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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蒙县的日头爬到正中时,县衙的青石阶被晒得发烫。


    孙县丞坐在公案后,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看着堂下的都楠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都大人查案辛苦,下官已备下凉茶,不如先歇息片刻?”


    都楠越将一叠账册推到他面前,纸页上“落水粮”三个字被红笔圈得醒目:“孙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三月初三南渡口接的粮,账册上记着‘漕运损耗’,实则进了废弃窑厂,孙大人对此可有解释?”


    孙县丞拿起账册,慢悠悠翻着,眉头微蹙,仿佛真是头次见到:“竟有此事?钱茂才这狗东西,竟敢瞒着下官私吞官粮!”他将账册一合,语气陡然严厉,“来人,去把钱茂才给我绑来!”


    “不必了。”宛书瑜从堂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从窑厂带回的红土,“钱县丞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我们在窑厂找到他私藏的银锭,上面刻着孙大人府上的印记呢。”


    孙县丞的目光在竹篮上一扫,指尖的佛珠停了停,随即又恢复如常:“宛小娘子说笑了,下官府里的银锭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定是钱茂才栽赃陷害。”


    宛书瑜没接话,走到公案旁,将红土倒在纸上,用手指捻起一点:“这是窑厂特有的红土,含沙量极高,沾在衣料上极难洗净。孙大人袖口这抹痕迹,倒与它一般无二。”


    孙县丞下意识地将袖口往袍子里缩了缩,笑道:“许是前几日去窑厂巡查时沾的。那里虽废弃了,却也是蒙县的地界,下官总得去看看。”


    “哦?”宛书瑜挑眉,“孙大人何时去的?我们昨日在窑厂,怎没见到您?”


    “昨日……”孙县丞顿了顿,眼珠转了转,“昨日下官去了东仓,查看新收的麦种,许是错过了。”


    都楠越看着他愈发不自然的神色,沉声道:“孙大人还是说实话吧。那艘船桨刻着‘孙’字的粮船,是谁让你接应的?”


    提到船桨,孙县丞的喉结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轻咳:“船桨?下官不知都大人在说什么。南渡口的船来来往往,许是哪个姓孙的商人的船吧。”


    宛书瑜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片船桨的木屑,上面还留着半个“孙”字:“这是从船桨上刮下来的,木料是江南特有的金丝楠,据说是孙大人去年从漕运使那里讨来的,用来打了套新家具,不知可有此事?”


    孙县丞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捏着佛珠的手指泛白:“不过是块木料,谁还没个朋友送些东西?这也能算罪证?”


    “自然不算。”都楠越站起身,目光如炬,“但船桨上的刻字,与孙大人亲笔写的‘孙’字,笔锋如出一辙。若不是您亲手刻的,便是您身边极亲近的人刻的——比如您那位在漕运使府当幕僚的表侄?”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孙县丞最后的镇定。


    他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都大人休要血口喷人!下官的表侄在京城任职,怎会来蒙县?”


    “是吗?”宛书瑜从篮里拿出封信,是从窑厂暗仓找到的,“这是您表侄写给您的,说‘赵漕运使已备好三月初十的货,让您盯紧都楠越’。这‘货’,指的该是与瓦剌交易的粮食吧?”


    孙县丞看着信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佛珠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宛书瑜脚边。


    堂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一群穿着书院校服的孩子从衙门口跑过,为首的那孩子手里举着个纸鸢,风筝尾巴上系着块小木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仓”字。


    “是江南书院的学生。”孙县丞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来蒙县交流学习,祝先生正在城外讲学呢。都大人若不信下官,可去问问祝先生,下官昨日确是与他在一处。”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祝昀氏怎么会与孙县丞扯上关系?


    城外的临时学堂设在废弃的土地庙里,祝昀氏穿着件月白长衫,正站在香案前,给孩子们讲《农桑要术》。


    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落在他身上,竟添了几分温文尔雅。


    “……江南的水稻,需得用活水灌溉,蒙县的旱地种麦,却要讲究保墒,”他拿起支粉笔,在墙上写下“因地制宜”四个字,笔锋苍劲,“就像做人,得懂变通,却不能失了根本。”


    孩子们齐声跟读,声音朗朗的,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宛书瑜站在庙门口,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在祝府,他也是这样教她写字,说“字如其人,藏锋者方能长久”。


    “祝先生好雅兴。”她走进庙,声音打断了念书声。


    祝昀氏转过身,看到她与都楠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孩子们笑道:“今日就讲到这里,明日我们学算粮账。”


    孩子们一哄而散,土地庙里顿时安静下来。


    香案上还摆着本摊开的《九章算术》,书页上写满了批注,字迹与祝昀氏在墙上写的一般无二。


    “都大人,宛小娘子,”祝昀氏合上书本,语气平淡,“找我有事?”


    “孙县丞说昨日与你在一处。”都楠越开门见山。


    “哦?”祝昀氏想了想,“昨日我确实见过孙大人,在东仓。他说要查麦种,让我给些建议——江南的麦种抗涝,或许适合蒙县的湿地。”


    宛书瑜看着他眼中的坦然,忽然道:“祝先生在东仓,可曾见到刻着‘孙’字的船桨?”


    祝昀氏抬眼,目光与她相撞,带着几分玩味:“船桨?东仓哪有船桨?倒是孙大人的幕僚,手里拿着支象牙柄的折扇,扇骨上刻着‘孙’字,说是家传的物件。”


    都楠越心头一凛:“那幕僚现在何处?”


    “怕是已经离开蒙县了。”祝昀氏走到庙门口,望着城外的官道,“今早我见他带着个箱子,急匆匆往南去了,说是要回江南探亲。”


    宛书瑜忽然明白过来——孙县丞的表侄就是那个幕僚,两人借着“探亲”的名义,想把与瓦剌交易的证据带出城。


    她对都楠越道:“我们去追!”


    都楠越点头,刚要动身,却被祝昀氏叫住:“都大人稍等。”


    他从袖中摸出张字条,“这是我今早从那幕僚身上掉的,上面记着个地址,或许有用。”


    字条上写着“城南三里坡,槐树下”。都楠越接过字条,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祝先生。”


    两人匆匆离开后,祝昀氏转身回到香案前,从《九章算术》里抽出张纸,上面是用江南口音写的密信,墨迹未干:“漕运使赵已备妥私盐,初十与瓦剌在三里坡交接,孙县丞需亲往。”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唇角勾起抹冷峭的笑——孙县丞以为拉上他就能脱罪,却不知他从一开始,盯的就是漕运使那条线。


    暮色降临时,宛书瑜在城南的槐树下找到了那幕僚。


    他正与个瓦剌商人交接,箱子里装的不是私盐,而是份详细的蒙县粮仓分布图,上面用朱砂标着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拿下!”都楠越一声令下,衙役们蜂拥而上,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幕僚见了宛书瑜,忽然挣扎着喊道:“是孙县丞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图交给瓦剌,就能换来五百匹战马,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就能里应外合,掏空蒙县的粮仓,是吗?”宛书瑜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与孙县丞的佛珠是同块料子,“孙县丞与你表叔赵漕运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押着人往回走时,月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宛书瑜忽然想起祝昀氏在土地庙说的话,脚步慢了些:“都楠越,你觉不觉得,祝昀氏好像什么都知道?”


    都楠越点头:“他一直在查漕运,或许早就盯上了赵漕运使。只是他为何要帮我们?”


    宛书瑜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个念头——祝昀氏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粮仓案。


    他像个藏在暗处的棋手,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收网做准备。


    回到县衙时,孙县丞已被看押起来。


    他见了被押回的幕僚,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宛书瑜走进牢房,将那片船桨木屑扔在他面前:“你以为烧了船桨就能了事?祝先生早就从船夫嘴里问出,是你亲手刻的字。”


    孙县丞猛地抬头:“祝昀氏?是他!他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忽然疯笑起来,“我就说他怎么总往窑厂跑,原来是在盯着我!好,好一个江南书院的督查,竟藏得这么深!”


    宛书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想起祝昀氏在土地庙墙上写的“因地制宜”,或许他对孙县丞,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离开牢房时,月色正好。


    她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见祝昀氏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在算什么?”她走过去问。


    “算孙县丞贪了多少粮。”祝昀氏抬头,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碎银,“不多不少,正好够蒙县百姓吃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木牌上,“你解密码的样子,倒比当年在祝府拆我账本时熟练。”


    宛书瑜想起那些被他藏在书柜后的账册,那时她总爱趁他不在,偷偷翻出来看,被他抓到时,他也不恼,只说“你若看懂了,便教你怎么改”。


    她唇角弯了弯:“总比某人只会偷偷改账册强。”


    祝昀氏笑了,将算盘收好:“改账册是为了藏,你拆账册是为了查,本就是一回事。”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去钱庄查查‘裕和’的账,孙县丞的银子,都存在那里——赵漕运使的名字,或许就藏在储户里。”


    晚风拂过,带着槐花香,将他的话揉碎在夜色里。


    宛书瑜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蒙县的月色,竟与江南的有些相似,都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算盘上的珠子,看似各自分离,实则被线紧紧连着,一动便牵扯全局。


    远处的牢房传来孙县丞的哭喊,夹杂着佛珠落地的脆响。


    宛书瑜摸出怀里的木牌,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背面的数字间,刻着个极小的“赵”字——原来赵老卒早就知道,真正的大鱼是漕运使赵某。


    她握紧木牌,抬头望向钱庄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还亮着,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等着他们去揭开最后的秘密。


    而祝昀氏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松烟墨香,提醒着她,这场博弈,才刚刚到最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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