谢祺也悄悄吞了口口水。 好久没吃鸡了,上次吃鸡真的是上辈子的事了,好馋。 曾大嫂将鸡腿掰给谢祺一只,掰给小姑子一只,翅膀一只给大儿子,一只给侄子二郎。 还剩些胸脯肉,撕了些分给侄女曾家大娘子,也给自家的小儿子和小女儿各撕了一点。 这里的鸡小,一只净重就两斤多点,这么分分,一只鸡就几乎只剩头颈和骨架子了。 汤水再给大家分分,头颈给曾大,骨架子上还有些肉丝,又都分给两个大些的男孩。 一只鸡连汤带骨头,妯娌两个一口都没沾。 曾二娘也没吃鸡腿,将肉剔下来给几个侄子侄女分了,自己啃骨头、鸡爪,鸡汤倒是自己喝了。 谢祺看得心里有点闷,喷香的鸡汤鸡腿也没那么香了。 其他人倒没有什么知觉,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的,没人觉得不公平。 谢祺在心里叹口气,还是穷闹的,要是家中富裕,男人再怎么优先,也不至于没女人一口肉吃。 记挂着家中钱粮无人看管,曾二娘吃了朝食,稍作歇息,就说着要回去。 又是一番打仗般的拉拉扯扯,曾二娘挑来的箩筐里被塞进了一只惊慌失措的母鸡,二十个绿壳小鸡蛋,满满一麻袋各种菜干山货。 都是曾二娘家没有的,又十分实在的礼物。 曾家两个嫂嫂一脸羞惭,回礼跟收的礼不般配,有些拿不出手。 曾二娘趁着兄嫂眼睛还在搜索家中的物件,看哪些能拿来当回礼的,她给谢祺使了个颜色,挑起担子就跑了。 身后一片大呼小叫,侄子侄女喊着姑母妹妹要走了,两个嫂子喊着别走,别走。 听着后面的声音,曾二娘跟谢祺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口气跑到渡口才住脚,谢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曾二娘娘家人真的是太好笑了。 坐在船上,谢祺还在扑哧扑哧的笑,曾二娘羞恼道:”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吖,还笑一路。“ ”嗯,好笑,我想想刚才的场面,就忍不住,哈哈哈哈。。。“ 曾二娘也忍不住笑起来,拿袖子捂谢祺的嘴:“笑就笑,嘴张这么大,小心灌了风。” 谢祺挣开曾二娘的手,拍拍胸口:“过元宵,请舅母和阿兄阿姊来家里玩一天吧!我觉得她们人都挺好的。” 曾二娘帮谢祺理理河风吹乱的发髻:“她们一天到晚的,哪里得闲,到时看吧!” “你们这也是回娘家呀!我看你们是在滘口上的船,你娘家是白水湾的吧?” 船上对面坐着的一对夫妻,女的凑过来跟曾二娘搭讪。 “是嘞,我娘家白水湾曾家的,你是哪里的?” “我是上面刘家集的,我大姑母就嫁到你们湾上了,赵六家的,门口有棵大枣树,你知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赵六伯是你姑父呀!我娘家跟他家隔着两家,近的很。” “哎哟!我就说看你眼熟嘛!我这记性是再没有错的,以前我姑母姑父还在时,我们常去拜年。”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迅速拉起关系来,等到那对夫妻下船,已经好几个男男女女加入进来。 他们已经热烈的扯到江口镇上的木匠,到底是谁家的女婿,这个跟他们可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话题。 下船时,曾二娘挑起扁担,一手牵着谢祺,精神熠熠的跟船上的乡民挥手道别。 听了全程沿河上下游几十里村子的各种八卦,谢祺都听累了。 讲了半个时辰话的曾二娘一手扶着挑担,一手牵着谢祺,一路哼着小调,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个时代的春节,并没有谢祺想象中的热闹。 起码民间是没有太多的热闹可看。 谢祺印象中的习俗如划旱龙舟、舞龙舞狮、花灯、集市,啥啥的都没有。 守岁是有的,年夜饭也是有的,但都因为物质的匮乏,显得没那么热闹。 因为春节习俗是不做事的,所以就连以往每月一小集,每三月一大集的热闹也没有了。 难得的闲暇,田间地头失去了农人忙碌的身影,寒冷也阻滞了村民串门的热情。 有亲近的亲友来拜年,村民会燃烧竹鞭,制造一点响动和热闹,以示对至亲好友的欢迎。 村里其他人家也得以共享片刻的热闹。 除此之外,整个春节期间,胡家台子反而显得比往日更安静、更萧条。 曾二娘要走的亲戚,除了娘家就是村里的族亲。 其他要么隔得太远,不便走动,要么已经多年不走动,她一个众人眼中的寡妇人家,也不必主动去拜会。 谢祺正好趁着家里难得的清净,整理记录下谋生大计。 如今家里顶多算是暂时能吃饱穿暖,离安枕无忧的生活还差得远。 她和曾二娘一个寡一个幼,在自己没有长大,没有掌握绝对的权力前,想过安生日子,就得依靠族亲。 自家吃肉,也得让族亲们有口汤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众人拾柴火焰高。。。。。。 反正就是这么些个意思了,总之这个时代,自身这么个情况,吃独食是一定会被噎死的。 给族长、族老送厚礼,给族人分好处,教村里孩子读书识字,不是谢祺随便发善心,更是生存所需。 柿饼和陈皮的生意,谢祺估摸着是做不长久的。 因为村后面的山林严格来说,不全归胡家台子村所有。 临近的几个村庄,各村各户按约定俗成的规矩,只去离自家村子最近的山头水域找食打柴。 去年胡家台子的村民,满山遍野的摘柿子、摘野柑,算是捞过界了。 只是当时大家不知道胡家台子的人在做什么。 有些人还嘲笑胡家台子的人,是不是穷疯了,没人吃的野果子也像宝贝一样的抢。 亏得胡家台子村偏僻,跟最近的村落也隔着四五里路,村里也没人办红白喜事,没什么外人进村。 可总是有些有心人,看了一个冬天,最多再看一年,就琢磨出里面的意思了。 那时候胡家台子的村民再想随意摘野柿子和野柑,怕是就没那么随意了。 各个村镇,亲戚连着亲戚,一件事想长久保密是很难的。 而柿饼和陈皮的制作,说到底不是太有技术门槛,虽说谢祺没有特意教村民,但那些聪慧一些的人,跟着做几遍就差不多会了。 等他们在家琢磨琢磨,自己再试着做几次,里面的门道就算说不清楚,也能仿着做个七七八八。 然后春节期间,亲友们四处拜年串门,又是一次信息的大交流。 口风不紧的,说不定这会其他村子有些人,都搞清楚胡家台子去年在忙活什么了。 不独占生产资料,生产技术也不是独家,那这生意,最后就是拼谁销货的渠道多,谁的人脉广了。 而价格最终会回落到符合这个时代普通商品的价值区间。 谢祺将这会能做的生意都琢磨了一遍,发现还真是没几样能做的。 原因无他,要么缺原材料,小打小闹带动不了一个村三十七户人家的生计。 要么因为这个时代整体人口少,购买力不足,市场小,生意撑不起来。 还有些生意,比如炼盐,利益太大,胡家台子村护不住。 这会谢祺总算明白,为什么以前总有人感叹,穷人难翻身,阶级难以跨越。 因为,越是落后贫穷的时代和社会,留给穷人的机会和空间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