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胡矮子,谢祺心里有点乱,虽然她装得没事人一样。
但曾二娘作为女人的直觉,还是敏锐的察觉出,阿琪心里有事。
“是有什么事?是你家里吗?你别担心,有什么事,也都找不到你个小女吖身上,再说咱们这里荒得很,外人来得少,万一有什么的,我就带你出去躲一阵!”
虽然不知道曾二娘,对自己的身世脑补了些什么,但她的安慰还是让谢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不是的,不是我家里,我不是说了嘛,我家里都没人了,就是听矮子叔说的,可能要打仗了,不知道咱们这里,会不会也打仗。”
曾二娘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家的事,边想边慢慢说:“打仗也不怕,咱们家没男人,县里要人去打仗,也不会抓我们女人家。再说我们这里这么穷,什么都没有,以前那些兵贼就不来,以后也不会来的。”
但她马上想到,自家准备大干一场的柿子买卖,心里先是一滞,接着又是一缓:几千斤柿子,不是几千石粮食,也只有他们胡家台子这么穷的人才瞧得上。
还不等两个人细细琢磨,胡矮子带来的消息中,那隐约让人不安的信息。
一大早,两个就被家里络绎不绝来访的人,给闹得什么也琢磨不了了。
多是妇人带着家里半大的孩子来的,谢祺端了一碗柿子,请她们吃。
跟着曾二娘家做柿子,有没有好处,有多少好处,说再多,都没有让她们自己尝一尝来得直接。
果然,那些妇人和孩子吃完柿子,再仔细看过摘柿子的竹竿,就匆匆地回家收拾去了。
她们都准备风风火火地大干一场。
胡家台子一年就种一季水稻,有些不太好的田,还要种一年歇上一年,养养地力。
旱地也有,多是种麻的,也有种豆子的。
麻种上后,就三五年的不用怎么管它,每年春秋收割两次麻秆,根留着让它再翻新枝,真的是再省事不过的好庄稼。
豆子大多只种一季,只有年景不好,或者像曾二娘家那样,家里遇到难事的人家,才会种两季豆。
种地也是要花力气的,使了力气,人就更容易饿,饿了就要多吃粮食。
而秋豆收成没有春豆高,要是天冷得早,做种的豆都收不回来,也是有的。
为了不确定的收获,费力气,废粮食,胡家台子的村民,再不会算账,也本能地觉得这是不划算的事。
总而言之,这会正是大部分人秋收结束了,田地里的活计也不多,村里人正是闲着的时候。
而后山上,那成片成片的野果子树,他们早就看不顺眼了。
白白长那么大个个子,结那么多果子,竟然不能吃,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虽然曾二娘家这会儿,有白使唤他们的嫌疑。
但管他的,要是这些野果子真的能折腾进嘴里,明年,后年,大后年,再以后,他们不就多了个吃食?
要是能拿去换些钱粮,就更好了。
跟多了一个能入口的东西相比,给曾二娘家白使唤几天不算什么。
而且被安排去摘果子的,一般大都是家里半大崽子们,和那些不上不下的青年。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看他们四处闲逛不做正事。
闲逛多了肚子饿得快,还浪费家里的粮食。
成年的男人是不干这事的,在他们眼里,摘果子就不是正经活计。
特别是摘这些不能吃的东西,那不是白耽搁工夫嘛!
胡家台子的村民,并没有族长认为的那么呆傻,有些账他们算得清楚得很。
当日,一群精干的少年、青年,顶着午间的大太阳,就被家里的长辈赶出门,拎着长竹竿满山乱窜找柿子。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一筐一筐的柿子,就被送到曾二娘家门口。
挑好的柿子温柔地清洗去掉污渍,一个一个整齐地摆到后院晒席上晾干。
谢祺指挥小伙伴们,按品相、大小、成熟度,将柿子分类放好。
手脚麻利的妇人、少女,拿着刀小心地给柿子去皮,力气大的人,帮着搬搬抬抬。
因为要赶时令,连着忙了三五天,后山的野柿子,基本上被采摘一空。
连最高的树梢上的果实,也被最后压轴出马的男人,爬到树杈上,拎着五六米的杆子,一个一个都给摘了下来。
最后总数算下来,没有一万斤,也有**千斤。
而村里的称是十六斤制,按现代的算法,摘来的柿子毛重一两万斤。
谢祺也没想到,这村里的人这么厉害,他们怕不是将后山的柿子树,都薅秃了。
但多出来这么多的柿子,还得抓紧时间,重新组织人手。
该催熟去涩做鲜柿的做鲜柿子,该削皮整形做柿饼的做柿饼。
她被院里院外堆成山的柿子,催得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太阳刚出来,谢祺和曾二娘匆匆收拾完家里的一摊事,村里来帮忙的巧手少女和妇人,就来帮忙了。
她们按谢祺教的,挨个给容器里的柿子翻罐,将快软了的柿子拿出来放好,给胡矮子拿去卖。
挂满了院里、院外的柿饼,也得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时不时去捏一捏,调整下方向,让它们均匀地晒晒太阳,吹吹风。
吃完夕食,还要将晾晒的柿饼搬进屋子里,免得被半夜的雨水、露水打湿、发霉溃烂。
也亏得曾二娘家人少、空房子多,除了两人歇息吃饭待客的三间正屋,东西厢房都清出来放柿饼、柿子。
催熟柿子、做柿饼,说到底方法并不难,花费的无非是时间和劳力罢了。
其中的关窍几句话都能说明白。
谢祺一点都不怕给村民们学了去。
具体讲究她不说,她就指挥大家干活,要是跟着做事就学会了,那也是他们的本事。
反正今年后山的柿子,都在曾二娘家了。
村民们就算有点小心思,野外也没多少果子给他们折腾。
胡家台子村一共三十七户人家,男女老少加一起不到两百人。
不得闲的归不得闲的,得闲的人都加入到,据说很受族老们看重的柿子大业中去了。
反正,往年这个时节,已经慢慢闲下来的村子,如今人人都很忙。
连村里的几只猫,也失去了往日的闲暇,被一根长绳拴着,放厢房里看柿饼。
几个麻利的老媪,一边闲聊看小辈干活,一边拿根竹竿赶鸟雀,虫蚁。
大家每天最喜悦的时刻,就是听卖货回来的胡矮子,说说今天卖了多少,明天还要多少。
这些卖掉的柿子,虽然他们不能马上摸得到好处,都归族里收着。
但最后总是有些好处要落到他们头上的
胡矮子这些时日,腿都快跑断了。
他每天要跟请来帮忙的族人,用背篓背着,肩上挑着,近的三五里,远的十几里,将别人定好的柿子,送到约定的地方。
看着那堆满了西厢房的柿子,他倍感压力,连做梦都在卖柿子。
就担心万一真的卖不掉,柿子熟烂了,他要被族里人给骂死。
好在谢祺昨个跟他说,剩下的鲜柿子不多,再卖个大几百斤就没了。
接下来要全力去卖柿饼。
不过柿饼不怕压、不怕冻,能放得住,可以慢慢卖,让他别着急。
但柿饼数量更多呀!他摸着自己瘦了一大圈的脸,体味到了一股难得的情绪:又痛苦又快乐!
当初说好的价格,每十斤柿子,就给曾二娘家换一升谷子,每十斤柿饼,换三升谷子。
胡矮子很有些鸡贼,每天半夜,趁着村里人都歇下了,他就跟自己的女人,背着算好的谷子,悄悄给曾二娘家送来。
曾二娘家的谷子,早搬到谢祺的房屋里来了。
村里人跟她多少有些距离隔阂,也知道谢祺讲究,不敢随便进她的屋子。
原先孤零零的半袋谷子,现在多了好几个敦实的伙伴,乖巧地依偎在床后,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舒心。
小巧漂亮的柿饼,一串串,顺顺溜溜的,躺在柿子皮下长着糖霜。
村里有手艺的,都在抓紧时间用树藤、竹子编些篮子,盒子。
这些可不像柿子,今年就是个虚热闹,见不着什么能拿到手上实在的好处。
这些大大小小的竹编、藤编,胡矮子可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篮子和盒子要做得好一些,毛刺不能有,胡矮子在里面装上一串或几串挂着糖霜的柿饼。
年底走礼待客,盒子一打开,就看见那些颜色喜庆,模样俊俏的喜柿,就说,送礼,谁有喜柿体面?
竹筐大小差不多,结实就行,这是给那些大大小小跑货走商的人准备的。
现在胡矮子已经彻底不做零售商了,除了卖鲜柿子的那会,他还殷勤地送过一段时间货。
等后来柿子卖开了,他也实在跑不过来,虽说请了几个族人做帮手,也跑不过来。
他就在村口搭了个草棚子,挂上几串红柿子,桌上再摆上几个鲜柿子,跟前来买货的商贾拉扯买卖。
每日都有七八拨大小商贩,前来胡家台子村买货。
谈好了,就让族人去曾二娘家,将柿饼挑过来,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让买家验货。
毕竟柿饼卖得也不便宜,好好验,反正都是好柿饼,不怕验。
胡矮子淡定地喝着水,不打扰客商们验货。
“矮子兄弟,你今年要大发了,回头记得请兄弟们喝酒啊!”
一个相熟小商贩验完货后,跟他开玩笑。
“发财了一定请你喝一杯,就是不知道啥时候发这财哦!”
“这段时日咱们这地界,就属喜柿走得俏,兄弟你不发财谁发财?”
胡矮子苦笑,拍拍面前的木盒:”看到没?我收的每斤柿饼的钱,都要分成三份,兄弟我拿的这份是最少的。“
“哟!还要分啦,你跟兄弟我说说,还有哪两家要一起分钱。”
“那两家啊?你听好了哈!这是贵人跟族里的买卖,我就帮手卖个货而已,挣得也就是个过手的钱。”
看着胡矮子得意的样子,几个商贩都把头凑近了些。
“你们村给贵人看中了?是什么贵人?”
胡矮子站起身弹弹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是贵人,那是咱们这些田舍汉和磨脚皮的人能打听的?你们就等着吧!贵人手上好东西多得是,我发不发财不知道,只要跟着走,你们定能发财。”
几个商贩都拍手笑着说好,又反客为主,亲热地给胡矮子让座倒水。
随着喜柿、柿饼在荆州的流行,一个消息也随着小商贩的嘴慢慢散开。
“哦!你说这喜柿是个流落乡野的贵人做出来的?”张淦斜靠在矮榻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碗中去了皮的柿子。
“可不是,要不然咱们这地界也不能一下子冒出个甜果子,果子一直都有,无非是乡民愚昧,不识如何做熟罢了。”
“嗯!有点意思,就不知道是什么贵人,要是真有才干,不妨引荐给叔父。叔父现如今场面铺陈得大,正是用人之际。”
外管家唱了个肥喏,见主人吃完了,殷勤地递上擦手巾,小心仔细地帮主人将手擦干净。
见主人正闭目养神,没有其他吩咐,正准备悄悄退下。
突然张淦闭着眼睛又问了句:“我记得家里也有几片山林,一直就没甚好产出,找人去瞧瞧。”
外管家轻拍下手:“还得是郎君,奴就没想到,奴这就去安排。”
张淦冷哼了一声:“要你们这群贱奴有甚用,里里外外还得我操心。”
外管家连连称罪,见主人再没用话,才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