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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蒙县的晨雾还未散尽,宛书瑜带着衙役们已至城外废弃窑厂。


    砖窑的断壁上爬满了枯藤,烧黑的窑口像只沉默的眼,窥着来人。


    昨夜的雨痕还留在砖缝里,踩上去滑腻腻的,混着窑土特有的腥气。


    “大人,里头空的。”打头的衙役从主窑跑出来,手里拎着盏风灯,光照亮他脸上的困惑,“除了些破陶罐,连粒米都没有。”


    宛书瑜蹙眉,目光扫过窑壁。


    这窑厂她昨日远远看过,外围的脚印杂乱,不似久无人至的模样。


    她伸手按在窑壁上,指尖触到一块砖的边缘有些松动,叩上去的声音也比别处空泛。“都退后些。”


    她沉声说,从腰间解下防身的短刀,插进砖缝里轻轻一撬——那砖竟应手而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陈粮的霉味。


    宛书瑜示意衙役点亮火把,火光里赫然现出一道石阶,蜿蜒向下。“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


    她回头道,刚要迈步,却见祝昀氏不知何时立在窑厂门口,青衫被晨雾打湿了一角。


    “祝督查倒是来得巧。”宛书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手里的火把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这里是官差办案,督查大人还是在外等候吧。”


    祝昀氏走近几步,目光掠过那洞口,落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那道旧伤还在,是去年替他挡暗器时被划的。


    “暗仓机关多,”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虽懂些拳脚,终究大意不得。”


    他从袖中摸出枚铜制的哨子,“这是当年工部造的‘警哨’,遇险要时吹响,我就在附近。”


    宛书瑜没接,转身踏上石阶:“不必了。都楠越还在县衙等着审钱茂才,这里有我足够了。”


    石阶陡峭,每级都积着厚厚的灰,显然许久未有人走。


    火把照见两侧的砖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字,细看竟是“永乐三年”“漕运储备”等字样。


    走至底处,豁然开朗——竟是座丈许见方的暗仓,囤着的官粮堆得像小山,麻袋上“蒙县官仓”的封条鲜红刺眼。


    “找到了!”衙役们兴奋地低呼,正要上前清点,宛书瑜却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她盯着粮仓角落的一堆稻草,那里的灰明显比别处浅。“掀开来。”她道。


    稻草下面是块木板,掀开后露出本蓝布封皮的账册。


    宛书瑜拿起翻看,指尖抚过墨迹:“分流账……”


    上面记着每月挪用的官粮数目,销往何处,换了多少银锭,甚至连钱庄的名号都写得清楚。


    她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那字迹换了人,虽刻意模仿前文,却在笔画转折处露出了破绽。


    “是孙县丞的笔迹。”她冷笑一声,“钱茂才不过是个跑腿的。”


    正说着,暗仓入口忽然传来响动,紧接着是钱茂才的嘶吼:“你们别想拿账册!这东西要是交上去,我全家都得掉脑袋!”火把光里,他手里竟抓着个孩子——正是赵老卒的孙子,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放开他!”宛书瑜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冲,却被钱茂才喝住:“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把他推下去!”


    暗仓角落竟有口枯井,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宛书瑜停住脚,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账册还在手里,这是最重要的证物;孩子不能出事,赵老卒是为护粮才死的,绝不能让他孙子再遭毒手。她瞥见墙角的算盘,忽然有了主意。


    “好,我不动。”她缓缓放下账册,“这账册你要便拿去吧,反正上面的记录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拿起算盘,“但你得让孩子先过来,我算笔账给你听——你挪用的粮够蒙县灾民吃三个月,若肯自首,顶多流放三千里,可挟持孩童是死罪,孰轻孰重你该清楚。”


    钱茂才眼神闪烁,显然在动摇。


    宛书瑜趁机拨弄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暗仓里格外清晰。


    “你看,这是你每月的‘收益’,减去打点上下的银子,其实所剩无几,何苦呢?”她一边说一边靠近,算珠越拨越快,“孩子还小,你忍心让他记恨你一辈子?”


    就在钱茂才分神的刹那,宛书瑜猛地将算盘往前一推,算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孩子趁他愣神的瞬间,狠狠踩了他一脚,挣脱出来往宛书瑜这边跑。


    “抓住他!”宛书瑜喊道,衙役们蜂拥而上。


    钱茂才见状,竟想往枯井跳,却被及时赶到的祝昀氏一脚踹倒。


    “你怎么来了?”宛书瑜扶着惊魂未定的孩子,抬头见祝昀氏额角带着伤,像是跑来得很急。


    “哨子没响,我不放心。”他喘着气,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被按倒的钱茂才,“孙县丞呢?他没来接应你?”


    钱茂才啐了一口:“那狗东西早就跑了!他说只要我拖着你们,他就会派人来救我,都是骗我的!”


    祝昀氏看向宛书瑜,眼神复杂:“孙县丞跑不远,我已让人去追了。”他顿了顿,“你手里的账册……”


    “在这里。”宛书瑜将账册递给他,“最后几页是孙县丞的笔迹,你看看是不是。”


    祝昀氏接过翻看,指尖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许久,他没说话,只是将账册小心折好,“这次不会了。”


    宛书瑜别过脸,看着那堆官粮:“这些粮得尽快运回官仓,分给灾民。”


    她声音很轻,“都楠越还在等消息,我先回去了。”


    祝昀氏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让衙役送你,路上滑。”


    宛书瑜没回头,脚步不停。走出窑厂时,晨雾已散,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她知道祝昀氏想说什么——他总觉得当年的事亏欠了她,想一点点补回来。


    可信任这东西,碎了就像暗仓的封条,就算重新贴上,那道裂痕也永远都在。


    而祝昀氏站在暗仓里,摩挲着账册上孙县丞的笔迹,忽然想起多年前宛书瑜曾对他说:“账本最是诚实,藏不住半分虚假。”


    那时她眼里有光,说起要整顿漕运积弊时,连眉梢都带着意气。


    如今那光淡了,只剩冰冷的清明。他苦笑一声,对衙役道:“清点粮食,登记造册,动作快些。”


    远处的县衙里,都楠越正对着卷宗皱眉。


    案几上的公文堆得老高,都是蒙县积压的旧案,他拿起一本,上面记着“永乐五年,官粮失窃”,笔迹与暗仓账册的前几页如出一辙。“原来不是一天了。”


    他叹口气,提笔在卷宗上批注:“彻查历任漕运使,牵连者一体问罪。”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认真的侧脸,透着股不偏不倚的公正。


    暗仓里,祝昀氏将那枚未送出的警哨放在账册上,哨身冰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宛书瑜心里的坎,也知道急不来,只是每当看到她故作疏离的样子,就像被窑火烤着似的难受。


    他想,或许就这样陪着吧,等她什么时候觉得这哨子有用了,愿意收下了,或许……或许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宛书瑜走出窑厂很远,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废弃的砖窑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个藏满秘密的老人。


    她攥紧了手心,那里还残留着账册的油墨味。


    有些账,总得一笔笔算清楚;有些人,总得一点点看明白。只是这过程,注定漫长。


    宛书瑜走出窑厂半里地,衣角忽然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枚小小的铜铃——是去年祝昀氏送的生辰礼,说是能驱邪,她一直没摘,却也从未让它响过。


    此刻铃舌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极了那年在祝府后院,他教她算粮账时,算盘珠子碰出的脆响。


    她抬手按住铜铃,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祝昀氏刚才额角的伤。


    那道疤新添的,边缘还泛着红,许是跑太快撞到了树枝?


    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只是从袖中摸出块干净的帕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路边邮差的布袋里,上面用炭笔写着“祝府 收”。


    暗仓里,祝昀氏正指挥衙役搬粮,忽然瞥见砖缝里卡着半片玉佩——是宛书瑜的,上面刻着个“瑜”字,边角缺了块,还是当年她替他挡暗器时磕的。


    他弯腰捡起,指尖抚过缺口,忽然想起她刚才递账册时,手腕上空空的,原来掉在了这里。


    “大人,这玉佩……”旁边的衙役刚要问,却被他抬手打断。


    “没事。”祝昀氏将玉佩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揣着那枚没送出去的警哨。


    两物相碰,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像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的田埂上,赵老卒的孙子正给田里的秧苗浇水,嘴里哼着新学的童谣。


    阳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脸上,亮得晃眼。


    宛书瑜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蒙县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暖得迟些,却也扎实些,像刚种下的种子,埋在土里不声不响,却在根须处攒着劲,要往深处钻。


    她继续往前走,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像在跟身后的暗仓、窑厂,还有那个捧着玉佩发呆的人,轻轻道了声“再见”。


    至于再见之后是重逢还是疏远,谁也说不准。眼下要紧的是把账册交到都楠越手里,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都晒晒太阳。


    风掠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将铜铃声卷得很远,却卷不走暗仓里那枚警哨与玉佩的轻响,也卷不走祝昀氏望着她背影时,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这蒙县的事,还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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