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尘》 第1章 楔子 楔子 宣德三年的春闱刚过,京城西市的桃花落了满地,沾着雨后的湿意,像铺开一匹揉皱的粉绫。 宛府的后门开了道缝,五岁的宛书瑜攥着块麦芽糖,踮脚溜出来。 她刚得了母亲允准,说去巷口看捏糖人的,手里的糖却已经被指尖焐得发黏,甜香丝丝缕缕缠在鼻尖。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 他约莫十二三岁,身形已经抽条,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偏那双眼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石,瞧着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 宛书瑜认得他。 前几日随母亲去赴宴,见过这祝府的大公子,听说叫祝昀氏。 只是那时他被一群人围着,她躲在母亲身后,只瞥见他袖口绣着的暗纹,像极了夜里出没的蝙蝠。 “小丫头,”少年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像冰块敲在玉盘上,“手里拿的什么?” 宛书瑜把糖往身后藏了藏,圆眼睛瞪着他:“娘给的糖。” 祝昀氏往前走了两步,袍角扫过地上的桃花瓣。 他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影子将她整个罩住,带着点压迫感。 可他脸上却勾着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倒像是猫见了老鼠时的玩味:“我知道是糖。甜吗?” “甜。”她老实点头,又警惕地补充,“不给你。” “我不要你的。”少年从袖中摸出个小锦袋,晃了晃,里面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这里有蜜饯,比你的糖甜十倍。你把糖给我,我换给你,如何?” 宛书瑜咽了口唾沫。 蜜饯她只吃过一次,是父亲走商带回来的,那滋味让她记了好久。 她看看自己手里快化了的麦芽糖,又看看少年手里精致的锦袋,小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决定。 “真的比糖甜?” “自然。”祝昀氏的笑深了些,“我是祝府的人,还能骗你个小丫头?” 他的话像颗定心丸。 宛书瑜犹豫着,把黏糊糊的麦芽糖递过去,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那锦袋。 少年接过糖,随手丢进旁边的泥水里,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扔掉的不是块糖,而是片落叶。 然后,他转身就走。 “哎!”宛书瑜急了,追上去两步,“我的蜜饯!” 少年脚步没停,只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笑意彻底散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像初春未化的残雪。 “骗你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石子砸进水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委屈的涟漪。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残留着麦芽糖的甜腻,眼泪却“啪嗒”掉了下来,砸在满是桃花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的风很暖,桃花很香,可她记住的,只有少年转身时那句冰冷的“骗你的”,和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 多年后她才知道,那是她与祝昀氏的第一次交手。 她用一颗纯粹的糖,换来了他给的、关于人心诡诈的第一堂课。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懂这堂课的代价,要在许多年后,用漫长的时光来偿还。 第2章 第一章 宣德三年,七月廿三。 京城连日被雷雨缠上,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琉璃瓦上。 祝府的穿堂风卷着雨腥气穿廊而过,廊下悬着的羊角宫灯被吹得晃晃悠悠,将廊柱上“海晏河清”的匾额照得忽明忽暗。 二房的正厅里,却比屋外的雷雨更显凝滞。 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茶盏,水汽氤氲,映得围坐的几人脸色各有不同。 主位上的祝珀捻着佛珠,蜜色的珠子在他指节间滚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鬓角已染霜色,眼角的纹路却像刀刻般锐利,目光扫过下首的祝琥夫妇,最终落在一旁垂着眼的少年身上。 “宥狸今年十六,书瑜那丫头也满了十五,”祝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庚帖我看过了,生辰八字合得很。宛家虽是小户,倒也算清白,这门亲,我看可行。” 被点名的祝宥狸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 他穿着件月白直裰,眉眼清秀,瞧着温顺无害,此刻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宛书瑜……他只在去年灯会上远远见过一次,那姑娘穿着水红裙,像株沾了露的石榴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连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淡了几分。 “大哥说得是,”祝琥立刻接话,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里却藏着精明,“宥狸性子纯良,配宛家那丫头正好。再说宛家虽不显赫,却也家底干净,省得牵扯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于我们祝府倒是稳妥。” 他身旁的秦夫人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是啊老爷,孩子们年岁相当,又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早点定下来,也了却一桩心事。我看这庚帖就挺好,上面写着书瑜姑娘‘性慧敏,性温良’,配我们宥狸,错不了。” 她说着,还特意把桌上那张叠得整齐的庚帖往祝珀面前推了推。 庚帖是前日宛家托媒人送来的,洒金的红纸,边缘烫着缠枝纹,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宛书瑜的生辰八字:“永乐时期,四月二,卯时生”,底下附了短短几行评语,正是秦夫人念的那几句,字里行间透着小户人家的质朴真诚。 祝杏薇坐在秦夫人下首,手里把玩着块玉佩,闻言掩唇轻笑:“婶娘说得是。不过宛家毕竟是商户,规矩上怕是要多教些。回头我多去看看,教她些府里的规矩,省得将来出岔子。” 她声音柔婉,笑意却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祝忍坐在最末,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商户女也配进祝府?爹,依我看,不如寻个京官的女儿,还能帮衬府里……” “住口!”祝珀冷冷打断他,“祝府的事,轮得到你置喙?” 祝忍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只是眼底的怨怼更深了些。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祝宥狸低着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知道自己是庶出,在府里向来没什么分量,这门亲事或许是他能抓住的最好的东西了——一个干净的、带着阳光气的姑娘,或许能让他在这压抑的祝府里,喘口气。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人的通传:“大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祝昀氏站在门内,身上的玄色劲装还在往下滴水,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风雨的寒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厅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桌上的庚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父亲,叔父,婶娘。”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被雨水浸过的冷冽。 祝珀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昀氏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妥了。”祝昀氏答得简洁,没多做解释,径直走到厅中,目光再次落在庚帖上,“这是……宛家的庚帖?” “正是,”秦夫人连忙道,“大少爷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宥狸和宛家姑娘的婚事呢,八字合得很,打算定下了。” 祝昀氏拿起庚帖,指尖划过那几行评语,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攥着麦芽糖的小丫头,圆眼睛瞪得溜圆,像只护食的小兽。那时她五岁,他十二,一场拙劣的欺骗,换来了她掉在桃花地里的眼泪。 如今,她要嫁进祝府了?嫁给祝宥狸? 他抬眼,看向祝宥狸,少年的紧张和期待几乎写在脸上。 再看祝珀,父亲眼中的算计藏得很深,大约是看中了宛家无依无靠,容易拿捏,又能给祝宥狸一个名正言顺的庶子夫人,稳住二房的心。 叔父婶娘则是巴不得早点给祝宥狸定下亲事,好让他在府里站稳脚跟。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唯独没人问过那个姑娘愿不愿意,也没人想过,祝府这潭浑水,会不会淹了那株看起来干净剔透的石榴花。 “这门亲,定不得。” 祝昀氏放下庚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进滚水里,瞬间打破了厅内的氛围。 祝珀皱眉:“为何定不得?” “其一,”祝昀氏条理清晰,目光扫过众人,“宛家是商户,虽清白,却与祝府门楣不符。祝府如今在朝中立足未稳,联姻当择有权势之家,方能相助,而非娶一商户女,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说祝府无人可用,只能攀附小户。” 祝琥脸色微变:“可……” “其二,”祝昀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宥狸年纪尚轻,当以学业为重。父亲属意让他明年下场科举,此时定亲,难免分心。再者,宛家姑娘十五,正是长身体、学规矩的时候,过早入府,于她于宥狸,都未必是好事。” 他看向祝宥狸,语气平淡:“六弟,你想要求娶,也要等自己有了功名,能护住人,才算稳妥,不是吗?” 祝宥狸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对上祝昀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情,可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期待,却像被雨水浇灭了般,凉飕飕的。 祝杏薇笑道:“大哥考虑得是周全,只是……庚帖都送来了,若是推了,岂不是驳了宛家的面子?” “这有何难。”祝昀氏道,“只说宥狸学业繁忙,父亲有意让他专心备考,婚事暂且搁置。再备些厚礼送去宛家,言辞恳切些,宛家是明事理的人家,不会计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宛家姑娘性子纯良,从庚帖评语便知是未经世事的,祝府这地方,怕是容不下这样的性子。强娶进来,于她是祸,于祝府,也未必是福。”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刺中了祝珀心里那点隐秘的考量。 祝珀最看重的是祝府的稳固,若是娶个不懂藏拙的姑娘进来,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确实得不偿失。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还在喧嚣。祝珀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昀氏说得有理。这门亲,便先搁置吧。” “父亲!”祝宥狸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祝珀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大哥的话,你不听?” 祝宥狸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再也没说一个字。厅内的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祝昀氏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转身,对祝珀道:“父亲,儿子先回房换身衣服。” “去吧。” 祝昀氏转身离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厅内,祝琥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祝杏薇把玩着玉佩,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祝忍幸灾乐祸地瞥了祝宥狸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免得被祝珀看到。 只有祝宥狸,还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桌上的庚帖还静静躺着,那张洒金红纸上的“性慧敏,性温良”,此刻看来,竟像是一种讽刺。 窗外的雷雨还在继续,狂风卷着雨势,狠狠抽打着祝府的朱漆大门,仿佛要将这深宅大院里的所有隐秘,都冲刷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 而远在城西的宛府,此刻正一片温馨。赖夫人正给宛书瑜梳着头发,轻声道:“瑜儿,祝府那边还没回信,不过媒人说,八成是成了。那祝府的六公子,听说是个性子温和的……” 宛书瑜坐在镜前,手里拿着本书,闻言抬起头,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带着十五岁的天真烂漫:“娘,嫁谁都一样,只要能和爹娘哥哥姐姐们在一起就好。” 她还不知道,几里外的祝府,一场关于她命运的决定,已经在雷雨声中,悄然更改。 而那个多年前骗走她麦芽糖的少年,如今已是能轻易左右她婚事的祝府嫡长子。 他们的缘分,似乎从那颗被丢弃在桃花地里的糖开始,就注定要被卷入这深宅的风雨中,纠缠不休。 第3章 第二章 宛府的槐树落了第一片黄叶时,祝府的回信终于来了。 不是预想中写着“允”字的婚书,而是原封不动送回的庚帖,外加两个沉甸甸的锦盒。 媒人站在宛府堂屋中央,脸上堆着歉意的笑,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宛老爷,赖夫人,实在对不住。 祝府大公子说了,六公子年纪尚轻,正该专心学业,婚事暂且不宜提及。祝老爷也觉得有理,这才……让小的把庚帖送回,还望海涵。” 宛朦捏着那张被退回的庚帖,指尖微微发颤。 洒金红纸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可此刻看来,却像是被人啐了一口,烫得他手心里发慌。 他是老实人,一辈子守着自家那点小生意,从未与权贵打交道,原以为能攀上祝府是天大的福气,却没想头撞在铁板上,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是……是我们高攀了。”宛朦讷讷道,声音有些干涩,“不怪祝府,不怪。” 赖夫人站在一旁,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悄悄看了眼屏风后,知道小女儿书瑜就在那里。 方才还在念叨着要给未来的“六公子”绣个笔袋,此刻怕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疼得慌,却只能强撑着笑意,给媒人倒了杯茶:“劳烦张妈妈跑一趟,祝府的意思我们懂了。孩子们的事,本就该顺其自然,不打紧的。” 媒人接过茶,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称赞宛家姑娘好福气,将来定能寻个更好的人家,话里话外却都在强调祝府的“考量”,绝口不提“嫌弃”二字。 末了,她指着那两个锦盒:“这是祝府的一点心意,说是给姑娘添件衣裳,还望收下。” 锦盒打开,一个里面是两匹上好的云锦,水蓝和藕荷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另一个里面是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凤凰衔珠的样式,珠子圆润饱满,翠色鲜亮,显然是珍品。 宛朦看着这些东西,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这是祝府的“补偿”,可这补偿像巴掌一样,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哎,宛老爷这就见外了。”媒人把锦盒往桌上推了推,“祝府的心意,您要是不收,小的回去也不好交代。再说,这也不是给您的,是给书瑜姑娘的,全当是……全当是祝府赔个不是,耽误姑娘的时辰了。” 赖夫人看了丈夫一眼,见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便上前一步,将锦盒盖好:“既然是祝府的心意,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张妈妈替我们谢过祝老爷和大公子。” 她知道,此刻推拒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如先收下,日后再寻个由头还回去,也算保全了自家的体面。 媒人这才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送走媒人,宛朦“咚”地坐在椅子上,狠狠捶了下桌子:“我就说不该攀这高枝!人家是什么门第,我们是什么人家?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当家的,别说了。”赖夫人赶紧拉住他,朝屏风后努了努嘴,“孩子还在呢。” 屏风后的宛书瑜,其实早就听见了。 她方才确实在绣笔袋,素白的绢布上刚绣了半朵兰草,听到媒人进门,便停了手,想听听结果。 起初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期待,像揣了颗甜枣,可听到“婚事暂且搁置”几个字时,那甜枣“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站在屏风后,听着爹娘和媒人说话。 听到那两匹云锦和步摇时,她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淡的、自嘲的笑。 祝府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骗走她麦芽糖的少年。 也是祝府的,好像是大公子,叫祝昀氏。那时他说“骗你的”,眼神冷得像冰。如今,又是他,一句话就搅黄了她的婚事。 是他吗?真的是因为祝宥狸要专心学业,还是……她不敢深想,也不想深想。 “瑜儿?”赖夫人轻手轻脚走过来,见女儿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更疼了,“别往心里去,啊?那祝府……未必就好。咱们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家,比什么都强。” 宛书瑜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眼睛弯了弯,像月牙:“娘,我没事。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嫁谁不是嫁呢?再说,我还小呢,想多陪爹娘几年。” 她的语气太轻快,反而让赖夫人更担心了。 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现她头发有些凉,便拉着她往屋里走:“外头风大,进屋去。娘给你做了莲子羹,去尝尝。” “嗯!”宛书瑜点头,脚步轻快地跟着母亲走,仿佛刚才那番对话真的没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虽没掀起大浪,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她想起祝府那座深宅大院,想起京城里关于祝家的种种传闻——说他们富可敌国,说他们手眼通天,也说他们……心狠手辣。 或许,不成也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舀起一勺莲子羹,甜丝丝的味道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失落。 而祝府那边,退回庚帖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内院。 祝宥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没出来。秦夫人急得团团转,在祝琥面前念叨:“你说这大少爷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婚事,说推就推了!宥狸这孩子,怕是伤透心了。” 祝琥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眼神阴沉沉的:“你以为他是为了宥狸好?他是怕二房有了安稳的婚事,日后碍着他的眼!” 他冷哼一声,“祝昀氏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比谁都深。爹偏心他,府里的事几乎都交给他,我们二房……怕是越来越难立足了。” “那怎么办?”秦夫人更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压我们一头。” “急什么。”祝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想让宥狸专心学业?好啊,那就让宥狸去考。若是宥狸能考个功名回来,不比攀附宛家那小户强?到时候,看他还怎么说!” 秦夫人愣了愣,随即点头:“对对!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劝劝宥狸,让他好好读书,争口气!” 祝琥看着妻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才不在乎祝宥狸能不能考上功名,他要的,是让这府里的水更浑些。 祝昀氏想独善其身?没那么容易。 另一边,祝杏薇正在给祝珀捶背。她手法轻柔,声音也柔得像水:“父亲,大哥也是为了祝府着想,您别往心里去。” 祝珀闭着眼,哼了一声:“他是为了祝府,还是为了他自己?” 祝杏薇笑了笑:“大哥是嫡长子,祝府好了,他自然也好。不过话说回来,宛家那丫头,确实配不上我们祝府。大哥推了,也省得日后麻烦。”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只是……宥狸怕是对那姑娘有点意思,这会子怕是正难受呢。” “没出息的东西。”祝珀睁开眼,眼中满是不屑,“一点儿女情长就困住了?将来怎么成大事?让他自己反省去!” 祝杏薇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笑意。 她巴不得祝宥狸消沉下去,一个庶出的弟弟,若是太出挑,总归是个麻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祝昀氏,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处理公务处理公务,该练武练武,仿佛退回庚帖只是随手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 这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经过花园时,正好撞见祝宥狸。 少年背着书篓,像是要去上夜课,看到他,脚步顿了顿,低着头想绕过去。 “站住。”祝昀氏开口。 祝宥狸停住脚,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大哥。” “书读得怎么样?”祝昀氏问,语气平淡。 “……还好。” “下月有场文会,我已经给你报了名。”祝昀氏道,“多去见见那些文友,对你有好处。” 祝宥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他没想到大哥会为他安排这些。 祝昀氏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温度:“别让我失望,也别让父亲失望。”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祝宥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像父亲和叔父说的那样,另有所图?他分不清。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攥紧了书篓的带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执拗的念头——他要好好读书,要考功名,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祝宥狸,不是只能靠着一门被退掉的婚事才能立足的人。 而此时的宛书瑜,正坐在窗前,看着母亲把那两匹云锦收进箱子里。 赤金点翠的步摇被赖夫人摆在了妆奁最深处,像是怕见光似的。 “娘,这步摇真好看。”宛书瑜忽然说。 赖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再好也是别人的。等你将来嫁了人,娘给你打更好的。” 宛书瑜笑了笑,没说话。 她伸出手,窗外的风拂过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她想起祝府那座被雷雨笼罩的宅院,想起那个眼神冰冷的少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们之间的缘分,真的就这么断了吗? 好像没有。 就像这被退回的庚帖,看似是结束,却更像是一个开始。 一个纠缠的、未知的、或许注定布满荆棘的开始。 夜色渐浓,宛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稳。而几里外的祝府,依旧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只有几处窗棂透出微光,像蛰伏的野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下一场风雨的来临。 第4章 第三章 宣德三年的秋来得急,一场冷雨过后,街面上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作响。 宛书瑜提着食盒穿过巷口时,正撞见几个孩童围着个卖糖画的老汉争执,其中一个穿青布短打的男孩涨红了脸,手里攥着枚碎银,梗着脖子道:“我明明给了你一钱银子,你怎么说只给了五分?” 老汉也急了,手里的糖勺抖了抖,糖稀滴在青石板上凝成小小的硬块:“你这娃娃莫要讹人!方才你递过来的就是五分,我亲眼见的!” 周围很快围拢了些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宛书瑜停下脚步,她认得那男孩,是隔壁街木匠家的小儿子,平日虽顽皮,却不是会说谎的性子。 而那卖糖画的老汉,在这一带摆摊有些年头了,口碑也算不错。 “大叔,”宛书瑜走上前,声音清亮,“您先别急,这钱的事,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男孩见有人帮腔,更急了:“我没说谎!我娘给了我一钱银子,让我买个大老虎的糖画,还要找回五分呢!” 老汉跺了跺脚:“你这娃娃……” “大叔,”宛书瑜转向老汉,语气温和,“您今日收的银子,可否让我看看?” 老汉愣了愣,虽有些不解,但见她眉眼干净,不像寻衅滋事的,便从钱袋里倒出几枚碎银。 宛书瑜拿起那枚五分的碎银,又看了看男孩手里剩下的半枚——那半枚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点木屑,显然是刚从一串银子上掰下来的。 “大叔您看,”她指着男孩手里的碎银,“这半枚和您收的这枚,边缘能对上呢。许是方才人多手杂,男孩递钱时没拿稳,掉了半枚在地上,您只捡到了五分,他自己也没留意。” 周围的人凑近一看,果然如她所说,两枚碎银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男孩这才恍然,蹲下身在周围摸索,果然在糖画摊旁的梧桐叶下找到了那半枚碎银,顿时红了脸,挠着头给老汉道了歉。 老汉也松了口气,笑着摆摆手,给男孩做了个最大的老虎糖画。 人群散去时,有人笑着夸:“宛家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倒挺会断事。” 宛书瑜笑了笑,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她这是要给在药铺帮忙的三哥张轼元送午饭。 自从退婚的事过去后,她便不再整日闷在家里,时常跟着母亲出门采买,或是帮着兄长们打理些琐事,一来二去,街坊邻里都认得这个聪慧灵透的姑娘。 药铺就在街尾,挂着块“回春堂”的匾额。宛书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穿绫罗绸缎的中年妇人正指着坐堂的老大夫骂骂咧咧,旁边站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药罐,罐底还残留着些黑色的药渣。 “你们这什么破药铺!拿些烂草根糊弄人!我家老爷喝了你们的药,病情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今日你们若不给个说法,我就砸了你们这破铺子!” 老大夫气得胡子发抖:“这位夫人请自重!老夫开的方子都是对症的,药材也都是上好的,怎会害人?怕是你们煎药的法子不对,或是另有隐情!” “你还敢狡辩!”妇人柳眉倒竖,“我家老爷可是户部的刘主事,你们敢害他,是不想活了?” 张轼元正想上前劝解,被宛书瑜悄悄拉了拉衣袖。她走上前,对着那妇人福了福身:“夫人息怒。我是这家药铺的学徒,略懂些药理。不知可否让我看看方子和药渣?” 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素净,却举止得体,不像说谎的样子,便冷哼一声:“看就看!若查不出什么,我连你一起送官!” 宛书瑜接过方子,是老大夫的笔迹,字迹工整,药材配伍也确实是治疗风寒的常用方子,并无不妥。 她又仔细查看了药渣,忽然皱起眉头,从里面捻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夫人,您家煎药时,是不是加了这个?” 妇人脸色微变:“这……这是我娘家带来的补品,说是能强身健体,我想着给老爷加在药里,好得快些。” “这就错了。”宛书瑜解释道,“这是硫磺粉,性大热,而您家老爷患的是风寒,需用温性药材调理。硫磺粉与方中的杏仁、桔梗相冲,混在一起服用,不但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难怪老爷不见好转。” 她又转向老大夫:“李伯,方子没错,但以后还需叮嘱患者,服药期间不可随意添加其他补品,以免药性相冲。” 老大夫连连点头,看向宛书瑜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那妇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喏喏道:“原……原来是这样……是我不懂事,错怪你们了。” 说罢,带着小厮匆匆走了。 张轼元走上前,拍了拍宛书瑜的肩膀:“瑜儿,你这本事,可比三哥强多了。” 宛书瑜笑了笑:“也是碰巧,前几日跟着爹看医书,正好见过硫磺的性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高头大马停在药铺门口,为首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男子,面容冷峻,正是祝昀氏。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其中一个面色苍白,捂着胳膊,袖子上渗出血迹。 “李大夫,”祝昀氏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给他看看。” 老大夫连忙上前,解开那随从的衣袖,只见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这是……” “被暗器所伤,”祝昀氏淡淡道,“看看有没有毒。” 老大夫仔细检查了伤口,又闻了闻渗出的血渍,摇了摇头:“伤口虽深,但并未中毒,只是需要尽快清创缝合,免得感染。” 祝昀氏点头:“有劳。” 他的目光扫过药铺,落在宛书瑜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布裙,头发简单挽成一个髻,脸上沾了点药粉,却显得眉眼愈发清亮。 比起上次在祝府听到的那个名字,眼前的她,似乎更鲜活些。 宛书瑜也看到了他,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他,那个骗走她糖的少年,那个一句话就退了她婚事的祝府大公子。 祝昀氏没再看她,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随从的惨叫声、老大夫的吩咐声、张轼元准备药材的动静,他都仿佛没听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宛书瑜端着食盒,想悄悄从后门溜走,却被张轼元叫住:“瑜儿,帮我把那包止血粉拿来。” 她只好停下脚步,转身去取药柜上的止血粉。经过祝昀氏身边时,不小心撞了下旁边的药罐,罐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药草撒了一地。 “对不住!”宛书瑜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碎片。 祝昀氏睁开眼,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她的手指被碎片划破了,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收拾。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张轼元赶紧过来:“瑜儿,你别动,我来收拾。”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给宛书瑜包扎手指。 宛书瑜低着头,脸颊有些发烫。 她能感觉到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像带着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好了,”老大夫这时说道,“伤口处理好了,按时换药,几日便可痊愈。” 祝昀氏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诊金。”说完,带着随从转身离开。 马蹄声远去后,药铺里才恢复了平静。 张轼元看着宛书瑜包扎的手指,皱眉道:“都怪三哥,没留意你。” “没事的三哥,”宛书瑜摇摇头,“一点小伤而已。”可她心里,却总觉得方才祝昀氏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傍晚回家的路上,宛书瑜又遇到了一桩事。 巷口的杂货铺老板和邻居吵了起来,只因邻居家的鸡跑进了杂货铺,啄坏了老板准备腌渍的梅子。 两人各执一词,差点动起手来。 宛书瑜上前劝解,问清了缘由,笑着说:“王大叔,李婶,这事好办。鸡啄坏了梅子,李婶照价赔偿便是。不过王大叔,您这梅子腌渍前,是不是该先盖好盖子?再说,李婶家的鸡平日也帮您啄过铺子里的虫子,算起来,你们也算扯平了。” 两人听了,都觉得有理,互相道了歉,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回到家,赖夫人见女儿脸上带着倦意,便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宛书瑜把遇到的几件事说了说,赖夫人听完,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实,总爱管这些闲事。” “娘,不是闲事呀,”宛书瑜帮母亲择着菜,“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点小事闹僵了,多不好。能劝和,总是好的。” 宛朦从外面回来,听到女儿的话,点了点头:“瑜儿说得对。” “做人就该这样,明事理,辨是非。只是……外面的事复杂,你一个姑娘家,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我知道啦爹。”宛书瑜笑着应道。 她不知道的是,她今日在市井中处理的这几件事,已经悄悄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祝府的书房里,祝昀氏听着随从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丫头先是帮木匠家的小子解了围,又指出了刘主事夫人用药的错处,傍晚还劝和了杂货铺和邻居的争执?” “是,”随从恭敬道,“听说周围的人都夸她聪慧,说她比男子还会断事。” 祝昀氏沉默片刻,想起白日里在药铺见到的那个身影。 她低着头,手指被划伤了也没吭声,却在面对那些争执时,眼神清亮,条理清晰。 那个曾经被他骗走一颗糖就哭鼻子的小丫头,似乎真的长大了。 “有趣。”他低声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旁边的祝杏薇端着茶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大哥在说什么有趣?” 祝昀氏抬眼,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京城的秋天,倒是比往年热闹些。” 祝杏薇笑了笑,将茶放在桌上:“大哥还有心思关心这些?父亲刚才还问起你,城西的那桩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快了。”祝昀氏的眼神沉了下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张开。 而网的另一头,那个还在灯下帮母亲缝补衣裳的少女,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今日过得很充实。解决了那些琐碎的纠纷,看到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还不知道,这些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已经在无形中,将她与那个深宅大院里的人,再次联系到了一起。 而这场联系,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风波,正等着她一步步去走。 第5章 第四章 秋意渐浓,京城里的银杏叶染上金边,风一吹,便簌簌落满长街。 宛书瑜近来常往回春堂跑,李大夫见她对药理和杂事都透着股灵气,便偶尔教她认些药材,讲讲诊病的门道。 她学得认真,不多时便认得清当归与川芎的区别,也能看出些简单的病症来。 这日午后,她正帮着张轼元晾晒药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跑到门口一看,只见几个官差押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往街东去,汉子嘴里不停地喊着“冤枉”,声音嘶哑,听着格外渗人。 “这是怎么了?”宛书瑜拉住旁边卖菜的大婶问道。 大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惧:“还能怎么了?城西的王记布庄老板被人杀了,这是他家的伙计,被当成凶手抓了!” “杀了人?”宛书瑜心头一跳,“何时的事?” “就昨夜,”大婶啧啧道,“听说被人捅了三刀,死在自家铺子里,钱财被抢了个精光。这伙计平日里就手脚不干净,老板还扣过他工钱,官差一查,就把他锁了去。” 周围的人也跟着议论,有说伙计活该的,也有说会不会是冤枉的。 宛书瑜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去过王记布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性子有些刻薄,但做生意还算公道。 那伙计她也见过,总是缩着脖子,看着怯懦,倒不像敢杀人的样子。 “三哥,”她转身回药铺,“你听说这事了吗?” 张轼元正在碾药,闻言抬起头:“听说了,今早街面上都传遍了。 不过官差既已抓人,想来是有证据的。” “可我总觉得……”宛书瑜犹豫道,“那伙计不像凶手。” “你一个姑娘家,别瞎猜这些凶案。”张轼元劝道,“官府自有公断。” 宛书瑜没再说话,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那汉子喊“冤枉”时的眼神,满是绝望,不似作伪。 傍晚回家,路过祝府附近的巷子时,她无意间听到两个仆役在墙角低语。 “……那王老板死得蹊跷,听说不止被抢了钱财,账本也不见了。” “可不是嘛,大公子亲自去查的,说是现场有打斗痕迹,但不像临时起意的抢劫。” “你说会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仔细你的皮!” 两人说着,匆匆离开了。 宛书瑜站在原地,心沉了下去。王老板的死,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而祝昀氏,竟然在亲自查这个案子。 她不敢再多听,加快脚步回了家。 饭桌上,她忍不住把这事告诉了家人。 宛朦听了,放下筷子,脸色凝重:“这种人命案子,咱们平头百姓别掺和。官府怎么断,咱们就怎么听,免得惹祸上身。” 赖夫人也赶紧道:“是啊瑜儿,那些打打杀杀的事,离得越远越好。你一个姑娘家,别总惦记这些。” 宛书瑜点头:“我知道了爹娘,就是觉得有些吓人。”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觉得吓人,而是觉得不安。 那消失的账本,祝昀氏的介入,还有仆役口中那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像几根线头,缠绕在一起,让她隐隐觉得,这桩命案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祝府内院,关于王记布庄的命案,正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书房里,祝珀坐在主位,祝昀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张纸,正是从布庄搜来的残页账本。 “账本关键的几页都被撕了,”祝昀氏沉声道,“王老板最近在跟人做一笔绸缎生意,数额不小,看残页上的记录,似乎是出了纰漏,欠了对方一大笔钱。” “欠了谁的?”祝珀问道。 “还在查,”祝昀氏道,“线索指向城南的一个商号,但那商号背后是谁,暂时还不清楚。” 祝琥坐在一旁,摸着下巴道:“会不会是那商号的人下的手?为了逼债,杀人灭口,再抢走账本,毁了证据?” “有可能,”祝昀氏点头,“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王老板做生意多年,得罪的人不少,那伙计虽然看着老实,未必就真的干净。” “大哥打算怎么查?”祝杏薇端着茶进来,适时地问道。 “我已让人盯着那商号,另外,再审审那个伙计。”祝昀氏道,“总会有破绽的。” 祝珀捻着佛珠,缓缓道:“这案子不能拖。王老板虽只是个布商,但他背后的那笔生意,牵扯到一些人,若是闹大了,对我们祝府没好处。昀氏,你尽快查清,处理干净。” “是,父亲。”祝昀氏应道。 走出书房,祝宥狸正等在廊下。他穿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本书,见祝昀氏出来,上前一步:“大哥。” “有事?”祝昀氏看着他。 “我听说……城西的布庄老板死了?”祝宥狸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畏惧。 “嗯。”祝昀氏淡淡应了一声。 “官府抓了个伙计,说是凶手,”祝宥狸犹豫道,“大哥觉得……是他吗?” 祝昀氏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祝宥狸低下头,“就是觉得,人命关天,若是抓错了人,就太可怜了。” 祝昀氏沉默片刻,道:“在祝府,可怜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不被冤枉,就得有不被冤枉的本事。”他顿了顿,“你的书,读到哪里了?” “……读到《论语》了。” “明日把《里仁》篇抄十遍给我。”祝昀氏说完,转身离开。 祝宥狸站在原地,捏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大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在府里地位尴尬,可他总觉得,就算是庶出,也该有几分恻隐之心。 可大哥的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觉得,自己那点恻隐,简直可笑。 几日后,王记布庄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那被抓的伙计在牢里“招供”了,承认自己因被克扣工钱怀恨在心,夜里潜入布庄偷钱,被王老板发现,情急之下杀了人。 供词条理清晰,细节也与现场吻合,官府很快定了案,只等上报刑部,便可秋后问斩。 街面上的议论渐渐平息,大家都觉得案子了结了,只有宛书瑜,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那日去给李大夫送药材,正好遇到牢里的狱卒来买药,无意间听到他跟李大夫抱怨:“那布庄的伙计也是个硬骨头,打了三天才肯招,浑身没一块好地方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若是真凶,何必屈打成招? 回到家,她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对宛朦说:“爹,我觉得那伙计是被冤枉的。” 宛朦皱眉:“官府都定案了,你还瞎想什么?瑜儿,我告诉你,这种事千万别再提,小心祸从口出!” “可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处死,我……” “这世上无辜的人多了去了!”宛朦打断她,语气严厉,“咱们管得了吗?管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 宛书瑜被父亲说得低下头,眼圈有些发红。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可心里那点不甘,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回春堂的学徒,神色慌张地说:“书瑜姑娘,不好了,李大夫被官差带走了!” “什么?”宛书瑜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说是……说是李大夫给那布庄伙计看过病,隐瞒了他受伤的证据,被人揭发了!” 宛书瑜脑子“嗡”的一声,赶紧跟着学徒往回春堂跑。 到了药铺门口,只看到一片狼藉,几个官差正押着李大夫往外走,李大夫须发皆张,不停地喊着:“我没有!我是给他看过病,可他那伤是前几日干活摔的,跟命案无关!是有人陷害我!” 宛书瑜冲上前:“官差大哥,李伯是好人,他不会撒谎的!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一个领头的官差斜睨了她一眼:“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再捣乱,连你一起抓!” 张轼元也赶了回来,见状赶紧拉住宛书瑜,对官差道:“官差大哥,我师父年纪大了,有话好好说,别吓着他。他老人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绝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是不是违法乱纪,到了衙门就知道了!”官差冷哼一声,押着李大夫扬长而去。 药铺里,只剩下宛书瑜和张轼元,还有满地的狼藉。 宛书瑜看着空荡荡的药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李大夫是被冤枉的。肯定是有人想堵住他的嘴,才故意栽赃陷害。而这一切,都跟王老板的死脱不了干系。 “三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李伯被抓!”宛书瑜擦掉眼泪,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得想办法救他!” 张轼元叹了口气:“怎么救?我们没权没势,连衙门的门都进不去。” 宛书瑜咬着唇,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祝昀氏。 他在查这个案子,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不想跟祝府的人扯上关系,更不想求那个眼神冰冷的祝昀氏。 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李伯是因为那个伙计才被牵连的,而那个伙计,很可能是无辜的。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被冤枉。 “我去求他。”宛书瑜低声道,语气却异常坚定。 “瑜儿,你疯了?”张轼元拉住她,“那可是祝府的大公子!我们这种人家,怎么可能见到他?就算见到了,他又怎么会管我们的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宛书瑜看着他,“李伯对我们不薄,我们不能不管。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去。” 她转身回家,换了件干净的布裙,又从箱子里拿出那支被母亲收起来的赤金点翠步摇。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能打动祝昀氏的东西,这支步摇,或许能让她有机会见到他。 走出家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些疼。宛书瑜紧紧攥着步摇的盒子,一步步朝着祝府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是被赶出来,还是被无视? 她甚至不知道,祝昀氏会不会见她。 可她没有退路。 为了李伯,为了那个喊冤的伙计,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关于公道的念头,她必须去。 祝府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门口的石狮子瞪着眼睛,像要吞噬一切。 宛书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对守门的仆役道:“麻烦通报一声,宛家小女宛书瑜,求见大公子。” 仆役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着普通,脸上带着怯意却眼神坚定,有些诧异,但还是倨傲地说:“等着。” 宛书瑜站在寒风里,手心沁出了汗。她抬头望着祝府深处,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可能是一个比命案本身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 而此刻的书房里,祝昀氏正看着手里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记布庄的案子,果然牵扯到了他要找的人。那消失的账本,还有被屈打成招的伙计,不过是对方抛出的烟雾弹。 “大哥,门口有个叫宛书瑜的姑娘求见,说是……带了东西。”随从进来禀报。 祝昀氏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宛书瑜?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他淡淡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几天前还在市井中调解纠纷的小丫头,此刻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夜色渐深,祝府的长廊上,灯笼摇曳,将宛书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跟着仆役往前走,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她不知道,这场深夜的求见,会将她的命运,带向何方。 第6章 第五章 暮冬的风卷着碎雪,打在祝府朱漆大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宛书瑜站在门廊下,指尖攥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的锦盒,指节冻得发白。 方才通报的仆役进去了许久,府内灯火通明,却迟迟没有回音,仿佛她这点微不足道的请求,连掀起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 她后悔了。 方才在药铺看到李大夫被押走时的决绝,此刻被寒风一吹,只剩下满心的惶恐。祝府是什么地方? 祝昀氏是什么人? 那是能轻描淡写退了她婚事、让官差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她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凭着一股血气跑来求他,简直是自不量力。 “要不……还是回去吧?”她小声对自己说,脚刚往后挪了半步,就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 不是方才那倨傲的仆役,而是个穿着青灰色直裰的管事,神色比仆役温和些,却也带着打量的审视:“姑娘便是宛家小女?” 宛书瑜赶紧点头:“是,民女宛书瑜,求见大公子。” 管事侧身让开:“大公子在书房见你,跟我来吧。” 心猛地一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定了定神,攥紧锦盒,跟着管事往里走。 祝府很大,走在抄手游廊上,两侧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像极了她幼时听过的鬼怪故事里的场景。 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雪压枝头,红得触目惊心,倒像是……染了血。 她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跟着管事的脚步,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雪的清冽,却一点也不觉得温暖,反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书房在府内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守着两个精悍的护卫,见她进来,眼神锐利地扫过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管事推开门:“大公子,宛姑娘到了。” “进来。” 屋内传来祝昀氏的声音,比白日在药铺听到的更低沉些,带着被炭火烘过的微哑,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迎面是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空气中飘着墨香和炭火的味道。 祝昀氏坐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换了件月白锦袍,褪去了白日的风尘,更显得身形挺拔——她这才真切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他坐着,竟比她站着时视线还要高些。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黑,像寒潭,深不见底。 她赶紧低下头,屈膝行礼:“民女宛书瑜,见过大公子。” “有事?”他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审视。 宛书瑜定了定神,将锦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民女不敢叨扰,只是……只是回春堂的李大夫被官差抓走了,他是被冤枉的。求大公子看在……看在这步摇的份上,救救他。” 她说得磕磕绊绊,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这很荒唐,一支步摇怎么可能换来人命关天的事?可她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祝昀氏的目光落在锦盒上,没去碰,只是看着她:“李大夫被抓,与官府有关,与我祝府何干?与我何干?” “可……可王记布庄的案子,是大公子在查,”宛书瑜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民女知道大公子定能查清真相。李大夫一生行医救人,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求您……”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祝昀氏打断她,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谁告诉你的?” 宛书瑜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我……我听府里的仆役说的。”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停止了敲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的风雪:“官府抓人,自有凭证。你一个小丫头,不好好待在家里,跑到这里来管闲事,就不怕惹祸上身?” “我不是管闲事!”宛书瑜急道,“李伯是好人,那个伙计也是被冤枉的!官差屈打成招,你们怎么能不管?” “我们?”祝昀氏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觉得,我该怎么管?冲去官府,说他们抓错人了?还是把那伙计放出来,告诉你谁是真凶?”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宛书瑜头上。 她看着他冷漠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天真。 他是祝府的大公子,是活在权力和算计里的人,怎么会懂她这点可怜的正义感?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不该来打扰大公子。只是……只是眼睁睁看着好人被冤枉,我做不到。” 她转身想走:“打扰了,大公子。” “站住。” 祝昀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伙计是被冤枉的?”他问。 宛书瑜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听狱卒说,他是被打了三天才招供的。若是真凶,何必屈打成招?还有李伯,他只是给伙计看过病,怎么会隐瞒证据?” “就凭这些?” “还凭……”她顿了顿,“凭我见过那个伙计,他胆小怯懦,根本不像敢杀人的样子。王老板虽然刻薄,但没什么深仇大恨,谁会为了点钱财就下杀手?”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大公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谁是真凶了?是不是因为……” 她静静地走到祝昀氏面前,贴着他的耳朵:“凶手跟祝府有关,您才不管?”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书房里沉闷的空气。 祝昀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守在门口的护卫都紧张起来,生怕他动怒。 宛书瑜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不肯低头。 直率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哪怕心里怕得发抖,认定的事也非要问出个究竟。 祝昀氏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宛书瑜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看穿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甚至可能被治罪时,他忽然开口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胆子大些。”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也比我想的……蠢些。”语气缓慢,却带了丝笑。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压迫感更加明显,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声音低沉:“你以为这是市井街坊的争执?几句道理就能说清?王老板的死,牵扯的人和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一个小丫头,卷进来,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可李伯……” “李大夫我会让人去‘问问’,”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那个伙计,官府已经定案,不是你我能更改的。” 宛书瑜的心沉了下去:“所以,您还是不会救他?” 祝昀氏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锦盒,打开,看着里面的赤金点翠步摇。 凤凰衔珠的样式,在烛火下闪着流光。 “这步摇,你该留着。”他把锦盒推回给她,“祝府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宛书瑜没接,只是看着他:“大公子不肯帮忙,是因为我拿不出能让您动心的东西,对吗?” 祝昀氏看着她眼中的倔强,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攥着麦芽糖、瞪着他说“不给你”的小丫头。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了,只是眼前的少女,褪去了稚气,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执拗。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世上,想求他办事的人多如牛毛,送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的不计其数,却从未有过一个像她这样,凭着几句“道理”和一支步摇,就敢闯到他书房来的。 “你想救李大夫,”他缓缓道,“也不是不行。” 宛书瑜眼睛一亮:“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往后,祝府的事,王记布庄的案子,你都不许再插手,不许再打听。安安稳稳待在你的宛家,做你的小丫头,明白吗?” 这条件像一根刺,扎在宛书瑜心上。 她想反驳,想说她只是想求个公道,可看着祝昀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答应你。” 祝昀氏满意地点点头,对门口的护卫道:“去告诉刑房,回春堂的李大夫,‘查清楚’,放了。” “是。”护卫领命而去。 事情解决得如此轻易,反而让宛书瑜有些恍惚。 她看着祝昀氏,想问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刚答应的条件,不能再问,不能再管。 “多谢大公子。”她拿起锦盒,深深鞠了一躬,“民女告辞。” 这次,祝昀氏没再拦她。 她快步走出书房,走进漫天风雪里。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温暖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松了口气,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 雪下得更大了,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在祝府的回廊上,脚步有些踉跄。 方才祝昀氏俯身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混杂着墨味,竟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藏在枕头下的那本被翻烂的话本,明明写着些吓人的故事,却总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她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念头抛开。 祝昀氏是祝昀氏,是那个骗走她糖、一句话就能左右别人命运的人。 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回到家时,宛朦和赖夫人都急坏了。 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听她说李大夫会被放出来,两人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反复叮嘱她以后再也不许做这种冒险的事。 “那祝大公子……真的答应了?”赖夫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嗯。”宛书瑜点头,但她也不确定祝昀氏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却没说祝昀氏提出的条件。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辗转难眠。 她想起祝昀氏书房里那满墙的书,想起他敲击桌面的手指,想起他俯身时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冷漠,强势,视人命如草芥,可他又真的救了李大夫。他像一团谜,裹在华丽的锦袍和冷漠的面具下,让人看不透,也不敢看透。 祝府书房内,祝昀氏确实在处理公务。他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王记布庄真正的凶手已经处理干净,账本的残页也都销毁了,那个被屈打成招的伙计,再过几日,就会“病死”在牢里。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冷的,像昨夜那场雪。 他想起昨夜那个站在风雪里的少女,穿着单薄的布裙,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因为凶手跟祝府有关”。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给祝府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起来温暖和煦,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宛书瑜不知道,她与祝昀氏的这场深夜交锋,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她答应不再插手的世界,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将一根无形的线,缠在了她的身上。 而握着线另一端的人,正是那个让她看不透的祝昀氏。 这根线,会将她拉向何方? 是温暖的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无人知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做回那个安安稳稳的宛家小丫头了。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雪埋住的种子,悄悄埋下了一颗疑问的芽。 关于祝昀氏,关于祝府,关于那些她不能再问的事。 第7章 第六章 寒夜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宛书瑜脸上时,竟比来时少了几分刺骨。 她攥着那枚昨晚从祝昀氏书房案头“借”来的玉佩——方才情急之下,她见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这枚暖玉,便趁他转身唤人时,一把揣进了袖中。 这是她留下的信物,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凭证”,仿佛握着它,李大夫明日就能平安走出那阴冷的大牢。 祝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门房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只是那审视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三更半夜,从那位深居简出的嫡长子院里走出来。 宛书瑜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棉袍,快步踏上覆着薄雪的石板路。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这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提醒她方才经历的一切:那座灯火通明却处处透着寒气的府邸,那个坐在阴影里、眼神比窗外风雪更冷的男人,还有他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天亮之前,等着便是。” 她不知道祝昀氏会怎么做,更不知道他那句“保李大夫周全”里藏着多少算计。 可事到如今,她除了信,别无选择。就像溺水之人,明知抓住的可能是一块浮冰,也只能死死攥住。 回到回春堂时,天已蒙蒙亮。 药铺的门板缝里透出微光,是兄长宛若珩彻夜未眠,守在堂屋等着她的消息。 见她推门进来,宛若珩猛地站起身,眼圈泛着红:“书瑜,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祝府……肯帮忙吗?” 宛书瑜摇摇头,又点点头,喉间有些发紧:“哥,我见到祝昀氏了。他说……会有结果的。” 她没敢细说夜里的情形,怕兄长担心,更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就会倾泻而出。 宛若珩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祝家那位嫡长子,性子冷得像冰,从不插手外务,他肯应下,怕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兄妹俩都明白那未尽之语里的担忧。祝府的人,哪有平白无故帮人的道理?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急促的叩门声。宛书瑜心猛地一跳,攥着玉佩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宛若珩比她更快一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清来人,回头对她低声道:“是衙门的人。” 门开了,两名捕快站在雪地里,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没了昨日的凶戾。 为首的捕快抱了抱拳,语气缓和了不少:“宛姑娘,令兄,李大夫的案子审清了。那布庄的伙计招了,说是他与王老板积怨已久,见财起意才下了狠手,与李大夫无关。方才已经把李大夫送回医馆了,特来知会一声。” 宛书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快?快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两日,甚至做好了应对各种波折的准备,却没想天亮不过半个时辰,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怎么会……”她喃喃道,目光下意识飘向祝府的方向,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又浮起更深的疑惑。 捕快没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惊喜过甚,又道:“说来也巧,今早有人在那伙计的住处搜出了王记布庄的账本残页,上面记着他偷拿布料的亏空,算是人证物证俱在。大人判了秋后问斩,这案子就算结了。” 说罢,又客套了两句,便带着人策马离去。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捕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雪光刺得眼睛有些发疼。 账本残页?她分明记得李大夫说过,王老板的账本早就被人毁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证据”,来得未免太过蹊跷。 这时,李大夫由另一位药铺伙计搀扶着,从后院慢慢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棉衣沾了些尘土,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显然在牢里受了不少罪,见了宛书瑜,老泪纵横:“书瑜丫头……是你救了我?” “李伯,您没事就好。”宛书瑜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鼻尖一酸,“快进屋暖和暖和,我去给您熬碗姜汤。” 转身去灶房的路上,她袖中的手一直握着那枚玉佩。 玉的温润透过布料传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祝昀氏的手笔。 是他让捕快找到了“证据”,是他让李大夫脱了罪,可他用的方式,却像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得能剖开人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他说的,是为了“撇清祝府的干系”? 可这“撇清”的背后,又掩盖了多少真相? 那个被屈打成招的伙计,真的是凶手吗? 王记布庄灭门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像理不清的线。 宛书瑜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答应过祝昀氏,不再插手。 她只是个开医馆的小丫头,祝府的水太深,那些黑暗与阴谋,不是她能触碰的。 接下来的几日,长街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仿佛王记布庄的惨案从未发生过。 只是偶尔路过那片被官府封起来的废墟,还能看到墙角残留的暗红血迹,在白雪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宛书瑜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药铺的生意里。 她跟着父亲学认药、配药,帮着母亲打理账目,闲时还会去给街坊邻里瞧些头疼脑热的小病。 她像一只努力缩进壳里的蜗牛,试图用日常的琐碎填满生活,把那些关于祝府、关于祝昀氏的疑问,深深压在心底。 可有些东西,一旦埋下了种子,就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头。 这日午后,她去城西的药农那里收新到的药材,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商号的王掌柜,真的被灭口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嘘!小声点!这可是祝府的意思,谁敢多嘴?”另一个声音更冷,“谁让他不长眼,把账本的事捅到了王记布庄那里?死了也是活该。” “可……可那伙计是屈打成招的,官府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又怎样?祝大公子亲自过问的事,哪个敢翻案?听说那王掌柜的家人,已经被送出城了,这辈子都不准回来……” 后面的话,宛书瑜没再听下去。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手脚发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商号的王掌柜?灭口?祝大公子亲自过问? 原来如此。 原来祝昀氏所谓的“利益最大化”,就是用一个无辜者的命,去换另一个知情人的消失;用一场看似圆满的“结案”,去掩盖祝府真正的罪行。 他不是在帮她,也不是在帮李大夫,他只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清理掉所有可能威胁到祝府的“麻烦”。 那个坐在暖阁里,指尖夹着黑子,眼神淡漠的男人,心里到底装着多少算计?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就能让一桩灭门惨案的真相石沉大海。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疼。她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仿佛那巷子里的黑暗会追上来,将她吞噬。 回到医馆时,母亲赖夫人正在堂屋择菜,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书瑜,怎么了?外面风大,冻着了?” “没事,娘,就是有点累。”宛书瑜勉强笑了笑,避开母亲的目光,“我去后院歇歇。” 她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袖中的手又一次握紧了那枚玉佩,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玉上雕刻的纹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终于明白,祝昀氏那日说的“无形的线”,不是玩笑。从她深夜叩开祝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缠上了。 这根线,一端握在祝昀氏手里,另一端,系着她看似平静的生活,系着她试图坚守的正义,甚至系着她未来的命运。 她想剪断这根线,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一个精致的木盒,说是祝府派人送来的。宛书瑜看着那描金的盒子,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半天,才解开上面的红绳。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名贵药材,只有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样式简单,却透着几分雅致。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清隽,是祝昀氏的手笔:“谢那日所赠之糖,此簪权当回礼。” 宛书瑜捏着那枚银簪,指尖微微颤抖。 糖?他还记得五岁那年的事?那个被他骗走的、沾着她体温的麦芽糖? 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他坐在阴影里,嘴角勾起的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时她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明白,那笑意里藏着的,或许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了然——他早就知道,那根线会系上,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把银簪放回盒子里,收进梳妆台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与祝府的所有联系。 可她知道,没用的。那根线已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却照不进心底的阴霾。 宛书瑜坐在窗前,看着街上亮起的灯笼,一盏盏,像散落的星辰,却驱散不了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的、来自祝府的阴影。 她不知道这根线会将她拉向何方,是温暖的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她只知道,从收到这枚银簪开始,她再也做不回那个安安稳稳的宛家小丫头了。 那颗被雪埋住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棱角,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而那个握着线另一端的男人,祝昀氏,就像站在迷雾深处的猎手,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8章 第七章 银簪被锁进抽屉的第三日,长街尽头的布庄废墟前,忽然来了几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穿着体面的绸缎袍子,带着伙计丈量土地,又围着废墟指指点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路过的百姓窃窃私语,都说这是祝府的人,想来是要把这块地收回去,另起新的商号。 宛书瑜提着药篮从街角经过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那几个祝府管事模样的人,脸上带着倨傲的笑意,对围观的百姓挥手驱赶,眼神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药篮的提手,脚步加快,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目光扫过废墟墙角那片尚未清理干净的暗红时,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不过短短几日,一条人命,一个家,就被轻易抹去,只留下这块等待被重新利用的空地。 而那个一手促成这一切的人,此刻或许正坐在祝府的暖阁里,悠闲地品着茶,算计着下一笔利益。 “书瑜姑娘?”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宛书瑜回头,见是住在隔壁巷的张嬷嬷,正提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关切的笑:“这几日看你总是闷闷的,是不是还在为李大夫的事烦心?” “没有,嬷嬷,我挺好的。”宛书瑜勉强笑了笑,掩去眼底的复杂,“就是最近药铺忙些。” 张嬷嬷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我昨日去给祝府的三太太送绣活,听见下人们嚼舌根,说王记布庄那案子,是祝大公子亲自督办的。还说……那布庄老板手里有祝府的把柄,才被悄无声息地除了根。”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嬷嬷,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我这不是跟你念叨念叨嘛。”张嬷嬷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祝府的水太深了,咱们小老百姓还是离远点好。对了,前几日听说祝府要给二公子议亲,对象不就是你们家吗?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搅得宛书瑜心乱如麻。 她早把这桩尚未说破的婚事抛在了脑后,此刻被提起,才想起自己与祝府之间,本就有着这样一层微妙的联系。若是真如张嬷嬷所说,祝府为了掩盖罪行能痛下杀手,那这门婚事,又藏着多少算计? “不过是些没影的传言罢了。”她含糊地应着,不想多谈,“嬷嬷,我先回药铺了,爹还等着我抓药呢。” 匆匆告别张嬷嬷,宛书瑜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回春堂。 刚进门,就见父亲宛朦正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本账册皱眉,母亲赖夫人站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凝重。 “爹,娘,怎么了?”她放下药篮,心里咯噔一下。 宛朦叹了口气,把账册往前推了推:“方才官府来人,说要清查各商户的税银,尤其是与祝府有往来的。咱们回春堂虽没直接跟祝府打交道,但前几年进过一批祝府旗下药行的药材,现在也要一笔一笔核对清楚,若是有半点差错,就要罚银。” 赖夫人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担忧:“这哪是查税银,分明是冲着祝府来的,却要咱们这些小商户跟着遭殃。听说城西好几家铺子都被挑了错处,罚得快关门了。” 宛书瑜的心沉了下去。 她立刻想到了王记布庄的账本——王老板手里的,会不会就是祝府偷税漏税的证据? 如今官府突然清查税银,是不是祝昀氏处理完布庄的事,又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想借此机会彻底清理掉所有可能的隐患?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却能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棋盘走。 那些被牵连的商户,那些被随意拿捏的性命,在他眼里,或许都只是棋子而已。 “爹,咱们的账册一向清楚,不怕查。”宛书瑜定了定神,走到柜台前翻看账册,“我记得那批药材的单据都收着呢,找出来给他们看便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上次捕快来时更显急促。 宛若珩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爹,娘,书瑜,官府的人来了,说是要搜查药铺,看看有没有私藏王记布庄的东西。” 话音刚落,几名穿着官服的差役就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令牌,面色严肃:“奉知府大人令,搜查回春堂,凡是与王记布庄有关的物件,一律带回衙门查验。” 赖夫人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衣角。宛朦强作镇定,上前一步:“官爷,我们回春堂是正经药铺,与王记布庄素无往来,哪会有他们的东西?” “有没有,搜了才知道。”为首的差役不耐烦地挥挥手,“都给我仔细搜,柜台、后院、库房,一处都别放过!” 差役们翻箱倒柜,药柜里的药材被翻得乱七八糟,账本被扔在地上,连后院晾晒的草药都被踩得七零八落。 宛书瑜看着眼前的狼藉,心里又气又急,却只能忍着——她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奉命行事,真正想对付他们的,或许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祝昀氏。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想用这种方式警告她? 还是说,这又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借官府之手敲打所有可能与祝府扯上关系的人,让他们不敢再有二心? 混乱中,一名差役从宛书瑜的房间里翻出了那个精致的木盒,正是祝府送来的那个。他举着盒子,对为首的差役道:“头儿,你看这个!祝府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木盒上。 宛朦和赖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宛书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忘了,这个盒子还放在梳妆台上,竟被搜了出来。 为首的差役接过木盒,掂量了一下,眼神锐利地看向宛书瑜:“这是祝府送你的?你与祝府是什么关系?” “我……”宛书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说这是祝昀氏送的回礼?可他们之间并无交情,说出来只会更引人怀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盒子是我让下人送的,有何不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祝昀氏穿着一件玄色锦袍,正负手站在门口。 他身姿挺拔,面色淡漠,眼神扫过屋内的狼藉,没有丝毫波澜,却让那些气势汹汹的差役瞬间矮了半截。 “祝……祝大公子。”为首的差役连忙放下木盒,脸上挤出谄媚的笑,“不知是您的东西,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祝昀氏没看他,目光落在宛书瑜身上,语气平淡:“前几日宛姑娘帮了祝府一个小忙,这是谢礼。怎么,知府大人查税银,连百姓的私人物品也要搜?”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差役额头冒汗,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是手下人不懂事。既然是祝大公子的东西,那自然是没问题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他连忙招呼手下收拾东西,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回春堂,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直到差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宛家人才松了口气。 赖夫人走上前,对着祝昀氏福了福身,语气感激又带着不安:“多谢祝大公子解围,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祝昀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后还是落在宛书瑜身上:“宛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宛书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父母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请随我来后院。” 后院的药圃里,几株腊梅开得正艳,冷香浮动。 宛书瑜站在一株梅树下,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百感交集。他又一次帮了她,可这帮助背后,是善意,还是另一场算计? “今日之事,是冲着祝府来的。”祝昀氏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王记布庄的账本虽毁了,但总有些风声漏出去,官府想借查税银敲打祝府,你们不过是被牵连了。” “所以,你又要像处理王记布庄那样,把这些麻烦都压下去?”宛书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别人的牺牲,换祝府的太平?” 祝昀氏的眼神冷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湖面:“宛姑娘,你该明白,身处这个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若不狠一点,死的就是祝府的人。” “可那些被连累的人呢?祝昀氏,你真的可恶,可恨!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宛书瑜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丝质问,“就因为你们祝府要掩盖罪行,就要让无辜的人跟着遭殃?” 祝昀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像是在自嘲:“无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辜之人。王记布庄的老板,若不是想拿账本要挟祝府,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今日被查的商户,哪一家没沾过祝府的光?享受了利益,就要承担风险,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你这是什么歪理!”宛书瑜气得浑身发抖,“照你这么说,所有被你们伤害的人,都是活该?” “不然呢?”祝昀氏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你以为你救了李大夫,是出于善心?可若不是李大夫给那伙计治伤,怎会被牵连?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卷了进来。”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啊,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认同他这种冷酷的逻辑——为了所谓的“大局”,就能肆意践踏他人的性命与尊严。 “我与你无话可说。”宛书瑜别过脸,不想再看他那双冷漠的眼睛,“祝大公子,多谢今日解围,回春堂会记着这份情。但也请你转告祝府的人,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开个药铺,不想卷入任何纷争。” 祝昀氏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眸色深了深,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回春堂与祝府的牵扯,不止那批药材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了过来:“这是祝府旗下药行的药材清单,你父亲前几年进的那批货,有几味药的来源与账册不符,若是被官府查到,就是大麻烦。我已经让人改了源头记录,你拿去给你父亲,让他按这个重新登记,免得再被刁难。” 宛书瑜看着那卷纸,没有接。 她知道,接了这东西,就意味着她与祝府之间的那根线,又紧了几分。 可若是不接,父亲和药铺就要面临无妄之灾。 “拿着。”祝昀氏把纸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掌心,冰凉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这不是帮你,是祝府不想因为一个药铺,被官府抓住把柄。”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善意都包装成利益交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宛书瑜捏着那卷纸,纸张薄薄的,却重得像块石头。 “还有一件事。”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里别着一支素雅的木簪,“前几日送你的银簪,怎么不戴?” 宛书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才想起那枚银簪还被锁在抽屉里:“不过是枚普通的簪子,没必要时时戴着。” “那是我特意让人打的。”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梅花耐寒,像你。” 这话让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竟有些发烫。她连忙别过脸,看向别处:“祝大公子说笑了。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前堂了,爹娘还等着我。” 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祝昀氏站在梅树下,眼神晦暗不明。 他抬手拂过一枝梅花,指尖捏着一片花瓣,轻轻碾碎。 他确实是在利用她。 利用她的善良,让李大夫的案子顺利了结,顺便除掉那个泄露秘密的商号管事;利用她与回春堂的关系,稳住官府的视线,免得查到祝府真正的软肋。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利用里,竟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那日深夜,她冒着风雪闯进来,眼睛亮得像星子,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问他“能不能救救李大夫”。 那一刻,他竟有些恍惚,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攥着麦芽糖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问“哥哥要不要吃糖”。 他早已习惯了用算计和冷漠包裹自己,却在面对她时,偶尔会失控。 就像这次,得知官府要查回春堂,他本该坐视不理,甚至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彻底依附祝府,可他却忍不住亲自跑了一趟。 “主子。”一个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单膝跪地,“商号那边都处理干净了,王掌柜的家人已经送出城,不会再回来了。” “嗯。”祝昀氏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官府那边盯紧些,别让他们查到不该查的。另外,查一下回春堂与祝府的所有往来,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是。”死士领命,正要退下,又被祝昀氏叫住。 “等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别惊动宛家的人。” 死士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属下明白。” 待死士离开,祝昀氏又站了片刻。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梅,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他知道,自己对宛书瑜的在意,是个危险的信号。 在祝府这个泥潭里,任何一丝心软,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可他控制不住。 那根系在她身上的线,明明是他亲手牵起的,如今却像是长进了肉里,稍一拉扯,连带着心也会隐隐作痛。 前堂里,宛书瑜把那卷药材清单递给父亲,低声解释了几句。宛朦看着清单,眉头渐渐舒展,却又叹了口气:“这祝大公子,心思太深了。咱们欠他的,怕是越来越多了。” 赖夫人也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这不是好事。书瑜,你以后还是少跟祝府的人打交道。” 宛书瑜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些交道,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银簪的木盒。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取出银簪,细细端详。 簪头的梅花雕刻得极为精致,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看得出匠人费了心思。 祝昀氏说,梅花耐寒,像她。 他到底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在祝府那样的环境里,他能坐稳嫡长子的位置,又何尝不是像寒冬里的梅花,带着一身傲骨,也藏着满身尖刺? 她把银簪轻轻插在鬓边,对着铜镜照了照。 素净的脸庞,配上这支素雅的银簪,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可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对祝昀氏,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感激,是恐惧,是厌恶,还是……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鸟鸣,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台上,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宛书瑜认得,这是城中驿站用来传递消息的信鸽,偶尔也会为商户带些紧急信件。 她取下竹筒,倒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驿站的人写的:“漕运粮船在城外三十里处沉没,十二名船夫失踪,官府已派人查验。” 漕运粮船沉没?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紧。 她立刻想起了那些与回春堂有往来的船夫家属——前几日还有个船夫的妻子来抓过安胎药,说丈夫这趟出船回来,就准备给她办喜宴。 十二名船夫,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祝府的方向,心头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王记布庄的案子刚了,又出了粮船沉没的事,这背后,会不会又与祝府有关? 那根无形的线,似乎又被人狠狠拽了一下,将她朝着更深的漩涡里拉去。 她知道,自己又要被卷进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卷走了最后一片落梅。 第9章 第八章 银簪的寒意透过鬓角的发丝渗进来,与窗外呼啸的寒风遥相呼应。 宛书瑜捏着那张写有粮船沉没消息的字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十二名船夫……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怀着身孕的妇人,前日来抓药时,脸上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说等丈夫回来,就给孩子做新衣裳。 如今,那憧憬怕是要碎了。 她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纸片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灰烬被风吹起,飘落在窗台上,像未化的残雪。 她不能声张,至少现在不能。 王记布庄的案子已经让她见识到祝府的手段,若粮船沉没真与他们有关,贸然追查,只会引火烧身。 可心底的那点不忍,像根细针,反复刺着她。 那些船夫的家属,此刻怕是还在翘首以盼,等着亲人归来。 她该不该去报个信?又该怎么说?说他们的亲人可能已经死了?还是说,这背后或许藏着阴谋? 正纠结着,前堂传来母亲的声音:“书瑜,张婶子来了,说是她男人在码头当差,听说了粮船出事的消息,来问问有没有船夫家属来抓药,想打听点消息。” 宛书瑜心里一紧,连忙摘下鬓边的银簪,塞进抽屉锁好,快步走出房间。 堂屋里,张婶子正坐在椅子上抹眼泪,见宛书瑜进来,连忙站起身:“书瑜丫头,你听说了吗?那粮船沉了,我家男人说,船上的人怕是没一个能活下来……城西的刘嫂子、北巷的王大娘,她们男人都在那船上啊!” 赖夫人递过一杯热茶,叹气劝道:“张婶子,你也别太急,官府不是派人去查验了吗?说不定还有活口呢。” “查验?哪那么容易!”张婶子哽咽着,“我家男人偷偷告诉我,那船沉得蹊跷,像是被人凿了底!而且……而且那批漕粮,早就被人换了,船上装的都是些石头沙子!” “什么?”宛书瑜和赖夫人同时愣住。 漕粮被换?凿沉粮船? 这已不是意外,分明是人为!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加速,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祝珀。 祝府的掌权人,那个据说心狠手辣、只认利益的男人。王记布庄的案子还没彻底淡出人们的视线,祝府若再牵扯进漕运舞弊,那胆子也太大了。 可转念一想,祝昀氏呢?他是否知情?甚至……是否也参与其中?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凉。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张婶子:“张婶子,您先别急,这话可不能乱说。官府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查?怎么查?”张婶子红着眼,“我家男人说,祝府的人已经去了码头,说是要‘协助’官府查验。谁不知道祝府和漕运总督是亲戚?这案子怕是又要不了了之!” 祝府的人去了码头? 宛书瑜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粮船沉没,定与祝府脱不了干系。 而祝昀氏,那个总在暗处布局的男人,此刻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张婶子还在哭诉,说的无非是船夫们的不易,家里的难处。 宛书瑜听着,只觉得字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祝昀氏说的“享受了利益,就要承担风险”,难道这些船夫的性命,也成了祝府利益链上可以被牺牲的风险? “书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赖夫人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关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娘。”宛书瑜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张婶子,您知道那些船夫家属住在哪吗?我想去看看她们,若是有什么能帮忙的,也好尽点力。” 张婶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带你去!她们现在怕是都慌了神,有你在,总能宽宽心。” 赖夫人想阻拦,却被宛书瑜用眼神制止了。 她知道母亲担心什么,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陷入绝望。 哪怕只是送去一剂安神的药,说几句宽心的话,也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换了件素色的外衣,宛书瑜跟着张婶子走出回春堂。 街上的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议论着粮船沉没的事,脸上都带着惶恐。 路过码头方向的街口时,能看到官兵把守,严禁闲人靠近,隐约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祝府服饰的人在与官兵交涉,态度倨傲。 宛书瑜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船夫的家属们大多住在城南的棚户区,低矮的土房挤在狭窄的巷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她们聚集在刘嫂子家的院子里,十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我家男人昨天还托人捎信,说这趟回来就给娃买新鞋……” “官府的人说没就没了,连尸首都找不到,这让我们娘仨怎么活啊……” “听说船是被人凿沉的,是不是真的?是谁这么狠心啊!” 宛书瑜站在院门口,听着这些哭声,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她走上前,将带来的安神草药分发给众人:“嫂子们,先别哭了。这是安神的药,煮来喝了,先保重身子。官府总会给个说法的。” “说法?什么说法?”刘嫂子红着眼瞪她,“祝府的人都去了码头,他们能给什么说法?我男人说了,这批漕粮有问题,祝府的人早就盯上了,他还劝我要是他出事了,就赶紧带着孩子跑……”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刘嫂子,你男人还说什么了?” 刘嫂子摇摇头,眼神躲闪:“没……没什么了。我也是瞎猜的。” 旁边的王大娘却接了话,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她不说我来说!我家那口子前几日偷偷告诉我,说祝府的二老爷祝琥,这几个月总往漕运总督府跑,每次去都带着大箱子,鬼鬼祟祟的。他还说,亲眼看到祝府的人把漕粮往他们自家的仓库里运!” 祝琥?祝府的二房叔父? 宛书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祝昀氏那张冷漠的脸。祝珀是主谋,祝琥协助? 那祝昀氏呢?他是否知情?还是说,这又是他们家族内部利益交换的一环? “这些话,你们告诉官府了吗?”她追问。 “告诉了又能怎样?”王大娘苦笑,“我们去找过知府大人,可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赶出来了。那些官老爷,早就被祝府喂饱了,谁会管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跑了进来,对着众人喊道:“不好了!官府来人了,说要‘安抚’咱们,让各家都去领抚恤金,还说……还说领了钱,就不能再闹事了!” “什么叫闹事?我们是要找亲人!”刘嫂子激动地站起来。 “就是!我们不要抚恤金,我们要真相!” 女人们群情激愤,却被随后赶来的官兵拦住了。 为首的官差面无表情地宣读着官府的告示:“漕运粮船意外沉没,十二名船夫不幸罹难。朝廷体恤,每户发放抚恤金二十两,即刻认领,不得有误。若有聚众滋事者,以抗旨论处!” 二十两?一条人命,就值二十两? 女人们哭得更凶了,却被官兵死死拦住,连院子都出不去。 宛书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哪里是安抚,分明是封口! 用二十两银子,买断十二条人命的真相。 而这背后,定然有祝府的影子。 她悄悄退到院外,想去找张婶子的男人打听更多消息,却在巷口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祝昀氏。 他依旧穿着那件玄色锦袍,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眼神平静地看着巷子里的混乱,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的目光锁定。 他朝她走过来,脚步轻缓,落在积雪未消的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哪里是我该来的地方?”宛书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看着她们被蒙在鼓里?还是拿着你们祝府施舍的二十两银子,忘了那些死去的人?” 祝昀氏的眸色深了深:“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不知道。”她咬着唇,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但我不能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 “我什么都没做?”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若我什么都不做,她们现在领到的就不是抚恤金,而是牢狱之灾。” 宛书瑜一怔:“你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让她们活着。”祝昀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祝琥觉得她们知道得太多,想灭口。是我让人拦下了。”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搅得宛书瑜心乱如麻。他拦下了灭口?是为了保护这些家属,还是为了不让事态扩大,影响祝府的利益?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想做什么,与你无关。”他的语气又冷了下来,“回你的药铺去,别再管这些事。粮船沉没,与王记布庄的案子不同,水更深,你蹚不起。” “是因为祝琥吗?”宛书瑜追问,“还是因为……你父亲祝珀?” 祝昀氏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宛书瑜,看来上次的警告,你没放在心上。”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王记布庄的人,是你们杀的吗?粮船是你们凿沉的吗?那些船夫,也是你们害死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祝昀氏的随从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生怕他动怒。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宛书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叹息:“真相往往是最伤人的。你确定,你承受得起?” “我……”宛书瑜一时语塞。她承受得起吗?若真相真如她猜测的那样,祝昀氏也参与其中,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巷子里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王大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朝着拦路的官兵刺去,嘴里哭喊着:“我要去找我男人!你们这些帮凶,都给我让开!” 官兵们立刻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夺下她的剪刀,将她按在地上。为首的官差怒喝:“反了!把她给我带走!” “放开我娘!”一个半大的孩子冲上去,却被官兵一脚踹倒在地。 “不要打我儿子!”王大娘凄厉地哭喊。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女人们的哭喊声、官兵的呵斥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人的神经。 宛书瑜想冲上去,却被祝昀氏拉住了。他的手很有力,攥得她手腕生疼。 “别去。”他低声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什么叫自己选的路?”宛书瑜挣扎着,眼眶泛红,“她只是想为丈夫讨个公道!” “公道?”祝昀氏看着巷子里的混乱,眼神冷漠,“在这世上,公道从来都是有代价的。她付不起,你也一样。”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宛书瑜的冲动。 最后她只留下一句:“你没有心。” 她看着被官兵强行拖走的王大娘,看着趴在地上哭嚎的孩子,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她连保护她们都做不到,又谈何讨公道? 祝昀氏松开了她的手腕,那里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她:“药膏,涂在手腕上。” 宛书瑜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祝昀氏没回答,将瓷瓶塞进她手里,转身对随从吩咐:“让官差放了那个老妇人,就说……是祝府的意思。” 随从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看着随从走进巷子,祝昀氏才重新看向宛书瑜:“领了抚恤金,她们至少能活下去。活下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这是他的逻辑,永远将利益和生存放在第一位,哪怕那生存带着屈辱和不甘。 宛书瑜捏着手里的瓷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王记布庄的账本,到底记了什么?”她突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那个商号的王掌柜,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漕粮的事,才被灭口的?” 祝昀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袍子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像一只掠过雪地的乌鸦,很快消失在巷口。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 他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记布庄的案子,与漕运粮船沉没,根本就是一环扣一环。 王老板手里的账本,不仅有祝府偷税漏税的证据,或许还牵扯到漕粮舞弊。 而那个商号的王掌柜,就是连接这两桩案子的关键,所以才会被祝府灭口,用一个屈打成招的伙计来掩盖真相。 祝昀氏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处理王记布庄的案子,不仅是为了撇清祝府,更是为了保护漕运的秘密不被泄露。 他救下李大夫,敲打商户,甚至刚才拦下对船夫家属的灭口,都是在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既掩盖真相,又不至于激起民愤,将祝府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他就像一个操盘手,冷静地布局,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哪怕牺牲无辜,也在所不惜。 巷子里的混乱渐渐平息,王大娘被放了回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女人们默默地去领了抚恤金,没有人再哭喊,也没有人再质问,只剩下无声的绝望。 宛书瑜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转身离开棚户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路过码头时,她看到祝府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官兵在看守。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像被遗弃的残骸,在冰冷的河面上起伏。 十二名船夫,就这样消失在了冰冷的水底,连带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一起沉入了黑暗。 回到回春堂时,天已经黑透了。父亲和母亲都在等她,见她回来,脸上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赖夫人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手温,“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宛书瑜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打开祝昀氏给的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是上好的活血药膏。 他总是这样,一边用最冷酷的方式伤害别人,一边又用最细微的善意来安抚。 这种矛盾,让她越来越看不懂他。 她想起他说的“活下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或许,对那些船夫家属来说,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 可对她来说,知道了部分真相,却无力改变,这种感觉比一无所知更痛苦。 王记布庄的案子,看似结了。 可那片废墟下,埋葬的不仅是五条人命,还有被祝府一手掩盖的罪恶。 而这罪恶,正像藤蔓一样,蔓延到漕运、官府,甚至更多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打开抽屉,看着那枚静静躺在木盒里的银簪。梅花耐寒,像她。 可她真的能像梅花一样,在这刺骨的寒风里,守住自己的根吗? 窗外的风更紧了,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诉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宛书瑜知道,王记布庄的案子虽然落幕了,但它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10章 第九章 回春堂的门板刚上了闩,宛书瑜就听见后院传来窸窣声。 她捏着刚温好的药碗走到窗边,见月光下有个黑影正翻过低矮的院墙,动作踉跄,落地时闷哼一声,竟在雪地上蜷成一团。 “谁?”她低喝一声,顺手抄起门后的扁担。 黑影挣扎着抬头,月光勾勒出他沾着血污的侧脸——是王大娘的小儿子,狗剩。 这孩子白日里还跟着官兵撕扯,此刻棉裤膝盖处破了个大洞,露出的皮肉冻得发紫,怀里却死死抱着个油布包,像护着什么性命攸关的东西。 “宛姐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我娘被、被他们拖走时,塞给我这个……让我交给你……” 油布包递过来时还带着体温,层层解开,里面是本泛黄的账簿,纸页边缘卷着毛边,每页都记着密密麻麻的小楷,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光线下写就。 最末页夹着半块烧残的船票,日期正是粮船沉没的前一日。 宛书瑜的指尖触到账簿时,忽然想起王大娘白日里的眼神——那样决绝,像烧到尽头的炭火,明知会成灰烬,也要拼尽最后一点温度。 她快速翻到中间几页,瞳孔骤然收缩:上面记着漕粮入库的斤两,每笔都比官府报备的少了三成,旁边还用朱砂画着小小的船锚记号,与粮船沉没现场打捞起的残骸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我娘说……这是祝府换漕粮的证据……”狗剩的哭声混着喘息,“他们把好粮换去卖了,船上装的都是沙石……还说要把知情的都……” 话没说完,院墙外突然响起马蹄声,铁蹄踏在冻土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狗剩吓得脸色惨白,往宛书瑜身后缩,却不小心碰倒了墙角的药碾子,“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宛书瑜迅速将账簿塞进灶膛深处,用炭灰埋好,又把船票揉成团,塞进狗剩的棉鞋里:“去地窖躲着,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她指着灶台后的暗门,那是父亲生前挖的应急通道,连母亲都不知道。 狗剩刚钻进去,门板就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祝琥那张挂着冷笑的脸,他身后的兵丁举着刀,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宛姑娘倒是清闲,深夜还在摆弄草药?”祝琥的靴子碾过地上的药渣,“听说王大娘的小崽子跑这儿来了?” 宛书瑜往灶膛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炸开:“祝二爷说笑了,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孩子?倒是你们,带着刀枪闯民宅,就不怕惊动官府?” “官府?”祝琥嗤笑一声,挥手示意兵丁搜查,“本爷就是官府请来的‘协查’,搜!” 药柜被翻得东倒西歪,药罐摔在地上裂成两半,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漫开,像极了白日里船夫家属们哭红的眼睛。 宛书瑜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与兵丁翻箱倒柜的声响缠在一起。 有个兵丁的刀鞘刮到灶沿,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猛地缩回手。祝琥的目光立刻扫过来,带着审视:“宛姑娘怎么了?” “被火星烫了。”她低头吹着手背,声音平静,“倒是祝二爷,搜了这么久,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她忽然想起王大娘被拖走时的眼神,想起那些船夫家属捧着二十两银子时麻木的表情,想起祝昀氏说的“活下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原来这“活下去”,是要把尊严碾碎了,和着血泪吞下去。 兵丁们搜遍了所有角落,连药渣都扒开看了,最终摇摇头。 祝琥盯着灶膛看了半晌,火焰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忽然笑道:“看来是我多心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明日官府要给粮船家属发‘恩恤’,宛姑娘不妨去看看,或许能领一份。” 门被带上时,宛书瑜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瘫坐在灶前,摸到灶膛深处的账簿,纸页边缘已被烤得发脆,带着烟火的焦味。 地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掀开暗门,狗剩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颗未被熄灭的星子。 “他们走了?” “走了。”宛书瑜把账簿塞进他怀里,又裹了层厚棉絮,“从地窖的另一头出去,往东边走,那里有艘运煤的船,找张老舵爷,他会送你去邻县。” 她摸出贴身的碎银塞给他,“别回头,也别相信任何人。” 狗剩攥着账簿,小手抖得厉害,却用力点头:“我娘说,这东西比命金贵……” “比命金贵的,是让它见光的日子。”宛书瑜帮他理了理歪斜的棉帽,“去吧,路上小心。” 暗门关上的瞬间,灶膛的火苗突然窜高,舔舐着最后一块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在为这深夜的逃亡送行。 天刚蒙蒙亮,宛书瑜就往码头赶。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她却浑不在意——昨夜祝琥的话像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所谓的“恩恤”,怕又是场堵住悠悠众口的戏码。 码头的空地上已搭起临时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长桌,祝府的人正往桌上搬银锭,阳光照在银子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船夫家属们被圈在棚子外,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眼神木然,像被寒霜冻住的草。 “都排好队!”官差的鞭子抽在地上,发出脆响,“按名单领,领了就在这儿画押,往后不许再闹!” 宛书瑜混在人群后,看见刘嫂子扶着个裹着包头的老妇人,那是王大娘的婆婆。 老妇人的手抖得厉害,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王大娘出嫁时的红盖头,边角都磨白了。 “刘嫂子,这银子……领吗?”老妇人的声音发颤。 刘嫂子往棚子里瞥了眼,祝琥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她时还举了举杯。 她咬了咬牙:“领!凭什么不领?这是我们男人拿命换的!” 轮到她们时,官差递过银子,又塞来张纸:“画个押。” 刘嫂子接过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个黑团。她忽然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撞上宛书瑜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画了押,就不能再找祝府的麻烦了。”官差在一旁冷冷提醒。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划下歪歪扭扭的十字。老妇人接过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突然哭出声:“我儿要是还在,绝不会要这昧心钱……” “娘!”刘嫂子猛地抱住她,“咱们得活啊……” 宛书瑜别过脸,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见祝昀氏站在棚子另一侧,穿着件月白的棉袍,正和个官员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人拍她的肩,是张婶子的男人,那个在码头当差的汉子,此刻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宛姑娘,你咋来了?快走吧,昨儿祝二爷的人还问起你呢。” “张大哥,”她抓住他的胳膊,“你说,粮船沉没前,是不是有艘快船跟着?” 汉子的脸瞬间白了,挣脱她的手往后退:“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他几乎是跑着躲开的,背影仓皇。 宛书瑜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忽然明白祝琥那句“来领份恩恤”的用意——不是嘲讽,是警告。 棚子那头突然骚动起来,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冲出来,银锭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指着祝琥尖叫:“我不领!我男人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把好粮换成沙石,船才沉的!” 兵丁立刻围上去,捂住她的嘴往远处拖。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小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人群死寂,连风都停了。 家属们低着头,没人敢看,没人敢说话,只有银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 宛书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她忽然想起昨夜狗剩怀里的账簿,想起王大娘塞给儿子时决绝的眼神,想起那些在暗夜里流转的真相——它们或许微弱如星火,却从未真正熄灭。 她转身离开码头,脚步比来时更沉。 灶膛里幸存的账簿还需要找到更安全的地方,狗剩的船不知是否顺利启航,而那些被银锭封住的嘴,或许还在等待一个能放声说话的黎明。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这一次,她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越是冷的地方,火苗才越要烧得旺些,哪怕只是一点余烬,也能照亮脚下的路。 暮色漫进回春堂时,宛书瑜正在煎药。 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屋里弥漫开来,竟冲淡了白日里的寒意。她往药罐里添了片当归,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这味药能“活血”,或许那些被冻僵的真相,也需要这样一剂猛药。 门板被轻轻推开,带进股寒气。 她握着药杵的手顿了顿,看见祝昀氏站在门口,月白棉袍上沾着雪,像落了层薄霜。 “还在忙?”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药柜上的裂痕——那是昨夜兵丁搜查时留下的。 宛书瑜没回头,继续捣着药:“祝公子大驾光临,是来查余孽的?” 他走到灶前,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今日码头的事,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她把药末收进纸包,“看见了银锭,看见了画押,看见了敢说话的人被拖走。” “她们需要银子活下去。”祝昀氏的声音很轻,“与其抱着虚无的公道冻死,不如握紧手里的实在。” “那公道呢?”宛书瑜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些被换走的漕粮,沉在江底的船夫,就该成糊涂账?” 他的眸色沉了沉:“你以为掀翻祝府,就能换来回公道?”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解毒的药,王大娘在牢里中了招,用得上。”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我没那么好。”他打断她,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只是不喜欢祝琥那副得意嘴脸。” 他转身往门口走,棉袍扫过药柜,带落片晒干的陈皮,“账簿若在你这儿,最好藏得严实些。祝琥的人,可比昨夜的兵丁仔细百倍。” 门合上时,药香突然变得浓郁。 宛书瑜捏着那个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却奇异地焐热了心口——原来寒夜里的余烬,也能被另一种冷光点燃。 她将瓷瓶藏进药箱最底层,又把灶膛里的账簿转移到药渣堆里,用陈年的药灰层层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回春堂不仅能医治病痛,或许还能成为藏锋的鞘,让那些暂时无法说出口的真相,在药香里慢慢发酵,等待破土的那天。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些暗红的炭火,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明天,她还要去牢里给王大娘送药,还要去码头打听狗剩的消息,还要守着这方寸药铺,守着那些在暗夜里流转的微光。 寒夜还很长,但余烬未熄,就有燎原的可能。 第11章 第十章 药渣在墙角堆成小山,散发着苦涩的余味。 宛书瑜用竹筛将药渣细细筛过,指尖沾着深褐色的药汁,像洗不掉的墨迹。 昨夜藏在药渣堆里的账簿被她取了出来,纸页边缘沾着细碎的药末,带着股当归和川芎混合的辛香——这是她特意选的药渣,浓重的气味能盖住纸张的油墨味,连最灵敏的犬鼻都嗅不出异常。 她将账簿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掏空的桑皮纸药包底层,上面堆满了晒干的金银花。 这是要送去给城南慈幼局的药,那里收养着许多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官兵鲜少去查。 刚捆好药包,门就被敲响了,节奏急促,是约定好的暗号。 宛书瑜拉开门,张老舵爷的徒弟小三子闪身进来,帽檐压得很低,肩上落着未化的雪。 “宛姑娘,船备好了。”小三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狗剩已经送上船,张爷说,过了江就安全了。” “多谢。”宛书瑜把药包递给他,“这个务必送到,交给那边接应的人。” 小三子接过药包,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宛书瑜,欲言又止:“姑娘,方才路过祝府,见他们在门口贴了告示,说要征调全城的药铺药材,说是给‘平乱’的兵丁用。” 宛书瑜的心沉了一下。 征调药材是假,借机搜查才是真。 祝琥定是没放弃找账簿。 “知道了。”她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银元塞给小三子,“路上小心,别让人搜了去。” 小三子揣好银元,又往门外看了看,才快步消失在巷口。 宛书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药香弥漫的空气。 她走到药柜前,将那些标着“剧毒”的药瓶一一收好,藏进最底层的暗格——这些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 她想起昨夜祝昀氏留下的那个瓷瓶,瓶身冰凉,里面的药膏却带着奇异的暖意,涂在被火星烫伤的手背上时,竟一点都不疼。 这个人,总在暗处做些让人猜不透的事。 他是祝府的人,却给王大娘送解药;他劝她接受现实,却又暗示她藏好账簿。像团裹着冰的火,靠近了会被冻伤,离远了又能看见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正思忖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宛书瑜撩开窗帘一角,看见祝府的兵丁正挨家挨户拍门,药铺对面的布庄老板被推搡着出来,手里还抱着几匹绸缎,脸色惨白。 “都给我仔细搜!特别是药铺、书斋这些地方!”兵丁的吼声混着风雪传进来。 她迅速将那包金银花药包从柜台移到灶台下面的柴草堆里,又往灶膛添了把柴,让烟顺着烟囱飘出去,掩住屋里的药味。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药案前,拿起捣药杵,慢悠悠地捣着一堆甘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开门!开门!祝府征调药材!” 宛书瑜放下药杵,理了理衣襟,走过去开门。为首的兵丁她认得,是昨夜跟着祝琥来搜查的那个,脸上有道疤,看着格外凶。 “宛姑娘,奉命征调药材。”疤脸兵丁皮笑肉不笑,眼睛却在屋里乱瞟,“祝二爷说了,回春堂的药材最好,得多征些。” “军爷客气了。”宛书瑜侧身让他们进来,“药材都在柜上,军爷要多少,尽管挑。” 兵丁们一拥而入,翻箱倒柜地搜起来。 药柜被拉开,抽屉被拽出来,药材撒了一地,连装蜜饯的罐子都被倒了个底朝天。 疤脸兵丁则盯着灶台,手在柴草堆里翻了翻,又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正炖着给隔壁李奶奶的止咳汤,冒着热气。 “宛姑娘倒是清闲,还炖着汤。”疤脸兵丁阴阳怪气地说。 “老人家咳得厉害,做点汤润润喉。”宛书瑜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过去,“军爷要不要尝尝?” 疤脸兵丁嫌恶地躲开:“谁喝这破玩意儿!”他又走到药渣堆前,踢了一脚,药渣散开,露出底下的黄土,“这些破烂留着干嘛?烧了得了!” “可不敢烧。”宛书瑜连忙说,“药渣能肥田,慈幼局的孩子们种着点菜,正用得上。” 疤脸兵丁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这时,一个小兵跑过来,手里拿着几包上好的人参:“头儿,找到这个!” 疤脸兵丁掂了掂人参,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些了!剩下的看着没用,走!” 兵丁们扛着药材浩浩荡荡地走了,临走时还撞翻了门口的药碾子,石轮滚到巷子里,发出哐当的响。 宛书瑜看着满地狼藉,没去收拾,先走到柴草堆前,摸出那个药包,还好,没被搜到。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散落的甘草,放进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这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给她讲的故事——甘草是药里的“国老”,能调和百药,再毒的方子,加了它,也能减几分烈性。 或许这世道也像副猛药,总得有些能调和的东西,才能让人熬下去。 雪还在下,巷子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宛书瑜开始收拾残局,把撒落的药材一一捡起来,断了的当归、碎了的茯苓、被踩扁的枸杞…… 她心里想着:“这群人,简直无理。” 她都小心地收进竹篮,准备拿去给慈幼局的孩子们煮药膳。 药渣堆被踢散的地方,她重新堆好,又往上盖了层新的药渣。 阳光透过雪雾照进来,落在药渣上,泛着奇异的光泽,像埋着无数细碎的星火。 她知道,祝琥不会善罢甘休,祝府的搜查只会更紧。 但只要这包账簿能送出去,只要狗剩能平安过江,只要回春堂的药香还在飘,就总有熬出头的日子。 宛书瑜拿起药杵,继续捣着甘草,清脆的撞击声在雪天里格外清晰,像在为这寒夜里的星火,敲打着节拍。 第12章 第十一章 积雪压弯了回春堂的檐角,一滴融雪顺着瓦当坠下,砸在阶前的药渣堆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宛书瑜正用竹扫帚清扫着门前的积雪,扫帚划过地面,露出青石板上被药汁染出的深色痕迹,像幅洇开的水墨画。 巷口传来马蹄声,她下意识地握紧扫帚,抬头望去。 不是祝府的兵丁,是辆青布马车,车帘上绣着半枝寒梅,在白雪里格外显眼。 马车在药铺门前停下,车夫掀开车帘,露出张熟悉的脸——都楠越身边的随从,秘周。 “宛姑娘,我家大人有请。”小周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说是有要事相商。” 宛书瑜的心提了起来。 都楠越是巡查史,掌管地方刑狱。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未脱的书卷气,唯有那双眼睛亮如寒星,见人时总先拱手行礼,说话温和却掷地有声——他不像个掌刑狱的巡查史,反倒像位恪守方正的读书人,可真要论起案来,那份刨根问底的执拗与护持公道的果决,又让人不敢小觑。在朝廷中无人不晓。 他在这个时候找自己,多半与粮船沉没的案子有关。 她回头看了眼药铺,母亲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担忧。 “娘,我去去就回。”她放下扫帚,拍了拍手上的雪,“是都大人的人。” 赖夫人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马车里暖烘烘的,燃着安神的檀香。都楠越坐在对面,穿着件藏青色的官袍,正翻看着卷宗,见她进来,合上卷宗,目光温和:“宛姑娘,冒昧相请,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都大人请讲。”宛书瑜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有些发凉。 “粮船沉没那日,你在码头附近,对吧?”都楠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却不锐利,“有百姓说,看见你和祝府的人起了争执。” 宛书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路过,恰好撞见祝二爷在处理船夫家属的事,多说了两句罢了。” 都楠越没追问,从卷宗里抽出张纸,推到她面前:“这是从王记布庄废墟里找到的,烧了大半,只剩这点残页。你看看,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纸上是半张账册的残片,上面记着几行数字,末尾画着个模糊的船锚记号,和狗剩带来的账簿上的记号,几乎一样。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拂过纸面,声音平静:“看着像是商号的账本,但回春堂与布庄素无往来,我没见过。” 都楠越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宛姑娘不必紧张。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若真有什么线索,不必有所顾虑。祝府势大,但朝廷律法还在,断不能让他们一手遮天。” 他的话像股暖流,淌过宛书瑜紧绷的心弦。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都大人,我确实知道些事,但眼下……还不能说。” 都楠越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有些证据,不到时机不能轻易示人。”他从袖中取出块令牌,递给她,“这是我的腰牌,若遇危险,凭它可调动地方衙役。” 宛书瑜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刻着“巡查”二字,触手冰凉。她握紧令牌,低声道:“多谢大人,只是……。” “你不必担心,相信公道自在人心。”都楠越的目光落在窗外,雪花正簌簌落下,语气里带着温柔“这案子牵连甚广,祝珀老奸巨猾,祝琥阴险狡诈,连祝昀氏……也不是简单人物。你一个小姑娘家,夹在中间太危险,凡事三思而后行。” 提到祝昀氏,宛书瑜的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 那个总在暗处徘徊的男人,像团解不开的谜,让人看不透,却又无法彻底忽视。 马车在回春堂巷口停下,秘周送她下车,又低声道:“姑娘,我家大人让我捎句话,牢里的王大娘,近日会‘病重’,届时会转到府衙的医馆诊治,你若想送药,那是最好的时机。” 宛书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都楠越是在给她机会接触王大娘,收集更多证据。 她对小周道了谢,看着马车消失在风雪里,才转身回药铺。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药铺前,玄色的锦袍在白雪里格外扎眼——祝昀氏。 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见她回来,递了过来:“刚出锅的糖糕,给你母亲的。” 宛书瑜没接,只是看着他:“祝公子又来‘关心’我们?” “路过而已。”他的目光掠过她紧握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令牌的温度,“去见都楠越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都大人问起粮船的事,我只是如实回答。” 祝昀氏的眸色深了深,将糖糕塞进她手里:“都楠越是个好官,但在这地方,好官往往活不长。”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王大娘的事,我已经打点好了,三日后代审,你若想去,可跟着牢医进去。” 宛书瑜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去见王大娘?又为何要帮自己?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她捏着手里温热的糖糕,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这天气,前一刻还是寒风刺骨,下一刻却可能飘起温柔的雪。 回到药铺,赖夫人见她手里的糖糕,笑着问:“是祝公子送来的?” “嗯。”宛书瑜把糖糕放在柜台上,“娘,你先吃着,我去准备下,三日后代审,我要去牢里见王大娘。” 赖夫人的笑容淡了下去:“书瑜,听娘一句劝,别再掺和这些事了。祝府的水太深,我们惹不起。” “娘,我知道。”宛书瑜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温暖,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药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王大娘是为了真相才被抓的,我不能不管。” 赖夫人叹了口气,没再阻拦,只是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接下来的三日,宛书瑜一边打理药铺,一边暗中准备。 她将都楠越给的令牌藏在发髻里,又配了些安神醒脑的药,藏在药箱底层——牢里阴暗潮湿,王大娘身子弱,怕是熬不住。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宛书瑜就背着药箱,穿着牢医服出门了。巷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是牢医的车。 她跳上车,牢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祝公子吩咐过,路上别说话。” 宛书瑜没应声,只是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 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监狱建在城外的山脚下,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牢医领着她穿过一道道铁门,最终停在一间牢房前。 王大娘蜷缩在稻草堆上,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受了不少苦。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宛书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宛……”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但担心被巡逻的人发现,将‘姑娘’改为了‘先生’。 “大娘,我来给你送药。”宛书瑜放下药箱,拿出带来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脸上的伤口上,“你还好吗?” 王大娘摇摇头,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账簿……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很安全。”宛书瑜低声道。 王大娘松了口气,眼泪涌了出来:“那就好……那就好……我男人的仇,总算有盼头了……” “大娘,你知道祝府为什么要换漕粮吗?”宛书瑜趁机追问,“除了祝琥,还有谁参与其中?” 王大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祝珀……是祝珀的主意……他想把漕粮运到北边去卖,那里打仗,粮价高……祝琥只是帮他跑腿的……” 祝珀果然是主谋!宛书瑜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祝昀氏……”王大娘顿了顿,眼神复杂,“我男人说,祝大公子好像不赞成这事,还和祝珀吵过架……但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祝昀氏不赞成?宛书瑜愣住了。那个总是冷漠算计的男人,会反对自己的父亲?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牢医连忙道:“时间到了,该走了。” 宛书瑜匆匆收拾好药箱,对王大娘道:“大娘,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王大娘摇摇头,苦笑:“我怕是出不去了……祝珀不会让我活着的……”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塞给宛书瑜,“这是我男人偷偷记下的粮仓地址,藏着他们换下来的漕粮……你拿好,交给都大人……” 宛书瑜接过布包,刚想说话,就听见牢门外传来喧哗声。 牢医脸色一变:“不好,是祝琥的人!” 他推了宛书瑜一把:“快,从后面的狗洞钻出去,我帮你挡着!” 宛书瑜犹豫了一下,王大娘急道:“快走!别管我!” 她咬咬牙,跟着牢医跑到牢房后面,果然有个狭小的狗洞。 她钻出去,回头看见牢医正和冲进来的兵丁拉扯,嘴里喊着:“你们干什么?我是牢医!” 兵丁们根本不理会,直接将他推倒在地,开始搜查牢房。 宛书瑜不敢停留,顺着墙根往前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跑出监狱,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小路往城里跑。 小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林,树枝上挂着未化的积雪,脚下的路又滑又泥泞。 跑着跑着,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却不小心被树根绊倒,摔在雪地里。 马蹄声停在她身后,她挣扎着回头,看见祝昀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跟我走。”他翻身下马,伸出手。 宛书瑜没理他,自己挣扎着站起来,刚想继续跑,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有力,带着熟悉的凉意。 “祝琥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低沉,“跟我走,我能救你。” 宛书瑜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疑惑:“祝昀氏?” 祝昀氏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树林深处走。 他的脚步很快,她几乎跟不上。 穿过一片密林,前面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他推开门,拉着她走了进去。 山神庙里积满了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 祝昀氏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光照亮了神像斑驳的脸。 “在这里等我,我去引开他们。”他将火折子塞给她,“别乱跑。”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宛书瑜忽然拉住他:“祝昀氏,王大娘说你反对换漕粮,是真的吗?” 祝昀氏的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道:“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他走了,留下宛书瑜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山神庙里。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迷茫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男人,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帮助,背后是否都藏着算计。 但她知道,此刻除了等,她别无选择,他……也是吗? 火折子渐渐暗了下去,外面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远。 宛书瑜抱紧膝盖,缩在神像后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庙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祝昀氏走了进来,身上沾着雪,脸色有些苍白。 “他们走了。”他说。 宛书瑜站起身,看着他:“你受伤了?” 他的手臂上渗出血迹,染红了玄色的锦袍。 “小事。”他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行驶,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快到回春堂时,宛书瑜忽然开口:“祝昀氏,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东西她看不懂:“你就不怕我是在利用你?” “怕。”宛书瑜诚实地说,“但我更怕真相永远被埋在雪地里。” 他沉默了,没再说话。 马车停在巷口,宛书瑜跳下车,刚要走,又被他叫住。 “宛书瑜,”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三日之后,祝府会派人来提亲。” 宛书瑜愣住了:“提亲?提什么亲?” “你和我。”他说,“祝府的意思。”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他的发梢,像撒了层霜。 第13章 第十二章 回春堂的药碾子转得吱呀响,宛书瑜正碾着当归,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心思却飘到了祝昀氏那句“三日之后,祝府会派人来提亲”上。 石碾子下的当归碎成粉末,她才惊觉自己走神,停下动作时,指腹已被木柄磨得发红。 “在想什么?”赖夫人端着刚煎好的药汁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不由叹了口气,“那祝公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回春堂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也不能任人拿捏。” 宛书瑜勉强笑了笑:“娘,我知道。”她将碾好的当归收进瓷罐,“只是觉得奇怪,祝府怎么会突然想起提亲。”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喧哗。 药铺的伙计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姑娘,祝府……祝府来人了!抬着礼盒,说是来下庚帖的!” 宛书瑜手里的瓷罐“当啷”掉在柜台上,当归粉末撒了一地。 赖夫人扶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别怕,娘去应付。” 母女俩走到门口,只见祝府的人排了半条街,红木礼盒堆得像小山,为首的是个穿锦袍的老者,正是祝府的大管家祝忠。 他见宛书瑜出来,脸上堆起褶子笑:“宛姑娘,老奴奉我家大公子之命,特来下庚帖。” 他念着庚贴中的字:“ 祝府婚书庚帖 伏以 乾坤定矣,良缘天定;阴阳和焉,佳偶天成。 今有祝府长男,名昀氏,系本地望族祝府嫡出长子。 生辰八字, 乾造丙戌年七月十四寅时生 现年二十有三,品貌端方,素行端谨,承家业之基,怀济世之心。 谨凭冰仪,愿聘宛府小女,名书瑜,乃回春堂宛府掌上明珠。 生辰八字, 坤造甲午年四月初二卯时生 现年十有五,慧质兰心,仁心济世,娴于女红,晓于医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辰吉日,待卜后定。 伏乞 宛府垂允,玉成佳事。 谨具庚帖,恭呈 宛府台鉴 祝府 敬上 时宣德四年正月十六。 (帖沿绣缠枝莲纹,朱红底色,金字题款,左下角盖祝府朱印) 两个小厮捧着红漆木盘上前,盘中铺着红绸,放着一叠烫金庚帖,还有龙凤呈祥的锦缎、成色极好的赤金首饰,最显眼的是那枚沉甸甸的金如意,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祝忠从盘里拿起最上面的庚帖,双手递过来:“这是我家大公子的庚帖,请姑娘过目。” 宛书瑜没接,只是看着那朱红帖子。 帖子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正中写着“祝府长男昀氏”,下面是生辰八字,墨迹浓黑,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忽然想起王大娘说的“祝大公子好像不赞成换漕粮”,又想起他手臂上的血迹,心头像被药杵捣过,乱糟糟的。 “祝管家,”赖夫人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小女蒲柳之姿,怕是配不上祝大公子。这庚帖,我们不能收。” 祝忠脸上的笑淡了些:“赖夫人说笑了。我家公子说了,宛姑娘仁心济世,是难得的好姑娘。这门亲事,是我家老爷点头的,也是公子自己的意思。”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小厮们立刻将礼盒往药铺里搬,“这些薄礼,是我家公子的心意,还请笑纳。” “站住!”宛书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与祝公子素无深交,这门亲事,恕难从命。” 祝忠的脸色沉了下来:“宛姑娘是不给祝府面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庚帖,“这庚帖一送,满城都知道了。姑娘若执意拒婚,回春堂往后……” “往后如何?”宛书瑜直视着他,“祝府势大,难道还能强抢民女不成?”她从发髻里摸出都楠越给的令牌,举到祝忠面前,“这是巡查史都大人的令牌,祝府若敢仗势欺人,我便去府衙击鼓!” 祝忠看见令牌,脸色骤变。 他显然没料到宛书瑜会有都楠越的令牌,愣了半晌才讪讪道:“姑娘误会了,老奴只是按吩咐办事。既然姑娘不愿,老奴这就回去回话。” 他使了个眼色,让小厮们把礼盒抬走,却没收回那庚帖,“这庚帖,还请姑娘留下。我家公子说了,婚事可以从长计议,但这帖子,他必须留下。” 说完,不等宛书瑜拒绝,祝忠将庚帖放在柜台上,带着人匆匆离开。 巷口的礼盒很快搬空,只留下满地爆竹碎屑,像是一场喧闹的梦。 宛书瑜拿起那庚帖,指尖触到滚烫的金字,忽然觉得讽刺。 她正想把帖子扔进灶膛,却发现背面还有行小字,墨迹较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酉时,山神庙见。” 酉时的山神庙比上次更暗,残阳透过破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宛书瑜抱着药箱站在神像旁,听见脚步声时,心跳莫名加快。 祝昀氏推门进来,玄色锦袍沾着雪,肩上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他看着她手里的庚帖,开门见山:“帖子你看到了。” “为什么?”宛书瑜将帖子递给他,“我的亲事,怎能任你左右?” 他没接帖子,只是从袖中取出张纸,上面画着粮仓的分布图,正是王大娘给的布包里的内容。 “这是祝珀藏漕粮的地方,”他将图纸塞给她,“今夜三更,都楠越会带人去查。你把这个给他。” 宛书瑜捏着图纸,更糊涂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一边派人来下庚帖,一边又给我查你父亲的证据?” 祝昀氏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这门亲事,是祝珀的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把你绑在祝府,让都楠越投鼠忌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但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让我如何信你?凭你时恶时善,黑心肠?”宛书瑜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银哨,“今夜三更,若事有变故,你吹这个哨子,我会来救你。” 他将银哨塞进她手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宛书瑜握紧银哨,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你为什么要帮都楠越查祝珀?他是你父亲。” 祝昀氏转过身,望着神像斑驳的脸,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他没多说,只是道,“图纸你收好,别弄丢了。婚事的事,我会想办法拖延。” 他走后,宛书瑜在山神庙站了很久。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庙里渐渐暗下来,她摸着怀里的图纸和银哨,忽然觉得这两个东西像两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三更的梆子声刚响过,宛书瑜就提着灯笼往码头赶。 都楠越说过,今夜会在码头汇合,带着衙役去查粮仓。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将灯笼护得很紧,生怕图纸被风雪打湿。 码头的吊桥边,都楠越已带着十几个衙役等候。 他见宛书瑜来,连忙迎上来:“图纸带来了?” 都楠越久久的看着她。 宛书瑜刚要递图纸,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她心里一紧,转头看见祝琥带着兵丁冲过来,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都楠越,你敢勾结民女查抄祝府粮仓?找死!” 都楠越将宛书瑜护在身后,抽出腰刀:“祝琥,你私藏漕粮,罪证确凿,还敢拒捕?” 兵丁与衙役瞬间混战在一起。 祝琥的刀直逼都楠越,刀风凌厉,显然是下了杀手。 宛书瑜看着混乱的场面,忽然想起祝昀氏给的银哨,手指颤抖着摸出来,放在唇边就要吹。 “别吹!”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回头看见祝昀氏策马而来,他手里的剑精准地挑开祝琥的刀,救下都楠越。 “带她走!”他对都楠越喊道,剑势越发凌厉,“粮仓在东边第三个棚子!” 都楠越会意,拉着宛书瑜往粮仓跑。 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祝琥气急败坏的吼声:“祝昀氏!你竟敢反水!” 两人冲进粮仓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火把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漕粮,麻袋上印着的“官”字被涂改成了“祝”,刺眼得很。 都楠越让人清点数目,自己则拿起笔记录:“这些都是证据,足以让祝珀伏法。” 宛书瑜望着满仓的漕粮,忽然想起那些在码头冻死的船夫,眼眶一热:“总算……没白费力气。” 就在这时,粮仓外传来巨响,接着是祝昀氏的闷哼。 宛书瑜心里一紧,不顾都楠越的阻拦,提着灯笼冲了出去。 雪地里,祝昀氏的剑掉在一旁,肩上插着支箭,鲜血染红了玄色锦袍。 祝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弓,狞笑道:“祝昀氏,你以为勾结外人,就能扳倒父亲?太天真了!” “放她走。”祝昀氏捂着伤口,声音嘶哑。 祝琥的目光落在冲出来的宛书瑜身上,笑得更狠:“放她走?她拿着证据,你觉得可能吗?” 他搭箭上弓,对准宛书瑜,“先杀了这个碍事的丫头,再送你和你那死鬼娘团聚!” 箭尖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宛书瑜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 她睁开眼,看见祝昀氏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那支箭正插在他后背,箭羽还在颤动。 “你……”宛书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 祝昀氏回过头,脸色苍白如纸,却笑了笑:“我说过……会救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是那枚她没接的庚帖,“拿着这个……去府衙……找都大人……” 祝琥还想放箭,却被赶来的衙役围住。 都楠越让人将祝琥拿下,自己则冲到祝昀氏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凝重:“快!抬回府衙医馆!还有救!” 宛书瑜捏着那庚帖,指尖被染红。 她看着祝昀氏被抬走,玄色锦袍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像条蜿蜒的蛇。 帖子背面的“酉时,山神庙见”被血浸透,晕成模糊的红团,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有些债,总得有人还”,心口像是被药杵狠狠捣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开始矛盾,陷入好坏之中。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回春堂的药碾子。 宛书瑜坐在碾子旁,看着那枚染血的庚帖,忽然明白,祝昀氏的债,或许从一开始,就和她绑在了一起。 而这场雪,怕是要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埋进这无边无际的白里。 第14章 第十三章 府衙医馆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宛书瑜守在祝昀氏床前,看着他后背的箭伤被层层包扎。 都楠越派人送来的金疮药疗效极好,渗血的白布渐渐凝住暗红,他却始终没醒,眉头紧蹙,像是陷在噩梦深处。 “姑娘,”医官收拾着器械,压低声音,“祝公子失血过多,能不能撑过今夜,就看天意了。” 宛书瑜看着他:“还说你心思算计,还是蠢。”宛书瑜心里定是难受,一边是无辜的人,一边是深陷内院的祝昀氏。 她很清楚,生命的可贵,祝府乱杀无辜,定是不可饶恕;面对祝昀氏的舍命相救,他这个人太模糊,太矛盾了。 宛书瑜摸着袖中那枚染血的庚帖,指尖划过“祝府长男昀氏”几个字,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起身对守在门外的祝府下人说:“去回你家老爷,这门亲事,我应了。” 下人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清。 宛书瑜加重语气:“告诉祝珀,三日后,我嫁入祝府。但他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放过都大人,放出牢里的王大娘,还有,让祝昀氏平安醒过来。” 消息传回祝府时,祝珀正坐在书房摩挲着那枚传家玉佩。 听到下人回话,他冷笑一声将玉佩扔在桌上:“这丫头倒会讨价还价。告诉她,条件我都应了。但她若敢耍花样,我就让回春堂彻底从这城里消失。” 晚上,都楠越来到了回春堂。 他看着宛书瑜:“我已知你将嫁入祝府的消息,便过来了。你……” 宛书瑜强撑着笑:“都大人不必替我感到难过,事与愿违,现如今我也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都楠越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太多这种事了。他知道宛书瑜心中的难过:“书瑜……”他停顿了下,反应过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宛书瑜笑了:“自然是可以的,都大人不必见外。” “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也会帮助你。”他说着将腰间的玉佩赠给了她“这是‘长福玉’祈愿你一生平安,顺心顺意。” 宛书瑜看着他:“这寓意好啊,”她思考着,往周围看了看“嗯……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昂贵的东西,都大人若看什么,我送给你。” 都楠越假装思考了一下,笑着说:“我见那墙上的天青色药包看起来好,看样子是放药材的吧,你把这个赠与我吧。” 宛书瑜转过身,取了墙上的药包,递给了都楠越;随后都楠越离开了。 三日后的清晨,回春堂被红绸裹了个严实,却掩不住门前那摊未消的雪。 宛书瑜穿着祝府送来的嫁衣,凤冠霞帔压得她脖颈发酸,铜镜里的人影陌生得很,唇上的胭脂红得像血。 “书瑜……”赖夫人帮她理着裙摆,眼泪掉在红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真要走这条路?” 宛书瑜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冰凉:“娘,你们平安,我开心;也能保住都大人。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她将那枚都楠越给的令牌塞到母亲手里,“若我出事,就拿着这个去找都大人。”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来了,祝昀氏在马上强撑着,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比身上的锦被还白。 宛书瑜看他时恰好撞见他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却终究没睁开。 红轿抬进祝府大门时,宛书瑜听见人群里的窃窃私语。 有人说祝府长公子舍命护娇妻,有人说这门亲事本就是场交易,还有人提起昨夜祝府的异动——祝珀的书房着了火,火势虽被扑灭,却没人见过祝老爷出来。 拜堂设在前厅,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喜庆,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祝昀氏被人半扶半架着,头歪在胸前,连拜堂的力气都没有,硬是强撑着,挤出微弱的笑。 随后祝昀氏被扶走。 宛书瑜独自完成三拜,转身时瞥见灵堂的方向挂着白幡,心猛地一沉——祝珀果然死了。 送入洞房时,宛书瑜才从陪嫁丫鬟雪蘅嘴里得知真相:昨夜祝珀想趁着祝昀氏昏迷,夺走他手里的祝府令牌,却被忠心于祝昀氏的护卫拦下,混乱中书房走水,祝珀葬身火海,死前还攥着那枚染血的令牌。 “这么说,现在祝府……” “姑娘还不知道?”雪蘅压低声音,“老奴听管家说,大公子是祝府唯一的嫡子,二老爷祝琥被都大人关了,旁支的几位爷都不成器,如今整个祝府,就属大公子辈分最高,年纪虽轻,却已是说一不二的主了。” 宛书瑜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昏迷的祝昀氏。 他的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她轻轻掰开,发现掌心里有道新的伤痕,像是被令牌划破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有些债,总得有人还”,原来他早就知道,这场恩怨最终要以祝珀的命来了结。 夜深人静时,祝昀氏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红烛,又看看穿着嫁衣的宛书瑜,眼神茫然:“我……” “你醒了。”宛书瑜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祝珀死了,祝琥被抓了,现在祝府是你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后背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渗血,却像没察觉般:“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宛书瑜将那枚庚帖放在他枕边,“这是你给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祝昀氏拿起帖子,看着上面的血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疲惫:“你本不必如此。” “我愿意。”宛书瑜帮他掖好被角,“王大娘我已经让人接回了家,都大人说,漕粮的案子结了,那些船夫的家人都会得到抚恤。” 她顿了顿,“还有,粮仓里的漕粮,都大人分发给了灾民。” 祝昀氏望着她,眸色深沉:“你就不怕我反悔?毕竟现在,整个祝府都听我的。” “你不会。”宛书瑜迎上他的目光,“你若想做祝珀那样的人,当初就不会帮我们查漕粮。” “但……” 祝昀氏望着她:“但什么?” “你心肠黑的狠,万一哪一天又使坏呢?”宛书瑜看着他,语气像是在谈条件。 祝昀氏沉默片刻,盯着她:“那你要剖开看看吗?” 宛书瑜也沉默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庚帖紧紧攥在手里,直到指节发白。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红烛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是在为这场红妆染雪的婚事,唱一首无声的挽歌。 第二日清晨,祝昀氏穿着素服来到祝府祠堂。 祝忠捧着祝府的令牌跟在身后,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声音哽咽:“老奴参见家主。” 祝昀氏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将令牌交给他,说“昀氏,祝府的将来,不能只靠算计”。 但他也清楚,自己早已深陷泥潭;怎么也逃不出。 他将令牌举过头顶,对着牌位深深一拜:“从今日起,祝府不再涉足漕运,所有产业所得,一半用于赈灾,一半分给那些因祝府而受难的家庭。” 祝忠愣住了:“家主,这……” “照做。”祝昀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欠的债,总要还清。” 他走出祠堂时,看见宛书瑜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衣,手里捧着药碗。 晨光落在她发间,竟比昨日的凤冠还耀眼。 “该换药了。”她走上前,语气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祝管家说,你今日要去府衙一趟,和都大人商量漕粮后续的事。” 祝昀氏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花:“等处理完这些事,我陪你回回春堂看看。” 宛书瑜笑了,眉眼弯弯:“好啊,我娘还等着见她的‘乘龙快婿’呢。” 雪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祝府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五彩的光。 那些曾经笼罩着祝府的阴霾,似乎正在这场雪中慢慢消融,而属于祝昀氏和宛书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第十四章 漕运码头的晨雾还没散,宛书瑜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都楠越的亲卫浑身湿透地站在回春堂门口,手里攥着半块船板,声音发颤:“书瑜,出事了!漕运粮船……沉了!” 她披衣起身时,指尖还带着昨夜为祝昀氏换药残留的药味。 赶到码头时,雾气里飘着浮尸与麻袋,十几艘漕船像被啃过的骨头般歪在水里,桅杆斜刺天空,帆布被撕成破布条,在风里发出呜咽声。 都楠越站在岸边,官服下摆沾满泥浆,见她来,沉声道:“昨日发往北方的三十艘粮船,凌晨行至‘鬼见愁’河段时全部沉没,船上一百二十八人,仅三人生还。” “鬼见愁?”宛书瑜皱眉。 那是段暗礁密布的险滩,但漕船走了百年,从未出过这么大的事。 她蹲下身,从水里捞起一块漂浮的麻袋布,指尖捻过布料上的裂口——边缘整齐,不像是礁石划破的,倒像被利器割开的。 “生还者在哪?” 都楠越指向临时搭起的棚子。 三个船夫裹着草席,浑身发抖,其中一个老舵工见她过来,突然扑膝跪地:“宛姑娘!是水怪!水里有带爪子的东西,一下就把船底刨穿了!” “带爪子的东西?”宛书瑜追问,“看清模样了?” 老舵工脸白如纸:“黑糊糊的,比牛还大,眼睛发绿光!船沉得太快,我抓着块船板才漂回来……”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船夫拽了拽,那人眼神躲闪,像是怕说错话。 都楠越说:“这些船夫当时定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他耐心蹲下,细心又温柔的询问着三位船夫。 宛书瑜看着眼前的一切。 祝昀氏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玄色披风沾着露水,手里捏着块木板。 “这不是自然沉没。”他将木板递过来,上面有几个对称的圆孔,边缘光滑,“是被钻透的,用的是‘水鬼钻’——漕帮特制的工具,能在船底打洞,水漏得越快,船沉得越急。” 宛书瑜指尖抚过圆孔,忽然想起祝府库房里那本《漕运秘录》。 书上提过“水鬼钻”:铁制钻头带倒刺,需三人协作操作,专用于私吞漕粮时毁船灭迹。可谁会用这种阴招动朝廷的赈灾粮? “都大人,清点过损失吗?”她问都楠越。 “初步估算,三十万石粮食全没了。”都楠越咬牙,“北方灾民还等着这批粮救命,要是送不到,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着,码头西侧传来喧哗。 祝府的船工抬着口棺材经过,棺木上盖着祝府的黑旗。 宛书瑜认出是祝府负责漕运的管事祝七,前几日还见过他清点粮船,怎么突然死了? “祝七昨夜在船上值夜,”祝昀氏的声音冷下来,“刚才捞上来的,尸体在水下泡得发胀,手里还攥着这个。” 他展开一块染血的绸布,上面绣着半朵莲花——那是漕帮“莲心堂”的标记。 宛书瑜心头一沉。莲心堂是漕帮里最狠的分支,专干毁船夺粮的勾当,三年前被祝珀打压后销声匿迹,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去查祝七的住处。”祝昀氏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随即转向宛书瑜,“你随我来,有东西给你看。” 他带她去了码头附近的仓库,推开暗门,里面堆着十几袋粮食,麻袋上的“赈灾”二字被划得模糊。“这是今早从祝七船上提前转移的,” 祝昀氏踢了踢麻袋,“他早知道船会沉。” 宛书瑜解开一袋,里面不是糙米,而是掺了沙土的陈粮——和当年王记布庄案里祝珀换的劣质米如出一辙。“他想仿祝珀的旧路?” “不止。”祝昀氏从粮袋里摸出个铜哨,“这是莲心堂的召集哨,吹三声,能唤来所有潜伏的成员。” 他忽然按住她的手,“别碰,哨子上有毒,沾了皮肤会起红疹。” 话音刚落,仓库外传来马蹄声。 都楠越闯进来,手里举着张纸:“查到了!莲心堂现任堂主是祝珀的旧部,叫沈蛟,当年被祝珀逐出师门,一直怀恨在心。” “沈蛟?”祝昀氏眸色骤变,“他在漕帮时,最擅长用‘水鬼钻’。” 宛书瑜忽然想起老舵工的话:“不对,他说看见‘带爪子的水怪’,沈蛟的人不会装神弄鬼。” 她转身往外跑,“去问问那两个船夫!” 棚子里,两个船夫见她回来,脸色更慌。宛书瑜直接摊开那半朵莲花绸布:“说实话,沈蛟给了你们多少好处?” 年轻的船夫腿一软:“不是沈蛟!是……是有人让我们这么说的,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五十两银子,还说要是敢说实话,就杀了我们全家!” “谁?” “看不清脸,穿黑袍,说话带点结巴,手里总转着个铁环。” 祝昀氏与都楠越对视一眼——是祝琥的贴身护卫!祝琥还在牢里,怎么会…… “不好!”祝昀氏突然拽住宛书瑜,“祝琥在牢里的消息是假的!他早跑了!” 话音未落,仓库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 祝昀氏拉着她往外冲,却见码头的雾里飘来无数盏莲花灯,灯影里,沈蛟的人举着刀杀了过来,而更远处的雾中,一个穿黑袍的人影转着铁环,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宛书瑜握紧袖中的药瓶,里面是给祝昀氏备的金疮药。 此刻她忽然明白,粮船沉没只是开始,祝琥藏在暗处的爪子,终于要伸出来了。 第16章 第十五章 仓库的爆炸声震得地面发颤,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卷着火星冲上晨雾未散的天空。 祝昀氏拽着宛书瑜的手腕往码头东侧冲,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渗着血丝的绷带——那是昨夜处理粮船沉没案时,被飞溅的木片划伤的。 “抓紧!”他忽然将她往怀里一带,侧身躲过一根坠落的横梁,木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的火星落在他肩头,瞬间燎起一小片火苗。 宛书瑜反手抽出袖中藏着的银剪,利落剪下他肩头燃着的布料,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却闷哼一声,脚步未停。 “你的伤!”她急道,另一只手早已摸出金疮药瓶,瓶盖被牙齿咬开,苦涩的药味混着硝烟味钻入鼻腔。 “先跑。”他声音发紧,却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烟有毒。” 穿过火海时,宛书瑜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祝昀氏干脆将她半抱起来,让她踩在堆叠的麻袋上借力。 她趁机将药粉倒在掌心,胡乱往他肩头的伤口抹,他肌肉一紧,却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被烟灰熏黑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忽然加快了脚步。 冲出仓库时,码头的厮杀已近白热化。 沈蛟的人举着刀在雾里砍杀,祝琥的护卫穿着黑袍,铁环在手腕上转得哗啦作响,专挑都楠越的亲卫下手。 宛书瑜一眼瞥见老舵工说的“带爪子的水怪”——竟是几头被铁链拴着的黑熊,眼露绿光,显然是被喂了迷药,正疯狂扑咬着漕工的尸体。 “是祝琥的驯兽术!”祝昀氏低咒一声,将宛书瑜推到堆放的货箱后,“待着别动!” 他转身时,腰间的软剑已出鞘,寒光劈开雾幕,直取那黑袍护卫的咽喉。 宛书瑜却没听话。 她看见祝昀氏肩头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小朵血花,而他面对的黑袍人不止一个,铁环声从三个方向传来。 她迅速摸出随身携带的药囊,里面有麻醉粉,还有从祝府药房偷拿的“牵机引”——一种能让肌肉瞬间僵硬的药粉。 趁着雾浓,她猫腰绕到黑熊侧面,发现铁链的锁扣竟是黄铜制的,被潮气蚀得有些松动。 祝昀氏此刻正被两个黑袍人缠住,软剑在他手中舞成银圈,却始终护着左后方——那是她刚才待的位置。 宛书瑜心头一热,摸出火折子吹亮,将沾了“牵机引”的布条缠在箭杆上,对着锁扣拉满了漕工遗落的弓。 “祝昀氏!左边!”她扬声喊道。 祝昀氏几乎是本能地偏头,软剑斜挑,逼退左侧攻来的铁环,同时眼角余光瞥见那支带着火光的箭。 他瞬间明白她的意图,脚尖在货箱上一点,借力腾空,软剑横扫,硬生生在右侧黑袍人肩上划开一道血口,逼得对方后退半步。 箭矢精准射中锁扣,火舌舔过布条,药粉受热挥发,铁链应声僵硬。 黑熊猛地往前一扑,铁链却在此时脆响断裂,失去束缚的野兽反而愣住,绿光渐退,似乎恢复了些神智。 宛书瑜趁机将麻醉粉撒向它们鼻尖,黑熊打了个喷嚏,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好手段!”祝昀氏落地时顺势捞起她的腰,将她带离险境,软剑归鞘时发出轻响,“何时学的箭术?” “自幼学的。” 他动作一顿,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这次宛书瑜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踮起脚按住他的肩膀,将剩余的金疮药全倒在伤口上,指尖用力按揉时,他疼得闷哼,却真的没再动。 “别硬撑,我不想欠人情。”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上次为了护我挡暗器,肋骨断了两根都不吭声;这次为了抢那袋陈粮,被沈蛟的人划了后背,现在又……” “书瑜。”他打断她,声音有些哑,“你看那边。” 雾中忽然升起更多莲花灯,不是祝府的样式,而是民间最普通的纸糊灯笼,一盏盏连成线,从码头延伸到远处的街巷。 都楠越正举着一盏灯,指挥亲卫们以灯为号,将黑袍人分割包围。 “是百姓。”祝昀氏轻声道,“他们听见动静,自发来帮忙了。” 宛书瑜看着那些摇晃的灯火,忽然想起昨夜祝昀氏在仓库里说的话:“民心才是最硬的后台。” 原来他早就料到,祝琥的阴谋瞒不过真正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厮杀声渐渐平息,沈蛟被都楠越按在地上,黑袍护卫的铁环散了一地。 祝昀氏弯腰捡起一枚,递给宛书瑜,铁环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祝琥跑不远。”他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擦掉一块烟灰,“他要的是权力,是颠覆,而我们……” “我们要的是活下去的公道。”宛书瑜接过铁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不只是灾民的粮,还有所有被祝家压迫过的人,都该有个说法。” 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雾,忽然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那我们就一起去要。” 晨光终于穿透浓雾,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铁环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而他们脚下的青石板,正慢慢吸尽那些暗红的血渍,露出原本干净的底色。 远处,被救的船夫们正在搬运幸存的粮食,莲花灯的光晕里,有人在唱着古老的漕运号子,悠长而有力。 第17章 第十六章 晨光刺破浓雾时,漕运码头的血腥味仍未散尽。 都楠越的亲卫正将沈蛟一行人押往囚车,黑袍护卫的铁环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光镀上一层冷色。 宛书瑜蹲下身,捡起一块沾着水渍的船板——正是昨日从沉没粮船残骸里捞起的,边缘的切口依旧清晰,像极了“水鬼钻”留下的痕迹。 “验尸结果出来了。”都楠越的声音带着疲惫,将一纸文书递给祝昀氏,“祝七不是溺水身亡,是被钝器击碎后脑,抛尸入水的。他指甲缝里有残留的黑袍布料,与祝琥护卫的衣料完全吻合。” 祝昀氏指尖划过文书上“钝器为船用铁锚碎片”几个字,忽然转身走向码头西侧的沉船区。 宛书瑜连忙跟上,只见他纵身跳上一艘半沉的粮船残骸,船体倾斜着没入水中,露出的船底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边缘都泛着金属摩擦后的光泽。 “果然是‘水鬼钻’。”他弯腰从孔洞里抠出一点金属碎屑,“沈蛟的人昨夜潜入水底,在三十艘船底同时打洞,祝七发现时已经晚了。” 宛书瑜忽然注意到船舷内侧的刻痕,不是杂乱的划痕,而是整齐的数字:“七、十三、二十一……这是船号?” “是押运批次。”祝昀氏点头,“祝琥要毁的不是所有粮船,是特定批次——这里面装的,是我们提前转移的那批真粮。” 他指向船舱深处,那里残留着被烧毁的麻袋,“他不仅要让灾民断粮,还要嫁祸给莲心堂,让朝廷以为是漕帮余孽作乱。” 正说着,岸边传来喧哗。 几个漕工抬着一具浮尸赶来,尸体穿着祝府管事的服饰,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是祝九!” 都楠越脸色骤变,“负责粮仓看守的,今早发现被吊在粮库梁上,手里攥着这个。” 那是半张被血浸透的账册,上面依稀能辨认出“换粮”“沙土”“虚报损耗”等字样。 宛书瑜忽然想起祝府库房里那些掺了沙土的陈粮,心头一沉:“他在清理门户。” 祝昀氏将账册残页与船底刻痕对比,瞳孔微缩:“祝九负责的正是第七批次粮船。看来祝琥早就布好了局,沉船、杀祝七、缢杀祝九……他在掩盖换粮的痕迹。” “那真正的赈灾粮呢?”宛书瑜追问。 “要么被他转移,要么……”祝昀氏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未说出口的可能。 他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往码头东侧的隐蔽水道跑去,“跟我来,有个地方他们一定没搜过。” 水道尽头是座废弃的水闸,闸门上锈迹斑斑。 祝昀氏抽出软剑劈开锁链,闸门缓缓升起,露出里面停泊的三艘小船,每艘船上都堆着密封的麻袋,麻袋上“赈灾”二字完好无损。 “是真粮!”宛书瑜惊喜道,指尖抚过麻袋上的火漆——那是她亲手盖的,带着独特的莲花印记。 “祝七留的后手。”祝昀氏解开一艘船的缆绳,“他大概早察觉不对,偷偷转移了一部分。但这不够,三十万石只够塞牙缝,必须找到祝琥的藏粮点。” 此时,都楠越派人来报,说在祝九的住处搜出一幅地图,上面标着城郊的废弃窑厂。 三人立刻赶往窑厂,远远就看见烟囱里冒出黑烟。 “他在烧账册!”宛书瑜提气加速,却被祝昀氏拉住。他指向窑厂西侧的矮墙:“那里有守卫,我从正面吸引注意,你绕后,找账册残片。” “不行!”宛书瑜按住他肩头的伤口,“你的伤……” “听话。”他语气不容置疑,却伸手将她耳后的碎发别好,“记得‘眼到手到’。” 祝昀氏拔剑冲向正门时,宛书瑜已翻墙潜入后院。 窑厂内火光冲天,几个黑袍人正往火堆里扔账册,火星溅在他们的黑袍上,露出里面绣着的银线莲花——那是祝府私卫的标记。 她屏住呼吸,趁守卫转身的间隙,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棍,将沾了“牵机引”的布条缠在上面,对准堆放在角落的油桶射去。 “轰”的一声,油桶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火堆,黑袍人慌忙救火,没人注意到宛书瑜已从火堆里抢出几页未燃尽的账册。 跑出窑厂时,正撞见祝昀氏与祝琥的贴身护卫厮杀。 那护卫挥舞着铁环,铁环撞击声刺耳,祝昀氏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却依旧死死缠住对方,不让他靠近窑厂。 “这边!”宛书瑜扬声喊道,将账册抛给赶来的都楠越,随即抽出银剪刺向护卫的膝弯——那是祝昀氏教她的卸力点。 护卫吃痛倒地,铁环脱手飞出,被祝昀氏一脚踩碎。 “找到什么?”祝昀氏喘着气问,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 宛书瑜摊开烧焦的账册残页,上面“黑风寨”三个字清晰可见。“藏粮点,在黑风寨。” 祝昀氏眼神一凛,立刻下令:“都楠越,带亲卫押人回府,查封祝府粮仓;书瑜,跟我去黑风寨。” 临行前,宛书瑜看着他渗血的伤口,固执地掏出金疮药,倒在掌心揉搓发热,再按在他的伤口上。 这次他没有拒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被烟灰熏黑的脸颊上停留许久,忽然说:“等这事了了,陪我去看场花灯吧。” 她一愣,随即点头。 晨光穿过窑厂的破窗,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带着剑伤的温度,她的手沾着药粉的苦涩,却在这一刻紧紧相握,仿佛握住了灾民的生机,也握住了彼此未说出口的期许。 黑风寨的山路崎岖,祝昀氏却走得极快,软剑开路时带起的风,吹起他玄色披风的一角,露出里面渐渐渗透的血迹。 宛书瑜知道,这场追查远未结束,祝琥的藏粮点或许不止一处,莲心堂的余党也可能潜伏在暗处,但此刻,看着他坚定的背影,虽然看不出几分真心,但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她一直不是孤身一人。 身后有百姓举起的莲花灯,手里有未燃尽的账册残页,而前方,是必须要讨回的公道,和灾民碗里那碗热粥的温度。 第18章 第十七章 黑风寨的山雾比码头更浓,带着铁锈与松脂混合的怪味。 宛书瑜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祝昀氏的软剑在前方劈开挡路的荆棘,玄色披风扫过带露的野草,肩头的血渍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极了他藏在袖中的算计。 “还有三里。”他忽然停步,侧耳听着雾中的动静。 风声里夹杂着隐约的马嘶,不是祝府的马蹄声,倒像是北地骑兵常用的“踏雪骓”——祝琥竟勾结了边军? 宛书瑜指尖捏紧药囊里的“牵机引”,忽然想起昨夜在窑厂捡到的账册残页,上面除了“黑风寨”,还有“北境”“私盐”等字样。 她猛地抬头:“他不止偷了粮,还在和边军做交易?” 祝昀氏没回答,只是将她往身后拉了拉,软剑斜指地面:“等下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穿过最后一道山隘,黑风寨的轮廓在雾中显形。 那不是寻常山寨,而是座被废弃的军寨,箭楼虽塌了半边,石墙上的垛口却依旧整齐,寨门紧闭,门环上挂着的不是锁,是颗风干的人头——看服饰,是都楠越派来探查的亲卫。 宛书瑜胃里一阵翻腾,却被祝昀氏按住肩膀。他的掌心带着伤口的温度,力道却重得让她发疼:“忍着。” 两人绕到寨后的排水渠,渠水浑浊,漂着几缕麻布——正是赈灾粮袋的布料。 祝昀氏先跳了下去,水深及腰,他转身伸手接她时,宛书瑜看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裂了道新痕,像是被硬物砸过。 “这是……” “祝琥的铁环砸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昨夜在窑厂,他想抢账册。” 渠水尽头是座粮仓,囤粮的木架高得抵到梁上,麻袋堆得像小山,上面的“赈灾”火漆被刮得只剩浅痕。 宛书瑜数了数,足有十五万石,心口却沉得厉害——还差十五万石,祝琥把剩下的藏在哪了? “别找了。”祝昀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剩下的在北境,换了战马和兵器。” 他指向粮仓角落的账簿,上面用朱砂画着北境地图,“祝琥要反。” 宛书瑜浑身一凉。 勾结边军、私藏兵器、截留赈灾粮……这已是灭族的大罪。 她忽然想起祝珀死前攥着的令牌,那上面不仅有祝府的印记,还有北境军的暗纹——原来这龌龊事,祝珀早就沾了手。 “他想让祝家万劫不复。”她喃喃道。 “不,他想让祝家改姓琥。”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渠水,“祝珀在时,他不敢动;现在祝珀死了,我成了家主,他正好借‘清君侧’的名义反戈,把所有罪推到我头上。” 雾中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铁环的哗啦声。 祝昀氏迅速将宛书瑜拽进粮堆后的暗格,格子窄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那是祝珀生前最爱的熏香,祝昀氏素来厌恶,此刻却带着,像层刻意的伪装。 “堂主,北境的人催了,说三日内必须见到粮。” 是沈蛟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祝二老爷说了,只要这批货交出去,莲心堂就能重掌漕运,到时候……” “少废话!”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北地方言,“把剩下的粮装车,别耍花样。上次那批掺了沙土的,害我们折了三个弟兄,这次再敢动手脚,我劈了你!” 暗格里,宛书瑜的呼吸一滞。 掺了沙土的粮……是祝昀氏从祝七船上搜出的那批。 难道祝琥不仅自己换粮,还把祝昀氏转移的真粮也调了包? 她刚想转头问祝昀氏,却被他捂住嘴。 他的掌心带着伤口的黏腻,眼神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外面传来沈蛟的赔笑:“不敢不敢,这次是祝家大公子亲自验的粮,保证……” “祝昀氏?”北境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病秧子?他懂个屁!上次在码头,若不是祝二老爷示意,老子早把他劈成两半了!” 祝昀氏的指尖猛地收紧,宛书瑜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她忽然想起码头那场厮杀,祝昀氏明明有机会杀了那北境人,却故意偏了剑锋——他在等,等他们自曝更多内幕。 脚步声渐渐远去,粮车轱辘声在雾中消失。 祝昀氏松开手,却没立刻出去,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被渠水打湿的衣襟上停留片刻:“怕吗?” “怕你。”宛书瑜脱口而出,说完又觉不妥,别过脸去,“你早就知道祝琥和北境勾结,却故意放沈蛟活着,还让都楠越缓着审……你在等他们把所有同伙都招出来。”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凉意:“不然呢?抓个沈蛟有什么用?要抓,就抓条能把祝家祖坟都刨了的大鱼。” 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指尖却在她耳后停顿片刻,“但你得答应我,这事别告诉都楠越。” “为什么?难道……” “他是朝廷命官,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祝昀氏的眼神暗了暗,“比如……这批粮里,有我当年给北境送的药。” 宛书瑜猛地抬头。 她想起三年前北境瘟疫,祝府曾捐过一批药材,当时父亲还夸祝昀氏仁心,可现在听他的语气,那批药有问题? “不是毒药。”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是能让人暂时失去力气的药粉,掺在治风寒的药材里。北境守军吃了,连弓都拉不开——那时候,祝珀正和他们抢私盐地盘。” 雾从暗格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 宛书瑜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他不仅知道祝珀的龌龊,自己手上也沾着算计,甚至用灾民的救命粮做饵,钓出更大的阴谋。这哪里是“藏着一丝善意”,分明是把善恶都当成了棋子。 “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她声音发颤,“从沉船案开始,你就让祝七转移真粮,故意让祝琥发现,引他往黑风寨送,再让我们跟着追……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祝昀氏没否认,只是推开暗格门,阳光涌进来,照亮他肩头的血渍:“不然怎么救灾民?靠都楠越的官印?还是靠你那点药粉?”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粮仓角落,那里堆着几具尸体,穿着北境军服,“看看他们的脖子。” 尸身的颈动脉处有极细的切口,不是刀伤,是针伤。 宛书瑜瞳孔骤缩——是“透骨钉”,祝府秘制的暗器,针尖淬了能让血液凝固的药,她在祝昀氏的书房见过图谱。 “是你杀的。”她后退一步,撞到粮袋,发出闷响。 “他们要放火烧粮。”祝昀氏的声音很平静,“十五万石,烧了,北境灾民这个冬天就只能吃人。” 他弯腰捡起一枚透骨钉,递给她,“你可以现在去告诉都楠越,说祝昀氏滥杀边军,和祝琥没两样。” 宛书瑜恢复了冷静:“你要明白,即使我不说,迟早有一天,你们也会招报应。” 祝昀氏很不在意:“那就等那个时候到了再说。” 宛书瑜看着那枚闪着寒光的钉子,又看看他肩头渗血的伤口,心里像被药杵捣过,乱糟糟的。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挨的那一箭,想起他教她射箭时说“心到箭到”,想起他在码头火海里捂住她口鼻的手……可眼前的尸体,他承认的算计,又像冰锥扎进心里。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你明明可以用干净的法子……” “干净?”祝昀氏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在祝府长大的人,哪有干净的?”他转身往外走,软剑在地上拖出轻响,“你若觉得我恶,现在就走。回春堂的药香,总比这里的血腥味好闻。”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 粮袋上的“赈灾”二字被阳光晒得发白,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对他手段的寒意,一半是对那十五万石粮的庆幸,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他孤身走向更深黑暗的担忧。 远处传来都楠越的呼喊,亲卫们终于赶到了。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透骨钉藏进袖中,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忽然想起祝昀氏刚才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疲惫,或许比算计更重。 她不知道该信他,还是该怕他。只知道这场追查还没结束,而她,似乎已经没法回头了。 都楠越走了过来,他看出了宛书瑜的低落,但奈于环境,并没有问出来。 第19章 第十八章 黑风寨的火灭透时,已是次日清晨。 都楠越带着亲卫清理火场,焦糊的粮香混着尸臭在山坳里弥漫,宛书瑜蹲在溪边洗手,冷水浸得指尖发麻,却洗不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既来自北境士兵的尸身,也来自祝昀氏肩头的伤口。 “书瑜,喝口热茶吧。”都楠越递过一个粗瓷碗,茶汤里飘着两片姜,暖意透过碗壁传来,“昨夜辛苦你了。” 宛书瑜接过茶碗,指尖的颤抖才稍缓。 她抬头看向都楠越,他眼窝深陷,官服上沾着烟灰,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株在风雪里不曾弯折的青松。“都大人,黑风寨的粮……” “清点过了,还剩十二万石。”都楠越声音低沉,“沈蛟招了,祝琥用其中三万石换了北境的战马,藏在城西的废弃马场。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襟上,“祝公子说,你在暗格里听到了些事?” 宛书瑜握着茶碗的手指猛地收紧。 祝昀氏昨夜临走前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告诉都楠越关于药粉和透骨钉的事,他扛不起。” 她看着都楠越眼中的清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该怎么说?说祝昀氏为了截粮,杀了北境士兵?说他三年前就用药物算计过边军? “没什么。”她避开都楠越的目光,低头吹了吹茶沫,“只听到沈蛟说要把粮送往北境,具体的……没听清。” 都楠越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只是道:“祝公子今早带着亲卫去了城西马场,让我留在这里处理后续。他说,若你想回府,就让我派人送你。” “我不回。”宛书瑜放下茶碗,站起身,“我跟你去审沈蛟。” 都楠越思考片刻:“也好,一起吧。” 沈蛟被关在寨里的临时牢房,手脚戴着镣铐,脸上全是烧伤的水泡。 见宛书瑜进来,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宛姑娘,你可知祝昀氏为何要保你?” 宛书瑜没说话,只是将一碗药放在他面前——是止痛的麻沸散。 “因为你像她。”沈蛟凑近铁栏,眼神浑浊,“像他那个早死的娘。当年若不是他娘求着祝珀饶我一命,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可祝昀氏这小子,比他爹狠十倍!” “他娘?”宛书瑜心头一动。 她从未听过祝昀氏提过母亲,只知道祝府主母早逝,祝珀再未续弦。 “死在二十年前的冬天。”沈蛟咳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和你一样,手里总拿着药囊,见不得人受苦。可祝珀嫌她碍事,在她药里下了慢性毒药,三年才断气……祝昀氏那时候才三岁,抱着他娘的棺材哭了三天三夜,谁拉都没用。” 宛书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想起祝昀氏书房里那幅没署名的仕女图,画中女子手持药锄,眉眼间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想起他总在寒夜用暖炉焐手,仿佛永远也驱不散骨子里的冷;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挨箭时,眼神里那种近乎决绝的保护欲…… “你胡说!”她声音发颤,却不知是在反驳沈蛟,还是在说服自己。 “信不信由你。”沈蛟瘫回草堆,“但你记着,祝昀氏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毁了祝珀留下的东西。包括你……他娶你,或许也不过是想看看,祝珀最恨的‘良善’,究竟能撑多久。”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都楠越拿着卷宗进来,见宛书瑜脸色发白,关切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指尖却将沈蛟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祝昀氏的母亲……慢性毒药……三岁守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把钝刀,割得她心口发疼。 都楠越拿出一颗糖:“见你心情不太好,吃颗糖消化下吧。” 宛书瑜接过糖。 都楠越翻开卷宗:“沈蛟招了,祝琥的藏粮点不止黑风寨,还有城南的义仓。他买通了看守,把真粮换成陈粮,账本藏在义仓的梁上。”他看向宛书瑜,“你若累了,就在这里歇着,我带人去取。” “我跟你去。”宛书瑜立刻起身。她需要找点事做,不然沈蛟的话会像毒藤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 城南义仓是座百年老建筑,青砖墙上爬满枯藤。 看守见都楠越来,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却在踏入仓内时突然尖叫——梁上挂着具尸体,正是祝府的庶长子祝忍,脖颈处的勒痕与祝九如出一辙。 “是祝琥干的!”看守扑通跪地,“昨夜祝二老爷带他来,说要查账,后来就听见里面有打斗声……我不敢进去啊大人!” 都楠越让人取下尸体,祝忍的指甲缝里攥着半张纸,上面写着“西市药铺”。 宛书瑜心头一紧——西市只有一家药铺,是祝府的产业,掌柜是祝珀的远房表亲,专做北境的药材生意。 “去西市药铺。”她对都楠越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药铺的门虚掩着,柜台后的算盘还停留在“三七二十一”的位置,仿佛掌柜只是临时离开。 宛书瑜推开内堂的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掌柜倒在药碾旁,胸口插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祝府的标记。 而药碾里,不是药材,是碾碎的账册纸,混着暗红色的血。 “他在销毁最后一批证据。”都楠越沉声道,“祝琥这是要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 宛书瑜却盯着药碾旁的一个小瓷瓶,瓶身刻着“凝神”二字——是祝昀氏常用的安神香,她在他书房见过一模一样的。 她拿起瓷瓶,里面还剩小半瓶香灰,指尖捻过,忽然想起沈蛟的话:“祝昀氏比他爹狠十倍。” 难道祝忍和药铺掌柜,都是祝昀氏杀的?为了灭口?为了彻底斩断祝珀留下的线? “书瑜?”都楠越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宛书瑜将瓷瓶塞进袖中,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看这药碾,账册纸里混着朱砂,或许能用清水泡出字迹。” 都楠越立刻让人取来清水,将账册纸的碎屑泡在盆里。果然,朱砂在水中晕开,渐渐显露出“北境军饷”“私铸铜钱”等字样。 “他不仅截留漕粮,还在私铸铜钱!”都楠越脸色铁青,“这是要动摇国本!” 就在这时,药铺外传来马蹄声,是祝昀氏的亲卫。“都大人,宛姑娘,我家公子请你们去城西马场,说抓到祝琥了!” 两人赶到马场时,祝昀氏正站在马厩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滴在青石板上,与地上的马蹄印混在一起。 祝琥被捆在柱子上,嘴角淌着血,却依旧桀桀笑:“祝昀氏,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洗白?你手上的血,比我还多!” “我从没想过洗白。”祝昀氏的声音很冷,“我只要你死。” “那你问问她!”祝琥突然看向宛书瑜,眼神疯狂,“问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问问她知不知道,祝忍和西市药铺的掌柜,都是你这位‘仁善’的夫君杀的!” 宛书瑜的目光瞬间投向祝昀氏。 他站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是你杀的?”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 祝昀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祝忍私藏了祝珀当年毒杀母亲的药方,想以此要挟我;药铺掌柜帮祝珀熬了三年毒药,他不死,我娘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两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宛书瑜却觉得那平静比祝琥的疯狂更可怕——他杀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不动声色。 “你早就知道。”她后退一步,撞在都楠越身上,“你早就知道沈蛟会告诉我你母亲的事,早就知道我会去西市药铺,所以故意留下瓷瓶……你在试探我,看我能不能接受你的‘恶’。” 祝昀氏没否认,只是看着她,眸色深沉如潭:“是。你若不能,现在走还来得及。” 都楠越扶住摇摇欲坠的宛书瑜,沉声道:“祝公子,无论如何,杀人需按律法处置,私刑……” “律法?”祝昀氏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律法在哪?祝珀用毒药慢慢熬死她的时候,谁来讲律法?”他指向祝琥,“他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律法,是因为我还想留着他,让他看看祝家是怎么败的!” 马场外忽然传来鸣锣声,是府衙的人来了。都楠越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宛书瑜,忽然道:“祝公子,祝琥我会带回府衙按律审问,至于祝忍和药铺掌柜的死,我会彻查。” 他转向宛书瑜,“姑娘,我送你回回春堂。” 宛书瑜没动,只是看着祝昀氏。 阳光穿过他玄色的披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他身上那些看不清的明暗面——他为母亲复仇的狠,他护她时的真,他算计一切的冷,他藏在眼底的伤…… “我不回。”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祝忍的药方在哪?我要看看。” 祝昀氏眸色微动,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给她。上面的字迹扭曲,确是祝珀的笔迹,详细记录着毒药的配方和剂量,最后一行写着:“昀氏年幼,勿让他见,免生祸心。” 宛书瑜的指尖抚过“昀氏”二字,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天生的狠,是被祝珀亲手教出来的——用母亲的命,用三年的毒药,用那句“免生祸心”。 她将药方递给都楠越,转身看向祝昀氏:“城西马场的粮,该运往北方了。” 祝昀氏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草屑,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好。” 都楠越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握紧手中的药方,转身对衙役道:“押祝琥回府。” 马蹄声渐远,马场里只剩下宛书瑜和祝昀氏。 风卷起地上的血渍,吹向远方,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与伤痛都吹散。 宛书瑜看着祝昀氏肩头的伤口,忽然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像在码头那次一样,揉热了按在他的伤口上。 “疼吗?”她问。 “还好。”他低头看她,“不怕了?” “怕。”她诚实地说,“怕你算计我,怕你手上的血,怕有一天你也会为了别的事,把我当成棋子。”她顿了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真的看不透你。” 祝昀氏的睫毛颤了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却异常安稳。“书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信我。” “我知道。”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远处,亲卫们开始装运粮食,马车轱辘声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宛书瑜知道,她和祝昀氏之间,没有坦途。他的黑暗太深,她的光明或许太浅,但此刻,她不想转身。 至少,先把这批粮送到灾民手里。至少,先看看,光明能不能真的照进黑暗里。 第20章 第十九章 城西马场的粮车刚驶出城门,天就落起了冷雨。 宛书瑜站在城楼上,看着二十辆马车在泥泞里碾出深深的辙痕,车帘上“赈灾”二字被雨水打湿,晕成暗红,像极了祝忍指甲缝里那半张染血的纸。 “风大,披上吧。”祝昀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件素色披风。 他肩头的伤口已重新包扎,玄色外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仿佛那点伤痛不过是沾在衣上的雨水。 宛书瑜没接披风,只是转头看他。 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让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温润。“祝忍的药方,都大人送去京城了?” “嗯。”他应了声,将披风搭在她肩头,指尖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时,两人都顿了顿。 他的指尖带着伤药的涩味,她的皮肤还留着药碾旁的凉意,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溪流,却各自带着源头的泥沙。 “祝珀毒杀主母,按律当开棺验尸。”宛书瑜望着远去的粮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就不怕……验出别的?” 祝昀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能有什么?不过是些烂在土里的骨头,和更烂在人心的算计。” 他走到城楼边缘,俯瞰着雨中的城池,“我娘死的时候,全城都说是急病,只有我知道,她咳的痰里带血,夜里总说冷。” 宛书瑜忽然想起西市药铺的药碾——那里碾碎的账册里,藏着祝珀私铸铜钱的证据,也藏着他熬制毒药的记录。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刻着“凝神”二字的瓷瓶,放在城砖上:“这香灰,你故意留下的。” “是。”他没否认,“我想让你看看,祝府的人,手上都沾着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在瓷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宛书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到城楼角落的避雨处——那里有块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是二十年前守城士兵的涂鸦,其中一行“元月廿三,主母赠药”,虽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能辨认。 “我问过老守城兵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的元月廿三,你娘在这里给守城的士兵送过治风寒的药,其中就有个叫沈蛟的少年兵。” 祝昀氏的瞳孔微缩,像是被什么刺中。 “她不是你说的‘碍事’,是真的良善。”宛书瑜的声音带着雨气的湿润,“你杀祝忍,杀药铺掌柜,是为了替她报仇。但你用药物算计北境士兵,用粮船做饵引祝琥入局……这些,也是她想看到的吗?”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望向城外的雨幕,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渗着血的绷带。 “她死的时候,我才三岁。”他声音发紧,“我只记得她抱着我,说‘昀氏,别学你爹’。可我活在祝府,不学他,就得死。” 宛书瑜忽然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药粉,撒在他流血的绷带上。 那是她特制的止血散,混着薄荷,能暂时麻痹痛感。 “我爹常说,人这辈子,总得信点什么。”她低头包扎,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不然活得像具空壳。” “我信你。”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里。 宛书瑜的动作一顿,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冷漠,只有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真诚,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她忽然有些慌乱,别过脸去:“别乱说。”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都楠越的亲卫冒着雨冲上城楼,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印的文书:“都大人急报!北境传来消息,祝琥私铸的铜钱流入军营,士兵哗变了!” 祝昀氏接过文书,指尖刚触到火漆,脸色就沉了下去。 文书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就章,却清晰地写着:北境三营士兵发现军饷里混着假铜钱,认定是朝廷克扣,已围攻主将营帐,扬言要杀到京城讨说法。 “是祝琥的后手。”他将文书递给宛书瑜,“他早料到会被抓,提前让亲信把假铜钱送进了北境军营。” 宛书瑜看着文书上“哗变”二字,指尖冰凉。北境是抵御外敌的要塞,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怎么办?粮车刚出发,就算追回来,也换不回军心。” “能换。”祝昀氏的眼神忽然亮起来,像是在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光,“祝珀当年私藏了一批官银,就在祝府的密室里,是他准备谋反用的。只要把这批银子送到北境,说明是补发的军饷,或许能平息哗变。” “密室在哪?”宛书瑜立刻问。 “在祠堂的牌位后面。”他转身往城下走,“但祝府的祠堂,只有家主能进。” 雨幕中,两人策马往祝府赶。 祝昀氏的马快,却始终与她并行,玄色披风偶尔扫过她的衣袖,带着雨水的微凉。 宛书瑜忽然想起沈蛟的话——“他娶你,或许是想看看良善能撑多久”,可此刻看着他在雨中挺直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他或许也在等,等有人能拉他走出那片黑暗。 祝府的祠堂在雨里透着肃穆,朱红的大门紧闭,门环上的铜锈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祝昀氏推开大门,一股陈年的香灰味扑面而来,正中的供桌上,摆满了祝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方的“祝珀”牌位,还没来得及刻上名字。 “在这里。”他走到最左侧的牌位前,那是他母亲的牌位,上面只刻着“祝氏”二字,连名字都没有。 他轻轻推开牌位,后面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 “我跟你进去。”宛书瑜立刻跟上。 密道里潮湿阴冷,弥漫着霉味。 祝昀氏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娘的牌位,是我偷偷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道里有些回响,“祝珀不准府里提她,连牌位都不许进祠堂。” 宛书瑜想起城楼上的刻字,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银剪。 密道尽头是间石室,堆放着十几个木箱,箱盖敞开着,里面果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官银,每锭银子上都刻着“官”字,闪着冷冽的光。 “够了。”都楠越的声音从密道入口传来,他带着亲卫站在那里,官服被雨水淋透,“祝公子,这批官银,按律该上缴朝廷。” 祝昀氏转身,火折子的光落在他脸上:“都大人觉得,是朝廷的律例重要,还是北境的军心重要?” “可私动官银,是死罪。”都楠越的声音带着挣扎,“我可以上奏朝廷,请旨调拨,但需要时间……” “北境的士兵等不起。”宛书瑜走上前,看着那些银锭,“哗变一旦失控,外敌趁机入侵,死的就不是几个士兵,是满城百姓。” 都楠越看着她,又看看祝昀氏,忽然拔出腰牌,对着亲卫道:“护送这批官银去北境,就说是朝廷特批的补发军饷。若有追责,我一力承担。” 祝昀氏深深看了他一眼,将火折子递过去:“银锭上有祝珀的私印,让北境主将验看,他们会信的。” 亲卫们开始搬运银箱,密道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宛书瑜忽然注意到石室角落的木箱里,除了官银,还有个上锁的紫檀木盒。 她刚想打开,祝昀氏却按住她的手:“别碰。” “里面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是我娘的遗物。” 都楠越恰好经过,听见这话,忽然道:“祝公子若信得过我,待北境事了,我会奏请朝廷,为你母亲正名。” 祝昀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些微的自嘲:“不必了。她好不好,我知道就行。” 离开祠堂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给祝府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辉。 宛书瑜回头望了眼祠堂的方向,忽然想起石室里的紫檀木盒——她刚才瞥见盒缝里露出的一角,是块绣着莲花的丝帕,和沈蛟那块染血的绸布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在想什么?”祝昀氏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擦脸。” 宛书瑜接过帕子,忽然问:“沈蛟说,你娘求祝珀饶他一命,是真的吗?” “是。”他点头,“沈蛟当年偷了军粮,按律该斩,我娘说他只是饿极了,求祝珀把他贬为漕工。” “那你杀他的时候,就不怕……对不起你娘的嘱托?” 祝昀氏的脚步顿住,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帮祝琥私藏假铜钱,害死了三个北境士兵。” 他声音平静,“我娘的善良,不是纵容恶。” 宛书瑜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模仿祝珀的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母亲未说出口的底线——良善要有锋芒,复仇要有边界。 她看着他肩头的伤口,忽然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去换药吧,不然该发炎了。” 他低头看着她,眸色温柔得像雨后的天空:“你帮我?” “嗯。”她应了声,转身往药房走,没看见他望着她背影时,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像被夕阳吻过的水面,漾起细碎的光。 药房里弥漫着熟悉的药香,宛书瑜解开祝昀氏的绷带,伤口果然有些红肿。 她取来烈酒消毒,他疼得肌肉紧绷,却始终没吭声,只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被夕阳照得透亮,鼻尖沾着点药粉,像只认真的小兽。 “好了。”她系好绷带,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是安神香的新配法,加了些薰衣草,能助眠。 祝昀氏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凝神”二字,忽然道:“等北境的事了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我娘的坟前。”他声音很轻,“她总说,城外的桃花开得最好。”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那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澄澈的真诚。 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朱砂账册里的罪恶,那些染在透骨钉上的血腥,或许终有一天,会被这样的目光慢慢洗净。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给药房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宛书瑜收拾着药箱,听着祝昀氏在一旁研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她一直想看到的——光明照进黑暗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动人。 只是她没看见,祝昀氏研墨的指尖,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朱砂——那是从北境军饷的假铜钱上蹭到的,此刻正随着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像个未说出口的秘密,藏在即将写下的字里行间。 第21章 第二十章 北境军饷的官银车队出发第三日,京城的批复终于送到了府衙。 都楠越展开文书时,指尖因连日操劳而微微发颤,宣纸上“暂准挪用,事毕核查”八个朱批,墨迹尚未干透,却足以让悬在城头上的那颗心落回实处。 “成了。”他将文书递给侍立一旁的亲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更多是释然,“快送去祝府,让祝公子也宽心。” 亲卫领命离去,都楠越转身看向窗外。 秋阳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公案上,将堆积如山的卷宗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起昨夜宛书瑜送来的安神茶,瓷碗里飘着的合欢花,此刻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 “大人,宛姑娘求见。”衙役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楠越起身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走到前厅,见宛书瑜正站在廊下看那株老槐树,素色布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发间别着支简单的木簪,却比府中那些插金戴银的贵女更显清丽。 “书瑜。”他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北境有消息了?” “是来送药的。”宛书瑜转身,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包扎好的药包,“听亲卫说大人这几日总咳,我配了些润肺的药,煎服即可。” 都楠越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篮沿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暖。“劳你挂心了。” 他引着她往厅内走,“京城批复刚到,允了挪用官银的事,北境的哗变该能平息了。” 宛书瑜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时,像含着秋阳的光:“那就好。灾民有粮,士兵有饷,总算没白费功夫。” “这其中,你的功劳最大。”都楠越看着她,目光诚恳,“若不是你坚持用官银安抚军心,若不是你在黑风寨找到账册残页,若不是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是世间少见的女子。” 宛书瑜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看着地面:“都大人过誉了,世间女子之才,各有千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都楠越停顿了会儿摇头,语气愈发郑重,“你敢在火场里抢账册,敢在暗格里听秘辛,敢对着祝琥的刀光说‘要公道’……这份胆识,连须眉都自愧不如。” 他的目光太过真诚,像秋日的朗月,清澈得让她有些无措。 她想起祝昀氏总带着算计的眼神,忽然觉得,都楠越的欣赏,干净得像回春堂的药香,让人心安,却也让她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歉疚——她终究还是对他隐瞒了关于祝昀氏的那些事。 “大人谬赞了。”她避开他的目光,从药篮里取出另一包药,“这个是给北境士兵的,治风寒的,比寻常药方多加了些生姜,耐寒。” 都楠越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她的指腹,两人都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我这就让人送去驿站,随下一批粮草一起往北境。” 正说着,府衙外传来喧哗。 祝府的管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都大人,宛姑娘,不好了!祝府二房庶次子祝宥狸……在粮仓放火,被抓了!” 宛书瑜心头一紧。祝宥狸是祝府庶次子,向来沉默寡言,怎么会突然放火? “带去看看。”都楠越立刻起身,腰间的官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粮仓外,祝宥狸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素色长衫沾满烟灰,脸上却带着种近乎疯狂的笑。 见宛书瑜过来,他忽然挣脱衙役,扑到她面前:“书瑜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是不是觉得只有祝昀氏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 宛书瑜皱眉:“你胡说什么?粮仓里的粮是要送往北境的,你烧了它,灾民怎么办?” “灾民?”祝宥狸笑得更疯了,“他们死活与我何干?我只知道,祝昀氏用那些粮换了你的心!他杀祝忍,杀药铺掌柜,手上沾着那么多血,你却还向着他!” 都楠越示意衙役将他拉走,沉声道:“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等等。”宛书瑜忽然开口,“他为什么要放火?” 祝宥狸被衙役架着,挣扎着喊道:“因为他祝昀氏伪善!他说要把祝府的产业分给灾民,却偷偷藏了一批最好的绸缎,要送给北境的将军!他根本不是为了灾民,是为了巴结权贵!” 宛书瑜看向祝府管家:“他说的是真的?” 管家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是……是有批绸缎,公子说……说北境天寒,给士兵做冬衣用的……” “做冬衣用得着云锦?”祝宥狸冷笑,“那是给将军夫人做披风的!祝昀氏早就和北境将军勾搭上了,他要借军权巩固地位,你们都被他骗了!” 都楠越的脸色沉了下去。 云锦是贡品,寻常百姓连见都见不到,若祝昀氏真用它巴结将军,那挪用官银安抚军心的事,就难免染上私相授受的嫌疑。 “去祝府库房看看。”他对亲卫道。 宛书瑜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了解祝昀氏,他不是会用云锦巴结人的人,可祝宥狸的话又不似作假……难道他又在算计什么? 祝府库房的门被打开时,一股绸缎的清香扑面而来。 十几个锦盒堆在角落,打开一看,果然是流光溢彩的云锦,上面还绣着北境将军府的标记。 “这……”管家吓得扑通跪地,“老奴不知啊!是公子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说是……说是重要物件……” 宛书瑜的指尖抚过云锦的纹路,忽然注意到绸缎边缘有细微的针脚,不像是装饰,更像是……缝过什么东西。 她用银剪挑开针脚,里面果然露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是祝昀氏的笔迹:“北境将军帐下有祝琥余党,以云锦为记,见此标记,速擒。” 都楠越接过纸,瞳孔微缩:“他是想用云锦做饵,引出祝琥的余党?” “应该是。”宛书瑜松了口气,却又生出新的疑虑,“可他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信不过。”都楠越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明白了,“祝府的人,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他怕消息走漏,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转头看向宛书瑜,目光复杂,“你看,他连你都瞒着。” 宛书瑜沉默了。 她知道祝昀氏的性子,习惯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可被他这样防备,终究还是有些难过。 “但他信你。”都楠越忽然说,“他若真要瞒着所有人,不会把针脚留得这么明显——这分明是给你留的线索。” 宛书瑜一愣,想起祝昀氏研墨时指尖的朱砂,想起他在药房里说“等北境事了,带你去见我娘”,心头忽然一暖。 或许,他不是在防备,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她安心。 “把云锦原样封好,按祝公子的意思送往北境。”都楠越对亲卫道,随即转向宛书瑜,“祝宥狸那边,我会审清楚,你不必担心。” 离开祝府时,夕阳正斜照在朱红的大门上。宛书瑜回头望了眼库房的方向,忽然想起都楠越刚才的话——“你是世间少见的女子”。 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人,或许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祝昀氏的冷里藏着热,都楠越的刚里带着柔,连祝宥狸的疯,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苦。 “书瑜。”都楠越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包治风寒的药,“刚才忘了说,这药……多谢了。” “举手之劳。”宛书瑜笑了笑。 “若有闲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府衙后园的菊花开了,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同去看看?” 宛书瑜内心犹豫:“如今我已是祝府主母……” 都楠越连忙解释道:“是我思虑不周,可否能与祝夫人一同赏花?” 宛书瑜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像个温柔的清风,忽然觉得不忍拒绝。“整好散散心。” 她点头,“等过段时日了,我请大人去回春堂喝茶,就当谢过大人这些日子的照拂。” 都楠越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一言为定。”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宛书瑜看着都楠越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间的清朗,或许不只有祝昀氏那种带着锋芒的光,也有都楠越这样温润如玉的暖。 似乎正站在这两种光的交汇处,既贪恋那份温暖,又放不下那份锋芒。 只是她没看见,都楠越走到街角时,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欣赏,早已悄悄染上了些微的情愫,像秋日里悄然绽放的菊,藏在层层叠叠的花瓣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全然盛开。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祝宥狸被关在府衙大牢的第三夜,祝昀氏踏着月色来了。 牢门的铁锁在他指尖转了半圈便“咔哒”弹开,玄色披风扫过积灰的地面,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与牢里潮湿的霉味撞在一起。 “出来。”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蜷缩在草堆上的祝宥狸猛地一颤。 祝宥狸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衙役按在地上时蹭出的擦伤,眼神里却没有惧意,只有种近乎偏执的怨怼。 “怎么?来杀我灭口?”他站起身,拍了拍素色长衫上的草屑,“像杀祝忍那样,用你的透骨钉?” 祝昀氏没接话,只是转身往外走。披风的一角擦过牢门的铁栏,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催促。 穿过府衙的回廊时,月色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祝宥狸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祝昀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以为烧了粮仓就能毁了你的名声?” “你确实蠢。”祝昀氏头也不回,“那批粮早就做了记号,烧了也能查出去向。你以为能嫁祸给谁?” “嫁祸给你!”祝宥狸猛地拔高声音,“我就是要让宛书瑜看看,你这个祝府家主,连自家粮仓都管不住!我就是要让她知道,你根本配不上她!” 祝昀氏的脚步顿住,转身时,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你烧的不是粮仓,是祝府最后一点体面。”他抬手,指尖落在祝宥狸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对方瞬间僵住,“当年祝珀把你娘从勾栏院里赎出来,不是因为心软,是想让你盯着我。这些年你装乖卖巧,偷偷记了多少我的‘罪证’,以为我不知道?” 祝宥狸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但你娘临死前求我,护你周全。”祝昀氏收回手,声音里终于带了点波澜,“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你把祝府的月钱偷偷拿去赌,看着你勾搭账房先生做假账……可你不该动粮仓,更不该动书瑜。”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玄色披风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冷弧:“都楠越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就说你是被祝琥的余党胁迫,一时糊涂。从今日起,你去江南打理祝府的绸缎庄,没我的命令,不准回京。” 祝宥狸愣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恐慌。 他原以为祝昀氏会杀了他,或至少废了他的手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处置——像扔一块没用的抹布,远远丢开。 “我不去江南!”他冲着祝昀氏的背影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我娘说了,我也是祝家的种!凭什么你能留在京城,能娶宛书瑜,我就得去那种穷地方?” 祝昀氏没回头,只留给了他一句轻飘飘的话:“因为你没那个本事。” 回到祝府时,天已经蒙蒙亮。宛书瑜正坐在药房的门槛上,手里捧着本药书,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像镀了层金边。 见他回来,她合上书站起身:“回来了?” “嗯。”他应了声,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丫鬟,“祝宥狸的事,都楠越会对外宣称是误会。” “我知道。”宛书瑜从药炉上取下陶罐,倒出一碗温热的药汤,“给你的,治风寒的。” 祝昀氏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忽然想起昨夜祝宥狸的话——“你根本配不上她”。 他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忽然问:“你信他说的?信我用云锦巴结北境将军?” 宛书瑜正在收拾药碾的手顿了顿,抬头时,晨光恰好照进她眼里,亮得像揉碎的星辰:“我信你。”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更信自己看到的。” 她走到库房,从锦盒里取出那匹绣着将军府标记的云锦,用银剪挑开针脚,将里面藏着的纸条递给他:“这个,是你故意留给我的吧?” 祝昀氏看着纸条上自己的笔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你总能找到。” “因为我知道你做事,总有后手。”宛书瑜将云锦重新折好,“就像你杀祝忍,杀药铺掌柜,看似狠戾,实则是在清理祝珀留下的毒瘤。” 她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里,“但祝宥狸……你真的要放他去江南?” “他还没坏透。”祝昀氏喝完药,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被嫉妒迷了心窍。江南水土养人,或许能磨磨他的性子。” 宛书瑜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碾药。药杵撞击石碾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像敲在人心上。 她忽然想起祝宥狸被押走时看她的眼神,那里面除了怨怼,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像个没得到糖的孩子,偏要把别人手里的糖抢过来才甘心。 三日后,祝宥狸离京去江南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没人知道祝府用了什么手段,只听说三公子是自愿去的,还带走了两个贴身丫鬟和一箱金银。 宛书瑜去回春堂看赖夫人时,恰好撞见祝宥狸的贴身丫鬟在街角买桂花糕。 那丫鬟见了她,眼神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宛姑娘,我家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丫鬟咬了咬唇,“他说等他在江南站稳脚跟,会回来‘看’您的。”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出了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不是简单的探望,是带着挑衅的宣告。 回到祝府时,祝昀氏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见她回来,他抬头问:“娘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念叨你怎么还不去回春堂喝茶。”宛书瑜走到他身边,看着军报上“哗变平息,余党肃清”的字样,忽然说,“祝宥狸的丫鬟给我带话了。” 祝昀氏翻页的手顿住,眸色沉了沉:“他说什么?” “说会回来‘看’我。”宛书瑜模仿着丫鬟的语气,特意加重了“看”字。 祝昀氏的指尖在军报上划过,那里正好记载着北境将军夫人收到云锦后,配合擒获余党的事。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冷意:“他若敢回来,我就打断他的腿。” “别总动打打杀杀的。”宛书瑜从他手里抽走军报,“他毕竟是你弟弟。” “在祝府,只有输赢,没有兄弟。”他伸手将她拉到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但你不一样。谁要是敢动你,就算是亲弟弟,我也不会手软。” 宛书瑜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安心。她知道祝昀氏的性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但不知为何,祝宥狸那话里的执拗,总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隐隐发疼。 几日后,北境的第二批军饷送到了。 都楠越特意来祝府一趟,带来了将军的亲笔信,信里把祝昀氏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有勇有谋,心系家国”。 “看来这云锦没白送。”都楠越笑着将信递给宛书瑜,“将军夫人说,那匹云锦做的披风,在北境的宴会上艳压群芳,连带着咱们京城的绸缎都跟着涨价了。” 宛书瑜看着信上的字,忽然想起祝宥狸说的“给将军夫人做披风”,原来竟是真的。 她抬头看向祝昀氏,见他正望着窗外,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觉得,这人的算计,真是无处不在——既用云锦擒了余党,又卖了将军夫人一个人情,顺带还拉动了祝府绸缎庄的生意。 “你早就想好的吧?”她等都楠越走后,忍不住问。 “不然呢?”祝昀氏转身,走到她身边,“祝珀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不处处算计着,怎么守得住?”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包括守着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宛书瑜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推开他,转身往药房走:“我去给你换药。”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祝昀氏的眸色渐渐深沉。他知道祝宥狸不会善罢甘休,就像知道祝珀留下的那些余党,总有一天会冒出来一样。 但他不怕,只要能护着怀里的人,再深的算计,再黑的手段,他都用得出来。 只是他没看见,药房的窗户外,一个小厮正鬼鬼祟祟地探着头,把里面的动静记在心里,准备传给远在江南的祝宥狸。 那小厮的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宥”字。 江南的月色,此刻也正照着祝宥狸的书房。 他手里捏着刚收到的信,上面详细描述了祝昀氏和宛书瑜在药房里的互动,连“换药时指尖相触”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眼神里的怨怼像野草般疯长。 “宛书瑜……祝昀氏……”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这祝府的主母位置,到底该是谁的。”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书房,带着点甜腻的蛊惑。 祝宥狸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他知道自己现在斗不过祝昀氏,但他有的是耐心。 就像当年在祝府,他装了十几年的乖,才偷偷攒下那些“罪证”一样,他不介意再装几年,直到找到最合适的时机,给祝昀氏致命一击。 而那个时机,或许就藏在宛书瑜身上——那个他既嫉妒又渴望的女子,或许会成为他翻盘的关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偷听见的话,祝珀说过,宛家的女子,都是“旺夫”的命。那若是旺的是他呢?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宛书瑜”三个字,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刻痕,像个势在必得的誓言。 京城的祝府里,宛书瑜正在给祝昀氏的伤口换药。 他肩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疤痕。 她忽然注意到疤痕的形状,像朵绽开的莲花,和沈蛟那块绸布上的莲花,和祝昀氏母亲遗物里的丝帕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这疤痕……”她忍不住问。 “小时候被祝珀的侍卫用鞭子抽的。”祝昀氏语气平淡,“因为我偷偷给娘的牌位上了香。” 宛书瑜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疤痕,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祝宥狸的怨怼,想起祝珀的狠毒,想起祝府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忽然明白,这里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暂时安宁。 而祝宥狸这颗被扔到江南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开出什么样的恶之花。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北境的雪讯传到京城时,祝府的腊梅刚开了第一茬。 宛书瑜踩着薄霜去摘花枝,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花瓣,就被身后伸来的手攥住。 “仔细冻着。”祝昀氏的掌心带着暖炉的温度,将她的手整个裹住,“北境将军送来的雪蛤,让厨房炖了汤,去尝尝。” 宛书瑜反手回握,触到他指腹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和研墨磨出的,带着种粗糙的踏实。“都大人今早派人来说,北境的冬衣已经分发下去了,用的就是咱们送去的云锦边角料。” “边角料?”祝昀氏挑眉,“他倒会省。” “是士兵们自己要求的。”宛书瑜笑了,“说云锦太金贵,裁成护膝护肘正好,既保暖又结实。将军夫人还特意绣了面锦旗,说要谢你‘雪中送炭’。” 他牵着她往内院走,玄色披风扫过积雪的路径,留下两道交叠的脚印。“不必谢。”他声音低沉,“我只是不想北境的雪,像二十年前那样,冻死人。” 宛书瑜脚步微顿。她想起沈蛟说过,祝昀氏的母亲就是死在大雪天,咳着血说冷。 她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忽然想把所有的暖都给他。 刚进内院,就见秦夫人带着丫鬟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锦盒,脸色不太好看。 见两人进来,她皮笑肉不笑地福了福身:“大公子,大少奶奶,老夫人的忌辰快到了,按规矩该去城郊的普陀寺上香,这是我备的香烛,您二位过目。” 祝昀氏的母亲并无名分,府里向来讳言忌辰,秦夫人此刻提起,显然没安好心。 宛书瑜刚想开口,却被祝昀氏按住手腕。 “有心了。”他接过锦盒,随手递给身后的丫鬟,“到时候我和书瑜会去,二房那边……就不必费心了。” 秦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强撑着道:“这怎么行?都是祝家子孙,理当同去。 对了,前几日江南那边来信,说宥狸在那边把绸缎庄打理得不错,还说……想回来给老夫人上香呢。” “他走时我说过,没我的命令不准回京。”祝昀氏的声音冷了几分,“秦夫人记性不好,我不怪你,但别替别人传话,失了身份。” 秦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宛书瑜一眼,转身带着丫鬟气冲冲地走了。 宛书瑜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她这是想借祝宥狸的事生事?” “不止,秦夫人当祝宥狸为亲儿子养。”祝昀氏望着廊外飘落的雪花,“祝琥虽然被押在大牢,但他在朝中的旧部还在,秦夫人想借着忌辰的由头,把他们串起来。”他忽然低头看她,“普陀寺的香,你敢去吗?” “有什么不敢?”宛书瑜迎上他的目光,“你娘的忌辰,我本就该去。况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三日后,前往普陀寺的马车驶出祝府。 宛书瑜坐在车里,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忽然注意到街角的茶肆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祝宥狸的贴身丫鬟,她不是该跟着去江南了吗? “看到了?”祝昀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正把玩着一枚透骨钉,指尖转得飞快,“祝宥狸没去江南,他藏在京郊的破庙里,秦夫人这几日偷偷送了三回东西。” 宛书瑜的心沉了沉:“他想干什么?” “想在普陀寺动手。”祝昀氏将透骨钉收进袖中,“祝琥的旧部里,有个擅长用毒的老道,当年给我娘下毒的方子,就是他配的。”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窗外飘进几片雪花,落在宛书瑜的手背上,瞬间融化成水。“你早就知道?” “嗯。”他应了声,从怀里取出个小巧的银香囊,递给她,“里面是解百毒的药粉,贴身带着。” 宛书瑜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链,忽然想起祝昀氏母亲的遗物里,也有个相似的香囊,只是上面绣的莲花已经褪色。“你娘……也用过这个?” “是她亲手绣的。”祝昀氏的眼神柔和了些,“她说女子家身边得备着些解毒的东西,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车驶进普陀寺山门前的石阶路,积雪更深了。 寺里的僧人早已等候在门口,双手合十道:“大公子,大少奶奶,方丈在禅房候着。” 禅房里燃着檀香,方丈是个白须老者,见两人进来,微微一笑:“施主可是为二十年前的事而来?” 祝昀氏点头:“想请方丈看看,这方子有没有解法。”他从袖中取出祝珀毒杀主母的药方,递了过去。 方丈接过药方,眉头微蹙,沉吟半晌才道:“此毒名为‘寒莲散’,以雪莲蕊和冰蚕蛊炼制,发作时如坠冰窟,需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引,方能缓解。只是……”他叹了口气,“令堂当年若有至亲血引,或许能多撑些时日。”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至亲血引?祝昀氏是她的儿子,他的血…… “我试过。”祝昀氏的声音很轻,“三岁那年,我偷偷割破手指,把血滴在她的药里,可她喝了之后,咳得更厉害了。” 方丈摇头:“那时施主年幼,血气不足,自然无用。若施主如今……” “不必说了。”祝昀氏打断他,“我娘已经走了,说这些无益。” 正说着,禅房外传来一阵喧哗。 小和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方丈,不好了!山门外的香客中了毒,口吐白沫,说是……吃了咱们寺里的素斋!” 祝昀氏和宛书瑜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往外走。 山门外的空地上,果然躺着十几个香客,脸色青黑,嘴角挂着白沫,正是中了“寒莲散”的症状。 “是祝琥的人!”祝昀氏沉声道,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穿灰袍的老道身上——他正混在香客里,嘴角噙着冷笑。 老道似乎察觉到被发现,转身就往寺后的竹林跑。 祝昀氏拔腿就追,软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宛书瑜刚想跟上,却被秦夫人拦住。她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大少奶奶,别急着走啊,看看谁来了。” 只见两个家丁押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过来,那人抬起头,赫然是祝宥狸! 他脸上满是冻疮,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宛书瑜:“书瑜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想干什么?”宛书瑜握紧袖中的银香囊,指尖触到里面的药粉。 “我想带你走!”祝宥狸挣扎着喊道,“祝昀氏就是个刽子手!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想杀,你跟着他早晚得被他害死!” “你错了。”宛书瑜的声音很平静,“他若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 就在这时,竹林里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祝昀氏的声音隐约传来:“书瑜,别信他们的话!” 祝宥狸忽然挣脱家丁,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宛书瑜刺来:“那我就先杀了你,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宛书瑜侧身躲过,银剪从袖中滑落,精准地剪中他的手腕。 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看着祝宥狸痛苦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悲哀:“你娘让他护你周全,你就是这么回报的?” 祝宥狸愣住了,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秦夫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及时赶到的都楠越拦住。 他身后跟着亲卫,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秦氏,勾结乱党,毒害香客,你可知罪?” 竹林里的打斗也停了。 祝昀氏押着那个灰袍老道走出来,软剑上还滴着血。 老道被按在地上,脸如死灰:“二十年前我欠祝珀一条命,今日死在你手里,也算还清了。” “你欠的不是他的命,是我娘的。”祝昀氏的软剑抵在他的咽喉,“说,寒莲散的解药是什么?” 老道惨笑一声:“解药?早就随着祝珀的死,烧了!”他忽然猛地撞向软剑,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祝昀氏看着他气绝身亡,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洞。 宛书瑜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握剑的手,此刻冰凉刺骨。 “已经结束了。”她轻声说。 “没有。”他摇头,目光扫过被押走的秦夫人和祝宥狸,“祝家的债,还没还清。” 都楠越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哀嚎的香客,沉声道:“我会上奏朝廷,彻查祝府余党。只是这些中了毒的香客……” “我有办法。”宛书瑜忽然开口,“方丈说寒莲散需至亲血引缓解,虽然不能根治,但能保住性命。”她看向祝昀氏,“你的血。” 祝昀氏没有犹豫,拔出软剑划破指尖,鲜血滴进早就备好的清水里。 宛书瑜将银香囊里的药粉倒进去,搅拌均匀后递给都楠越:“给香客们灌下去,能撑到找到解药。” 看着亲卫们忙碌的身影,都楠越忽然看向宛书瑜,目光里带着敬佩:“你总能在最乱的时候,找到最稳妥的法子。” 宛书瑜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祝昀氏指尖的伤口,血珠还在不断渗出,像极了那年他偷偷给母亲喂血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有些债,不是靠杀人就能还清的;有些伤,也不是靠复仇就能抚平的。 但是……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普陀寺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宛书瑜走到香炉前,拿起三炷香,虔诚地拜了三拜。 她不求别的,只希望这世间的寒冷,能少一点;这人心的算计,能浅一点。 祝昀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开始慢慢融化。 他想,或许母亲说得对,这世间总有值得守护的东西,比如眼前这个人,比如她身上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只是他没看见,祝宥狸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宛书瑜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怨怼,还有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雪地里埋着的莲种,只待来年开春,便要破土而出,开出带着毒的花。 而那花的名字,或许就叫“不甘”。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都楠越收到回京述职的圣旨时,北境的雪刚停了三日。 府衙的老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事——既有对京城局势的担忧,更有对眼前人的不舍。 他遣散了左右,独自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那封烫金的圣旨。 宣旨的太监说,陛下对漕运粮船案、北境哗变案尤为关注,要他即刻带卷宗回京,当面奏明详情。 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京城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不知又会生出多少事端。 “都大人。” 宛书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药草的清苦。 他转身时,正撞见她提着竹篮走来,篮里是用棉絮裹好的药罐,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刚煎好的驱寒汤。”她将药罐递给他,指尖裹着厚厚的棉布,“听亲卫说大人昨夜又审到三更,仔细冻着。” 都楠越接过药罐,暖意透过棉布渗进掌心,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他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情景——她蹲在漕运码头的浮尸旁,指尖捻着麻袋布上的裂口,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 那日与她对视,久久不回神。 那时他只当她是祝府的少奶奶,却不知这女子心里装着的,远比府宅深院要广阔。 “我要回京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宛书瑜递药罐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该回去复命了。北境的事了结,粮船的案子也查清,大人总算能松口气。” “不是松口气。”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诚恳得像要把心底的话都掏出来,“是……放心不下。” 这话太过直白,让两人都愣了片刻。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回廊,吹起宛书瑜鬓角的碎发,她下意识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红。 “祝公子行事稳妥,京里还有都府的人,不会有事的。”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药罐上的花纹,“大人路上保重,这是我备的晕车药,对颠簸的马车管用。” 她从竹篮里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薄荷与陈皮,带着清冽的香。 都楠越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两人像触电般缩回手,空气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 “多谢。”他将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仿佛那不是寻常药草,而是易碎的珍宝,“京里的事一了,我就回来。” 宛书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都楠越的职责所在,也明白他这一去肩负的风险——祝珀的旧部在朝中仍有势力,祝琥的案子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些担忧,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能化作一句淡淡的“保重”。 三日后,都楠越启程的清晨,宛书瑜去了城门外的长亭。 他穿着簇新的官服,腰间悬着代表身份的玉带,身后跟着驮着卷宗的马车,亲卫们列队站在雪地里,盔甲上凝着白霜。 “怎么来了?”都楠越见她披着素色披风站在亭下,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心里忽然一软。 “来送送大人。”她递过一个锦盒,“里面是伤药,北境带回的金疮药虽好,但治不了冻伤。京里比这边冷,仔细护着身子。” 都楠越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她在黑风寨为祝昀氏包扎伤口的样子,指尖利落,眼神专注,仿佛手里的药粉能治愈世间所有的伤痛。 他忽然很想问问,若有一日他也身陷险境,她会不会也这样,为他递上一包药。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是朝廷命官,她是祝府少奶奶,这层身份像无形的墙,隔开了太多想说的话。 “书瑜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待我回来,带你去看府衙后园的梅花。” 去年此时,他曾在卷宗里见过她父亲写的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那时只当是寻常咏物,此刻看着雪中亭亭玉立的她,才懂那诗里藏着的风骨——不输雪的清冽,更胜梅的坚韧。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官场的算计,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一片澄澈的期许,像个盼着春日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都楠越总说她是“世间少见的女子”,此刻才明白,这世间如他般坦荡磊落的男子,又何尝多见。 “好。”她轻轻点头,“等大人回来,我备上梅花茶。” 亲卫催了三次,都楠越才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眼亭下的身影,素色披风在白雪中像朵倔强的花。 他忽然扬声道:“照顾好自己!若有难处,找祝公子……不,找都府的人,他们也会帮你!” 宛书瑜笑着挥手,看着他的马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雪尘迷了眼。 寒风穿过长亭的柱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道别。 她转身往回走时,才发现袖中的手早已冻得通红。刚才递药时太过匆忙,竟忘了戴手套。 可不知为何,掌心却留着一丝暖意,像都楠越接过锦盒时,不经意间触到的温度。 回到祝府时,祝昀氏正在书房看地图。 北境的军务图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粮草的运送路线,他指尖划过“黑风寨”三个字,忽然抬头问:“去送都楠越了?” “嗯。”宛书瑜取下披风,“他说京里的事了结就回来。” “他回不来那么快。”祝昀氏的声音很淡,“祝珀在朝中的旧部,不会让他轻易查清案子。” 他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都府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若有动静,会立刻报信。” 宛书瑜捧着茶杯,忽然想起都楠越临走时的叮嘱,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一个让她找祝昀氏,一个早已安排好都府的人,这两个看似立场不同的男子,却在不经意间,为她织了一张细密的保护网。 “你好像……不太喜欢都大人?”她试探着问。 祝昀氏放下手中的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不是不喜欢。”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他太干净,不适合这潭浑水。” 宛书瑜沉默了。 她知道祝昀氏说得对。 都楠越的正直像出鞘的剑,能斩断荆棘,却也容易被暗处的毒刺所伤。 而祝昀氏,早已在浑水里泡透了,懂得何时该藏锋,何时该亮剑。 “他会没事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有能力,也有风骨。” 祝昀氏停顿了一会儿:“你愿将真心托付于我吗?” 宛书瑜对他突如其来的话没回过神,思绪片刻。 悄悄靠近他:“你希望我将真心托付于你吗。”说完盯着祝昀氏,眼神少了平时的天真。 祝昀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祝昀氏没再说话,只是将地图折好收起。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宛书瑜看着他伏案疾书的背影,玄色衣袍在烛光里像化不开的墨,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人,真是各有各的活法。 都楠越像清风,坦荡地吹过人间;祝昀氏像深潭,藏着不见底的波澜;而她,或许就站在风与潭的交界处,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几日后,都楠越抵达京城的消息传来。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小包京城的特产——蜜饯梅子,据说是他路过琉璃厂时特意买的,说“宛姑娘或许爱吃”。 宛书瑜将蜜饯分给府里的丫鬟,自己留了一颗放在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像长亭外那场短暂的告别,带着点涩,却也藏着暖。 她忽然想起都楠越说的梅花,等他回来时,应该正好能赶上盛放吧。 只是她没料到,都楠越这一去,京城的风会吹得那样急。 而那封本该报平安的信,竟成了接下来一连串风波的开端——有人在他呈给陛下的卷宗里,塞进了一张伪造的字条,上面写着“宛氏与都楠越私通,合谋侵吞赈灾粮”。 那时的宛书瑜,正站在药房里晾晒新收的药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温暖得让她忘了,这世间的恶意,从来都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远在京城的都楠越,看着那字条上模仿他笔迹的签名,第一次明白了祝昀氏说的“浑水”,究竟有多深。 长亭外的古道上,积雪正在慢慢融化,露出青石板上被马蹄踏过的痕迹。 仿佛在说,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风雨的开始。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宣德四年的初春,京城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都楠越站在奉天殿前的白玉阶上,指尖捏着那份被朱批圈点的卷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殿内的争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户部侍郎拿着那张伪造的字条,言辞凿凿地弹劾他“私通祝府,侵吞赈灾粮”,而他仅凭漕运码头的账册、北境将军的回函、甚至宛书瑜留在粮仓的药粉残渣,一一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都御史果然好手段。”吏部尚书走下台阶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只是祝家那潭水太深,都御史还是离远些好。” 都楠越淡淡颔首,没接话。 他知道对方意有所指——那张伪造的字条虽被戳穿,但“宛氏”二字已在朝臣心中留下阴影,若他再与祝府走得过近,难免落人口实。 可他忘不了长亭外宛书瑜挥手的身影,像株在风雪里不曾弯折的梅,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回到都府时,日头已过正午。 偌大的府邸静悄悄的,只有老管家在廊下擦拭着他的佩剑。 见他回来,管家连忙躬身:“大人,灶上温着粥,您要不要用些?” “不必了。”都楠越脱下官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京里有什么动静?” “祝琥的案子发回刑部重审了,听说秦夫人在牢里咬出不少人,牵连了三位京官。”管家压低声音,“还有……宫里传话说,下个月要办赏花宴,邀了各府家眷和皇嗣,连外任的官员家眷都要进京。” 都楠越的指尖顿了顿。 外任官员家眷……这其中,定然包括祝府的人。他忽然想起宛书瑜说过,等他回来要备梅花茶,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酸又暖。 三日后,赴宴的诏书果然送到了祝府。 宛书瑜展开明黄的卷轴时,指尖触到“钦此”二字,忽然有些恍惚——自粮船沉没案开始,她从回春堂的医女,变成周旋于阴谋与鲜血中的祝府少奶奶,如今竟要踏入更复杂的京城,面见那些只在卷宗里见过名字的皇亲国戚。 “怕吗?”祝昀氏从身后接过诏书,指尖划过“宛氏书瑜”四个字,墨色的笔迹在明黄的绢帛上,显得格外清晰。 “不怕。”她转身看他,目光清亮,“只是……舍不得爹娘。” 回春堂的赖夫人听说她要进京,连夜赶了过来,往她的药囊里塞了满满当当的药材,从治风寒的麻黄到解蛇毒的雄黄,连防蚊虫的艾草都备了三份。 “到了京城,少说话,多看看。”赖夫人拉着她的手,眼圈泛红,“娘……只愿你平安。” 宛书瑜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医者仁心,不分贵贱,但要护住自己。” 如今她要去的地方,人心比毒药更险,虽然身边有祝昀氏,但保护她的真心中参杂着几分算计;她认为,只有自己变得厉害,才可保全自己。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祝府的马车驶出城门时,都府的亲卫早已候在路边,手里捧着个锦盒。“都大人说,京城的路不好走,让小的给少奶奶送些路上用的伤药。” 宛书瑜接过锦盒,里面是瓶装的金疮药,标签上的字迹清秀,是都楠越的手笔。 她忽然想起长亭外的告别,他说“照顾好自己”,原来不是随口说说。 “替我谢过都大人。”她轻声道。 马车驶上官道时,祝昀氏忽然掀开窗帘,望向京城的方向。 晨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只有看向她时,眸色才柔和几分:“京城里的人,比祝琥和祝宥狸加起来还难缠。他们不会明着动手,只会用流言蜚语当刀子,用规矩礼教做笼子。” “我不怕。”宛书瑜从药囊里取出那枚银香囊,放在他掌心,“你娘说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有这个,还有你。” 宛书瑜看着他,眼神中慢慢也有了迟疑。 他握紧香囊,冰凉的银链硌着手心,却让他觉得踏实。“到了京城,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跟着我就好。” 一路晓行夜宿,马车在第七日傍晚抵达河间府的驿站。 驿丞早已备好上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新抽芽的柳树,晚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水汽。 “先歇着,我去看看晚饭。”祝昀氏放下行李,转身往外走。 宛书瑜刚解开披风,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女子的尖叫。 她推门出去时,正撞见个穿绿衣的丫鬟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指着客房的方向发抖:“鬼……有鬼!” 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宛书瑜刚想推门,就被祝昀氏拉住。“别动。”他压低声音,软剑瞬间出鞘,“里面有血腥味。” 两人推门而入时,烛火忽然被风吹亮,映出满墙的血字——“还我命来”。 地上躺着个中年男子,胸口插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官服上的补子,竟是江南道的按察使周大人。 “是周启年。”祝昀氏的声音发沉,“他也是去京城赴宴的,负责查祝珀私铸铜钱的案子。” 宛书瑜蹲下身,指尖探向周启年的脖颈,早已冰凉。她忽然注意到死者的指甲缝里有丝绵,不是寻常的布料,而是……戏服里常用的水袖料。 “他不是被鬼杀的。”她轻声道,“凶手穿戏服。” 驿丞带着捕快赶来时,吓得腿都软了。“大人饶命!小的不知道会出这种事啊!周大人昨晚还好好的,说要写奏折,让小的别打扰……” “他的奏折呢?”祝昀氏追问。 捕快在书案上翻找半天,只找到张被撕烂的纸,上面残留着“祝珀”“铜矿”等字样。 宛书瑜忽然注意到纸角有个火漆印,不是官府的样式,而是朵莲花——和祝昀氏母亲丝帕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是祝珀的旧部。”她低声道,“他们杀周大人,是为了抢奏折。”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柳丝的气息涌进来,远处传来戏台的锣鼓声,隐约能听见旦角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诡异。 “去戏台看看。”他忽然道。 戏台在驿站后院,此刻早已散场,只有个老伶人在收拾戏服。 见他们进来,老伶人慌忙起身:“客官有事?” “刚才谁唱的旦角?”祝昀氏问。 “是……是小女青黛。”老伶人搓着手,“她身子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了。”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衣架上的绿衣戏服上,袖口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极了血迹。 她忽然想起倒在地上的丫鬟穿的也是绿衣,心头猛地一沉:“你女儿穿绿衣?” “是……是啊,她最爱穿绿衣。”老伶人眼神躲闪。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惊呼。 祝昀氏和宛书瑜跑出去时,正看见那穿绿衣的丫鬟被吊在柳树上,脖子上缠着的,正是戏台的水袖。 “是青黛!她杀了丫鬟灭口!”捕快大喊着追出去,却早已不见人影。 宛书瑜蹲下身,看着丫鬟脖子上的勒痕,忽然道:“不是青黛。” 她指着水袖上的绣线,“这是双股绣,青黛的戏服是单股绣,而且……”她拨开丫鬟的手指,里面攥着半片玉佩,“这是男子的玉佩。” 祝昀氏接过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是李嵩的人。”他声音冷得像冰,“李嵩是祝珀的门生,现任礼部侍郎,在京城负责接待外官。” 宛书瑜忽然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案。 凶手故意穿戏服,故意留下血字,就是想把水搅浑,让他们以为是鬼魅作祟,不敢深究。 可他们偏偏留下了破绽——莲花火漆,男子玉佩,还有那出唱了一半的戏。 “周大人的奏折里,一定写了李嵩和祝珀私铸铜钱的证据。”她站起身,“我们得在凶手把消息传回京城前,找到剩下的奏折。” 祝昀氏点头,目光扫过戏台的后台。 那里堆着层层叠叠的戏箱,其中一个锁着的箱子,锁孔上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像是刚被人动过。 “在这里。”他一剑劈开锁,箱子里果然躺着本奏折,上面还沾着血迹。 奏折里详细记载了李嵩如何帮祝珀瞒报铜矿产量,如何将私铸的铜钱运往北境,最后一页写着:“祝珀留有账本,藏于京城……”后面的字被血浸透,看不清了。 “藏于京城哪里?”宛书瑜急道。 祝昀氏指尖划过血渍,忽然道:“是祝府的旧宅。李嵩不敢自己去取,所以才杀了周启年,想让我们以为案子断了,他好趁机下手。” 驿丞的惊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厨房。众人赶过去时,只见老伶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的匕首,和杀周启年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手里攥着张字条,上面写着:“青黛在我手里,想要人,带奏折来换。” “是调虎离山。”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根本不在乎奏折,是想拖延时间,让李嵩知道账本的事。” 宛书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客房跑。 周启年的官服袖口绣着朵梅花,她刚才摸到时,觉得里面硬硬的,像是藏了东西。 她剪下袖口的丝线,里面果然掉出块羊皮纸,上面画着祝府旧宅的地图,红圈标着的位置,正是祠堂的牌位后面——和祝府密室的位置,一模一样。 “原来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她将羊皮纸递给祝昀氏,“周大人把真正的藏宝地,藏在了这里。” 窗外的锣鼓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晚风卷着柳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暗处窥伺。 祝昀氏将羊皮纸收好,软剑归鞘时发出轻响:“连夜赶路,不能让李嵩抢了先。” 宛书瑜点头,收拾行李时,指尖触到都楠越送来的药瓶,忽然想起他说的“京城的路不好走”。原来他早就料到,这场赴宴之路,会布满杀机。 马车驶出驿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宛书瑜掀开窗帘,看着河间府的城门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那满墙的血字和戏台的唱腔,像个不祥的预兆。 京城还没到,刀光剑影就已接踵而至,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又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刀? 祝昀氏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别怕。”他声音低沉,“到了京城,有我。” 她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在码头的火光里捂住她的口鼻,说“烟有毒”。 那时她觉得他冷漠,如今才懂,这冷漠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守护。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新抽芽的青草,发出细微的声响。 宛书瑜知道,前路必然更加凶险,但只要身边有他,有那枚银香囊,有都楠越送来的伤药,她就敢走下去。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安稳的日子,而是该有的公道。 无论是祝昀氏母亲的冤屈,还是周启年的血债,亦或是那些被祝珀算计的无辜者,都该有个说法。 而京城,就是这场公道的最终战场。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离开河间府驿站时,天边刚扯破一道鱼肚白。 马车碾过带露的青草,祝昀氏将那卷沾血的奏折塞进暗格,玄色披风下的手始终握着软剑——周启年的死绝非偶然,那满墙的血字和戏服水袖,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警告”,而警告的对象,显然是他们。 “再走五十里,到青县歇脚。”他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吹得宛书瑜鬓角的碎发乱飞。 她正低头用银簪挑开周启年袖口残留的丝线,那上面除了羊皮纸的毛边,还有点淡青色的墨痕,不是寻常的松烟墨,倒像极了……京城“墨韵斋”特供的青黛墨。 “这墨。”她捏着丝线凑到烛光下,“是京城的料子。” 祝昀氏的指尖顿了顿。 墨韵斋是祝府的产业,由嫡长女祝杏薇打理。这位妹妹比他小三岁,自小养在京中祖母膝下,性子温婉却极有手段,祝珀在世时,半数文官的笔墨供应都攥在她手里。 他幼年去京中拜年,曾见她在宣纸上画兰,用的正是这种青黛墨,笔尖凝着的墨珠,像滴在叶上的晨露。 “她怎么会掺和进来?”宛书瑜轻声问,指尖捻着那点墨痕,忽然想起第二十四章驿站客房里的血字,笔画间的转折,竟与祝杏薇画兰的笔触有几分相似——看似柔弱,实则藏着锋锐。 “祝杏薇从不碰漕运和铜矿的事。”祝昀氏的声音沉了沉,“她管的是文墨生意,账本都在明面上,连祝珀都夸她‘干净’。” 可周启年的袖口墨痕不会说谎。 宛书瑜忽然想起周启年胸口的匕首,刀柄上刻着朵极小的兰花,当时只当是寻常纹饰,此刻想来,倒像是祝杏薇常画的那种“墨兰”。 马车在青县的“迎客来”客栈停住时,已近午时。 这家客栈比河间府驿站简陋些,院子里堆着半车待运的书箱,纸页的霉味混着饭菜香飘过来,让奔波数日的两人胃里一阵空响。 “两间上房。”祝昀氏扔出碎银,目光扫过客栈大堂——角落里坐着个穿蓝衫的书生,正对着一碟茴香豆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青,赫然是墨韵斋的青黛墨。 书生似乎察觉到注视,抬头时与祝昀氏目光相撞,慌忙低下头,墨锭在砚台里蹭出刺耳的声响。 宛书瑜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暗红,像没洗干净的血迹,而他手边的书卷,正是周启年负责修订的《江南钱法考》。 “有点意思。”祝昀氏唇角勾起抹冷弧,“跟着他。” 两人刚上二楼,就听见楼下传来争吵。 那蓝衫书生不知为何与掌柜起了争执,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说了要靠窗的位置!你听不懂人话吗?”掌柜陪着笑解释:“那位置被京里来的大人占了,您通融通融……” “京里来的又怎样?”书生猛地拍桌,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正好落在路过的青衣人靴上。 那青衣人顿住脚步,转身时露出腰间的令牌——是锦衣卫的腰牌。 “找死。”青衣人声音像淬了冰,手按在刀柄上。 书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作揖:“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 宛书瑜拉着祝昀氏躲进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青衣人冷笑一声,转身进了最里面的客房。 那客房的窗正对着院子里的书箱,而书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除了惧意,还有种诡异的兴奋。 “锦衣卫怎么会在这里?”宛书瑜低声问。锦衣卫直属皇帝,负责监察百官,按理说不该管地方客栈的争执。 “他们在等祝杏薇。”祝昀氏的目光落在青衣人客房的窗纸上,那里映着个模糊的影子,正对着书箱比划,“那些书箱里,藏的不是书。” 晚饭时,蓝衫书生果然坐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江南钱法考》,笔尖却在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宛书瑜端着药碗经过时,余光瞥见他写的是“铜十石,墨三斤”,墨字旁边画着朵小小的兰花。 “他在给人传信。”她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铜是私铸铜钱的原料,墨……可能是指青黛墨,也就是祝杏薇。” 祝昀氏刚要开口,就听见客栈后院传来惊喊。 两人冲出去时,正看见那蓝衫书生倒在井边,胸口插着支毛笔,笔杆上缠着青丝线,笔尖的墨汁混着血,在地上晕开一朵墨兰——和祝杏薇画的兰,一模一样。 “又是祝杏薇的手笔。”祝昀氏蹲下身,拔出那支毛笔,笔杆里是空的,藏着张卷成细条的纸,上面写着:“周启年漏了嘴,青县书生知太多,速毁证。”字迹娟秀,正是祝杏薇的笔迹。 宛书瑜的指尖触到书生的手腕,体温尚未散尽。 她忽然注意到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木屑,不是客栈的木料,而是……书箱上的梧桐木。“他死前碰过那些书箱。” 两人冲到院子里时,青衣人的客房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而那半车书箱已不见踪影。 墙角的阴影里,掉着块撕碎的布,上面绣着半朵兰花,针脚与周启年匕首上的兰花如出一辙。 “他们把书箱运走了。”祝昀氏望着后门的方向,那里的泥地上有车轮印,混着墨痕,“用墨韵斋的送墨车。” 宛书瑜忽然想起书生砚台里的青黛墨,猛地转身回客房,从药囊里取出那枚银香囊——里面的解毒药粉遇到青黛墨会变紫。 她蘸了点书生砚台里的残墨,药粉果然瞬间变紫。 “这墨有毒。”她声音发颤,“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标记货物的,有毒的墨,方便他们在混乱中辨认。” 这时,客栈掌柜抱着个账本跑过来,脸色惨白:“官爷!这是那书生登记的身份,他叫柳文彦,是江南贡生,说是……来京城参加赏花宴的!” 江南贡生,赏花宴……宛书瑜忽然想起周启年也是赴宴的官员。 难道祝杏薇借着赴宴的名义,在沿途清理知情人? 可她为什么要帮祝珀的旧部掩盖私铸铜钱的事? “去搜柳文彦的房间。”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井里的水。 柳文彦的客房里堆满了书卷,最底下压着本《墨谱》,里面夹着张祝杏薇的名帖,背面用青黛墨写着:“祖母寿宴,需墨百斤,青县取货。” “祖母寿宴是幌子,取货才是真的。”宛书瑜指着“百斤”二字,“一百斤墨根本用不了,这里指的应该是一百斤掺了铜料的墨锭——把铜屑混在墨里,既能躲过盘查,又能运到京城铸钱。” 祝昀氏忽然掀开床板,下面露出个暗格,里面藏着半块墨锭,砸开后,果然露出里面裹着的铜屑。 “周启年查到了这个,所以被灭口;柳文彦负责运送,知道得太多,也被灭口。”他捏着那半块墨锭,指节泛白,“祝杏薇这是要把祝珀的私铸生意,搬到京城去做。” 夜色渐深时,客栈外传来马蹄声。是都楠越留在河间府的亲卫,浑身是血地滚下马:“祝公子!宛姑娘!不好了!京城传来消息,祝杏薇在陛下面前提了奏折,说……说都大人与漕运贪腐案有关,陛下已经把都大人……关入天牢了!” 宛书瑜手里的药碗“哐当”落地,碎片溅起的药汁溅在裙角,像点点血痕。 她忽然想起柳文彦胸口的毛笔,想起祝杏薇名帖上的字迹,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祝杏薇清理周启年和柳文彦,不仅是为了私铸铜钱,更是为了嫁祸都楠越! “她想一石二鸟。”祝昀氏的声音带着冰碴,“用私铸的铜钱充实势力,再除掉都楠越这个障碍,最后……把所有罪推到我头上。” 他转身往外走,软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去京城。” 宛书瑜捡起地上的《墨谱》,指尖划过祝杏薇写的“青县取货”,忽然注意到“取”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个箭头,指向书页边缘的小字——“祝府旧宅,兰台之下”。 兰台是祝府藏书的地方,祝杏薇幼年在那里学画兰。 难道她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在了那里? 马车再次启程时,月已西斜。 宛书瑜将《墨谱》塞进怀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忽然觉得祝杏薇像株开在暗影里的墨兰,看似清雅,根须却早已缠满了肮脏的泥土。 而他们,正一步步踏入她织好的网。 “到了京城,别轻易见她。”祝昀氏忽然开口,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比祝琥和祝宥狸聪明十倍,最擅长用‘亲人’的身份当刀。” 宛书瑜点头,指尖却捏紧了那半块掺着铜屑的墨锭。 墨痕未干,血影已生,这场从客栈开始的杀戮,显然只是个序幕。 而远在京城的都楠越,此刻怕是已落入更深的陷阱。 宛书瑜心中有一丝愧意。 她忽然想起都楠越送的伤药,瓶身上的字迹清秀如他的人。 那个在长亭外说“等我回来”的男子,此刻正身陷囹圄,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加快脚步,赶在祝杏薇收网前,找到那藏在兰台之下的真相。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卷起的尘土里,仿佛能看见柳文彦倒在井边的身影,看见周启年胸口的匕首,看见祝杏薇画笔下那朵染了血的墨兰。 宛书瑜闭上眼,银香囊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无论前路多险,她都要把真相挖出来,为了周启年,为了柳文彦,更为了那个在天牢里等待清白的都楠越。 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朱红的宫墙像道巨大的屏障,隔开了光明与黑暗。 而他们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柳文彦的尸体在井边僵了整夜,直到晨露打湿他散开的发丝,才被客栈伙计发现。 祝昀氏赶到时,锦衣卫的人已经围了圈,为首的青衣卫正用银簪挑起死者胸口那支狼毫笔,眉头拧成个疙瘩。 “祝公子来得巧。”青衣卫转过身,腰间令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这笔尖蘸的不是墨,是毒。” 他将银簪凑近鼻尖闻了闻,“鹤顶红混着青黛,跟周启年身上的毒路数一样。” 宛书瑜蹲在井沿,指尖轻轻碰了下柳文彦蜷曲的手指。 死者指甲缝里嵌着些细碎的木屑,颜色偏黄,带着股淡淡的桐油味——不是客栈的松木,倒像极了书箱常用的梧桐木。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半车消失的书箱,心口猛地一沉。 “他怀里有东西。”祝昀氏掀开柳文彦的衣襟,露出本被血浸透的《江南钱法考》,书页间夹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青黛墨写着行小字:“巳时三刻,墨韵斋后院见。” 字迹娟秀,尾端拖着个极轻的弯钩,正是祝杏薇的笔迹。 “墨韵斋?”青衣卫嗤笑一声,“祝大姑娘的地盘,倒是敢约在这里。” 他踢了踢柳文彦的尸体,“这书生是江南来的贡生,据说揣着祝大人私铸铜钱的证据,想来是要找祝大姑娘‘理论’?” 宛书瑜没接话,目光落在井壁的青苔上。 那里有处新鲜的刮痕,边缘沾着点青灰色的粉末,她用银簪刮了点,放在鼻尖轻嗅——是墨锭磨碎后的粉末,混着铜锈的味道。 “他死前应该碰过书箱,”她抬头看向客栈后院,“那些箱子不是被运走了,是被扔进井里了。” 祝昀氏立刻让人搬来绞车,绳索垂下去没多久,果然钩住了沉重的物件。 几个伙计合力往上拉,露出个浸透了水的书箱,箱体上印着墨韵斋的兰花纹章,打开一看,里面根本没有书卷,全是裹着黑布的硬块,砸开一块,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铜坯。 “私铸的铜料。”青衣卫掂了掂铜坯,脸色沉下来,“祝大姑娘倒是会藏,借着送墨的名义运铜,出事了就往死书生身上推。”他忽然看向祝昀氏,“祝公子,这案子怕是得请你回京城对质了。” 祝昀氏没应声,指尖捻着那张带血的纸条。 巳时三刻,现在刚过辰时,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祝杏薇写毛笔字,总说“笔锋藏锋才有力道”,那时她指尖的青黛墨香,和现在这张纸条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去墨韵斋。”他忽然开口,软剑在腰间轻颤,“既然约了,总得去会会。” 宛书瑜拽了拽他的衣袖,递过个油纸包——里面是昨晚从柳文彦房间找到的半块墨锭,砸开后,铜屑混着墨粉簌簌往下掉。“小心点,她既然敢约,肯定设了圈套。” 墨韵斋坐落在京城南巷,朱门紧闭,门环是对青玉兰花,叩上去发出闷闷的回响。 开门的是个老掌柜,看见祝昀氏,眼皮跳了跳:“大姑娘在后院画兰呢,请随我来。” 后院种着片竹林,石桌上摆着砚台和宣纸,祝杏薇正俯身作画,青黛墨在纸上晕开,一朵墨兰栩栩如生。 她穿着件月白长衫,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兄长来了?刚画好,你看看这兰草的风骨,像不像……” 话没说完,祝昀氏将那半块墨锭扔在石桌上,铜屑溅了宣纸一身。 “像不像你用铜料铸的‘墨锭’?”他声音里带着冰碴,“柳文彦死在青县客栈,胸口插着你的笔,你还有心思画兰?” 祝杏薇终于抬眼,眸子里没半点惊讶,反而笑了:“兄长这是怎么了?柳文彦是江南来的骗子,偷了墨韵斋的铜料想私吞,被护院失手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指着石桌下的木箱,“你看,我刚从江南调了批新墨,哪用得着掺铜屑?” 木箱打开,果然是整整齐齐的青黛墨锭,看着与寻常墨锭无异。 宛书瑜拿起一块,指尖忽然感到丝凉意——这墨锭比普通的沉太多了。 她悄悄用银簪刮了点粉末,藏进袖口。 “妹妹倒是坦荡。”祝昀氏盯着她的眼睛,“那青县客栈的书箱,怎么会沉在井里?” “许是护院处理赃物时慌了神。”祝杏薇放下画笔,用锦帕擦了擦指尖的墨,“兄长,你也是祝家人,该知道私铸铜钱是掉脑袋的罪。柳文彦想攀咬祝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蒙难吧?” 她走近两步,声音放软:“小时候我总跟在你身后,说长大要帮我守着墨韵斋。现在出了这事,妹妹求你帮个忙,就当……就当看在过世的母亲面上。” 祝昀氏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和祝杏薇的手说“兄妹要互扶相持”。 可眼前这人,指尖的墨香里藏着血腥味,画兰的笔触里裹着算计,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温柔? “母亲若在世,绝不会让你用她教的画技做掩护,干伤天害理的事。”他转身往外走,“柳文彦的事,我会如实报给刑部。你好自为之。” 走出墨韵斋时,宛书瑜忽然拽住他,将袖口的墨粉递到他面前——那粉末遇水后,竟泛出铜绿色的光。 “她没说谎,这批新墨确实掺了铜,而且……”她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后院墙角有辆马车,车轮印沾着青县的泥土。” 祝昀氏回头望了眼墨韵斋的朱门,门环上的青玉兰花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忽然明白,祝杏薇哪是设了圈套,她是把整个墨韵斋都变成了藏污纳垢的幌子,而他们,差点成了帮她遮掩的棋子。 “去刑部。”他握紧了软剑,“不能让柳文彦白死。” 阳光穿过巷口的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宛书瑜看着祝昀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牵扯了铜料、墨锭和人命的迷局,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祝杏薇背后,怕是还站着更可怕的人。 而那本染血的《江南钱法考》,说不定藏着揭开一切的钥匙。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宛书瑜攥着那撮泛着铜绿的墨粉,指尖冰凉。 祝昀氏的背影在巷口的晨光里拉得很长,软剑的穗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悬在半空的一道警示。 她快步跟上,将墨粉用油纸小心包好:“这铜锈里掺了铅,遇水会化,得赶紧交给刑部验看。” 祝昀氏脚步不停:“直接去找都察院的李大人,他是父亲旧部,不会徇私。” 两人刚拐过街角,就见一辆乌木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露出张敷着厚粉的脸——是祝杏薇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见了他们,福了福身:“公子,姑娘让奴婢送些新墨过来,说是赔罪。” 祝昀氏瞥了眼漆盒:“告诉你们姑娘,收起这些把戏。柳文彦的死,我定会查到底。” 春桃脸色一白,强笑道:“公子误会了,这墨真是姑娘特意为您磨的,说您素爱青黛色……”话没说完,漆盒忽然“哐当”落地,里面的墨锭滚出来,摔在地上裂成几块,露出中间裹着的银丝卷。 宛书瑜眼疾手快捡起一块,银丝卷上用朱砂写着个“密”字,展开一看,竟是份江南盐运司的账册副本,密密麻麻记着“祝记墨庄”与盐商的交易,数额大得惊人。 最末一行墨迹未干:“三月初七,漕运码头交兑,银货两讫。” “这是……”宛书瑜心头剧震,祝家明面上经营墨庄,竟还染指私盐? 春桃慌忙去抢,被祝昀氏一脚踹开,她趴在地上哭道:“公子饶命!姑娘说只要您收下这个,就把柳文彦的事全揽下来,绝不牵连祝家!” “牵连祝家?”祝昀氏冷笑,“她早已把祝家拖进泥沼了。”他将账册塞进怀里,“回去告诉她,等着刑部的传票吧。” 赶到都察院时,李大人正在审案。 堂下跪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上血肉模糊,却梗着脖子喊:“我没偷官盐!是祝家的人逼着我运的,说只要乖乖听话,就给我儿子治病!” 李大人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祝昀氏上前递上账册:“李大人,这才是真凭实据。” 李大人展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到后来猛地拍案:“好个祝杏薇!竟敢借着墨庄的幌子私贩官盐,还买通漕运使伪造账册,把罪推给平民!”他看向那汉子,“你且起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汉子磕头如捣蒜:“小人王二,是运河上的纤夫。三个月前儿子得了急病,祝家的管家找到我,说只要帮他们运十趟货,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治病。我不知是私盐,直到上次卸货时撞见他们往盐里掺沙土,才知闯了大祸……” 宛书瑜忽然想起柳文彦怀里的《江南钱法考》,里面夹着张漕运路线图,标注的停靠点竟与账册上的交兑处一一对应。她忙从袖中取出那本书,翻到折角的一页:“李大人您看,这里记着祝家每次交盐都在月圆夜,说月光明亮好辨认暗号。” 李大人对照着账册一看,果然分毫不差,当即下令:“传我令,封锁漕运码头,缉拿祝杏薇及其党羽!” 捕快们刚冲出都察院,就见祝杏薇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门口,她换了身绯红罗裙,手里把玩着支金步摇,身后跟着个戴高帽的账房先生,正是漕运司的王主簿。 “兄长这是要拿亲妹妹归案?果然不念旧情。”祝杏薇笑得冶艳,“就凭本就凭几本破账册?” “还有人证。”祝昀氏侧身让开,王二从他身后走出,指着王主簿道:“就是他!每次都是他跟我们对接,还给了我这个信物!”他掏出块刻着“祝”字的木牌。 王主簿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饶命!都是祝姑娘逼我的!她说要是不从,就杀了我全家!” 祝杏薇脸上的笑僵住,猛地将步摇掷向祝昀氏:“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祝家的产业是谁撑起来的?要不是我偷偷贩盐补亏空,你以为墨韵斋能撑到现在?” “用歪门邪道撑起来的家业,倒不如塌了干净!”祝昀氏拔剑出鞘,“祝杏薇,你可知这些年多少纤夫因你私盐丢了性命?王二的儿子若不是耽误了医治,怎会夭折?” 祝杏薇很不屑:“你觉得……你做的肮脏事比我少吗?” 祝昀氏听完盯着祝杏薇。 刀子扎在王二心上,他红着眼扑向祝杏薇:“你赔我儿子的命来!” 场面顿时混乱,捕快们趁机上前拿人,祝杏薇的家丁虽凶悍,怎敌得过官差? 不过片刻就被制服。 祝杏薇被按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仍梗着脖子喊:“祝昀氏,你会后悔的!祝家完了,你什么都不是!” 祝昀氏收剑入鞘,转身对李大人道:“剩下的事,就劳烦大人了。” 宛书瑜看着被押走的祝杏薇,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告诉祝昀氏磨墨,说“墨要磨得匀,心才能静”。 那时的墨香里没有铜锈味,只有淡淡的松烟香,干净得像初升的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铜绿墨粉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原来有些墨,磨着磨着就变了质,就像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 李大人看着账册上的记录,叹了口气:“这私盐案牵连甚广,怕是要惊动圣上了。” 他将账册收好,“祝公子,你且回去歇着,有消息我再派人通报。” 走出都察院,日头已过正午。 宛书瑜忽然道:“柳文彦的死,怕是也与私盐有关。他那本《江南钱法考》里,记着祝家往盐里掺铅粉的事,铅粉能增重,却有剧毒……” 祝昀氏脚步一顿,望向漕运码头的方向。 那里曾是柳文彦被发现的地方,也是祝家交盐的据点。 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原来那支杀了柳文彦的狼毫笔,蘸的不是普通的毒,是藏在墨里的锈,是祝家光鲜外表下,早已烂透的根。 宛书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都过去了。” 他转头看她,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只剩疲惫:“嗯,都过去了。” 风卷着巷口的落叶飘过脚边,带着点松烟墨的淡香,像是在轻轻叹息。 有些账,终究要算;有些人,终究要醒。 哪怕代价是亲手推倒曾经珍视的一切,也好过让那墨里的锈,蚀了整个人生。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都楠越走出天牢时,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囚服的粗糙布料蹭着腕间的旧伤,那是被铁链磨出的茧。 狱卒递来他入狱前的长衫,青灰色的料子洗得发白,却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是宛书瑜总用的那款。 “都大人,外面有人等您。”狱卒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走出刑部大门,就见宛书瑜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食盒,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她身后停着辆青布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祝昀氏的身影。 “你瘦了。”宛书瑜迎上来,将食盒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腕间的伤,轻轻“嘶”了一声,“还疼吗?” 都楠越打开食盒,里面是碗温热的莲子羹,蜜色的汤汁里浮着颗完整的莲子心。“不疼了。” 宛书瑜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真的很……惭愧。”声音中带着哭腔。 都楠越明白她心中难过:“书瑜不必愧疚,这不是你的问题。” 他舀了一勺,甜味里裹着点清苦,像极了这几个月的滋味,“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祝昀氏从马车里探出头,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祝杏薇虽被她丈夫保释,但案子没结,你还得小心。” 都楠越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街角——那里停着辆华丽的朱漆马车,车帘绣着缠枝莲,正是户部侍郎张逢的车驾。 祝杏薇的丈夫张逢,靠着祖辈留下的盐业生意富甲一方,更兼着个闲职,平日里温文尔雅,谁也想不到他会为了祝杏薇,竟能动用三分之一的家产疏通关系,硬生生把人从刑部大牢里“赎”了出来。 “听说张逢给她改了名,叫‘苏婉’,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妹,暂居张府。” 宛书瑜压低声音,“李大人查到,张启年暗中转移了不少资产到江南,怕是想带着祝杏薇跑路。” 都楠越将莲子羹一饮而尽,瓷碗轻磕掌心:“跑不了。私盐案的卷宗已呈给圣上,张启年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护不住她一辈子。” 三人正说着,街角的朱漆马车忽然动了,缓缓往张府的方向驶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张敷着厚粉的脸,眉眼间依稀有祝杏薇的影子,却又添了几分刻意的柔弱——想来这便是“苏婉”了。 她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竟隔着马车遥遥福了一礼,动作轻盈,像极了从前在墨韵斋画兰时的姿态。 祝昀氏嗤笑一声:“倒是会装。” 都楠越没作声,只是将空碗递给宛书瑜,指尖在袖中攥紧了份密函——那是狱中收到的,上面用朱笔写着:“三月十五,琼林宴,张逢将携‘苏婉’赴宴,欲借皇子寿宴之名,结交宗室。” 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设的宴,设在皇城外的琼林苑,届时皇亲国戚、朝中重臣都会到场。 张逢想借宴会上的人脉为祝杏薇铺路,洗白身份,心思不可谓不深。 “琼林宴,我们也得去。”都楠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不能让他们如愿。” 宛书瑜点头:“我已托人弄到了帖子,扮作祝昀氏的随侍,正好能近身观察。” 她从袖中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些细碎的香料,“这是迷迭香混着苍术,能提神,也能掩盖咱们身上的药味——张逢鼻子灵得很。” 祝昀氏把玩着玉佩,忽然道:“张逢是出了名的‘爱妻’对祝杏薇言听计从,却又精于算计。他救祝杏薇,一半是情分,一半怕是看中了祝家残存的人脉。咱们得在宴会上撕开他的假面,让他知道,祝杏薇这块烫手山芋,他接不住。” 都楠越想起狱中听到的传闻——张逢为救祝杏薇,不仅变卖了京城的三座宅院,还挪用了盐号的周转银,气得老母亲当场晕了过去。这般“情深义重”,背后藏着的,怕是比盐还咸的利欲。 三日后,琼林苑张灯结彩,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官服,三三两两地聚在苑内的石桥上。 宛书瑜跟着祝昀氏走进苑门,眼角的余光瞥见西侧的凉亭里,张逢正陪着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说话,那女子鬓边簪着支珍珠步摇,正是改头换面的祝杏薇。 “苏婉见过祝公子。”她起身行礼,声音柔得像水,“常听表哥说起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祝昀氏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都楠越适时走上前,拱手道:“张大人好兴致,这位苏姑娘看着面生,是刚到京城?” 张逢笑着打圆场:“内子的远房表妹,刚从江南来,怕生得很。” 他亲昵地揽过祝杏薇的肩,指尖却在她袖中捏了捏——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小心应对”。 祝杏薇垂下眼帘,指尖绞着帕子,帕角绣着朵墨兰,针脚与当年在墨韵斋画的如出一辙。 宛书瑜看得真切,心里冷笑——改了名字,换了衣裳,骨子里的东西,终究藏不住。 宴开三席,皇子与重臣坐主位,新科进士与命妇分坐两侧。祝杏薇以“苏婉”的身份坐在张逢身边,不时为他布菜,眼角却总往主位瞟,目光在几位王爷身上打转。 酒过三巡,皇子举杯笑道:“听闻张侍郎近日得了位贤内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何不让苏姑娘露一手,给大家助助兴?” 张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向祝杏薇:“既蒙殿下不弃,婉妹便献丑了。” 祝杏薇起身福礼,走到苑中央的白玉台上,取过侍女递来的琵琶,指尖轻挑,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竟是首《广陵散》,本该激昂的曲调,被她弹得缠绵悱恻,倒像首情诗。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叫好。 祝杏薇谢礼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都楠越,带着点挑衅的笑意——仿佛在说,就算换了身份,她依旧能在这琼林苑里活得风光。 都楠越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他知道,张逢让祝杏薇献艺,不止是炫耀,更是在试探——试探宗室对这位“苏姑娘”的接纳度,为后续的“洗白”铺路。 宛书瑜忽然凑近祝昀氏耳边,低声道:“你看她左手无名指,有个浅浅的戒痕,是常年戴玉戒磨出来的,祝杏薇从前就戴过枚羊脂玉戒。” 祝昀氏抬眼望去,果然见那指节处有圈淡白的印子,与记忆中祝杏薇的戒痕分毫不差。 他勾了勾唇角,对身边的内侍低语几句,内侍点头离去。 不多时,内侍捧着个锦盒回来,里面放着枚羊脂玉戒,戒面刻着个“杏”字。 祝昀氏接过锦盒,起身朗声道:“听闻苏姑娘喜爱玉器,在下偶得一枚古戒,想请姑娘品鉴一二。”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祝杏薇的脸色瞬间白了,张逢慌忙道:“祝公子客气了,内妹胆小,怕是担不起这般厚礼。” “不过是枚旧戒,张大人何必紧张?”祝昀氏步步紧逼,将锦盒递到祝杏薇面前,“姑娘看看,这戒面的‘杏’字,是不是很别致?” “杏”字像根针,刺破了“苏婉”的假面。 祝杏薇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竟说不出一句话。张逢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想到祝昀氏会来得这么直接。 都楠越适时开口:“祝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苏姑娘刚从江南来,怎会认得这京城的旧物?”他话锋一转,看向皇子,“殿下,臣近日查得些江南私盐案的新证,其中提到位‘祝姑娘’,与苏姑娘眉眼有几分相似,许是臣等看走了眼。” 这话既给了祝杏薇台阶,又暗暗点出私盐案,让众人心里起了疑。皇子何等精明,当即笑道:“既是旧物,便不必深究了。喝酒,喝酒。” 祝杏薇坐下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张逢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可他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他知道,祝昀氏这是在敲警钟,琼林宴不是他们的戏台,想借着宗室洗白,没那么容易。 宴散时,暮色已浓。 宛书瑜跟着祝昀氏走出琼林苑,回头望了眼张府的马车,祝杏薇正靠在张逢肩上,看不清表情。 “她跑不掉的。”都楠越的声音带着冷意,“张逢的盐号账目,我已托人抄了副本,只待时机成熟,便能让他们一起翻船。” 宛书瑜点头,晚风拂过衣袖,带着琼林苑的花香。 在宛书瑜走之时,都楠越叫住了她:“书瑜。” 宛书瑜回过头,想知道都楠越怎么了。 都楠越拿出一盒桃花饼盒子:“这味道甚是鲜美,你拿回去尝尝。” 宛书瑜接过了盒子,离开了 她想起祝杏薇指尖的戒痕,想起那首变味的《广陵散》,忽然觉得可笑——有些人总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抹去过去,却不知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从来都藏不住。 而他们要做的,不过是等一阵风,吹掉那层刻意糊上的粉,让所有人都看清,这“苏婉”的真面目,究竟藏着多少算计与肮脏。 琼林宴不是结束,是另一场较量的开始,而这一次,他们绝不会让祝杏薇再有翻身的机会。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入宫赴宴的那日,京城飘起了细碎的雪。 宛书瑜站在祝府的镜前,看着铜镜里一身石青色宫装的自己,领口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是按宫规缝制的样式,素净得像她此刻的心境。 “太紧了。”祝昀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伸手替她松了松领口的盘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肌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宫里规矩多,别让人挑出错处。” 宛书瑜避开他的手,转身将一枚银簪插进发髻——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是都楠越从京城带回来的样式。 她说过要备梅花茶,如今倒先簪在了发间。“你今日脸色不好,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祝昀氏看着那枚银簪。 他昨夜处理祝杏薇案的余党,忙到后半夜才回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不碍事。” 他别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上,“到了宫里,跟紧我,少和都楠越说话。” 这话里的醋意太过明显,宛书瑜忍不住笑了:“都大人是朝廷命官,总不能视而不见。” 祝昀氏没再说话,只是将一件玄色镶金边的披风搭在她肩上——那是按祝府主母的规制做的,边缘绣着流云纹,衬得她本就清丽的眉眼,多了几分端庄。 他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忽然觉得这画面像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美得不真实,仿佛一碰就会碎。 入宫的马车在午门外停下,雪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像覆了层薄纱。 都楠越早已候在那里,穿着绯红的官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见他们过来,拱手笑道:“祝公子,书瑜姑娘,今日天寒,陛下特意在暖阁设宴,倒免了受冻。” 他的目光落在宛书瑜发间的梅花簪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像雪地里骤然亮起的光:“这簪子很配你。” 宛书瑜的脸颊微微发烫,刚想道谢,就被祝昀氏抢了话头:“都大人费心了,先进去吧。”他揽着她的肩,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人的距离,步履沉稳地往暖阁走。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菜肴,玉碗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朝臣与命妇分坐两侧,低声说着话,气氛却透着无形的紧绷——谁都知道,今日的宴不仅是赏花,更是对祝珀旧案的一次无声较量。 祝杏薇果然也来了,依旧以“苏婉”的身份跟在张逢身后,穿了件月白色的宫装,鬓边换了支金步摇,见了宛书瑜,竟主动上前行礼:“这位便是祝少奶奶吧?常听表哥说起,说少奶奶医术高明,改日定要登门请教。”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眼底却藏着算计。 宛书瑜淡淡颔首:“张夫人客气了。” 祝昀氏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对祝杏薇道:“内子身子弱,怕是经不起叨扰。” 张逢连忙打圆场:“婉妹说笑呢,快入座吧。”他拉着祝杏薇往自己的位置走,经过都楠越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都楠越正看着宛书瑜,目光里的温和,像暖阁里的炭,烧得人心里发慌。 宴席开始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宴上。 皇帝偶尔问起北境的军务,都楠越对答如流,言语间却总不经意地提到“祝公子协理粮草有功”“宛姑娘救治伤兵得力”,句句都在为他们正名。 祝昀氏端着酒杯,指尖冰凉。 他看着都楠越望向宛书瑜的眼神,看着她低头浅笑时鬓边晃动的梅花簪,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知道都楠越光明磊落,可这份光明里藏着的欣赏,却比祝杏薇的算计更让他不安。 酒过三巡,皇子提议行酒令。 轮到宛书瑜时,她抽到的题是“梅”,需以梅作诗一首。她略一沉吟,轻声念道:“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诗句简单,却带着种倔强的温柔,像她自己。都楠越第一个鼓起掌来:“好一句‘容易莫摧残’,书瑜姑娘的风骨,堪比寒梅。” 皇帝也笑着点头:“宛氏有此才情,难怪祝公子视若珍宝。” 祝昀氏举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知道都楠越的称赞发自真心,可听在耳里,却像根刺,扎得他耳膜生疼。 他忽然站起身,对皇帝道:“陛下,臣有些不适,想带内子去偏殿歇片刻。” 皇帝准了。 宛书瑜跟着他走出暖阁,冷风吹在脸上,带着雪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你怎么了?”她拉住他的衣袖,“刚才在宴上,你的脸色差得吓人。” 祝昀氏转身看着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你喜欢都楠越,是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喜欢他的光明磊落,喜欢他的坦荡正直,不像我,满手血腥,满脑子算计。” 宛书瑜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你胡说什么?”她皱起眉,“都大人是朋友,是盟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逼近一步,玄色披风扫过她的裙角,“那你发间的梅花簪,是他送的吧?他夸你一句,你能笑半个时辰;他看你一眼,你的心跳就乱了节奏。宛书瑜,你敢说你对他没有半分动心?” “我是深陷泥潭,蝼蚁般的苟活;可我却不曾让你陷入半步。试着爱你,护你。”他声音有些颤抖“你就不能……也试着喜欢我?” 他的质问像雪地里的冰锥,尖锐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知道祝昀氏没有安全感,知道他活在祝府的阴影里太久,可他不该这样怀疑她。“我和他清清白白!”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我还信你能给那些枉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那你对我的心意呢?也是为了公道吗?”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心想和我过下去的?你说我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可你呢……”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只困在牢笼里的兽,既愤怒又脆弱。 宛书瑜看着他肩上渗出的血迹——昨夜的伤口又裂开了,染红了玄色的披风,像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她忽然心软了,挣扎的力道也轻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轻声道,“先回宴席吧,让人看见不好。” “我只要你一句话。”他不肯放手,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书瑜,告诉我,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染成一片白。 宛书瑜看着他痛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对他有过依赖,有过心疼,甚至有过片刻的心动,可这些情绪太复杂,夹杂着阴谋、鲜血和未竟的公道,让她无法坦然承认。 “我不知道。”她最终还是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雪,“祝昀氏,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别问这个了,好吗?” “不知道?”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雪浇灭的炭,“好,我不问了。” 他转身往暖阁走,玄色的披风在风雪里像只展开翅膀的鸦,孤独得让人心惊。 宛书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梅花簪变得无比沉重,硌得她头皮发麻。 她知道自己伤了他,可她没办法说谎,也没办法给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 回到暖阁时,宴席已近尾声。 都楠越见他们神色不对,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宛书瑜勉强笑了笑,“外面雪大,有些冷。” 都楠越脱下自己的披风,想给她披上,却被祝昀氏拦住。 “不必了。”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冰,“内子不冷。”他揽着她的肩,将她带向自己的座位,全程没再看都楠越一眼。 都楠越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他的手却攥得很紧,像在宣示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涩意。 宴席结束后,出宫的马车里一片死寂。 祝昀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 宛书瑜看着窗外飞逝的宫墙,心里乱得像团麻。她想起祝昀氏受伤的肩,想起他眼底熄灭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或许真的太残忍了。 “你的伤口。”她轻声开口,“回去得重新包扎。” 他没应声,像是没听见。 马车在祝府门前停下,他率先下车,径直往书房走,没回头,也没等她。 宛书瑜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这场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真心,和无法厘清的情愫。 她低头摸了摸发间的梅花簪,冰凉的银质贴着头皮,让她打了个寒颤。 都楠越的坦荡,祝昀氏的偏执,像两股拉扯她的力,让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而这场宫宴,不过是将所有的矛盾都摆到了明面上,让她无处可藏。 书房的灯亮了整夜。宛书瑜在药房里配药,听着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忽然想起祝昀氏问她的那句“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 她拿起药杵,用力碾着药材,试图用疼痛驱散那份茫然,可药碾里的声响再大,也盖不住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份真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偏向了那个满身伤痕,却始终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的人。 只是这份偏向,太沉重,太复杂,让她暂时还没有勇气,坦然说出口。 雪停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宛书瑜将配好的伤药放在书房门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有些话,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这场风波平息,等所有的公道尘埃落定,再给自己,也给他一个答案。 第31章 第三十章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药房时,宛书瑜正将最后一味药碾成粉末。 铜药碾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数着昨夜未眠的时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祝昀氏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还沾着雪渍,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李大人让人送了卷宗来。”他将一叠纸放在案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祝杏薇的盐号账目里,有笔二十万两的银款,流向了京郊的一座破庙,怕是藏着私铸铜钱的工匠。” 宛书瑜停下碾药的手,指尖沾着点白色的药粉:“都大人那边呢?” “他去查破庙了,让我们随后就到。”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移开视线,“吃了早饭再走。” 饭桌上的气氛沉默得像结了冰。 丫鬟端上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祝昀氏却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倒影出神。 宛书瑜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夜宫门外的争执像根刺,扎在两人中间,谁都不愿先碰。 出发时,都楠越已在府门外等候。 他似乎察觉到两人间的僵硬,笑着打圆场:“京郊的雪化了些,路不好走,咱们骑马去,能快些。” 祝昀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肩上有伤。宛书瑜刚要接过都楠越递来的马缰,就听他沉声道:“我带她。” 不容置疑的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强硬。都楠越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也好,路上小心。” 祝昀氏的马快而稳,宛书瑜坐在他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腰间软剑的微凉。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问“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破庙藏在京郊的山坳里,残垣断壁间积着厚厚的雪,墙角堆着些废弃的熔炉,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铜屑。 都楠越正蹲在熔炉边查看,见他们来,扬了扬手里的铁钳:“刚烧过不久,工匠应该是连夜转移了。” 祝昀氏翻身下马,走到神龛前,用剑挑开供桌下的草堆,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这里有密道。”他探头看了看,“下去看看。” 密道里潮湿阴冷,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都楠越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火光映着岩壁上的凿痕,显然是仓促挖成的。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锁孔上还挂着把新锁。 “是祝家的锁。”宛书瑜认出锁上的莲花纹,“祝杏薇的人应该刚离开。” 祝昀氏没说话,软剑出鞘,精准地挑开了锁。 铁门后是间石室,地上散落着几件沾着铜锈的工具,墙角的木箱里装着半箱未完工的铜钱,边缘还带着毛刺。 “找到了。”都楠越拿起一枚铜钱,上面的“永乐通宝”字迹模糊,“和北境哗变时的□□一模一样。” 石室的石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工匠留下的。 宛书瑜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三月廿一,送铜料”“张爷说,做完这批就放我们走”,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个字被划得极深——“救命”。 “他们怕是被灭口了。”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冰凉的石壁透着绝望的寒意,“祝杏薇和张启年为了保密,不会留下活口。” 都楠越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他走到石室尽头,那里有堆新土,用剑一挑,露出只带血的草鞋,鞋码很小,像是个孩子的。“还有孩子。” 他的声音发紧,“他们连孩子都没放过。” 都楠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我让人沿密道出口追查,你们先回去。”他看着宛书瑜,“路上……照顾好他。” 回程的马速慢了很多。 祝昀氏一句话都没说,周身的寒气比密道里的石壁还冷。 宛书瑜能感觉到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的愤怒。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夜说的话——“你视人命为草芥”,此刻看着那只带血的草鞋,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回到祝府时,天已经擦黑。 祝昀氏径直去了书房,没点灯,任由自己陷在黑暗里。 宛书瑜端着药碗过去时,见他正对着那半箱假铜钱出神,桌上放着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喝了药再睡。”她将碗放在桌上,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猛地攥住。 他的手滚烫,带着酒气,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头被激怒的兽。“他们连孩子都杀。”他声音沙哑,“祝家的人,是不是天生就带着毒?” 宛书瑜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挣扎:“不是,你不是。” “我是。”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杀祝忍,杀药铺掌柜,手上沾的血,不比他们少。你说得对,我视人命为草芥,我……” “你不是!”宛书瑜打断他,“你是为了给你娘报仇,你先放开我!” “那又怎样?”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血就是血,不管为了什么,都脏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脏?是不是觉得都楠越那样干净的人才配得上你?”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宛书瑜有些发慌。“我没那么想。” “你就是那么想的!”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你不敢看我的眼睛,不敢回答我的话,你心里……” “够了!”宛书瑜用力推开他,转身想走,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打横抱起。 “放开我!祝昀氏!”她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挣扎,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根本挣不开。 他抱着她往闺房走,脚步踉跄,酒气喷在她颈间,带着危险的灼热。 “我就想抱抱你,书瑜,就一会儿。”他声音里带着恳求,却没松开手。 闺房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泛红的眼。 他将她放在床上,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意和压抑的情绪。 他的脸离她很近,呼吸灼热,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渴望和愧疚,像要将她吞噬。 “别碰我!”宛书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攥住手腕按在枕上。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唇上,带着浓烈的酒气,眼看就要吻下来。 情急之下,她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祝昀氏愣住了,脸上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脸上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 宛书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声音带着哭腔:“你滚出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狼狈和痛楚。 他没有再靠近,却也没有走,只是俯身,将头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却没有再做任何越界的事。 “让我抱抱你,求你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就抱一会儿,不做别的。” 宛书瑜挣扎着想推开他,可他抱得越来越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你放开!祝昀氏,你弄疼我了!” “我不放。”他固执地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喝酒,不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愧疚,“我怕,书瑜,我怕你像他们一样,最后都离开我。” 他的坦诚像根针,刺破了她所有的防备。眼泪掉得更凶了,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小了。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呜咽,这个在人前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你伤害过无辜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泪腔,“你用药物算计北境士兵,你让黑风寨的人当了你的棋子,那些人……也是人命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抱她的力道渐渐松了。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带着无法辩驳的愧疚。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手,从她身上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没看她,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石头:“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出闺房,玄色的衣袍消失在门外,留下一室寂静,和空气中未散的酒气,还有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宛书瑜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颤抖的肩膀。 她想起他眼底的痛苦,想起他那句“我怕你离开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疼。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她知道,这一巴掌打醒的不只是他,还有她自己。 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都楠越的存在,而是他手上的血,她心里的坎,和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痕。 而祝昀氏站在廊下,任由冷风吹着发烫的脸颊。 那一巴掌的疼早已散去,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宛书瑜说的是对的,那些被他当作棋子的人,那些因他的算计而受苦的人,都是他无法抹去的罪。 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忽然觉得很冷。 原来他一直以为的复仇和公道,终究还是沾染了无辜的鲜血,而这些血,成了他和她之间,最深的鸿沟。 夜很长,长到足以让酒意散去,让伤口暴露,让所有不敢面对的真相,都摊在冰冷的月光下。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闺房的烛火燃到夜半,终于“噼啪”一声爆出灯花,昏黄的光晕里,宛书瑜仍坐在床沿,指尖攥着被角,上面还残留着祝昀氏身上的寒气。 廊下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可那带着酒气的呼吸、发颤的声线,却像刻在耳骨上的烙印,反复灼烧着她的心神。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 夜风卷着残雪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僵硬的剪影,祝昀氏大概还坐在那里,像尊被遗弃的石像。 桌上的伤药还没动,是她傍晚特意为他重新调配的,加了安神的夜交藤。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药碗,脚步放轻地往书房走。 离书房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里面传来碎裂声——是瓷碗落地的脆响,紧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带着浓重的酒气。 宛书瑜心里一紧,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祝昀氏趴在案上,手边散落着三四个空酒坛,地上是摔碎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像未干的血迹。 “你疯了?”她快步上前,想扶他起来,却被他挥开手。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脸颊因醉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却挂着抹自嘲的笑:“别碰我……” “你这样折腾自己,算什么?”宛书瑜的声音发颤,看着他肩上渗出的血迹——昨夜裂开的伤口显然又崩开了,染红了里衣,“先处理伤口。” 他没反抗,任由她解开他的衣袍。 肩背上的疤痕纵横交错,新裂的伤口像条狰狞的红蛇,看得她心口发紧。 她拿出金疮药,指尖刚触到伤口,他就猛地一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触碰太轻,像羽毛拂过烧红的铁。 “疼就说。”她放柔了动作,药粉撒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白泡。 “不疼。”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比你打的那一巴掌,轻多了。” 宛书瑜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包扎的速度。布条缠到第三圈时,被他突然攥住手腕。 “书瑜。”他的指尖滚烫,带着酒气,眼神却异常清明,“我的错。” “放开。”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知道我手上有血,我知道我算计太多,我知道……”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 那里没有了昨夜的偏执,没有了宫宴上的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个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但我没办法。”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祝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时,我没的选;祝琥想烧死你时,我没的选;他们连孩子都杀时,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宛书瑜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密道里那只带血的草鞋,想起那些刻在石壁上的“救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我没说你该选什么。”她轻轻抽回手,继续包扎,“我只是……没办法当作那些人命不存在。” 包扎好伤口,她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道小口,血珠瞬间涌出来。 祝昀氏伸手想替她止血,却在半空中停住,又默默收回手,像怕自己的指尖会玷污那点血迹。 “我让人送药来。”他别过脸,声音冷硬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用。”宛书瑜用帕子按住伤口,“这点伤算什么。” 她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明天……都楠越那边,我就不去了。” 他看着案上的卷宗,上面标着祝杏薇藏私铸模具的地点,“你跟他去,小心些。” 宛书瑜愣了愣:“你不去?” “我这副样子,去了也是添乱。”他拿起酒坛,想再倒些酒,却被她一把夺过。 “别喝了。”她将酒坛重重放在地上,“你想让那些枉死的人,看你这样作践自己吗?” 他的动作僵住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将酒坛推得更远。“好,不喝了。” 走出书房时,天已经泛白。 宛书瑜站在廊下,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和祝昀氏之间,算不算和解,只知道那道鸿沟还在,只是此刻被一层薄薄的理解覆盖着,脆弱得像晨雾,风一吹就散。 清晨的回春堂,赖夫人正坐在药柜前算账,见宛书瑜进来,放下算盘:“脸怎么这么白?没睡好?” “嗯。”她走到药碾前坐下,拿起药杵,“娘,您说……如果一个人手上有血,但他是为了报仇,为了更多人活下去,那他还算好人吗?” 赖夫人叹了口气,放下账本:“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好坏?你爹当年为了救瘟疫里的村民,用了虎狼药,救了一百个,没救下十个,你说他是好是坏?” 宛书瑜沉默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可道理懂了,心里的坎却没那么容易过去。 “昀氏那孩子,苦。”赖夫人看着她,“你嫁过去这些日子,他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有些伤,得慢慢养;有些债,得慢慢还。急不来。” 正说着,都楠越的亲卫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宛姑娘!不好了!都大人去查祝杏薇的私铸窝点,被人埋伏了,中了箭!” 宛书瑜手里的药杵“哐当”落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哪?” “城西的废窑厂!” 废窑厂的烟筒还冒着残烟,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宛书瑜赶到时,都楠越正靠在断墙上,左肩插着支箭,血色染红了绯红的官服,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来了。”他看见她,勉强笑了笑,“别担心,没中要害。” “还说没中要害!”宛书瑜蹲下身,小心地拨开他的衣襟,箭头没入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箭上有毒。 “是祝杏薇的人。”都楠越咬着牙,额上渗出冷汗,“他们早有准备,我带的人……怕是都折在里面了。” 宛书瑜拿出银香囊,倒出解毒药粉敷在伤口周围,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肩上的穴位,暂时止住毒素蔓延。“忍着点,我得把箭拔出来。” 她刚握住箭杆,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祝昀氏骑着马奔来,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都楠越的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样?”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箭上有毒,是‘腐骨散’。”宛书瑜的声音发紧,“我带的药不够,得赶紧回府配解药。” 祝昀氏没说话,弯腰将都楠越背起,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昨夜醉酒受伤的样子。“走。”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都楠越靠在车壁上,意识有些模糊,嘴里却还在念叨:“模具……他们要把模具运出京城……” “我知道。”祝昀氏打断他,声音冷硬,“我已经让人封了所有城门。” 宛书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他说“不去了”,此刻却比谁都来得快。 她低下头,默默用银针刺入都楠越的穴位,指尖却有些发颤——如果都楠越出了事,她该怎么面对? 回到祝府,宛书瑜立刻冲进药房,将所有解毒的药材摊在桌上,手忙脚乱地称量、研磨。 祝昀氏守在门外,派了府里所有的护卫去搜查模具,又让人去刑部报信,调动官差封锁全城,有条不紊得像台精密的机器,仿佛昨夜那个醉酒脆弱的男人只是场幻觉。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他隔着门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需要千年雪莲,库房里应该有。”宛书瑜的声音从药房传来,带着药杵撞击的声响。 他立刻让人去取,自己则守在药房门口,目光扫过府里的回廊,像只警惕的鹰。 三个时辰后,宛书瑜端着熬好的解药出来,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给他灌下去,半个时辰后换第二副药。” 祝昀氏接过药碗,走进客房,将药一点点喂进都楠越嘴里。 都楠越的脸色渐渐缓和,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还没醒。 “他没事了。”祝昀氏走出客房,对宛书瑜说。 “嗯。”她点点头,转身想回药房,却被他拉住。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药材的清苦:“你也歇会儿。” “我不累。”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果他出事了,我会替他报仇,会查清所有事。但现在,你得保重自己。”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撞进他的眼眸。 那里没有了嫉妒,没有了质问,只有一片沉静的担忧,像深潭里的水,映着她的影子。 “我知道。”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去看看药。” 看着她走进药房的背影,祝昀氏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走到书房,摊开京城地图,指尖划过城西的废窑厂,那里离张府的别院很近。 祝杏薇和张启年显然是想趁乱将模具运到别院,再想办法送出城。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红点——那是张府的隐蔽仓库。“去这几个地方查。”他对亲卫下令,声音冷得像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药房的方向,灯还亮着,映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你伤害过无辜”,想起密道里的草鞋,想起都楠越肩上的箭,心里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或许,他真的该学着,用更干净的方式去了结这一切。 傍晚时分,亲卫来报,在张府别院的地窖里找到了私铸模具,还有十几个被捆绑的工匠,其中果然有几个孩子,只是都受了伤,没了性命危险。 “祝杏薇和张逢呢?”祝昀氏追问。 “跑了,只抓到几个护卫,招认说他们往城南的渡口去了,想坐船逃去江南。” “追。”祝昀氏起身,软剑瞬间出鞘,“活的。” 他翻身上马时,宛书瑜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路上吃,还有这个。”她递过瓶伤药,“小心些。” 他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心里忽然一暖。“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说“别担心”,只是说了“等我回来”,简单的四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宛书瑜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马队消失在暮色里,心里默默念着“好”。 她知道他这一去,必然又是一场凶险,可不知为何,这次她没有那么害怕,仿佛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着那个迟来的公道,回到她身边。 药房的灯还亮着,映着桌上未配完的药。 都楠越还在昏迷,工匠们得到了救治,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宛书瑜知道,这场牵扯了太多人命的恩怨,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她坐在药房里,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祝昀氏肩上的疤痕,想起他醉酒后的脆弱,想起他说的“我怕你离开我”。 心里那道坎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高了,高到让她觉得,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跨过去。 残烛摇曳,映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像雪地里悄然萌发的春芽,带着点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都楠越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棂,在床沿洒下一片银白。 肩头的箭伤已不似先前那般灼痛,只余下淡淡的麻痒,想来是宛书瑜的药起了效。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枕边放着的青瓷碗,里面还残留着药汁的清苦,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是她常用的熏香。 “醒了?” 宛书瑜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刚熬完药的微哑。 她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碗温热的莲子羹,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刚温好的,喝些垫垫肚子。” 都楠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她显然又熬了夜,鬓边的碎发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那份沉静的气度。“又让你费心了。” “分内之事。”她将莲子羹递到他手里,指尖避开他受伤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祝昀氏去追祝杏薇了,说若天亮前没消息,就让我先带你回都府。” 都楠越舀了勺莲子羹,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压下了药汁的苦涩。“他倒是信得过我。” “不是信你,是信我。”宛书瑜坐在床沿的杌子上,拿起他放在枕边的卷宗,“这是祝杏薇盐号的流水账,我看了半夜,发现她三年前就开始往江南转移资产,张逢的盐号只是幌子,真正的大头藏在漕运的商船里。” 她指尖划过账册上的“三月廿三”,那里用朱砂标着个小小的“船”字。“这应该是他们逃跑的日子,商船会在河口装货,假装运茶,实则载人。” 都楠越看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眼底泛起欣赏的涟漪。 初见时,她蹲在漕运码头的浮尸旁,指尖捻着麻袋布的裂口,眼神里虽有惊惶,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如今她坐在床前,分析起账册来从容不迫,眉宇间的沉静,比京中任何一位命妇都要端庄。 “你变了很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刚认识时,你还会为了一具无名尸红眼眶,现在却能对着满页血腥的账册,一眼看出破绽。” 宛书瑜翻页的手顿了顿,指尖抚过账册上“王二”的名字——那个因儿子夭折而崩溃的纤夫。 “红眼眶没用。”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爹说过,医者既要能哭,也要能忍,哭是为了记着疼,忍是为了治好疼。” 都楠越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官场时,见不得冤屈,碰不得脏污,总觉得正直能抵万难,直到被祝杏薇构陷下狱,才知这世间的复杂,远非“正直”二字能概括。 而宛书瑜,她的成长不是变得冷漠,而是学会了将天真藏在理智之下,用更坚韧的方式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东西。 “祝昀氏说得对,我太干净了。”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干净到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却不知这中间还有太多灰。” 宛书瑜将账册合上,放在床头:“干净不是错。”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就像药里的甘草,看着不起眼,却能调和百药。这世间总得有人干净着,才让人觉得有盼头。” 都楠越的心猛地一颤。 他听过无数奉承,也受过无数赞誉,却从未有人用“甘草”来形容他。 这比喻朴素,却精准得让他心头发热——他确实不像祝昀氏那般锋利如剑,只能像甘草一样,在复杂的棋局里,默默守住那份底线。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窗外传来报晓的鸡鸣,天快亮了。 宛书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雾带着湿润的水汽涌进来,拂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清醒。“祝昀氏还没消息,按他说的,我先送你回都府。” 都楠越点头,挣扎着想下床,却被她按住。“我让人抬你去。”她转身往外走,“你伤还没好,别逞强。”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纤细,却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青竹。 都楠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祝昀氏的紧张并非多余。 这个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能让冷静的人慌乱,让偏执的人柔软,而他自己,似乎也在这股力量里,悄然沉溺。 都府的马车停在祝府门口时,李大人带着捕快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喜色:“抓到了!祝昀氏在河口截住了祝杏薇和张逢,人赃并获,私铸的模具和账本都齐了!” 宛书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指尖却微微发颤——她竟没意识到,自己从昨夜到今晨,一直暗暗捏着把汗。 “祝公子呢?”她问。 “在码头审案子,让我先回来报信,说处理完就回来。”李大人拱手道,“都大人没事吧?圣上还等着回话呢。” “劳烦李大人回禀圣上,都某稍后便入宫。”都楠越靠在马车里,声音虽弱,却带着底气,“这次能擒获要犯,多亏了书瑜姑娘。” 李大人笑着应了,又和宛书瑜说了几句案情,才带着捕快离去。 宛书瑜送走李大人,转身想回府,却被都楠越叫住。“书瑜姑娘。”他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锦囊,递到她手里,“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平安符,你……” “都大人的心意我领了。”宛书瑜没有接,只是微微欠身,“我相信祝昀氏会平安回来,也相信都大人能在朝堂上守住公道。” 都楠越握着锦囊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清醒,不仅是对案情的理智,更是对人心的通透。 她知道他的欣赏,却也守着自己的界限,不越雷池一步。 “是我唐突了。”他将锦囊收回袖中,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温和的笑意,“替我向祝公子道贺,也……替我保重自己。” 马车缓缓驶离时,都楠越掀开窗帘,最后看了眼站在府门口的女子。 晨雾在她周身缭绕,素色的衣裙像朵含苞的莲,干净得让他不敢触碰。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远远看着,也是一种圆满——她有她的坚守,他有他的底线,彼此在各自的轨道上,守护着同一片天地的清明。 宛书瑜回到祝府时,药房的药炉上还温着药,是给祝昀氏准备的。 她坐在药炉旁,听着水沸的“咕嘟”声,忽然想起都楠越的话,想起自己这一路的变化。 从回春堂那个会为了病人哭泣的小医女,到如今能在血腥账册前冷静分析的祝府少奶奶,她失去的是天真,得到的是韧性。 她不再轻易相信“好人”或“坏人”的标签,懂得了祝昀氏的狠戾里藏着的伤痛,也明白了都楠越的温和中含着的坚持。 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药炉里的药,有苦有甘,有寒有热,唯有调和得当,才能治病救人。 晌午时分,祝昀氏回来了。玄色的衣袍上沾着水汽和泥点,显然是在码头追了许久,脸上却带着难得的轻松,手里提着个木盒。 “抓到了?”宛书瑜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披风。 “嗯。”他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副精致的银制药碾,刻着缠枝莲的花纹,“在张逢的行李里找到的,说是给你的赔罪礼,我看工艺不错,就带来了。” 宛书瑜拿起药碾,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上面还残留着码头的潮气。“他倒是有心。” “是祝杏薇的主意。”祝昀氏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她说知道你喜欢银器,想让你在圣上面前多美言几句。” 宛书瑜笑了:“我可没那么大面子。”她转身去倒药,“快喝了吧,凉了就没效了。” 祝昀氏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都楠越回府了?” “嗯,李大人说他要入宫回话。”宛书瑜收拾着药碗,“他说……多谢你。” 祝昀氏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抹淡淡的弧度,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药房里弥漫着药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是她昨夜点的熏香,还没散尽。 宛书瑜坐在药碾前,拿起那副银制药碾,轻轻转动。 银器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在诉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和祝昀氏之间,就像这药碾与药材,需要慢慢磨合,慢慢碾碎那些坚硬的棱角,才能熬出最合宜的滋味。 而都楠越,就像那碗清茗,在旁静静散发着香气,提醒着她,这世间除了浓烈的爱恨,还有温润的坚守。 窗外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碎雪。 这场牵扯了太多鲜血与算计的风波,终于要迎来尾声,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清醒也好,理智也罢,只要守住心底那份医者的仁心,守住对公道的期盼,无论前路是晴是雨,她都能走得坦然。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祝杏薇与张逢被押入刑部大牢的消息,像场及时雨,洗去了京城连日来的阴霾。 都楠越入宫面圣后,带回了圣上的口谕——着令彻查祝珀旧案,凡牵涉其中者,不论身份,一律严惩。 消息传到祝府时,宛书瑜正在药房整理药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药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指尖划过标着“当归”的抽屉,忽然想起祝昀氏母亲的那枚银香囊,里面也总放着这味药,说是能“养血安神”。 “在想什么?” 祝昀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刚从刑部回来的风尘气。 他手里拿着份卷宗,封皮上盖着刑部的朱印,显然是刚审结的案子。 “在想,总算能喘口气了。”宛书瑜转过身,看着他身上崭新的玄色常服——是她前几日让人缝制的,袖口绣着低调的云纹,比他常穿的劲装多了几分沉稳。 “还没完。”他将卷宗放在案上,抽出其中几页递给她,“祝杏薇招了,祝珀当年私铸铜钱,不仅是为了敛财,更是想联合北境的旧部,伺机谋反。那些铜钱上都做了暗记,说是‘起事时的信物’。”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速翻看着供词,祝杏薇的字迹在纸上显得扭曲而疯狂,详细记载了祝珀如何联络旧部,如何囤积粮草,甚至连约定的起事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就在今年的中秋。 “还好发现得早。”她指尖有些发凉,“若真等中秋,不知要血流成河。” “都楠越已经带人去查北境的旧部了。”祝昀氏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抽芽的海棠,“圣上让我暂代祝府主事,清理祝珀留下的烂摊子。” 这是祝昀氏第一次在她面前,坦然提及“祝府主事”的身份。 从前他总说祝府是“泥潭”,是“枷锁”,此刻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平静,像是终于接纳了这份沉重的责任。 “你愿意吗?”宛书瑜轻声问。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梅花簪上——那枚簪子她一直戴着,银质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不愿意也得愿意。”他笑了笑,眼底却藏着释然,“总不能让你跟着我,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这话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宛书瑜别过脸,假装整理药材,耳根却悄悄泛红。 她知道,他说的“你”,不只是她,更是他们——是他终于愿意放下执念,和她一起,朝着光亮处走。 几日后,都楠越从北境传回消息,祝珀的旧部已悉数被擒,囤积的粮草和兵器也尽数收缴。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小包北境的雪梅干,说是“给书瑜姑娘解闷”。 宛书瑜将雪梅干分给府里的丫鬟,自己留了几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酸甜的滋味漫过舌尖,让她想起长亭外的告别,想起琼林宴上的对视,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的坦荡。 “都大人倒是有心。”祝昀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锦盒,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 “朋友间的心意罢了。”宛书瑜拿出一颗雪梅干递给他,“尝尝?” 他没接,只是将锦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是支银制的药匙,柄上刻着朵小小的莲花,与他母亲的银香囊上的花纹如出一辙。“给你的。” 宛书瑜拿起药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这是……” “我让人仿着母亲的旧物做的。”他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总用铜匙舀药,说是银器能验毒,这个……能用得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在人前杀伐果断的男人,也有这般笨拙的温柔。“谢谢。” “谢什么。”他转过身往外走,“李大人来了,在书房等着,一起去见见?” 书房里,李大人正对着幅地图出神。 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祝公子,少奶奶,北境的卷宗都齐了,你看这上面标注的粮仓,是不是和祝珀当年的账本对上了?”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大多集中在北境的要塞处。 宛书瑜凑近一看,忽然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里不对。” “哪里不对?”李大人连忙追问。 “这里标着‘储粮三千石’,但按北境的气候,粮仓得建在背风处,可这个位置是风口,根本存不住粮食。” 她指尖划过地图,“我猜,这里藏的不是粮,是兵器。” 祝昀氏的眼睛亮了:“你说得对!祝珀当年买通了看守粮仓的校尉,定是把兵器藏在了这里,用粮食做幌子。” 李大人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就派人去查!” 看着李大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祝昀氏看向宛书瑜,眼底的欣赏藏不住:“你总能从细处看出破绽。” “只是懂些生存的道理罢了。”她笑了笑,“在回春堂时,冬天存药得避开风口,不然药材会受潮,道理是一样的。”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安稳的力量。“书瑜,”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在起誓,“等这事了结,我带你去北境看看。那里的雪很大,却很干净,不像京城,藏着那么多龌龊。” 宛书瑜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眼底的期盼,轻轻点了点头:“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回避,坦然接受他的邀约。仿佛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那些关于“人命”与“公道”的争执,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平静里,慢慢消弭了。 又过了半月,北境传来捷报——在宛书瑜指出的粮仓下,果然挖出了大批兵器,足以装备三千精兵。 祝珀谋反的证据确凿,圣上龙颜大悦,下旨将祝珀的牌位从宗祠迁出,永世不得入祝家祖坟,而祝昀氏因揭发有功,被封为“奉议郎”,虽无实权,却也算洗刷了祝家的污名。 消息传到祝府那日,宛书瑜正在给祝昀氏的肩伤换药。 他肩上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新长的皮肉呈淡粉色,像初春的嫩芽。 “圣上的恩旨,你打算接吗?”她一边缠绷带,一边问。 “接。”他语气平静,“这不是为了官位,是为了给我娘一个交代。她一辈子活在祝珀的阴影里,我总得让她走得光明些。” 宛书瑜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抚过他肩上最深的那道疤——是当年为了保护她,被祝琥的人砍的。“会好的。”她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药香。“有你在,就会好。”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层温柔的雪。 药房里的药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着安宁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曾经的伤痛与算计,终于要在这场迟来的春天里,尘埃落定。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并非结束。 祝珀的旧部虽除,可官场的暗流从未停歇;祝家的污名虽洗,可那些逝去的人命,终究无法挽回。 但此刻,握着彼此的手,闻着熟悉的药香,他们忽然有了勇气,去面对那些尚未可知的前路。 因为他们明白,所谓的“尘埃落定”,从来不是指世间再无纷扰,而是指历经风雨后,终于有个人,能与你并肩而立,笑着说:“别怕,有我。” 夕阳西下时,祝昀氏牵着宛书瑜的手,走在祝府的回廊上。 晚霞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带着卸下重担的轻快,廊下的风铃轻轻作响,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平静,唱起温柔的歌。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宣德七年的暮春,京城的雨总是来得缠绵。 宛书瑜坐在回春堂的药柜前,核对着刚到的药材清单,笔尖划过“川贝”二字时,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是城西“聚宝当”的掌柜王老头,又来送账本了。 这三年来,祝府的风波渐渐平息。 祝昀氏挂着奉议郎的闲职,实则专心打理祝家剩余的产业,将墨韵斋重新开张,只是不再沾盐铁生意,只卖些文房四宝,倒也清雅。 宛书瑜则时常回回春堂帮忙,偶尔替相熟的商户算算账,周老头的聚宝当便是其中之一。 “宛姑娘,这月的账又得劳你费心。”周老头佝偻着背,将厚厚的账本放在柜台上,手里攥着个油布包,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前几日收了件好东西,你帮我瞧瞧。” 油布包里裹着块玉佩,白玉通透,上面刻着个“宥”字,只是边缘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这是……”宛书瑜指尖触到玉佩的断口,冰凉的玉质带着细微的毛刺,显然是新断的。 “昨日收的当品,一个小厮拿来的,说是急用钱,当了五十两。”周老头压低声音,“我瞧着像是祝府的东西,那‘宥’字,莫不是祝三公子的?” 祝宥狸。 这个名字像根沉在水底的刺,猛地扎进宛书瑜的记忆里。 三年前祝珀案审结时,祝宥狸因年纪尚轻,且未直接参与谋反,只判了流放,据说去年遇赦,已经回京了,只是一直没在人前露面。 “周掌柜还是小心些,祝府的东西……” “我懂我懂。”周老头连忙摆手,“就是觉得稀奇,没别的意思。账算好了您让人捎信,我再来取。” 他走后,宛书瑜翻开聚宝当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祝宥狸回京的消息,祝昀氏从未提过,想来是不想让她烦心。 可这块刻着“宥”字的玉佩,总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傍晚回到祝府时,祝昀氏正在书房看账。 夕阳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三年来,他眉宇间的戾气淡了许多,添了几分沉稳,只是偶尔看向她时,眼底仍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今日回春堂忙吗?”他放下账本,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 “还好,帮王掌柜算了账。”宛书瑜接过茶杯,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玉佩的事说了出来,“他收了块刻着‘宥’字的玉佩,说是祝宥狸的人当的。” 祝昀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色沉了沉:“他回京了,住在别院,没敢来主宅。” “你早就知道?” “嗯,上月回来的,托人带了信,说想找个活计,我没理他。”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人,“祝珀当年把他当枪使,流放三年也算是个教训,若他安分,便让他自生自灭。” 宛书瑜没再追问,只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祝宥狸性子跳脱,却也最是记仇,当年祝珀案中,他虽未被重判,却也吃了不少苦头,难保不会心生怨怼。 三日后,周老头的账还没算完,却传来了他的死讯。 聚宝当的伙计哭着跑到祝府时,宛书瑜正在药房配药,听到消息,手里的药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怎么死的?” “在密室里!被人杀了!”伙计哭得说不出话,“官府的人说……说是密室杀人,门窗都从里面锁着,找不出凶手!” 宛书瑜和祝昀氏赶到聚宝当时,官差已经围了圈。 当铺的门面不大,后院的密室是周老头存放贵重当品的地方,此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祝公子,宛姑娘。”负责此案的捕头拱手道,“周掌柜死在密室里,胸口插着把匕首,致命伤在咽喉,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奇怪的是,密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钉死了,凶手不知怎么出去的。” 宛书瑜走进密室,王老头趴在地上,手边散落着几本账册,鲜血染红了泛黄的纸页。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的账册,正是她前几日没算完的那本,其中一页被血浸透,隐约能看见“玉器十件”“祝府”“五百两”等字样。 “他记的是祝府的玉器。”她声音发颤,“王掌柜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被人灭口。” 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周老头摊开的手掌上,那里握着半块玉佩,断口与他前几日听宛书瑜说的那块正好吻合——正是刻着“宥”字的那半。 “还有另一半吗?”他问捕头。 “在……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的,沾着点香灰,像是从香炉里捡出来的。”捕头递过个证物袋,里面的半块玉佩上,果然有淡淡的香灰痕迹。 宛书瑜忽然想起,祝宥狸小时候信佛,房里总摆着个青铜香炉,燃的是檀香,气味很特别。“是祝宥狸。” 她肯定地说,“这香灰是他常用的檀香,玉佩也是他的,定是他杀了掌柜!”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走到密室的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栅栏上的铁条有些松动,边缘沾着点青色的丝线——是祝宥狸常穿的锦袍料子。 “凶手是从通风口逃的。”他声音很沉,“通风口通向隔壁的巷子,那里应该有痕迹。” 捕头连忙带人去查,果然在巷子里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还有一小撮与玉佩上相同的香灰。 “人证物证都有,该抓祝宥狸了吧?”宛书瑜看向祝昀氏,眼底带着期盼。她以为,经历了祝珀和祝杏薇的事,他会明白公道的重要性,哪怕凶手是自己的堂弟。 祝昀氏却沉默了,他拿起那半块沾着香灰的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宥”字,忽然对捕头道:“这玉佩未必是祝三公子的,京城刻‘宥’字的玉佩不少。还有,查一下聚宝当的竞争对手‘通源当’,听说两家最近为了抢生意,闹得很凶。” 捕头愣了愣:“祝公子的意思是……” “按我说的查。”祝昀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通源当的掌柜带来问话,看看他有没有作案时间。”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祝昀氏,他明明知道凶手是祝宥狸,却要将嫌疑引向通源当? “祝昀氏!”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惊和愤怒,“你明明知道是祝宥狸!你为何要包庇他?”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冷意像冰:“这里是祝府的地盘,周掌柜死在祝府的地界上,自然要由祝府来查。你一个外姓人,少管闲事。” “外姓人?”宛书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我嫁入祝府三年,在你眼里,我终究还是外姓人?周掌柜是我的朋友,他死得不明不白,你让我怎么不管?” “祝府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对捕头道,“带通源当的人回衙门,仔细审。”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宛书瑜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三年来的平静,原来只是表象。 他骨子里的“祝府至上”,从未改变。 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他可以无视真相,甚至牺牲无辜者的公道。 她想起三年前,她指责他“视人命为草芥”,他眼中的痛苦和愧疚;想起他说要带她去北境看雪,语气里的认真和期盼。 那些温柔和改变,难道都是假的吗? 捕头带着人离开时,通源当的掌柜被捆着押了过来,一路喊冤:“我没杀人!王老头死了才好,我怎么会杀他?你们弄错了!” 祝昀氏没看他,只是对身边的亲卫道:“把祝宥狸从别院带回来,关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准他出来。” 原来他不是要放过祝宥狸,只是要把事情压在祝府内部,用一个无辜者的冤屈,来掩盖祝家的丑事。 宛书瑜站在密室门口,看着地上王老头的尸体,看着那本染血的账册,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直以为,她和祝昀氏之间的鸿沟已经填平,却没想到,这条沟的名字,叫“祝府”。 他可以为了她对抗祝珀,可以为了公道追查祝杏薇,却在面对祝宥狸时,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 因为祝珀和祝杏薇是“叛贼”,而祝宥狸,是“祝家人”。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当铺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宛书瑜转身往外走,没有回祝府,而是去了回春堂。 赖夫人见她脸色苍白,连忙递上热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宛书瑜握着滚烫的茶杯,指尖却冰凉。她没说周老头的死,也没说祝昀氏的决定,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磨不掉的。 祝昀氏的温柔和守护是真的,可他对祝府的执念,对“家丑”的维护,也是真的。 而她,终究无法接受这份掺杂着不公的温柔。 深夜,祝昀氏回到祝府时,书房的灯亮着,却不见宛书瑜的身影。 亲卫禀报说,她去了回春堂,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他走到药房,看着案上摊开的药谱,上面有她刚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却在“当归”二字处,划了道深深的墨痕。 他拿起那半块刻着“宥”字的玉佩,指尖触到冰冷的断口,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在她面前,暴露祝府最肮脏的一面;错在以为用强权压下此事,就能护她周全。 可他没办法。 祝珀和祝杏薇已经让祝府声名狼藉,若是再爆出祝宥狸杀人,祝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以为他在保护祝府,也在保护她,却忘了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祝府的名声,而是那份干干净净的公道。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祝昀氏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一夜未眠。 他知道,这一次,他伤她伤得很深,深到可能再也无法挽回。 而回春堂的药炉边,宛书瑜也坐了一夜。 药炉里的药早就熬干了,只剩下焦糊的药渣,像她此刻的心,一片狼藉。 她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为她挡过的刀,为她熬的药,为她放下的执念,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心疼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那本没算完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周老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当品的来路,每一个客户的姓名,其中有一页,用红笔写着:“祝三公子当玉,言明三月后取,若不取,便将此物交予都御史。” 都御史,都楠越。 原来周老头早就留了后手,他知道祝宥狸的玉器来路不正,怕自己出事,便想将证据交给都楠越。 宛书瑜将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袖中。她知道,她必须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周老头,不是为了祝宥狸,而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个从回春堂走出来的、相信公道自在人心的小医女。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回春堂的门槛上,带着刺眼的光亮。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不知道前路会怎样,只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不能再在祝府的阴影里,模糊了自己的底线。 而祝府的书房里,祝昀氏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好像……要失去她了。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淅淅沥沥下了整三日,把应天府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倒映着两旁歪斜的酒旗与灯笼,晕出一片模糊的暖黄。 宛书瑜撑着柄油纸伞,站在“宝昌当铺”斜对面的巷口,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当铺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悬挂的“当”字幌子被雨水打得起了皱,像张垂头丧气的脸。 街角处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交头接耳的声音被雨丝割得支离破碎,却总有些字眼往人耳朵里钻——“密室”“掌柜死了”“官府封了门”…… 她指尖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昨日午时,她还来给周掌柜送新算好的季度账目,老人家接过账本时,还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说“书瑜丫头的字越发周正了,比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还强些”。 不过短短一日,那个总爱眯着眼算珠、袖口沾着墨痕的老人,就成了官差口中“在密室里被人谋害的死者”。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她青布裙角,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落在当铺紧闭的门板上,眼前反复闪过周掌柜伏案算账的模样,还有他桌案上那盏总冒着热气的粗瓷茶碗。 “姑娘,雨凉,站久了要伤身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种穿透雨幕的清亮。 宛书瑜回头,看见都楠越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也撑着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他腰间佩着的双鱼袋随着站姿微晃,那是巡查史的标识,在雨雾里透着股清正之气。 “都大人。”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都楠越走近几步,伞沿往她这边倾斜了些,遮住飘过来的雨丝。 “我刚从衙门过来,见你站在这儿,像是有心事。”他目光扫过宝昌当铺的方向,语气沉了沉,“周掌柜的案子,你听说了?” 宛书瑜点点头,喉间有些发堵。 她与周掌柜算不上深交,却因常来帮忙算账,也算熟络。 老人无儿无女,待她总像对自家晚辈,去年冬天她染了风寒,还是王掌柜托人送来两副上好的药材。 如今人突然没了,还是以那样离奇的方式——被发现时反锁在存放贵重物品的内室,门窗完好,脖颈处有明显勒痕,却找不到凶器,活脱脱一桩密室奇案。 “官府说,是……是内室的锁扣有问题?”她低声问,其实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官差们暂时找不到头绪的托词。 那内室的锁是周掌柜特意请巧匠打造的,钥匙只有他一人持有,锁扣更是嵌在实心木里,除非从内部,否则绝无可能从外面动手脚。 都楠越没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道:“密室往往是最容易被假象迷惑的。看似无解的困局,背后总有条被忽略的缝隙。”他转头看向宛书瑜,见她眼圈泛红,眸色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不由得放轻了语气,“你认识周掌柜?” “嗯,”她吸了吸鼻子,“我常来帮他看看账目,他人很好。” “我查过卷宗,宝昌当铺这几年账目清晰,周掌柜在这一带名声不错,与人无争。”都楠越缓缓道,“这样的人遭此横祸,多半是牵扯到了不该牵扯的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宛书瑜的神色,“你方才站在这里,是想到了什么?”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 方才她在巷口徘徊,并非只是伤怀。 官府封门前,她趁着乱劲从后巷的小窗往里瞥了一眼——周掌柜常坐的那张梨花木桌被翻得乱七八糟,账本散了一地,其中几本她认得,正是记录着“特殊当品”的暗账。 她还隐约看见,桌角的地面上,似乎有块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玉佩的碎片? 当时场面混乱,她没敢细看,可那碎片的形状,还有上面似乎刻着的半个字,总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前几日帮周掌柜对账时,曾见过一笔记录:“白玉螭龙佩,当银五百两,物主讳‘宥’”。 “宥”字……祝宥狸的“宥”。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像有冰水顺着脊梁骨淌下去。 祝宥狸,那个总带着温和笑意、说话轻声细语的祝府庶子,会与掌柜的死有关吗?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疑虑告诉都楠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实证,仅凭一个模糊的记忆和一个字的猜测,就要把祝府的人牵扯进来,是不是太鲁莽了?而且……祝昀氏的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眼前,那双总是覆着层寒冰的眸子,仿佛正冷冷地盯着她,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前几次的事,还不够吗?王记布庄的伙计屈打成招,漕运粮船的幸存者“意外”身亡,书生的账册碎片被祝昀氏拿走后不了了之……每一次,真相似乎都触手可及,却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走,留下一个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诡异的结局。 “书瑜?”都楠越见她神色变幻,轻声唤了句。 宛书瑜猛地回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没什么,我只是……只是觉得周掌柜死得太蹊跷了。” 她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她偷偷从当铺后巷捡到的一小块碎玉,棱角尖锐,硌得她手腕生疼。 都楠越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眸光微动,却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与她一同望着雨幕中的当铺,缓缓开口:“这世间的事,就像这雨天,有时看着一片迷蒙,仿佛前路都被挡住了,但雨总会停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只是雨停了,未必就一定是晴天。可能还有雾,有泥泞,甚至还有没被冲走的污秽。可即便是这样,也得一步步往前走,不是吗?” 宛书瑜怔了怔,侧头看他。 雨丝落在都楠越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密室的锁,看似牢不可破,其实不过是用假象锁住了人心。” 都楠越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心里若是有疑虑,就去查,去看,去问。哪怕真相藏得再深,只要顺着痕迹找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条路或许不好走。暗处可能有阴影,脚下可能有陷阱,甚至会有人告诉你‘不该看’‘不该问’。但你要想清楚,你想看到的是别人给你的‘答案’,还是真正的‘真相’?” 宛书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别人给的答案……祝昀氏每次看似不经意间透露的线索,每次轻描淡写的解释,不就是在给她一个“答案”吗? 王记布庄的案子,他让她以为是伙计私怨;漕运粮船的案子,他让她以为是铁铺掌柜贪赃;书生的案子,他让她以为是诬陷不成自尽……这些答案环环相扣,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可戏总有演不下去的地方。 就像现在,王掌柜的死,那块刻着“宥”字的玉佩碎片,还有那些被翻乱的暗账…… “可是……”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如果真相背后,是更可怕的东西呢?如果……如果牵扯到的人,是我们根本惹不起的呢?” 她想起祝府那座深宅大院,朱门高耸,飞檐翘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靠近它的一切光亮。 王老板一家,十二名船夫,那个不知名的书生,还有现在的周掌柜……他们是不是都因为窥见了巨兽的獠牙,才落得如此下场? 都楠越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长衫的领口。 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宛书瑜的肩膀,动作带着期许与鼓励。 “惹不起,不代表该装作看不见。”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入仕时,恩师曾告诉我,‘为官者,当如秤,不偏不倚;为民者,当如烛,虽微不灭’。你虽不是官,却也该守住自己心里的那杆秤,那点光。” 他指了指巷口墙角处的一丛青苔:“你看这青苔,生在阴湿角落,见不到多少阳光,可只要有一点水汽,它就能牢牢扎根,慢慢铺开。正义有时就像这青苔,看似微弱,却能在石缝里扎根,在黑暗里生长。” 宛书瑜望着那片湿漉漉的青苔,墨绿的颜色在灰暗的墙角格外显眼。 她低头看了看攥在掌心的碎玉,棱角依旧尖锐,却仿佛不再那么硌手了。 “都大人……”她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些清亮,“您是说,不管真相有多可怕,都该查下去?” 都楠越笑了,眉眼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温和:“查不查,在你自己。但我相信,掌柜那样的人,不会希望自己死得不明不白。而你心里的那点光,也不该被一场雨浇灭。” 他收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你也早些回去吧,仔细别淋了雨。” 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撑着伞,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远,背影在雨幕中逐渐拉长,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尺。 宛书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玉。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低声絮语。 她望着都楠越远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宝昌当铺紧闭的大门,心里那团混沌的雾气,似乎被刚才那番话吹散了不少。 是啊,不管真相有多可怕,总得有人去看,去问,去揭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碎玉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然后转身,撑着伞,快步朝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每一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都带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雨还没停,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那点光,没有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祝昀氏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将都楠越与宛书瑜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雨丝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宛书瑜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像藏着一片不见底的寒潭。 “正义……”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世间的正义,从来都分三六九等。” 身后的随从低眉顺眼地站着,不敢多言。 祝昀氏收回目光,看向宝昌当铺的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官府动作快点,把‘凶手’定了。” “是,公子。”随从应声,“那……周掌柜的暗账和那枚碎片?” “暗账烧了,碎片……”祝昀氏顿了顿,眸色微沉,“去找找,别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尤其是……宛书瑜手里。 他想起方才宛书瑜转身时,眼里那点重新亮起的光,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 这抹光,在祝府这潭深水里,太碍眼了。 雨又开始下大了,打在槐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前奏。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回春堂的药香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在傍晚的暮色里弥漫开来。 宛书瑜推开后门时,正撞见母亲赖氏端着药渣往墙角的泥盆倒,看见她浑身湿漉漉的,顿时皱起眉:“这丫头,雨没停就往外跑,仔细染了风寒。” “娘,我没事。”宛书瑜接过母亲手里的木盆,快步倒进泥里,“就是去看了看周掌柜的事。” 赖氏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周掌柜是个厚道人,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官府有头绪了吗?” “还没,说是密室杀人,查起来难。”宛书瑜垂下眼,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转身往自己房里走,“我先去换身衣裳。” 关上房门的刹那,她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从荷包里摸出那枚碎玉,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细看——月牙状的碎片,玉质温润,边缘处确实刻着半个“宥”字,笔画纤细,像是用细刀精心雕琢的。 祝宥狸……她指尖划过那冰凉的刻痕,心里翻涌着纷乱的念头。 她与祝宥狸见过几面,都是在回春堂替祝府抓药时偶遇的。 他总是穿着素色长衫,说话温吞,见了谁都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与祝昀氏的冷漠、祝忍的暴戾截然不同。 这样的人,会杀人吗?还会与秦夫人联手,造出那样精密的密室假象? 她把碎玉重新藏好,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堆着些她帮周掌柜算过的账目副本,都是她怕原账丢失,特意誊抄下来的。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停在去年深秋的一笔记录上—— “十月十二,收白玉带钩一枚,当银三百两,物主标记‘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掌柜特意让她备注的:“玉上有云纹,边角微损,似旧物。”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祝府库房里的那些藏品,去年她随兄长去给祝老夫人送安神药时,曾瞥见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玉器,样式古雅,大多带着岁月磨蚀的痕迹。 当时祝宥狸也在,正拿着块玉佩细看,见她望过来,还腼腆地笑了笑,说“这些老物件,瞧着倒是比新玉有味道”。 她手指飞快地翻着账本,又找出几笔标记着“宥”字的记录——有青玉笔洗,有翡翠翎管,甚至还有一枚据说是前朝传下来的羊脂玉印章。 每一笔的当银都不低,且物件描述都指向“旧物”“有磨损”“样式古雅”。 这些东西,会不会都是祝府的藏品? 祝宥狸偷拿出来当掉,是为了钱吗?可祝府富甲一方,他身为庶子,月例想必也不少,何苦要冒风险偷卖家族藏品?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记录的日期很集中,大多在近半年。 而周掌柜的死,恰好发生在最近一笔交易后的第三日。 难道……掌柜发现了这些玉器的来历,以此要挟祝宥狸,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想起周掌柜临死前几日,确实有些反常——算账时频频走神,还问过她“要是发现主顾的东西来路不正,该当如何”。 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多心,随口答了句“按规矩拒当便是”,现在想来,他那时恐怕已经察觉了什么。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吓了宛书瑜一跳。她慌忙将账本合上,塞进桌下的木箱里,扬声道:“谁?” “是我,哥。”门外传来宛若珩的声音,“府衙的人来了,说要问问你周掌柜的事,娘让你过去一趟。” 宛书瑜定了定神,把碎玉藏进床板的缝隙里,理了理衣襟才开门:“问我?我能知道什么?” “说是周掌柜的账房先生供的,说你常来帮忙算账,可能知道些内情。”宛若珩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担忧,“你如实说便是,别乱说话,尤其别牵扯到……祝府那边。” 他显然也猜到了些什么,语气里的警告带着护妹心切的谨慎。 宛书瑜点点头:“我知道分寸。” 前厅里,两个穿着皂衣的捕快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赖氏陪着笑,脸色却有些发白。 见宛书瑜进来,其中一个络腮胡捕快放下茶碗,开门见山:“你就是宛书瑜?周掌柜的账目,都是你帮忙算的?” “回官爷,只是偶尔帮忙看看,主要还是账房先生在管。”宛书瑜垂着眼,恭顺地回答。 “偶尔?”络腮胡挑眉,“账房先生说,近半年的暗账,都是你誊抄的。周掌柜临死前,还拿着你抄的账册在看,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暗账……宛书瑜的心沉了沉,果然,官府已经发现那些特殊记录了。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眼神清澈:“暗账是周掌柜让我抄的,他说有些当品涉及主顾**,不好入明账。但他从不让我多问,我只负责誊写数字,连物件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没见过?”另一个瘦高个捕快冷笑,“那周掌柜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宥’的主顾?” 来了。宛书瑜握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像……有这么个标记。但当铺的规矩,主顾姓名都是用代号代替的,‘宥’可能是姓,也可能只是个记号,我不清楚是谁。” 络腮胡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然,不像说谎的样子,才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我们问过了,宝昌当铺最近跟对门的‘聚珍阁’闹得很凶,聚珍阁的掌柜前几日还放话说要让王掌柜好看。” 宛书瑜猛地抬头:“官爷的意思是……怀疑聚珍阁?” “不然呢?”瘦高个捕快站起身,“密室的锁扣虽然没坏,但后窗的插销有被撬动的痕迹,只是手法隐蔽。聚珍阁的伙计前几日在宝昌当铺后巷转悠过,有街坊看见了。” 这说辞漏洞百出——后窗正对着一条窄巷,平日里人来人往,若真要撬窗,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更何况王掌柜的内室与后窗隔着两道门,就算撬开窗户,也进不了密室。 可她不能说。 她看着两个捕快收了茶碗,语气笃定地说“过几日就能定案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明明已经查到了“宥”字,为什么突然转向了聚珍阁? 送走捕快,赖氏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幸好没牵连到你。 这官司缠身的事,咱们小户人家沾不得。” 宛若珩却皱着眉,拉着宛书瑜走到后院,低声问:“你老实告诉哥,是不是跟祝府有关?” 宛书瑜咬着唇,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怀疑……跟祝宥狸有关。” 宛若珩的脸色瞬间变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能确定?这种事可不能乱说!祝府是什么地方,咱们招惹得起吗?”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都没用!”宛若珩厉声打断她,眼里满是焦急,“书瑜,听哥的,这事到此为止!王掌柜死得冤,可咱们救不了他,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忘了王记布庄的事了?忘了漕运的船夫了?跟祝府沾边的事,没一个有好下场!” 兄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燃起的决心上。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拿着一块碎玉和几本账册,去跟权势滔天的祝府对质吗? 恐怕不等她找到证据,宛家就会落得和王记布庄一样的下场。 可……那是一条人命。是那个会给她塞桂花糕、夸她字写得好的周掌柜。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角那棵被雨水打落了不少花瓣的海棠树,心里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兄长的警告,是对祝府的恐惧;另一半是都楠越的话,是对真相的执着。 就在这时,药铺的小伙计匆匆跑进来,对宛若珩说:“大少爷,祝府的人来了,说是要找七姑娘。”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跳。 祝府的人?是祝昀氏吗?他来做什么? 她跟着宛若珩走到前厅,看见一个穿着灰衣的随从站在门口,见了她,躬身道:“宛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你家公子?”宛书瑜皱眉,“哪个公子?” “自然是嫡长子,昀氏公子。”随从的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公子在巷口的马车里等着,让您这就过去。” 宛若珩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妹妹身子不适,不便出门,还请回吧。” 随从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只盯着宛书瑜:“姑娘,公子说,您若是不去,恐怕会后悔。” 这话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宛书瑜捏紧了手指,她知道,祝昀氏找她,十有**是为了周掌柜的案子。他是不是发现她捡到了碎玉?还是察觉到她在查那些账册? 她深吸一口气,对宛若珩说:“哥,我去看看。” “书瑜!”宛若珩想拦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她低声说,然后跟着随从走出了回春堂。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宽大,帘布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随从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宛书瑜弯腰坐进去,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是祝昀氏常用的龙涎香。 他坐在对面,穿着玄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侧脸在车壁透进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你似乎,对周掌柜的案子很感兴趣。”他率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宛书瑜没回答,反问:“公子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祝昀氏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官府刚去你家问话了?” “是。” “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宛书瑜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没提‘宥’字,也没说玉器的事。” 祝昀氏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好像只是错觉。他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车厢里的气压顿时低了几分:“你倒是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只是不想给家里惹麻烦。”宛书瑜别开脸,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不明白,聚珍阁与周掌柜的死明明无关,官府为什么会怀疑他们?”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是聚珍阁掌柜的供词,字迹潦草,却写得清清楚楚——承认因生意纠纷怀恨在心,买通伙计撬窗潜入宝昌当铺,趁王掌柜不备将其勒死,再伪造密室假象。末尾还按着鲜红的指印。 “这是……”宛书瑜看着供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是假的!他怎么会认罪?” “证据确凿,何假之有?”祝昀氏的声音很冷,“聚珍阁的伙计招了,说收了掌柜的银子;撬窗的工具在聚珍阁后院找到了;甚至连勒死周掌柜的麻绳,都在掌柜的床底下搜出来了。” 每一条“证据”都环环相扣,完美得像事先编排好的剧本。 宛书瑜猛地看向祝昀氏,眼里满是震惊:“是你做的?是你让官府嫁祸给聚珍阁的?” 祝昀氏靠回车厢壁上,闭上眼,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周掌柜死了,总得有人偿命。聚珍阁与他有仇,正好合适。” “合适?”宛书瑜的声音忍不住发颤,“那祝宥狸呢?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佩碎片,那些他当掉的玉器,你都当没看见吗?你明知道是他做的,为什么要包庇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质问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 祝昀氏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祝府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外人”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宛书瑜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仿佛用一条无辜者的命去掩盖另一条罪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来这就是祝府的规矩。家丑永远比真相重要,自家人的罪孽,永远要用外人的血来洗刷。 她忽然明白了王记布庄的伙计为何会屈打成招,明白了漕运粮船的幸存者为何会“意外”身亡,明白了那个书生的账册为何会被销毁。不是查不到真相,而是有人故意掩盖真相。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掩盖真相的那只手。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窒息。 宛书瑜别过头,看向窗外,雨水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晚霞,却照不亮她心里的寒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对祝昀氏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对祝府那层朦胧的敬畏,都在这句“外人置喙”里,碎得彻底。 这深宅大院里的黑暗,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马车驶进祝府侧门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红灯笼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挂过去,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昏红,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沉郁。 宛书瑜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脚刚沾地,就听见祝昀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宛书瑜没有回头,只攥紧了袖中的帕子,跟着他穿过月洞门,往他们的院落“静尘居”走去。 成婚三年有余,这处院落她早已熟悉。 雕花木窗,青瓦粉墙,廊下种着几竿修竹,本该是清雅幽静的所在,于她却总像座精致的囚笼。 尤其是此刻,红烛摇曳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破碎的血斑,看得她心头发紧。 进了正屋,丫鬟奉上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疏离得如同陌路。 “今日官府的人去回春堂,你兄长似乎很紧张。”祝昀氏先开了口,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目光并未看她。 宛书瑜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兄长只是担心我被牵连。” “担心?”祝昀氏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是担心你查出些不该查的,连累了整个宛家。”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的隐忧。 她抬眼看向他,烛光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透深浅:“公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嫁祸给聚珍阁?周掌柜的冤屈,聚珍阁的无辜,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值一提?” 她刻意用了“公子”二字,而非“夫君”。 成婚以来,她虽对这桩婚事心有抵触,却也恪守本分,从未在称呼上有过半分逾矩。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轻描淡写便决定他人生死的男人,那声“夫君”,她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口。 祝昀氏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眸色微沉:“书瑜,你该记着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宛书瑜自嘲地弯了弯唇,“是祝府的少夫人,还是那个只能看着真相被掩埋、连追问都算‘外人置喙’的宛书瑜?” 她往前走了两步,烛光将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眼里的倔强与失望像淬了火的锋芒:“成婚那日,你说过‘入了祝府的门,便是祝府的人’。可如今看来,在你心里,我终究是个外人,是那个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宛家丫头’,对吗?” 她想起大婚那日的情景。 红绸漫天,鼓乐喧天,她盖着红盖头,被送入这深宅大院,与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拜了堂。 他掀开盖头时,眼神冷淡,语气平静地说“既为夫妻,当守本分”。 那时她虽心有不安,却也存了几分“或许能相安无事”的念头。 可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祝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这扇门里藏着的不仅是富贵荣华,更是不见天日的算计与杀戮,而她这个“外人”,连窥见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祝昀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眸色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我所作所为,自有考量。祝府人多口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宥狸是父亲心尖上的儿子,他若出事,整个祝府都会动荡。” “所以就要牺牲周掌柜?牺牲聚珍阁?”宛书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就因为他是祝府的人,就能草菅人命、颠倒黑白吗?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祝府的生存之道。”祝昀氏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若想在祝府活下去,就得懂这个道理。”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却只觉得窒息。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以为回春堂能安稳至今,全凭你父亲的医术?若不是沾了祝府的光,凭宛家那点根基,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宛书瑜气得浑身发抖,“你是在威胁我?用我家人的安危?” 祝昀氏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我只是在提醒你,你如今的安稳,是建立在什么之上。别去碰那些不该碰的,对你,对宛家,都好。” “好?”宛书瑜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在你眼里,所谓的‘好’,就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任凭罪恶发生,看着无辜者含冤而死?祝昀氏,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成婚三年,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冷漠。 王记布庄案,他冷眼旁观伙计屈打成招;漕运粮船案,他借她之手除掉异己。 可那时她总觉得,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只是被家族裹挟。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清。 他的冷漠不是被迫,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选择。 在他心中,祝府的利益永远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公道,包括人命,包括……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祝昀氏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够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做好你少夫人的本分,相夫教子,安稳度日,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若我偏要走那条‘不该走’的路呢?”宛书瑜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她想起周掌柜临终前或许承受的恐惧,想起聚珍阁掌柜被屈打成招的绝望,想起都楠越说的“心里的那点光不能灭”,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涌上来。 祝昀氏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宛书瑜以为他会发怒,他却忽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那你就等着看宛家如何步王记布庄的后尘。”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宛书瑜的心上。她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祝府狠,却没想到他会用她最在乎的家人来威胁她。 “你……好狠的心。”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 祝昀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听不出情绪:“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回春堂帮忙了。府里的账目需要人理,你留在府中,学学管家理事。” 这是要软禁她?宛书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仅要掩盖真相,还要剥夺她探寻真相的权利,将她彻底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变成一个只知柴米油盐的傀儡。 “我不。”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回春堂的事,我不能不管。” “由不得你。”祝昀氏的声音斩钉截铁,“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出静尘居半步。”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走出了正屋,留下宛书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着跳跃的烛火,只觉得浑身冰冷。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宛书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不是不害怕。 祝珀的狠戾,祝府的势力,她比谁都清楚。可让她眼睁睁看着周掌柜含冤,看着祝宥狸和秦夫人逍遥法外,看着祝昀氏用无辜者的命来维护祝府的“体面”,她做不到。 尤其是,他们还是夫妻。 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同床共枕,她曾在他深夜处理公务时,悄悄为他披上外衣;曾在他偶感风寒时,亲手熬制姜汤;曾在他望着窗外发呆时,猜测他是否也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可现在看来,那些细微的瞬间,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从未对她敞开心扉,她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需要履行“本分”的符号,一个用来稳固家族关系的棋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贴身丫鬟晚翠。 “少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晚翠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宛书瑜擦干眼泪,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红痕还未褪去。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轻声道:“晚翠,你说,这祝府的天,是不是从来就没亮过?” 晚翠愣了愣,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为她解开发髻。 铜镜里映出窗外的红灯笼,光怪陆离,像一个个窥视的眼睛。 宛书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那是成婚时,祝昀氏按规矩送的聘礼之一,簪头刻着精致的“昀”字。 她摩挲着那个字,指尖冰凉。 “相夫教子,安稳度日……”她低声重复着祝昀氏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决绝的弧度,“若这安稳,要用良知来换,我宁可不要。” 她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髻,站起身:“晚翠,替我磨墨。” “少夫人要写字?”晚翠有些惊讶。 “嗯,”宛书瑜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有些账,我得重新算算。” 她要算的,不是当铺的银钱账,而是祝府的人命账。 王记布庄的十三条人命,漕运粮船的十二个船夫,客栈里死去的书生,还有如今的周掌柜……这些账,总得有人记着。 烛火下,她握着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宥”字,旁边标注着那些玉器的记录。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低呜咽。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祝昀氏之间,那条本就脆弱的线,彻底断了。 同檐之下,已是异心。往后的路,注定要在这黑暗里,独自挣扎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祝昀氏并未走远。他站在院门外的槐树下,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落笔声,眸色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随从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已经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人手守着静尘居,少夫人……不会出去的。” 祝昀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方才她眼中的失望与决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疼,却有些异样的麻痒。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知道用宛家威胁她太过卑劣。 可他别无选择。祝宥狸是父亲的软肋,也是祝府的软肋,一旦他偷卖藏品、杀人灭口的事败露,祝珀必然会为了保全儿子而掀起更大的风浪,到时候牵连的,恐怕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他必须压下去。 用最小的代价,保住祝府的根基。这是他从小被教导的责任,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 至于宛书瑜……他闭了闭眼,将那点异样的情绪压下去。 她只是一时想不通,等过些日子,看清了这深宅的厉害,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看好她。”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往书房走去。玄色的衣袍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为这对同檐异心的夫妻,无声叹息。 屋内,宛书瑜仍在灯下书写。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孤单,却倔强。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遗忘的冤屈,正随着她的笔,一点点浮出水面。 她知道前路难行,却已无路可退。...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静尘居的院门被落了锁,已有三日。 宛书瑜每日坐在窗前,看日头从东边的檐角爬到西边的墙根,听廊下的竹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淡得没了滋味。 祝昀氏没来过,只每日让丫鬟送些精致的吃食,却连句问候都没有,仿佛那日的争执从未发生,又仿佛她已被他彻底遗忘。 她试着问晚翠府里的动静,晚翠却总是支支吾吾,只说“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定是有事的。聚珍阁掌柜被定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有人说他罪有应得,也有人暗叹“宝昌当铺的水太深”。 而祝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朱门紧闭,将所有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账本上的“宥”字出神,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争执声。 “我是奉旨巡查应天府,探望一位故人,为何不能进?”是都楠越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对不住都大人,少夫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是守门小厮的声音,透着几分慌张,却咬得很死。 宛书瑜心里一动,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门外,都楠越穿着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皆是神情肃穆。 那身官袍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那是从三品巡查史的服色,比祝昀氏的五品衔高了整整两级,更因直接对皇帝负责,在应天府地面上,连知府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故人?”都楠越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院门,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我与祝少夫人的兄长是旧识,如今路过祝府,探望一二,合情合理。莫非祝府的规矩,连朝廷命官的探访都敢拦?” 小厮的脸瞬间白了,支吾着说不出话。 他不过是个下人,哪里敢跟巡查史硬顶,可祝昀氏的吩咐又不敢违抗,正左右为难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 “都大人大驾光临,祝府有失远迎。” 祝昀氏走了过来,穿着常服,却依旧带着迫人的气场。他走到都楠越面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疏离:“不知都大人寻内子何事?” 都楠越看着他,眸色沉静:“听闻少夫人近日抱恙,我与宛家是旧识,特来探望。” “有劳都大人挂心。”祝昀氏侧身挡住院门,语气平淡,“内子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只是怕过了病气给大人,故而不便见客。改日病愈,我定带她登门道谢。”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摆得明明白白——不欢迎。 都楠越的目光落在祝昀氏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张力在拉扯。 一个是手握巡查大权、深得帝心的朝廷新贵,一个是盘踞应天府多年、根基深厚的世家嫡子,身份虽有高低,气场却分庭抗礼。 “哦?只是风寒?”都楠越忽然笑了笑,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紧闭的院门,“我昨日还见宛家兄长,他说少夫人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莫不是祝府的规矩太严,把少夫人拘束坏了?” 这话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敲打。祝昀氏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都大人说笑了。内子在府中一切安好,何来拘束之说?” “是吗?”都楠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清晰,“可我听说,宝昌当铺的案子定案后,少夫人就再没出过静尘居。掌柜与宛家也算相熟,少夫人难道不想送他最后一程?”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要害上。祝昀氏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都大人是在查案,还是在打探祝府的家事?” “自然是查案。”都楠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周掌柜的案子虽已定案,但疑点颇多,我身为巡查史,职责所在,不得不慎。倒是祝公子,似乎对这案子格外上心?” 两人的对话越来越剑拔弩张,守门的小厮和随从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宛书瑜站在窗后,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都楠越的用意,他是在为她解围,也是在试探祝昀氏的底线。可她更清楚,以祝昀氏的性子,绝不会容忍旁人如此挑衅。 果然,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大人若是查案,尽可去官府调卷宗,去大牢提犯人。祝府的家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若是没别的事,恕不远送。”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都楠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朗声道:“既然少夫人不便见客,那我就不打扰了。只是有句话想托祝公子转告——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有些人,也不该被困住。” 说完,他朝祝昀氏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 绯色的官袍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祝昀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身后的小厮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说:“公子,咱们……” “滚。” 祝昀氏冷冷吐出一个字,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静尘居的院门上,眸色深沉得像一潭寒水。 都楠越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当然知道都楠越在怀疑什么,也知道他今日来,绝非单纯的“探望”。 这个都楠越,就像一把悬在祝府头顶的利剑,锐利,清醒,且无处不在。 他抬手,示意随从打开院门。铜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推门走了进去。 宛书瑜听到动静,慌忙放下窗帘,转身坐回桌前,假装整理账本。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正屋门口,随即门被推开,祝昀氏走了进来。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都楠越倒是对你很上心。” 宛书瑜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他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祝昀氏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听见了又如何?”宛书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说得不对吗?周掌柜的案子疑点重重,你却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不就是怕我查出什么?” “我是为了你好。”祝昀氏的声音沉了下来,“都楠越是皇帝的人,心思深沉,他接近你,未必是真心帮你,说不定是想借着你,查祝府的把柄。”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真够恶心。”宛书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会被人利用、会给祝府惹麻烦的外人,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昀氏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祝府树敌众多,都楠越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你跟他走得太近,只会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宛书瑜自嘲地笑了,“比起祝府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大人光明磊落得多!他至少不会为了掩盖真相,就草菅人命,就把无辜的人往死路上逼!” “够了!”祝昀氏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落在账本上,晕开一片墨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不是光明磊落就能解决的事!祝府一旦出事,宛家也会跟着万劫不复!你以为都楠越真的在乎你的安危?他在乎的,不过是能从你这里得到多少扳倒祝府的证据!” “我不信!”宛书瑜站起身,与他对峙,“都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你信不信不重要。”祝昀氏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与都楠越有任何往来。否则,别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夫妻情分?”宛书瑜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在你用宛家威胁我、把我关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祝昀氏,你可以关住我的人,却关不住我的心。周掌柜的冤屈,祝宥狸的罪行,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祝昀氏看着她倔强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事情的复杂,想告诉她他并非全然无情,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冰冷的警告: “你最好想清楚后果。”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屋,院门再次被锁上的声音传来,清晰地落在宛书瑜耳中。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落在被水晕开的账本上,与墨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她知道祝昀氏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都楠越的身份特殊,与他走得太近,确实可能给宛家带来灾祸。 可她更无法说服自己,像祝昀氏希望的那样,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周掌柜临死前的眼神,聚珍阁掌柜在大牢里绝望的哭喊,还有祝宥狸和秦夫人那看似无辜的笑脸……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像一道道烙印,刻在她心上。 她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院门外,祝昀氏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那把冰冷的铜锁,牢牢地锁着院门,也锁着她的自由。 远处的回廊尽头,似乎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晃动,是祝昀氏派来监视她的人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被水浸湿的账本。 墨迹晕染开来,把那个“宥”字糊成了一团黑。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字刻在玉佩上,刻在账本上,更刻在王掌柜的冤屈里。 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忽然,她想起晚翠早上说的话,说秦夫人近日总去祝宥狸的院子,两人关着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神色都很慌张。 难道……他们还有什么把柄? 宛书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盒,从最底层摸出一支小巧的银簪,簪头是尖尖的菱形。 这是她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本是用来簪花的,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握着银簪,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守在门口的丫鬟正在低声说笑,并没有注意里面的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银簪小心翼翼地插进门锁的缝隙里,轻轻转动。 这是她小时候跟哥哥学的把戏,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宛书瑜的心跳得飞快,她屏住呼吸,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 丫鬟背对着门,正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她迅速闪身出去,沿着廊下的阴影,快步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祝宥狸的院子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祝昀氏站在远处的假山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身后的随从低声道:“公子,要不要……” “不必。”祝昀氏的声音很轻,目光复杂地望着宛书瑜消失的方向,“让她去。” 随从愣住了:“可万一她真的查到什么……” “查到了,才知道疼。”祝昀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跟头,总得自己摔过,才知道路有多难走。” 他转身走下假山,玄色的衣袍隐入回廊的阴影里。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而此刻的宛书瑜,正躲在祝宥狸院外的石榴树后,心脏砰砰直跳。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可她别无选择。 隔墙有耳,人心叵测。 这祝府的深宅里,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多。而她,已经决心要将它们一一揭开。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静尘居的铜锁“咔哒”落地时,宛书瑜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自那日试图潜入祝宥狸院落被撞破后,她便又被禁足了十日。 这十日里,祝昀氏一次没来过,只有晚翠每日禀报些府中琐事,说秦夫人与祝宥狸往来愈发频繁,常在深夜关着门说话,像是在密谋什么。 “少夫人,公子说今日是上巳节,邀您同去秦淮河边的灯市逛逛。”晚翠捧着件烟霞色的襦裙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 上巳节……宛书瑜恍然。 三月初三,正是古人踏青祓禊的日子,如今虽不流行临河沐浴,秦淮河边的灯市却一年比一年热闹。 她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条,才惊觉已是暮春,那些被祝府阴霾笼罩的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他倒是有闲情。”她淡淡道,指尖划过镜沿的雕花,想起前几日祝昀氏那句“有些跟头总得自己摔过”,心里像压着块湿布,闷得发沉。 晚翠帮她换上襦裙,又梳了个随云髻,簪上支珍珠步摇:“公子说,今年灯市添了江南来的烟花班子,听说能放‘百鸟朝凤’呢。” 宛书瑜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烟霞色衬得她气色稍好,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清明,总蒙着层化不开的疑虑。 她不相信祝昀氏会突然转性,这场灯市之邀,定有别的用意。 正院门口停着辆青帷马车,祝昀氏已在车旁等候。他穿了件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金线的流云纹,少了些平日的凛冽,多了几分温润。 见宛书瑜走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颔首道:“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祝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沉默得有些尴尬,宛书瑜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见家家户户门前插着新折的柳条,才想起上巳节“插柳辟邪”的习俗。 卖荠菜煮鸡蛋的小贩沿街吆喝,香气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方才路过宛家铺子,你兄长托人送了些荠菜糕。”祝昀氏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还是热的。” 宛书瑜捏起一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竟有些发愣。 自她嫁入祝府,兄长怕惹麻烦,已许久没敢来往。 祝昀氏竟会特意留意这些,是真心,还是另一种算计? “周掌柜的后事,你兄长已代为料理妥当。”他又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坟茔选在城郊的万安山,离你家祖坟不远。” 宛书瑜握着荠菜糕的手猛地收紧:“多谢公子费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连这些都安排好了,是怕她再去追问,还是在炫耀他的掌控力? 祝昀氏没再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一看,是盏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灯壁上刻着缠枝莲纹,烛光透过灯壁映出来,泛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给你玩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寻常物事。 宛书瑜看着那盏琉璃灯,想起小时候上巳节,父亲总会带她和兄长去河边放风筝,母亲则在家煮荠菜鸡蛋,说吃了能祛灾。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合上锦盒,低声道:“多谢。” 马车行至秦淮河畔时,暮色已浓。 沿河两岸早已挂满花灯,走马灯上的才子佳人随着轮轴转动,仿佛活了过来;莲花灯浮在水面,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映得河水一片暖黄。 游人摩肩接踵,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唱小曲的……吆喝声、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暂时忘了那些沉郁的心事。 祝昀氏扶着宛书瑜下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腕,两人都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他清了清嗓子,道:“往前走走吧,听说前面有猜灯谜的。”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祝昀氏很自然地走在靠河的一侧,将她护在里侧。 偶尔有人潮拥挤,他会伸手虚虚挡在她身前,待人群散开便立刻收回,动作克制而疏离。 宛书瑜心里有些异样。 这场景让她想起成婚那日,他也是这样扶着她的手,一步步踏上祝府的红毡。 那时她以为,纵然没有情意,至少能相敬如宾,却不想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隔着血海深仇般的猜忌,连一句平静的对话都难。 “看,那盏灯上的谜面对得巧。”祝昀氏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一盏走马灯。 灯上写着“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旁边围着几个孩童,正歪着头苦思冥想。 宛书瑜看了一眼,轻声道:“是青蛙。” 身后传来孩童们的欢呼:“我知道了!是青蛙!” 祝昀氏侧头看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竟难得地染上几分暖意:“你倒是聪明。”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夸她,宛书瑜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却正好撞见祝宥狸的身影——他正站在一盏荷花灯旁,与个穿灰衣的男子低声说着什么,男子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木箱,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便各自混入人群。 而更远处的柳树下,秦夫人正对着水面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神色慌张。 他们果然也来了!宛书瑜的心跳瞬间加快,刚想跟上去,手腕却被祝昀氏攥住。 “别惹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里人多。” 宛书瑜猛地回头看他,见他目光沉沉地望着祝宥狸消失的方向,显然也早就发现了异常。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她低声质问,语气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监视他们?” 祝昀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松开她的手腕,淡淡道:“猜灯谜赢了有奖品,去看看?” 他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让宛书瑜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 她看着眼前这人,他总能将一切都算计得好好的,连一场看似温情的灯市之行,都藏着这样深的机锋。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划破夜空——河对岸的烟花骤然炸开,却不是预想中的“百鸟朝凤”,而是一团混乱的火星,伴随着几声闷响,竟有火星落到了岸边的灯笼上! “不好!失火了!”有人尖叫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瞬间陷入混乱。 提着花灯的孩童被吓得大哭,大人忙着护着孩子往岸边退,卖货的小贩慌忙收拾摊子,推搡声、哭喊声、呼救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书瑜!”祝昀氏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拉她,却被涌来的人潮冲开。 宛书瑜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琉璃灯,在混乱中拼命寻找祝昀氏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张张惊慌的脸。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人潮中拉了出来。“跟我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沉稳的力量。 宛书瑜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是都楠越!他穿着件藏青色便服,褪去了官袍的威严,却依旧挺拔可靠。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岸边一处僻静的回廊跑去。 “都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宛书瑜喘着气,被他拉着跑了好一段,才勉强稳住脚步。 都楠越看着她:“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还好。” “我在查祝宥狸私卖官器的线索,正好撞见这场混乱。”都楠越松开她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那烟花爆炸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趁乱转移东西。” 宛书瑜心里一沉:“您是说……祝宥狸他们?” “十有**。”都楠越点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我已经让人去追了。此地不宜久留,祝昀氏很快会找过来,我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提到祝昀氏,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揪。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混乱的人群中,那个月白锦袍的身影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目光像鹰隼般锐利,显然在疯狂寻找她的踪迹。 “我……”她犹豫了,脚像被钉在原地。 都楠越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声道:“你还信他?他若真在乎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祝宥狸草菅人命,更不会把你困在祝府当棋子!方才若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在混乱中会遭遇什么,根本不敢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宛书瑜。 是啊,祝昀氏的算计里,从来都只有祝府的利益,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方才的短暂温情,不过是这场算计里的伪装。 “跟我走,”都楠越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周掌柜的案子,祝宥狸的罪证,只有离开祝昀氏的视线,你才能安全地把真相说出来。” 他又说道:“书瑜,我不会强迫你信我,但我会助你。” 远处传来祝昀氏的呼喊:“宛书瑜!”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恐慌。 宛书瑜闭了闭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动摇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都楠越,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好,我跟您走。” 都楠越点点头,不再多言,拉着她转身走进回廊深处,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刻的祝昀氏,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那抹烟霞色的裙角,却只来得及看到她被一个陌生男子拉着,拐进回廊,消失不见。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而来。 “拦住他们!”他嘶吼出声,声音在混乱的人潮中显得格外凄厉。随从们立刻会意,拔腿往回廊追去,却被依旧混乱的人群绊住了脚步。 祝昀氏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入口,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了。 河面上的莲花灯还在缓缓漂远,一盏接一盏,像无数颗破碎的星子。 而那场突如其来的烟花爆炸,不仅点燃了岸边的慌乱,更点燃了祝府潜藏的危机,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宛书瑜不知道,她跟着都楠越走出的这一步,将会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而祝昀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得像要滴出墨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平衡被彻底打破,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他从未预料过的风暴。 暮春的晚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心里发寒,灯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段即将被彻底改写的过往。 第41章 第四十章 应天府的春日总带着湿润的暖意,不像祝府所在的城郭那样裹着化不开的阴翳。 都楠越将宛书瑜安置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青瓦白墙围着个小小的天井,院里种着株半开的海棠,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倒比祝府的雕梁画栋多了几分人间气。 “这处是我早年置下的闲地,没什么人知道。”都楠越推开正屋的门,里头陈设简单却干净,案几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枝新折的桃枝,“你且住着,院门的钥匙给你——想出府逛逛也好,闷在屋里也罢,全凭你心意。” 他将一串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楠园”二字。 宛书瑜捏着那串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有些发怔。 自嫁入祝府,她手里的钥匙从来只有一间屋子的权限,连后院的角门都摸不到。 此刻掌心的钥匙沉甸甸的,竟让她生出些不真实的恍惚。 “为何……要信我?”她抬头看向都楠越,他正弯腰擦拭案几上的薄尘,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褪去官服的锐利,多了层温和的光晕。 都楠越直起身,手里还捏着布巾:“你若想害我,在灯市那会儿就不会犹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琉璃灯上——那是祝昀氏送的,她竟一路攥着没丢,“何况,祝昀氏待你的手段,我看得真切。” 这话像温水漫过心尖,宛书瑜垂下眼,将钥匙串挂在腰间:“那……我们接下来要查什么?” “先歇三日。”都楠越往茶壶里添了热水,“你这几日没睡好,眼下的青黑快遮不住了。”他递过一杯热茶,“应天府比不得祝府的规矩,街角的糖糕铺寅时就开门,想吃什么,或是想逛哪里,让小厮跟着就行。” 接下来的日子竟真的过得像段偷来的闲时。 宛书瑜起初还提着心,总觉得这平静里藏着陷阱,直到第三日清晨,她踩着露水去街角买糖糕,撞见都楠越蹲在巷口,给三只流浪猫喂食。 他穿着家常的灰布短打,手里捏着掰碎的馒头,指尖被猫舔得发痒,却没像在官场上那样板着脸,反而低声哄着:“慢些吃,还有呢。”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巷尾的炊烟缠在一起,温顺得不像话。 “都大人还会喂猫?”宛书瑜举着油纸包的糖糕走过去,猫们受惊跑开,只剩一只瘸腿的三花还赖在他脚边蹭裤腿。 都楠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耳根微红:“前几天下雨,它们总在屋檐下躲着,顺手罢了。”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糖糕,“甜口的?” “嗯,铺子老板说新做了桂花馅。”宛书瑜递给他一块,“你要不要尝尝?”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漫开来,他忽然道:“后天去趟府衙吧,我让人调了祝宥狸私卖官器的卷宗,或许能从里面找出和周掌柜案子相关的线索。” 宛书瑜点头应下,看着那只三花猫还在蹭他的鞋,忍不住笑:“它倒不怕生。” “瘸了条腿,大概知道谁不会欺负它。”都楠越弯腰摸了摸猫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就像人一样,受过伤的,反而更能分清真心假意。” 宛书瑜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糖糕掰了些放在地上。 到了去府衙的日子,都楠越特意换了身常服,带着宛书瑜从侧门进去。 档案室里弥漫着旧纸的霉味,一排排书架直顶到房梁,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看得见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祝宥狸这几年经手的器物登记册都在这排。”都楠越抽出最底层的几个册子,拍掉上面的灰,“你看日期标注,周掌柜死前半个月,有批‘黄铜兽首炉’登记为‘损毁’,但库房记录里根本没有销毁回执。” 宛书瑜凑过去看,册子上的字迹潦草,却能看清“黄铜兽首炉一对,重二十四斤,登记人祝宥狸”的字样,旁边批注着“炉身开裂,作损毁处理”。 她忽然想起周掌柜的账本里记过一笔“收兽首炉,纹银五十两”,日期正好是登记损毁的前三天。 “这炉子里……会不会藏了什么?”她指尖划过那行字,“周掌柜收的,说不定就是这对炉。” 都楠越点头:“我也这么想。但祝宥狸敢在登记册上动手脚,肯定早把炉身处理干净了。我们得查这批炉子的来源——册子上写着‘采办自西域商队’,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商队的底细,估计这几日就有消息。” 正说着,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小吏探头进来:“都大人,门口有位姓祝的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都楠越皱眉:“祝?”他看了宛书瑜一眼,眸色沉了沉,“知道了,我去看看。” 宛书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书架后缩了缩。都楠越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声道:“别怕,我去应付。”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祝昀氏的声音在院里响起,带着惯有的冷硬:“都大人倒是会躲,我在应天府转了三天才摸到这儿来。” 宛书瑜贴在书架后,透过缝隙往外看。祝昀氏穿了件墨色锦袍,站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把玩着块玉佩,眼神却像淬了冰,“书瑜呢?你把她藏到哪去了?” “祝公子这话好笑。”都楠越站在台阶上,挡住他的视线,“书瑜是自愿跟我来的,谈不上‘藏’。” “自愿?”祝昀氏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她是我祝府的人,轮得到你带她走?” “她是人,不是物件。”都楠越的声音冷下来,“祝昀氏,你囚禁她那么久,现在倒来谈归属?” “我待她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祝昀氏的目光扫过都楠越身后,像是在找什么,“让她出来,我带她回祝府。” “她不想回去。”都楠越寸步不让,“何况,你私藏官器、包庇祝宥狸的罪证,我这儿正查着,你敢踏进来一步,我就以‘妨碍公务’拿你。” 祝昀氏的脸色瞬间沉得像要滴雨,他盯着都楠越,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住了,连风吹过石榴叶的声都听得见。 过了片刻,祝昀氏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没到眼底:“好,好得很。都楠越,你以为抢了人就能赢?” 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住,目光猛地转向档案室的方向——刚才宛书瑜往后缩时,碰掉了书架上的一本小册子,发出“啪”的轻响。 他的视线像箭一样射过来,正好透过书架的缝隙,撞上宛书瑜的眼睛。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了。 宛书瑜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 而祝昀氏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别开脸,大步走出院子,石榴树的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带着说不出的狼狈。 都楠越回头看了眼书架方向,沉声道:“他走了。” 宛书瑜扶着书架走出来,指尖还在发颤。刚才那一眼,像把冰锥,扎得她心口发疼。 都楠越递给她一杯水:“别在意,他掀不起什么浪。”他顿了顿,补充道,“西域商队的消息来了,说那对兽首炉里,原本嵌着两块鸽血红宝石,祝宥狸登记损毁前,宝石就不见了。” 宛书瑜捏着水杯,忽然想起周掌柜账本里最后一页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只眼睛,旁边写着“红珠藏于目”——难道说,宝石被藏在了…… 她猛地抬头:“都大人,我知道宝石可能在哪了!”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都楠越看着宛书瑜骤然亮起的眼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书瑜想到了什么?” 窗外的日光正好掠过书架顶层,照亮了卷宗上蒙着的薄尘。 宛书瑜快步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水浸过的账本——她离开祝府时什么都没带,唯独把这个藏在了衣襟里。 账本的纸页已经发皱,墨迹晕染的地方像团化不开的阴云,唯有最后一页那个奇怪的符号还清晰可辨。 “你看这个。”她指着那个像眼睛的图案,“周掌柜死的前一晚,我帮他核对账目时,他特意让我看这页,说‘红珠藏于目,能照魑魅魍魉’。当时我只当是老人家说胡话,现在想来……” “鸽血红宝石藏在‘目’里?”都楠越凑近细看,符号的轮廓确实像只睁圆的眼睛,眼角处还画着两道斜纹,像是泪痕,“这‘目’会是什么?” 宛书瑜指尖点在符号下方的小字上:“周掌柜记过一笔‘收兽首炉’,我原以为是普通的青铜器,可您刚才说那对炉子来自西域商队……”她忽然想起祝府库房里的陈设,“祝府书房的博古架上,摆着个黄铜貔貅,眼睛是空的!” 都楠越眸色一凛:“貔貅属凶兽,常用来镇宅,西域商队倒确实爱用这类造型做容器。你确定那貔貅的眼睛是空的?” “确定。”宛书瑜点头,“上个月我去书房找祝昀氏对账,不小心碰掉了那貔貅,底座磕出个小坑,当时就见它眼眶是两个深洞,不像其他摆件那样嵌着玉石。”她忽然想起什么,“而且那貔貅的嘴角有两道斜纹,和账本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看来这宝石是被祝宥狸藏进貔貅眼里了。”都楠越将账本折好递给她,“这账本是关键,你收好了。我们得想办法进祝府一趟,拿到那貔貅。” 提到回祝府,宛书瑜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里的回廊太深,阴影太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一想到周掌柜临死前望着她的眼神,她又握紧了拳:“我知道祝府的角门钥匙放在哪里,晚些时候我可以……” “你不能去。”都楠越打断她,“祝昀氏刚从这儿离开,肯定在府里布了眼线。我让人去办,你留在楠园等消息。” 宛书瑜还想争辩,却被他的眼神按住了。都楠越的目光沉静如潭:“书瑜,查案需要周全,不是单凭勇气就能成事的。你若出事,周?掌柜的冤屈谁来申?” 这话戳中了要害。宛书瑜低下头,将账本重新藏好:“那……让你的人小心些,祝府的护院都是练家子,而且西北角的狗舍养着三只藏獒。” “我知道。”都楠越起身往外走,“我让老陈去,他以前是禁军的探子,最擅长这个。”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宛书瑜走到院中的海棠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带着清浅的香。 她忽然想起祝昀氏在档案室门口看她的那一眼,震惊里裹着慌乱,像个被戳破心事的孩子。 他到底在慌什么?是怕她查出真相,还是……怕她真的不回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祝昀氏心里只有祝府,从来没有她。 直到暮色漫过院墙,老陈才回来。 他穿着件粗布短褂,裤脚沾着泥,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划了道血痕。 “都大人,拿到了。”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时,里面躺着个巴掌大的黄铜貔貅,果然在眼眶处嵌着两颗鸽血红宝石,在油灯下泛着妖异的光。 “没被发现吧?”都楠越检查着貔貅底座,果然在磕痕处看到一行极小的刻字——“西域火州贡,永乐三年冬”。 “没惊动护院,就是翻墙时被树枝刮了下。”老陈抹了把脸,“不过我听护院闲聊,说祝宥狸今天下午把秦夫人锁在房里,两人吵得厉害,好像在争什么‘保命钱’。” 宛书瑜心里一动:“难道他们还有别的把柄?” 都楠越将宝石从貔貅眼里抠出来,两颗鸽子红足有拇指大,剔透得能照见人影。 “这宝石是贡品,祝宥狸私藏已是死罪,若再牵扯出秦夫人……”他忽然看向宛书瑜,“你说秦夫人这几日总去祝宥狸院里?” “嗯,晚翠说她们关着门说话,神色慌张。”宛书瑜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我在静尘居听到秦夫人的丫鬟说,‘库房的樟木箱该翻晒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樟木箱里说不定藏着别的东西。” “库房在哪?”都楠越追问。 “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个地窖改造的暗库,钥匙只有主母和祝昀氏拿着。”宛书瑜皱眉,“但秦夫人是填房,按规矩不该有钥匙……” “除非是祝宥狸偷了钥匙给她。”都楠越将宝石放进锦盒锁好,“看来这对母子藏的东西不止宝石。老陈,你再去一趟,这次去库房看看。” 老陈领命刚走,巷口忽然传来几声狗吠。都楠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穿黑衣的人影在巷尾晃了晃,手里都握着短棍。“是祝昀氏的人。”他低声道,“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你逼出来。” 宛书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现在怎么办?” “别慌。”都楠越转身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套男装和一张地图,“这院子有个密道,通往后街的布庄。你换上男装,我送你去布庄暂避,那里的掌柜是我的人。” 换好衣服时,巷口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听见砸门的声音。 都楠越看着她,笑了一下:“扮男如此俊俏,女,也如此窈窕。” 都楠越将地图塞给她:“从密道出去后直走,看到挂着‘锦绣坊’幌子的就是。掌柜会给你安排住处,等风头过了我再去找你。”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楠”字,“拿着这个,掌柜认这个。” 宛书瑜捏着那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那你呢?” “我在这儿应付他们。”都楠越拍了拍她的肩,“放心,他们不敢明着动朝廷命官。”他推开墙角的衣柜,露出后面的暗门,“快走吧,别回头。” 钻进密道的瞬间,宛书瑜回头看了一眼。 都楠越站在油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朝她挥了挥手,眼神里带着安抚的力量。 暗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潮湿的风贴着耳畔吹过。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的砖石凹凸不平,不时踢到碎石。 宛书瑜扶着墙往前走,心里像揣着块石头。 都楠越会不会有事? 老陈能顺利拿到樟木箱里的东西吗? 还有那两颗宝石,真的能定祝宥狸的罪吗?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光。 她加快脚步,推开尽头的石板,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堆满布匹的仓库里。一个穿蓝布衫的掌柜正等在那里,见她出来,拱手道:“姑娘可是都大人派来的?” 宛书瑜掏出玉佩,掌柜的眼睛亮了亮:“快随我来,楼上给您备了房间。” 布庄的二楼很安静,推开窗能看到后街的青瓦屋顶。 掌柜送来晚饭时说:“都大人那边没事,祝府的人砸了半天门,见没人应,骂骂咧咧地走了。”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宛书瑜却没什么胃口。 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爬上屋脊,忽然想起灯市那晚,祝昀氏递给她的琉璃灯,烛光透过莲纹,在他脸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那时的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冷。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掌柜的声音带着慌张:“姑娘,不好了,祝公子带着人来了,说要搜查布庄!” 宛书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祝昀氏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刚想躲进衣柜,门就被推开了。 祝昀氏站在门口,玄色锦袍上沾着夜露,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院,手里都握着锁链。 “宛书瑜,你倒是会跑。”他的声音冷得像冬雪,“藏在都楠越的地盘,很得意?” 宛书瑜握紧了藏在袖中的账本,挺直脊背:“我不是藏,我是在查周掌柜的案子。” “查案?”祝昀氏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查案查到藏男人的布庄里来了?宛书瑜,你别忘了自己是祝府的少夫人!” “我没忘。”她迎上他的目光,“但我更没忘周掌柜是因我而死,祝宥狸手上沾着血,你们一个个都想把这脏事盖下去,是人能干的事吗!” “够了!”祝昀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跟我回去!否则我现在就派人拆了宛家的铺子,让你兄长蹲大牢!” 又是威胁。 宛书瑜的心像被冰水浇透了:“祝昀氏,你除了威胁还会什么?用宛家逼我嫁你,用我兄长逼我闭嘴,你以为这样就能捂住所有真相吗?” 她的话像针,刺得祝昀氏的脸色瞬间涨红。 他盯着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绝望。 “我是为了你好!”他低吼出声,声音都在发颤,“都楠越接近你就是为了扳倒祝府,你以为他真的想帮你?等祝府倒了,你宛家也会被碾成泥!” “至少活得清白!”宛书瑜甩开他的手,手腕上已留下几道红痕,“不像你们,活在龌龊里,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都楠越的声音,带着沉稳的力量:“祝公子在我布庄里动我的人,是不是太没规矩了?” 祝昀氏猛地回头,只见都楠越提着盏灯笼走上楼,身后跟着几个捕快。“都楠越,你来得正好。”他指着宛书瑜,“我要带我的夫人回府,谁敢拦?” “她若不愿,谁也带不走。”都楠越站到宛书瑜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何况,书瑜现在是我查案的证人,按律不能随意离开应天府。” “证人?”祝昀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宛书瑜的脸,“她能证明什么?证明她如何背叛祝府,如何与你……” “祝昀氏!”都楠越的声音陡然转冷,“说话注意分寸。书瑜手里有祝宥狸私藏贡物的证据,你若再胡来,休怪我以‘妨碍公务’和‘包庇罪’一并参你!” 提到贡物,祝昀氏的脸色变了变。 他死死盯着都楠越,又看看躲在他身后的宛书瑜,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好,好得很。都楠越,你等着。宛书瑜,你也等着。” 他转身大步下楼,护院们慌忙跟上。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都楠越才转过身,看着宛书瑜通红的手腕,眉头皱了皱:“他伤着你了?” 宛书瑜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发颤:“老陈……拿到樟木箱里的东西了吗?” “拿到了。”都楠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账册,“都是祝宥狸这几年私卖府中财物的记录,还有秦夫人偷偷转移嫁妆给娘家的明细。”他忽然笑了,“这对母子倒是会算计,一个挖家里的墙脚,一个往娘家搬东西,祝府的根基怕是早就被他们蛀空了。” 宛书瑜翻看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物件名称——青玉笔洗、珐琅鼻烟壶、紫檀木屏风……都是祝府珍藏的宝贝,如今却成了祝宥狸的囊中之物。她忽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三月初十,付张屠户纹银二十两,办干净事。” 三月初十,正是周掌柜死的前一天! “是他!真的是他买凶杀人!”宛书瑜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张屠户是城南杀猪的,听说以前是个亡命徒!” 都楠越将账册收好:“这下证据确凿了。明日一早,我就带人去拿祝宥狸和秦夫人,还有那个张屠户。”他看着宛书瑜苍白的脸,“今晚你在布庄歇着,我让人守着,不会再出事了。” 夜色渐深,宛书瑜躺在布庄的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像一张破碎的网。她想起祝昀氏离开时的眼神,悲凉里裹着绝望,像个即将失去一切的困兽。 他说的是真的吗?祝府倒了,宛家也会跟着遭殃?可若不扳倒他们,周掌柜的冤屈,还有那些被祝宥狸卖掉的珍宝,又该找谁讨还公道? 手心的玉佩被捂得温热,上面的“楠”字硌着掌心,提醒着她此刻的安稳是谁给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流苏,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她脚下的路,早已没有回头的可能。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应天府衙的鼓声穿透晨雾时,祝府的朱门还紧闭着。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是在为这座百年府邸唱着挽歌。 宛书瑜站在府衙的石阶下,看着都楠越带着捕快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 他说:“书瑜,你在这儿等我,拿人归案后,我们去周掌柜的坟前告诉他一声。” 她点头应下,指尖却攥紧了那本磨得发毛的账本。 昨夜布庄的烛火亮到天明,她将祝宥狸的账册与周掌柜的记录一一对照,每一笔交易都对应着一桩隐秘——私卖的官器、贪墨的祖产、买凶的银钱,像一条条毒蛇,缠绕着祝府的根基,也勒得她心口发紧。 街角传来马蹄声,是都楠越的队伍回来了。 捕快们押着披枷带锁的祝宥狸和秦夫人,两人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祝宥狸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都楠越!你敢动我?我哥不会放过你的!”秦夫人则瘫软在囚车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钱……我的宝石……” 人群围上来指指点点,有人朝他们扔烂菜叶,骂声、唾弃声混在一起。 宛书瑜别开脸,不忍再看。 这对母子固然可恨,可落到这般境地,终究是被贪欲吞噬了自己。 “张屠户也招了,承认是收了祝宥狸的钱,在周掌柜的药里下了毒。”都楠越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人证物证俱在,刑部那边已经批了,秋后问斩。” 周掌柜的冤屈终于得雪。 宛书瑜望着天边的朝霞,眼眶忽然发热,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泪意,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仿佛看到周掌柜站在聚珍阁的柜台后,笑着朝她招手,说:“少夫人,这账算得不对,得多加几文钱。” “我们去看看周掌柜吧。”她擦掉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 城郊的万安山笼罩在晨雾里,王掌柜的新坟前还立着块简陋的木碑。 宛书瑜放下带来的桂花糕——那是王掌柜生前最爱吃的,又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周掌柜,您安息吧。害您的人都被抓了,往后没人再敢欺负您了。”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都楠越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说话。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宛书瑜掀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问:“祝昀氏……会怎么样?” 都楠越沉默片刻:“祝宥狸的案子他虽未直接参与,但包庇之罪难逃。按律,要革去功名,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他看了她一眼,“祝府的家产被查抄了大半,剩下的也够他维持生计,只是再没往日的风光了。” 宛书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解气,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冷冰冰的人,终究是为祝府付出了代价。 回到楠园时,却见祝府的老管家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漆木箱。 见他们回来,老管家连忙上前,对着宛书瑜深深一揖:“少夫人……不,宛姑娘,这是我家公子让奴才送来的。” “他让你送什么?”宛书瑜有些意外。 老管家打开木箱,里面整齐地叠着几件她的旧物——一件绣着兰草的襦裙,是她刚嫁入祝府时穿的;一支银质的发簪,是她生辰时母亲送的;还有一本她读了一半的诗集,里面夹着她随手画的小像。 “公子说,这些都是姑娘的东西,该还给姑娘。”老管家的声音有些沙哑,“府里……府里已经空了,夫人和二公子被抓走后,下人们都散了,就剩公子一个人守着。”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揪。偌大的祝府,只剩下祝昀氏一个人?那些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此刻该是何等冷清。 “他还说什么了?”都楠越问道。 “公子说……”老管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说,以前对不住姑娘,让姑娘受委屈了。还说……若是姑娘想回祝府看看,随时都可以,门永远为姑娘开着。” 说完,老管家又鞠了一躬,转身蹒跚着离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透着说不尽的萧索。 宛书瑜看着木箱里的旧物,眼眶又热了。 那件兰草襦裙,是她亲手绣的,祝昀氏曾说过“针脚不错”;那支银簪,她不小心弄丢过,后来是祝昀氏让人在假山后找到的,还训斥她“毛手毛脚”;那本诗集,他在她画的小像旁,用极轻的笔触添了朵小小的梅花。 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藏着她从未读懂过的心意。 “想去看看吗?”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得的温和。 宛书瑜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祝府的朱门果然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庭院里落满了枯叶,廊下的灯笼歪歪斜斜地挂着,蒙着厚厚的灰。 往日里往来穿梭的丫鬟仆妇不见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石板上啄食,见有人来,扑棱棱地飞走了。 走到静尘居的院门口,却见门是开着的。 宛书瑜走进去,里面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兰草,不知被谁浇了水,竟抽出了新芽。 正屋的门也开着,祝昀氏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鬓角竟有了几缕银丝,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宛书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宛书瑜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离开。 “坐吧。”祝昀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依旧望着窗外,“府里没人了,连茶都沏不了,委屈你了。” 宛书瑜没坐,只是看着他:“为什么不辩解?祝宥狸的事,你本可以撇清的。” 祝昀氏笑了笑,笑声里带着自嘲:“辩解有用吗?他是我弟弟,我这个做兄长的,难辞其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何况,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你欠谁的债?”宛书瑜追问。 “欠祝府的,欠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把你关起来,恨我用宛家威胁你,恨我没保护好周掌柜……这些,我都认。” 宛书瑜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祝宥狸不是好人,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因为他是祝家的血脉。”祝昀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从小就被教导,要守护祝府,守护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哪怕他们是错的。我以为我能纠正他,能让他回头,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护住他,也没能护住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遗憾,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书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了。”宛书瑜打断他,擦掉眼泪,“祝昀氏,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周掌柜的案子结了,祝宥狸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往外走,不想再回头。那些爱恨纠葛,那些是非对错,都该随着祝府的败落,烟消云散了。 走到院门口时,却听见祝昀氏在身后说:“那支银簪,你留着吧。小时候你说过,想在上面刻朵梅花。” 宛书瑜的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静尘居,走出了祝府的朱门。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都楠越正站在马车旁等她,见她出来,递过一块手帕:“都过去了。” 宛书瑜接过手帕,擦掉脸上的泪,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马车驶离祝府时,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门楼,朱漆剥落,铜环生锈,像个垂暮的老人。 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回到楠园,宛书瑜将祝昀氏送来的旧物整理好,放进木箱,又让小厮送到宛家的铺子里,交给兄长保管。 那些属于过去的东西,该有个归宿。 都楠越进来时,见她正在收拾行李,有些惊讶:“你要走?” “嗯。”宛书瑜点头,“应天府的事了结了,我想回乡下住一段时间,陪陪爹娘。” 都楠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乡下清静。需要什么,随时让人送信给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掌柜案子的卷宗副本,你留着,也算给周掌柜一个交代。” 宛书瑜接过信,小心地收好:“多谢你,都大人。” “叫我楠越吧。”都楠越笑了笑,“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宛书瑜心里一暖,她点了点头:“好,楠越。” 离开应天府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 宛书瑜坐在马车上,看着熟悉的街景渐渐远去,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是否还会再见到祝昀氏,也不知道都楠越会不会一直是她的朋友。 但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放下过去,好好地活下去了。 马车驶出城郭,路边的田野里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宛书瑜掀开窗帘,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花香的味道,清新而自由。 她想起周掌柜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就像账本,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可算清楚了,才能往前翻页。” 现在,她终于可以翻过那一页,去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篇章了。 而那座沉寂的祝府,那个守在空宅里的人,还有那些深埋在尘埃里的秘密,都将随着春风,渐渐消散在时光里。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宣德七年。 乡下的日子像一碗温茶,淡而绵长。 宛书瑜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每日晨起侍弄院里的菜畦,午后坐在葡萄架下翻书,傍晚帮着邻里的阿婆挑水,日子过得简单而踏实。 离开应天府已有月余,那些深宅里的阴翳、朝堂上的交锋,仿佛都被田埂上的风吹散了,只剩下灶间的烟火气,熨帖着她那颗曾悬在半空的心。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田埂上常见的蒲公英,绒毛蓬松,像要乘风而起。邻家的小哥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书瑜姐,城里来的信使,说是找你的!” 宛书瑜擦了擦指尖的丝线,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她已嘱咐过兄长,若非急事不必来扰,会是谁找她? 信使是都楠越身边的老陈,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见了她便拱手:“宛姑娘,都大人让小的给您带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凌厉,是都楠越的手笔。宛书瑜拆开一看,指尖忽然顿住——信上只说“祝昀氏于三日前被不明身份者带走,祝府已空”,末尾附着一句“若方便,盼来应天府一叙”。 心猛地沉了下去。 祝昀氏被带走了?是谁干的?是仇家报复,还是……朝廷另有处置?她虽与他“两清”,可看到那行字,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老陈,”她抬头看向信使,“都大人还说什么了?” “大人说,那伙人穿着玄色劲装,身手利落,不像是官府的人,倒像是江湖上的路数。” 老陈压低声音,“祝府的门没被撬,像是祝公子自己跟他们走的,只是走得匆忙,连常穿的那件青布衫都落在椅背上了。” 自己跟走的?宛书瑜更糊涂了。 祝昀氏性情刚硬,若真是不愿,怎会轻易跟人离开?除非……是有什么把柄被攥住了,或是为了护着谁。 她捏着信纸的边角,纸页被攥得发皱。 去还是不去? 应天府于她而言,早已是该翻过去的旧账,可祝昀氏的事,终究像根没拔干净的刺,隐隐作痛。 “我收拾下,这就跟你走。”她站起身,心里已有了决断。不问清楚,这碗温茶般的日子,怕是再也喝不踏实了。 回到应天府时,暮色已漫过城墙。 楠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落了一地碎红,都楠越正站在廊下等她,见她来,便迎了上来:“路上累了吧?我让厨房备了些你爱吃的荠菜豆腐羹。” 饭桌上,都楠越没提祝昀氏的事,只说些乡下的趣闻,问她菜畦里的黄瓜结了没有,葡萄架上的藤蔓爬了多高。 宛书瑜知道他是怕她心烦,可越是这样,心里的疑团越重。 直到饭后,两人坐在海棠树下,晚风拂过,落了满身花瓣,都楠越才开口:“祝昀氏的事,我查了三天,没什么头绪。那伙人像是凭空出现的,带走他后就没了踪迹,连城门口的守卫都没见过他们出城。” “会不会是……和祝宥狸的旧部有关?”宛书瑜猜测,“祝宥狸在江湖上也有些门路。” “我也这么想过,可祝宥狸的党羽早在案发后就被清剿了,没理由现在才动手。”都楠越摇头,“而且他们若想报复,该直接动手,不必费功夫带走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晃影。 “还有件事。”都楠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昨日接到圣旨,宣各府丞、宰相下月赴京,参加太后的福禄宴,说是要共商河工修缮之事,其实……”他顿了顿,“怕是要借机敲打些人。” 太后的福禄宴? 宛书瑜想起祝昀氏被革去功名,按说不该再被牵扯进朝堂之事,可他偏在此时失踪,未免太过巧合。 “都大人要去京城?”她问。 “嗯,后天一早就动身。”都楠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海棠花瓣上,“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 宛书瑜愣住了:“我去做什么?我既非官眷,也与朝堂无关……” “你听我说。”都楠越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京城里耳目多,我一个人去,有些事不方便查。你若同去,扮作我的淑人,或许能从旁探些消息。而且……”他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太后的宴席上,多是些老狐狸,有你在,或许能少些应酬。” 这理由听着合情合理,可他眼神里的恳切,却让宛书瑜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的都楠越,向来是公私分明、不苟言笑的,何时会用“少些应酬”这样的借口? “我……”她正想推辞,都楠越又道:“何况,祝昀氏的事,说不定能在京城查到线索。带走他的人若是冲着祝府的旧事来的,京城里总会留下些痕迹。” 这话戳中了要害。宛书瑜咬了咬唇:“可我去了,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都楠越的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但名分在身……” “如今祝昀氏罢免管制,祝府夫人已不复存在。”都楠越告诉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眸里,亮得惊人,“书瑜,我不是在请你帮忙,是……希望你能陪我去。你……愿意吗?” 这话说得直白,像块石头投进水里,漾起圈圈涟漪。宛书瑜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别开脸,看着地上的花瓣:“我……我得先回趟家,跟爹娘说一声。” “好。”都楠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等你。” 宛书瑜回到家后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与兄长。 宛若珩告诉他:“有些事要用心去感受,用眼睛是看不明白的。” 宛书瑜似乎懂了什么。 动身去京城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棉垫,都楠越特意让人备了一叠桂花糖糕,是宛书瑜爱吃的那种,甜而不腻。 “你不用太担心。”都楠越见她一路都在走神,便递过一块糖糕,“我已经让人去查宛家的铺子,一切安好,兄长还托人带了封信,说新收的茶叶不错,等你回去尝尝。” 宛书瑜接过糖糕,心里暖了暖:“多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谢。”都楠越看着她,“其实你该明白,祝昀氏出事,与你无关,更与宛家无关。你只是名义上的祝府少夫人,祝宥狸的案子早已了结,没人会再拿这个做文章。” 宛书瑜低头咬了口糖糕,桂花的香气漫开来:“我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是因为你心善,不是因为你还念着他。”都楠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书瑜,你是个通透的人,该明白什么值得放在心上,什么该彻底放下。” 他说得没错。 她对祝昀氏,从来没有过爱。那些在祝府的日子,更多的是委屈、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她放不下的,或许只是那段被囚禁、被算计的过往,是那个没能护住周掌柜的自己。 比起祝昀氏,她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是能不能护住自己和家人。 “我明白。”她抬起头,迎着都楠越的目光,笑了笑,“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说。” 都楠越看着她的笑,像是被阳光晃了眼,愣了愣才道:“也没什么大事,你跟着我就行。太后的宴席规矩多,若是觉得闷,就跟我说,我们提前退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京城里有个琉璃厂,听说新出了些刻着蒲公英的摆件,你应该会喜欢。” 宛书瑜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竟还记得她绣帕子上的蒲公英。 马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田埂变成了官道,青瓦变成了朱墙。 宛书瑜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忽然觉得,这场京城之行,或许不只是为了查祝昀氏的下落,更是为了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她不爱祝昀氏,从来都不。 她爱的是自由,是公道,是能握着自己命运的安稳。 而这些,祝昀氏给不了,都楠越却在一点点为她争取。 “楠越,”她忽然开口,都楠越正低头看着卷宗,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到了京城,你带我去看看琉璃厂吧。”她笑了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亮得像枝头上的花。 都楠越的眼底瞬间漾起笑意,点了点头:“好。”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为这段新的旅程,打着轻快的节拍。 而京城的方向,正有一场更大的风波在等待着他们,只是此刻的两人,都暂时放下了心事,任由马车载着他们,驶向那座繁华而诡谲的帝都。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马车驶入京城时,正值暮春。 朱雀大街上车马如流,两侧的朱楼飞檐翘角,挂着簇新的绸缎幌子,风一吹便猎猎作响,衬得这帝都比应天府热闹了十倍不止。 宛书瑜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旁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还有穿着圆领袍匆匆而过的官吏,忽然觉得掌心的玉佩又沉了几分。 “到了。”都楠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换了身绯色官袍,腰佩金鱼袋,正是从三品巡查史的规制。 见她望着街景出神,他伸手将车帘再掀开些,“这是西长安街,前面拐个弯就是驿馆。” 宛书瑜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珍珠步摇——这是都楠越特意让人备的,说是“淑人”该有的体面。 临行前他才告知,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地参加太后的宴席,已向吏部递了文书,将她记为“都氏正妻,三品淑人”。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她当时攥着文书的边角,指尖都在发颤。 三品淑人的身份虽尊贵,却也意味着要卷入更深的漩涡。 都楠越却只是帮她理了理衣襟:“有我在,没人敢质疑。何况,这身份能护着你。并且,我会助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诚得像春日的阳光,“书瑜,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此刻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想起他当时的眼神,宛书瑜的心轻轻晃了晃。 她知道这“淑人”的身份不过是权宜之计,却还是忍不住将那方写着“都氏宛氏”的文书,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锦囊里。 驿馆是座三进的宅院,青石板铺就的天井里种着两株高大的合欢树,此刻正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丝垂下来,像挂了满树的流苏。 驿丞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了都楠越便拱手行礼,目光在宛书瑜身上略作停留,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都大人,都淑人,房间已备好,热水和点心也让厨房备着了。” 穿过回廊时,宛书瑜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站着几个精悍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都楠越安排的护卫。 她忽然想起祝府的护院,同样是守卫,却一个让人觉得窒息,一个让人安心。 正屋的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案几上摆着套官窑的茶具。 都楠越刚坐下喝了口茶,就有驿卒来报:“大人,礼部的李侍郎派人送来了福禄宴的位次图。” 展开卷轴一看,上面用朱笔圈着各府的位置,都楠越的名字在东侧第三席,旁边紧挨着的便是“都淑人”。而西侧首席,赫然写着“内阁首辅柳逢平”。 “柳逢平?”宛书瑜念出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当朝首辅,先帝的托孤大臣,也是这次福禄宴的主事之一。”都楠越的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语气沉了几分,“此人深不可测,表面上与世无争,实则门生遍布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宛书瑜忽然想起老陈说的,带走祝昀氏的那伙人像是“江湖路数”,而柳逢平在任期间,曾多次镇压过江南的盐帮,与江湖势力素有往来。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后天的宴席,柳逢平也会出席?”她问。 “自然。”都楠越将位次图收好,“太后的宴席,他身为首辅,没有不到的道理。”他看向宛书瑜,“那天你跟在我身边,少说话,多看看就行。若有人问起你的来历,就说是江南来的,自幼体弱,不太见人。” 宛书瑜点头应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总觉得,这次京城之行,不会只是查祝昀氏的下落那么简单。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都楠越去吏部打点,宛书瑜便带着丫鬟去街对面的绣坊逛逛。 那绣坊名叫“锦绣阁”,据说专供宫中和世家子弟,门面上挂着的几匹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流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姑娘想买些什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宛书瑜穿着讲究,便引着她往内间走,“里面有刚到的苏绣,是宫里的绣娘亲手绣的,最适合……”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里间传来的争执声打断了。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哭腔喊道:“我真的没看见!你们放过我吧!”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宛书瑜和丫鬟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掌柜的脸色微变,连忙赔笑:“姑娘莫怪,是几个西域来的绣娘在闹脾气,刚到京城不习惯,我这就去训斥她们。” 西域绣娘? 宛书瑜心里一动,想起都楠越提过,这次福禄宴有外丞使者,朝廷特意从西域选了些擅长织锦的女子来,准备在宴席上展示技艺。 “无妨,我们就在外间看看。”她不动声色地说道,目光却瞟向内间的门帘。 掌柜的匆匆走了进去,争执声低了些,却还是有断断续续的话语飘出来。“……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跟柳大人……”“……别乱说!要是被听见……” 玄色锦袍?柳大人?宛书瑜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 柳逢平常穿的正是玄色锦袍,难不成这些西域绣娘撞见了他的什么事? 正想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穿着回回锦袍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 她看到宛书瑜,愣了一下,随即像看到救星般扑过来:“夫人救救我!她们要杀我!” 她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却足够清晰。掌柜的紧随其后追出来,脸色铁青:“阿依莎!你疯了!” 名叫阿依莎的少女却死死攥着宛书瑜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恐惧:“我看见了!前天夜里,我在柳府后门,看见那个玄衣人跟柳大人说话,他们提到了‘祝’什么……还有‘宝石’……” “住口!”掌柜的厉声呵斥,伸手就要去拉她。 宛书瑜却按住了掌柜的手,目光落在阿依莎身上:“你说的玄衣人,是什么模样?” 阿依莎被她的镇定安抚了些,抽泣着说:“很高,很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的虎口有块疤痕……” 虎口有疤痕? 宛书瑜的呼吸猛地一滞。 祝昀氏的左手虎口,确实有块月牙形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替祝宥狸挡箭时留下的。 难道……阿依莎撞见的是祝昀氏和柳逢平?祝昀氏被带走后,竟然投靠了柳逢平? 就在这时,绣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礼部的李侍郎。 他看到宛书瑜,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都淑人?您怎么在这儿?” 宛书瑜还没答话,掌柜的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喊道:“李大人!您可来了!这西域丫头疯言疯语,冲撞了都淑人,您快把她带走吧!” 李侍郎的目光在阿依莎身上扫过,眉头皱了皱:“出什么事了?” “她……”宛书瑜刚想开口,就见阿依莎忽然浑身一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紧接着,她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依莎!”掌柜的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嘴角还溢出一丝黑血。 宛书瑜和丫鬟都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李侍郎也变了脸色,厉声喝道:“快叫仵作!封锁绣坊!” 混乱中,宛书瑜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绣坊门口的一辆黑色马车上。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敲击着车辕。 那玉扳指的样式,她曾在柳逢平的画像上见过。 而马车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身影一闪而过,左手的虎口处,似乎真的有块疤痕。 是他!祝昀氏真的和柳逢平在一起! 宛书瑜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玉佩。 阿依莎的死,显然是杀人灭口。她们撞见的,恐怕不只是简单的会面,而是足以让柳逢平痛下杀手的秘密。 李侍郎忙着指挥手下处理现场,见宛书瑜脸色发白,便拱手道:“都淑人受惊了,此地不便久留,下官派人送您回驿馆?” “不必了,我们自己回去即可。”宛书瑜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这绣女死得蹊跷,还望李大人仔细查验。” 回到驿馆时,都楠越已经回来了,正在天井里看护卫演练剑法。 见她脸色不好,他连忙迎上来:“怎么了?出事了?” 宛书瑜将绣坊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阿依莎的话、玄衣人的特征,还有柳逢平的马车。 都楠越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看来祝昀氏是真的投靠了柳逢平。那伙带走他的人,十有**是柳逢平的私卫。” “他们为什么要杀阿依莎?”宛书瑜不解,“难道只是因为撞见了他们说话?” “恐怕不止。”都楠越走到合欢树下,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柳逢平老奸巨猾,若只是寻常会面,绝不会轻易杀人。阿依莎一定还看见了别的,比如……他们在交易什么。”他忽然想起什么,“她说他们提到了‘宝石’?” “嗯。”宛书瑜点头,“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会不会是那对鸽血红宝石?” 都楠越眸色一凛:“很有可能。祝宥狸的账册里记过,那对宝石本是要献给柳逢平的,后来不知为何没送成。说不定祝昀氏是用这宝石做了投名状,才投靠了柳逢平。” 若真是这样,那阿依莎撞见的,便是柳逢平收受赃物的铁证。 难怪他们要杀人灭口。 “那现在怎么办?”宛书瑜问道,“阿依莎死了,就没人能证明他们见过面了。” “不,还有线索。”都楠越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绣坊方向,“西域绣女不止阿依莎一个,她们同住一个院落,总会有人知道些什么。而且,柳逢平既然敢在绣坊动手,就一定留下了痕迹。” 他转身对护卫吩咐道:“去查查绣坊里其他西域绣女的底细,尤其是跟阿依莎走得近的。另外,盯着柳府的动静,看看祝昀氏是不是真的在里面。” 护卫领命而去,天井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合欢花的花丝落在都楠越的官袍上,像撒了把碎金。 他忽然握住宛书瑜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别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宛书瑜抬头看着他,阳光穿过合欢花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在应天府的那个夜晚,他蹲在巷口喂猫,侧脸温柔得不像个铁面无私的巡查史。 “我不怕。”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脸颊有些发烫,“只是觉得……这京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深才好。”都楠越笑了笑,眼底却藏着锐利,“水越深,藏的东西越多,我们才能捞到想找的。”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明日的福禄宴,你要格外小心。柳逢平一定会去,祝昀氏说不定也会露面。若是见到他们,别声张,装作不认识就好。” 宛书瑜点头应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不知道明日的宴席上,会看到怎样的祝昀氏,也不知道这场围绕着宝石、私会和人命的漩涡,最终会将谁卷进去。 夜风渐起,吹得合欢花簌簌落下,铺满了天井的青石板。 宛书瑜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宫墙巍峨,灯火璀璨,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踏入其中的每一个人。 她知道,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想在乡下侍弄菜畦的宛书瑜了。 她是都楠越的“三品淑人”,是这场风波里的一枚棋子,也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而明天的福禄宴,将是这场棋局的第一步。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天还未亮透,驿馆的天井已笼在一层薄纱似的晨雾里。 宛书瑜坐在镜前,由丫鬟为她绾发。 镜中的女子褪去了初到京城时的怯生,眉梢眼角添了几分沉静。 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褙子,领口缀着圆润的珍珠,既合三品淑人的规制,又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发间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动时坠子轻轻晃动,叮咚声里藏着恰到好处的端庄。 “都淑人这身打扮,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丫鬟捧着铜镜让她看全貌,语气里满是赞叹。 宛书瑜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指尖拂过袖口的缠枝纹——这是都楠越特意让人赶制的,针脚细密,料子是上等的杭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微澜:“走吧,别让大人等急了。” 都楠越已在门口等候,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见她出来,他目光亮了亮,伸手扶过她的手臂:“书瑜,今日入宫,规矩多,跟着我就好。”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泛着沉厚的光泽,檐角的走兽沉默矗立,仿佛在见证百年兴衰。 宛书瑜掀起车帘一角,望着金水桥上车马仪仗往来,忽然想起幼时祖母讲的故事——宫里的地砖都嵌着金丝,可金丝再亮,也照不亮深宫里的影子。 乾清宫偏殿早已设下宴席,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都楠越带着宛书瑜走到东侧第三席,刚站定,就听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宣德皇帝驾到——”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宛书瑜随着人流屈膝,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色的龙袍扫过殿中,宣德帝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众人时,在都楠越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 宴席开场,先是礼部尚书宣读贺表,继而便是各国使者献上贡品。 西域的玉石、南洋的珊瑚、北漠的狐裘,流水般送上殿来,引得席间低低的赞叹。 轮到都楠越时,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臣都楠越,献江南织造局新出的云锦十匹,另献拙荆宛氏亲手绣制的《松鹤延年图》一幅。” 这话一出,席间不少目光落在宛书瑜身上。 她从容上前,与都楠越并肩而立,对着御座盈盈一拜:“臣妾宛氏,参见陛下。”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没有半分怯懦。 宣德帝看着那幅绣图,图上松针如真,鹤羽似覆着一层柔光,不由得笑道:“都爱卿好福气,家有贤妻。这绣工,比宫里的绣娘也不差。” 都楠越朗声接话:“陛下谬赞,臣妻蒲柳之姿,不过是些闺阁小技。” 他侧头看向宛书瑜时,眼底藏着笑意,毫不避讳的亲昵落在众人眼里,倒让不少原本揣着打量心思的人收了目光。 此时,殿外又报:“内阁首辅柳逢平到——” 柳逢平身着绯色官袍,比都楠越的官阶略高,袍上绣的仙鹤衔芝纹更显华贵。 他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个玄衣人,身形挺拔,左手按在腰间,虎口处隐约露出块疤痕。 宛书瑜的心猛地一缩——是祝昀氏! 祝昀氏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跟在柳逢平身后,仿佛只是个寻常随从。 可当他抬眼时,目光精准地撞上宛书瑜的视线,那双曾带着少年锐气的眼睛,此刻竟像蒙了层寒冰,掠过她时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从未相识。 柳逢平向皇帝行过礼,献上的贡品是一尊羊脂白玉如意,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他笑着回话:“此乃西域小国进贡的珍品,臣想着太后寿辰将近,转献给陛下,聊表心意。” 宣德帝把玩着玉如意,目光在柳逢平与都楠越之间转了一圈,笑道:“柳爱卿有心了。今日既是家宴,不必多礼,入座吧。” 宴席渐入佳境,乐师奏起《霓裳羽衣曲》,一队舞姬踏着节拍而入,水袖翻飞如流云。 宛书瑜坐在席间,看着殿中光影流转,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祝昀氏就站在柳逢平身后,离她不过数丈,可那层无形的隔阂,比宫墙还要厚。 忽听柳逢平笑道:“陛下,臣近日得了个西域舞姬,舞姿独特,不如让她献舞一曲,为陛下助兴?” 宣德帝允了。 不多时,一个穿回回锦袍的舞姬走入殿中,竟是绣坊里那个说见过祝昀氏的阿依莎的同伴!舞姬转动间,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祝昀氏,脚下的舞步忽然乱了半拍,手中的银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柳逢平的脸色微沉。 祝昀氏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银铃,递还给舞姬时,指尖看似无意地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 舞姬身子一颤,再起舞时,眼神里满是恐惧,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宛书瑜看得心头一紧——祝昀氏这是在警告她? 都楠越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低声道:“别多想。”他的掌心温热,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午宴散后,按照规矩,男人们随皇帝去御书房议事,女眷们则跟着太后去御花园赏花。 太后年近五十,慈眉善目,拉着宛书瑜的手问了几句家常,又夸她绣工好,让她往后常来宫里走动。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铺了满园。 各位命妇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宛书瑜正与一位翰林夫人闲聊,忽听身后有人唤:“都淑人。” 回头见是柳逢平的夫人,一位穿着石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方才宫宴上,都大人对淑人真是体贴,倒让我们这些做妇人的羡慕了。” 宛书瑜淡淡回笑:“柳夫人谬赞,夫妻间本就该如此。” “哦?”柳夫人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祝昀氏——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正站在廊下看花,“说起来,方才那位随柳大人来的随从,瞧着倒有些面生,不知是柳府新来的?” 宛书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祝昀氏恰好回头,四目相对,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身走开。 宛书瑜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柳府的人,我怎会认得。许是柳大人新提拔的得力助手吧。” 正说着,太后那边传来笑声,原来是几位公主围着祝昀氏说话。 大公主娇声道:“祝先生,你昨日教我的剑法,我总练不好,回头你再教教我好不好?” 祝昀氏微微躬身:“公主聪慧,不过是练得少了,多练自然就熟了。”他的声音温和,与在柳逢平身后时判若两人。 宛书瑜这才恍然,原来他在宫中竟有这般身份,连公主都要称他一声“先生”。看来柳逢平是真把他当成了心腹,刻意栽培。 忽然,二公主指着祝昀氏腰间的玉佩道:“这玉佩真好看,上面的花纹好特别。” 祝昀氏抬手摸了摸玉佩,那玉佩是块墨玉,上面刻着朵诡异的曼陀罗。 宛书瑜的心跳骤然加速——那玉佩,她认得! 是当年祝家祖传的物件,祝昀氏小时候总挂在身上,说要送给未来的妻子。 他竟还带着它。 就在这时,祝昀氏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在宛书瑜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反而像淬了火的针,带着说不清的痛楚与挣扎。 宛书瑜别过脸,指尖却死死攥住了帕子——她不懂,既然还留着信物,为何要投靠柳逢平?为何要装作不认识她? 太后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笑着打圆场:“这满园的花,数那株姚黄最好看,走,我们去那边瞧瞧。” 人群随着太后移动,宛书瑜被裹挟其中,回头时,只见祝昀氏仍站在原地,墨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沉默的谜。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宛书瑜跟着众人赏着花,心里却乱如麻。 她知道,这场宫宴不过是个开始,柳逢平与祝昀氏之间藏着的秘密,祝昀氏腰间那枚玉佩的深意,还有阿依莎同伴眼中的恐惧……这一切,都像缠在她心头的线,越收越紧。 而她与都楠越,早已被卷入这张无形的网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御花园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吹动了宛书瑜鬓边的步摇,叮咚声里,她忽然明白,有些稚气必须褪去,有些真相必须揭开——哪怕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她也得跟着都楠越,一步步走下去。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柳府的书房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与祝府静尘居的冷梅香不同,这香气厚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祝昀氏站在紫檀木书案前,看着柳逢平用羊毫笔在宣纸上写下“静水流深”四字,笔锋沉郁,与他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昀儿,”柳逢平放下笔,拿起镇纸压住宣纸,“锦绣阁的事,查得如何了?” 他如今唤他“昀儿”,自三日前认下这个义子,便将他视作心腹,连内阁的密档都许他翻看。 祝昀氏垂着眼,左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那枚墨玉曼陀罗是柳逢平所赠,说是“入我门下,当断旧事”。 他的声音比在祝府时更冷,像淬了冰:“回义父,阿依莎的同屋说,她死前曾偷偷藏过一块碎玉,像是从什么器物上摔下来的。” “碎玉?”柳逢平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眸色微沉,“鸽血红宝石的托架是赤金的,怎会有碎玉?” “或许不是宝石托架。”祝昀氏抬眼,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阿依莎的床铺下搜出半枚玉簪,簪头碎了,上面刻着‘柳’字。” 柳逢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玉簪是他去年赏给锦绣阁掌柜的,让她照看着西域绣女,如今竟成了烫手山芋。“掌柜的呢?” “已经处理了。”祝昀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对外只说她卷了绣坊的银钱跑了。” 柳逢平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做得好。 这事儿不能牵扯出府里,更不能让都楠越查到蛛丝马迹。 他这次带的那个‘淑人’,你也见到了?” 提到宛书瑜,祝昀氏的喉结动了动,左手虎口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浅红。 那日宫宴上,她穿着石青色褙子,站在都楠越身边,端庄得像幅工笔画。 他看着她向皇帝行礼,看着她接过赏赐,看着她与都楠越相视时眼底的柔光——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 “见到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都楠越对她倒是上心。” “上心才好。”柳逢平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都楠越这人油盐不进,偏对这个宛氏不同。若能拿住她的把柄,不愁他不乖乖听话。” 他看向祝昀氏,“你与她曾是夫妻,总该知道些她的软肋吧?” 祝昀氏的手指猛地攥紧,墨玉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软肋?她的软肋是宛家,是她自己活得堂堂正正的骨气。 这些,他曾亲手戳穿过,如今却要帮着别人再刺一次? “她性子硬,”他避开柳逢平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黑影,“怕是不好拿捏。” 柳逢平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你下去吧,盯紧都楠越的动静。他今日去了大理寺,说是要查阿依莎的尸检记录。” 祝昀氏躬身退下,刚走到回廊,就见两个玄衣护卫押着个西域女子过来。 那女子头发散乱,正是阿依莎的同伴,此刻正挣扎着哭喊:“我什么都没看见!放了我!” 祝昀氏侧身让他们过去,目光落在女子手腕上——那里有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认得那痕迹,是柳府特制的镣铐留下的。 “祝公子,”一个护卫低声道,“这丫头嘴硬,不肯说阿依莎藏的碎玉在哪儿。” 祝昀氏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丢给护卫:“让她好好‘睡’着,明日送回绣坊,就说她吓病了。” 那瓷瓶里装的是蒙汗药,柳府处理麻烦的常用手段。 护卫接了瓶子,会意地笑了笑,押着女子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祝昀氏的靴底。 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宫墙巍峨,灯火稀疏,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想起幼时母亲教他写字,说“祝”字拆开是“示”与“兄”,要他做个能庇护家族的兄长。 可如今,他庇护的是柳逢平的权欲,是自己苟活的筹码。 第二天清晨,都楠越果然带着仵作的记录回到驿馆。 宛书瑜正在翻查从应天府带来的账册,试图从祝宥狸的旧账里找出与鸽血红宝石相关的线索。 “阿依莎不是死于毒杀。”都楠越将记录推给她,脸色凝重,“她喉咙里有棉絮,像是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嘴角的黑血是后灌进去的,障眼法而已。” 宛书瑜的心沉了下去。 窒息而死,比毒杀更显仓促,说明凶手当时很慌张,或者说,不想留下中毒的痕迹。 “大理寺的人说,绣坊那天的监控记录被人动了手脚,恰好少了阿依莎出事那段时间的。” 都楠越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的锦绣阁,“柳逢平的手伸得真快。” 宛书瑜的指尖划过账册上“鸽血红宝石一对,估值五千两”的字样,忽然想起阿依莎说过“宝石”,想起祝昀氏腰间的墨玉玉佩,想起柳逢平献给皇帝的羊脂玉如意——那玉如意的底座似乎有些松动,像是被人拆开过。 “楠越,”她抬头道,“你说柳逢平献的玉如意,会不会有问题?” 都楠越愣了愣:“你怀疑里面藏了东西?” “不确定,”宛书瑜摇头,“但阿依莎提到的碎玉,说不定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 正说着,驿卒来报,说锦绣阁的掌柜派人送来了帖子,邀请都淑人去绣坊看看新到的云锦。 “这时候邀请,未免太巧了。”都楠越看着帖子上的字迹,“怕是鸿门宴。” 宛书瑜却站起身,将账册合上:“我去。正好看看那个‘吓病’的西域女子,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都楠越想了想,点头道:“我让护卫跟着你,在绣坊外等着。若有异动,就放信号箭。” 宛书瑜换上石青色褙子,带着丫鬟往锦绣阁去。刚走到门口,就见祝昀氏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的墨玉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她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了顿。 “都淑人。”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绣坊今日忙,怕是招待不周。” 宛书瑜停下脚步,看着他虎口的疤痕——那疤痕在阳光下更清晰了,像条丑陋的虫子。 “祝公子如今在柳府当差,倒是清闲。”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上,那是都楠越送的,与她在祝府时戴的素银簪子天差地别。“为柳大人做事,不敢懈怠。” 他侧身让开,“都淑人请。” 宛书瑜没再看他,径直走进绣坊。 掌柜的早已在门口等候,脸上堆着热情的笑,眼神却有些闪烁。“都淑人里面请,新到的云锦在二楼。” 上了二楼,宛书瑜果然见到了那个“吓病”的西域女子。 她坐在窗边的绣架前,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手指机械地戳着绣布,上面的花纹歪歪扭扭,显然心不在焉。 “她这是……”宛书瑜故作惊讶。 “哎,吓着了呗。”掌柜的叹着气,“阿依莎死得惨,这孩子胆小,怕是留下病根了。” 宛书瑜走到女子身边,拿起她绣的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西域的胡杨林,可本该挺拔的树干却歪歪扭扭,像在哭泣。 “这胡杨绣得好。”宛书瑜轻声道,用西域话接着说,“我祖母也会绣这个,她说胡杨能活三千年,死了也不倒。” 那女子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这个官夫人竟会说西域话。 宛书瑜冲她眨了眨眼,指尖在帕子上轻轻点了点,点的正是胡杨树下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那石头的形状,像极了半枚碎玉。 女子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掌柜的声音:“祝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宛书瑜回头,见祝昀氏站在楼梯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们。 他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柳大人让我来取些金线,”他的目光扫过女子手中的帕子,“都淑人若是选好了云锦,我让护卫送您回去。” 这是在送客,也是在警告。宛书瑜放下帕子,淡淡一笑:“不必了,我让丫鬟去取就行。” 她转身下楼,经过祝昀氏身边时,忽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与柳逢平书房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香气像条无形的线,将他与柳逢平紧紧缠在一起,也将他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裂。 回到驿馆,宛书瑜将见到的一切告诉都楠越。“那女子肯定知道碎玉在哪儿,只是被祝昀氏盯着,不敢说。” 都楠越的手指敲着桌面,若有所思:“祝昀氏现在是柳逢平的一把刀,既用来杀人,也用来挡箭。我们要查宝石的事,绕不开他。” 宛书瑜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起祝昀氏腰间的墨玉玉佩。 那玉佩上的曼陀罗,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是佛经里的“无间之花”。 或许,他早已把自己困在了无间地狱里。 “我去见他。”宛书瑜站起身,“单独见他。” 都楠越猛地抬头:“不可!太危险了!” “他不会杀我。”宛书瑜的语气很肯定,“至少现在不会。他需要让柳逢平相信,他对我还有用。” 她看着都楠越担忧的眼神,轻轻握住他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她知道这场会面像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此刻的柳府,祝昀氏正站在书房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眼神冰冷的自己。 他抬手摸了摸虎口的疤痕,那里曾为保护祝宥狸留下,如今却成了柳逢平信任他的“凭证”。 铜镜映出窗外的飞鸟,振翅掠过宫墙,飞向远方。 他忽然想起宛书瑜曾说过,江南的春天有漫天的柳絮,像雪一样干净。 可他这里,只有檀香和权谋,连风都带着算计的味道。 门被轻轻推开,护卫低声道:“祝公子,都淑人派人送了封信来。” 祝昀氏接过信封,上面是宛书瑜清秀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酉时,万安山别院,谈笔旧账。” 万安山别院,是祝家的旧产,也是他曾囚禁过她的地方。 她选在那里,是要清算过去,还是……设下了新的陷阱? 他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烛火在纸上投下晃动的黑影,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柳府的夜总是比别处沉,檀香与权谋的气息在回廊里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祝昀氏站在柳逢平书房外的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这是柳逢平上周赏的,玉质温润,却总带着股冰冷的算计感。 里面传来柳逢平与心腹密谈的声音,字句压低,却仍有只言片语钻出来:“……都楠越那边盯紧了,他手里的账册要是落到大理寺,咱们都得玩完……”“那西域女子招了吗?阿依莎藏的碎玉到底在哪儿?” 祝昀氏的后背轻轻贴着冰冷的廊柱,目光扫过庭院里被风摇得瑟瑟发抖的芭蕉叶。 三个月前,他带着祝家仅存的几本密账投靠柳逢平,用祝宥狸贪墨军饷的铁证换了个“义子”身份。 那时柳逢平拍着他的肩说:“昀儿,你弟走了歪路,你得替他把债还上,跟着我,保你前程无量。” 他信了。 或者说,他没得选。 祝家倒台时,只有柳逢平向他伸出了手。 如今他是柳府的“二公子”,是柳逢平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离那滔天权势最近的人。 “进来。”书房门被拉开,柳逢平穿着月白寝衣,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站在外头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祝昀氏躬身进去,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案上摊着几张纸,是都楠越近期的行踪记录。“义父,都楠越今日去了趟吏部,见了左侍郎。” “哦?”柳逢平挑眉,给祝昀氏倒了杯酒,“他倒是沉得住气,阿依莎的尸检报告都出来了,还敢四处走动。” 祝昀氏接过酒杯,指尖冰凉:“他在查鸽血红宝石的下落,听说那宝石原是西域进贡的贡品,被前户部尚书贪墨了,辗转落到阿依莎手里。” 柳逢平笑了,笑得阴恻:“所以阿依莎死,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他凑近祝昀氏,声音压得极低,“昀儿,你说这宝石,会不会就在宛书瑜手里?” 祝昀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宛书瑜……这个名字像根细刺,扎在记忆深处。 他想起她当年穿着藕荷色罗裙,在祝府的海棠树下教他写“清正”二字,笔尖在宣纸上晕开墨团,她笑得眉眼弯弯:“慢慢来,字如其人,心正了,笔就稳了。” 可如今,他的心早就歪了。 “宛书瑜与都楠越形影不离,要查她不易。”祝昀氏避开柳逢平的目光,“但我查到,她贴身带着个锦囊,从不离身。” “锦囊?”柳逢平眼睛一亮,“那你想个办法,把锦囊给我取来。” 祝昀氏的喉结动了动:“她防范心重,且都楠越的护卫寸步不离……” “我养你是做什么的?”柳逢平猛地拍了下桌子,酒盏震得跳起来,“祝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连个女人的锦囊都拿不到?” 祝昀氏的头垂得更低,虎口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红:“明日宫宴,我试试。” 柳逢平这才缓和了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对。记住,你现在只有我能依靠,祝家回不去了,宛书瑜也靠不住。” 那晚,祝昀氏在自己房里枯坐到天明。铜镜里的人,穿着柳府的锦袍,眉眼间染上了与柳逢平如出一辙的阴鸷。 他从匣子里翻出块碎玉,是当年宛书瑜不小心摔碎的玉佩,她哭着说“岁岁平安”,用红线把碎片串起来送他。 如今红线磨断了,碎玉的棱角却依旧硌手。 宫宴当日,祝昀氏借着敬酒的机会靠近宛书瑜。 她穿着淡黄色宫装,鬓边插着赤金步摇,见他过来,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疏离的冷淡。 “都淑人今日风采照人。”他举杯,声音平稳无波。 “祝公子客气。”她淡淡回应,指尖护住腰间的锦囊,动作细微却坚定。 他的目光在锦囊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当年你教我写的字,我忘得差不多了。” 宛书瑜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家父在狱中染了风寒,”他继续说,语气带着刻意的疲惫,“我想去探望,却没门路……” 她终于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柳大人权势滔天,怎会没门路?” “义父说,得拿些‘诚意’换。”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边,“比如……都淑人腰间的东西。” 宛书瑜猛地后退半步,厉声:“祝昀氏,你真让我恶心。” 周围的目光看过来,他从容后退,躬身致歉:“是在下失言。”转身时,他清楚地看到宛书瑜将锦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回府后,柳逢平见他空手而归,脸色铁青,却没发作,只是冷笑:“看来得用别的法子了。” 他递给祝昀氏一个小瓷瓶,“明日去给都楠越送份礼,里头加些‘料’。” 祝昀氏看着那瓷瓶,瓶身冰凉,像握着块烙铁。“义父,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柳逢平打断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忘了祝家是怎么倒的?忘了你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接过瓷瓶,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撞见柳府的护卫押着个奄奄一息的人,是阿依莎的同屋。 那女子看到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碎玉在柳大人的玉如意里!祝昀氏,你助纣为虐,会遭报应的!” 护卫一拳砸晕她,拖了下去。 祝昀氏站在原地,握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柳逢平书房里那柄羊脂玉如意,底座确实松动过。 深夜,他潜入柳逢平书房,果然在玉如意底座里找到了那块鸽血红宝石的碎块。 宝石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将碎玉攥在手心,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响动,是都楠越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脚步声:“搜!仔细搜!” 柳逢平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都大人深夜闯我柳府,是要造反吗?” 祝昀氏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手里的碎玉,又看了看桌上的瓷瓶,忽然将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义父,”他拉开房门,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鸽血红宝石的碎块,我找到了。” 柳逢平又惊又喜:“在哪儿?” 他摊开手心,碎玉在火把的光线下刺眼夺目。“在您的玉如意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我亲眼看见您放进去的。” 柳逢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祝昀氏迎着都楠越的目光,缓缓跪下:“都大人,柳逢平贪墨贡品、杀人灭口,属下愿作证。” 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没人知道,他此刻想起的,是宛书瑜当年写给他的那张“清正”,墨迹虽淡,却像烧在骨头上的烙印。 他知道,背叛柳逢平,他将再无依靠,甚至可能陪柳家一起覆灭。 但当碎玉硌痛掌心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债,用权势还不清,得用良心。 廊下的芭蕉叶被风撕得作响,像在为这场迟来的清醒,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应天府的晨光带着初秋的凉意,漫过祝府——如今该称“柳府”的朱门时,门内已换了新的气象。 祝昀氏站在庭院的石阶上,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腰间玉带熠熠生辉,与数月前那个困守空宅的青衫人判若两人。 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不再是挽歌的调子,倒像是在为新的权势唱和。 他抬手抚摸着门楣上新挂的匾额,“昀安府”三个字笔力遒劲,是皇帝亲赐的墨宝,取代了沿用百年的“祝府”旧匾。 “大人,都大人带着圣旨到了。”管家匆匆来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谄媚。 祝昀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迎着晨光望去,都楠越身着从三品绯色官袍,手持明黄圣旨,正缓步走入府中。 身后跟着的护卫皆是精悍之辈,腰间佩刀,目光锐利,与这府里的谄媚气氛格格不入。 “祝昀氏接旨。”都楠越站定,声音朗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昀氏依礼跪下,膝盖触地时,他刻意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都楠越的肩头,落在庭院里那棵重新抽出新芽的海棠树上。 那是宛书瑜当年亲手栽下的,他曾嫌它碍眼,如今却留着,像是在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即便失去,也该留下点痕迹。 都楠越展开圣旨,宣德帝的嘉奖之词透过他的声音传出:“……祝氏昀氏,揭发奸佞有功,复其功名,擢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赏银千两,赐府第曰‘昀安’……”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过往的尘埃上。祝昀氏低着头,左手按在腰间的玉带扣上,虎口的疤痕在官袍下若隐若现。 他想起柳逢平被押下狱时的嘶吼,想起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大牢的柳党余孽,想起宣德帝拍着他的肩说“朕信你”——这一切,都是用背叛换来的。 “臣,谢陛下隆恩。”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激动。 都楠越收起圣旨,亲自将他扶起。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交锋。 都楠越的眼神锐利如刀,祝昀氏的目光却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 “恭喜祝少卿。”都楠越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得偿所愿。” 祝昀氏整理着官袍的褶皱,轻笑一声:“托都大人的福。 若非大人追查得紧,柳逢平的狐狸尾巴也不会露得这么快。” 都楠越向前一步,两人身高相仿,气势不相上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祝昀氏,”他的声音冷得像霜,“你想要的权势、地位,如今都有了。昀安府的门槛高了,过往的恩怨也该了了。” 祝昀氏挑眉:“都大人想说什么?” “放过宛书瑜。” 都楠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与你早已两清,祝家的债、柳家的仇,都不该再缠上她。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都楠越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会让你这昀安府,再变回祝府的废墟。” 祝昀氏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藐视:“都大人倒是护得紧。可宛书瑜曾是我祝家的人,她的事,我管与不管,似乎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外人?”都楠越冷笑,“你可是忘了,你给她的放妻书,她如今是我的淑人,我护着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 “淑人?”祝昀氏的目光扫过都楠越的官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过是权宜之计,都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他忽然凑近,声音里带着嘲弄,“你以为她心里真的有你?她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都楠越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至少我不会像你,用她的软肋换前程。” “彼此彼此。”祝昀氏后退一步,理了理衣襟,“都大人的警告,我记下了。但我祝昀氏想做的事,还没人能拦得住。” 他抬眼看向都楠越,眼中战意凛然,“随时奉陪。” 说完,他转身走向正厅,步履从容,背影挺拔,竟没有再看都楠越一眼,十足的目中无人。 都楠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胸口的怒气翻涌。 护卫上前一步:“大人,要……” “不必。”都楠越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离开昀安府时,晨光已烈得刺眼。 马车驶过长街,都楠越掀开帘角,看着那座焕然一新的府邸,眉头紧锁。 他知道,祝昀氏的得意不是没有道理,如今他官升大理寺少卿,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硬碰硬绝非上策。 唯一能做的,是护好宛书瑜,让她离这场漩涡远些,再远些。 马车停在回春堂门口,都楠越刚下车,就见宛书瑜提着个竹篮从里面出来,篮子里装着些刚摘的青枣,沾着晨露,看着格外新鲜。 “你回来了。”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初秋的阳光,清清爽爽,“刚从后院摘的,甜着呢,你尝尝。” 都楠越接过青枣,指尖触到她的手,温温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方才的戾气仿佛被这温度抚平了些。“圣旨宣读了?”她问,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嗯,他升了大理寺少卿。”都楠越看着她,“他……” “我知道。”宛书瑜打断他,将一颗青枣塞进他手里,“官场上的事,本就瞬息万变。他如何,与我们无关了。” 都楠越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忽然想起祝昀氏说的“她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或许是吧,可这份爱自己的清醒,不正是她能从祝府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底气吗? 比起那些沉溺于恩怨情仇的人,她活得明白,也活得坚韧。 “书瑜,”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宛书瑜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京城,愿意……扮作我的淑人。”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她笑了,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若不是你,我也查不清周掌柜的案子,更没法安心回乡下。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掂了掂手里的竹篮,“对了,我爹爹在城郊种的果园,这几日正是摘苹果的时候,我想着回去帮帮忙,你……” “我跟你一起去。”都楠越脱口而出,见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又补充道,“正好今日休沐,也想看看乡下的果园是什么样子。” 宛书瑜笑了:“好啊,那里的苹果又大又甜,比城里买的新鲜多了。” 两人并肩往城外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都楠越看着身边的宛书瑜,她走得轻快,竹篮里的青枣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忽然觉得,或许祝昀氏说得对,她爱的是自己,可这份爱里,没有算计,没有依附,只有干干净净的自在。 而这份自在,正是他想守护的。 此刻的昀安府,祝昀氏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都楠越与宛书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信,是狱中柳逢平的亲笔,字迹潦草,满是怨毒的诅咒,说要揭发他当年为了自保,故意隐瞒祝宥狸通敌的证据。 他拿起信,随手扔进火盆里。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将那些字迹吞噬殆尽。 “大人,这柳逢平……”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不足为惧。”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手里的证据,早在他入狱前,就被我换了。”他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眼神幽深,“倒是都楠越,还有宛书瑜……” 他想起方才宛书瑜与都楠越并肩而行的样子,她的笑容那样真切,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账册,里面夹着半块碎玉,是当年宛书瑜摔碎的那枚。 他曾以为,权势能填补所有空缺,能抹平所有遗憾,可此刻握着碎玉,掌心却空荡荡的。 “去查查,城郊的果园怎么走。”他忽然对管家说。 管家愣了愣,连忙应下:“是,大人。” 祝昀氏重新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觉得这昀安府里,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他得到了想要的权势,却像站在一座更高的孤楼上,四周都是风,吹得人发冷。 他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可后悔的。 宛书瑜也好,都楠越也罢,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若敢挡路,便一脚踢开。 只是,那枚碎玉硌在掌心,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 宛书瑜提着竹篮走在前面,青石板路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布鞋,她却浑不在意,偶尔弯腰拾起路边的野菊,别在竹篮的缝隙里,素净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柔和的光晕。 都楠越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算计、祝昀氏的挑衅,都变得遥远起来。 “你看这朵,开得真好。”宛书瑜转过身,举着一朵嫩黄的野菊朝他笑,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像她眼里的光。 都楠越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默契地移开目光,空气中漫开一丝淡淡的尴尬,却并不让人难受。 远处传来赶车人的吆喝声,夹杂着几声犬吠,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人心里踏实。 都楠越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明白宛书瑜为何总说乡下好——这里没有玉如意的寒光,没有官袍上的金线,只有实实在在的日子,像篮子里的青枣,咬一口,满是清甜的汁水。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孟冬,应天府的晨霜落得紧,青石板路上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都楠越披着件天青色披风,站在大理寺衙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往来官吏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眉头微蹙。 三日前,狱中柳逢平忽染“急症”暴毙,仵作验尸后只说是“心疾突发”,可都楠越派人暗中查验,却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乌色粉末——那是西域一种罕见的毒草,需以烈酒调和方能致命,寻常狱卒断无机会接触。 “大人,祝少卿已在堂上候着了。”捕头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自祝昀氏升任大理寺少卿,行事愈发凌厉,短短半月便审结三桩积案,手段之狠,连老吏都暗自咋舌。 都楠越颔首,掀帘而入。 公堂之上,祝昀氏身着绯色官袍,正低头翻阅卷宗,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见都楠越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都大人来得正好,柳逢平的卷宗已整理妥当,按例该归档了。” 都楠越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卷宗上“病故”二字,指尖在纸面轻轻敲击:“祝少卿就不好奇?柳逢平在狱中看管严密,怎会平白无故心疾突发?” 祝昀氏合上卷宗,抬眼看向他,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都大人是怀疑有人动手脚?大理寺狱规森严,守卫皆是陛下亲选的忠勇之士,谁敢在此地妄动杀机?” “忠勇之士?”都楠越冷笑,“祝少卿忘了上月那名试图向都察院递状纸的狱卒?据说他‘失足’落入冰湖,至今尸骨未寒。” 祝昀氏的脸色微沉,指尖在案几上顿了顿:“都大人若有证据,尽可呈给陛下。 若无凭据,便是质疑朝廷法度,恕在下不能容你在此放肆。” 两人目光相接,公堂内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都楠越清楚,祝昀氏这话是在提醒他——柳逢平已死,死无对证,再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可他更明白,柳逢平一死,那些与他勾结的官员便没了顾忌,掌柜的旧案、阿依莎的命案,怕是再难翻出真相。 “卷宗暂存,”都楠越转身,声音冷硬,“我会亲自入宫面圣,请求重审。” 祝昀氏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捕头道:“将柳逢平的遗物清点清楚,尤其是那些往来书信,不得有半点差池。” 待都楠越走远,捕头低声道:“大人,那批书信里……有几封涉及江南盐运,若是落到都大人手里……” “怕什么?”祝昀氏拿起一枚玉印,在卷宗上盖下朱红印鉴,“他要查,便让他查。江南盐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捅破了天,第一个倒霉的,只会是他都楠越。”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城郊果园那边看看,盯紧些。” 捕头应诺而去,公堂内只剩祝昀氏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都楠越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疤痕。 那日在果园外,他亲眼看见都楠越帮宛书瑜摘苹果,两人站在果树下说笑,阳光落在他们发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那时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权势就能夺回来的。 就像那棵海棠树,即便留着,也再开不出当年的花。 驿馆后院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占了半亩地。 宛书瑜蹲在花圃边,正将晾干的菊花收进陶罐,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见是都楠越,脸上沾着些泥土,不由得笑了:“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怎弄得这般狼狈?” 都楠越俯身帮她扶住陶罐,指尖沾到她袖口的菊香,心头的烦躁淡了些:“去了趟大理寺,与祝昀氏争执了几句。” 他顿了顿,“柳逢平死了。” 宛书瑜收花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罐里装菊花,声音平静:“我猜到了。他知道的太多,留着总是祸害。” “你不惊讶?”都楠越看着她。 “见得多了,便不惊讶了。”宛书瑜将陶罐盖好,“祝家倒台时,一夜之间没了七条人命,柳逢平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她抬头看向都楠越,“你打算怎么办?” “入宫面圣,请求彻查。”都楠越的语气坚定,“柳逢平背后牵扯的人太多,若不连根拔起,只会有更多人像掌柜、阿依莎一样枉死。” 宛书瑜沉默片刻,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刚烤的苹果干,你带着路上吃。面圣时……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硬碰硬。” 都楠越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心头一暖:“我知道。”他看着她沾着菊瓣的指尖,忽然道,“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回乡下种果树,如何?” 宛书瑜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命官,怎好去乡下种果树?” “官袍可脱,心意难改。”都楠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护着的,从来都不是‘都淑人’,只是宛书瑜。” 阳光穿过菊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格外认真。 宛书瑜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摆弄着衣角:“大人还是先想着如何面圣吧,别误了时辰。” 都楠越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宛书瑜仍蹲在花圃边,正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地上的菊瓣捡起来,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得像幅画。 他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只要能护着这幅画不被风雨摧残,便值得。 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都楠越捧着奏折,站在乾清宫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皇帝与内阁大臣的争执声,眉头紧锁。 柳逢平的死果然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户部尚书力主“病故论”,而几位御史则附议都楠越,请求彻查。 “都爱卿,你非要揪着一个死囚不放吗?”宣德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从殿内传来。 都楠越躬身道:“陛下,臣非为柳逢平,为的是朝廷法度!若任由奸佞横行,草菅人命,百姓何以信朝廷?百官何以正衣冠?”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宣德帝的声音:“准了。着都楠越协理大理寺,彻查柳逢平死因,三日之内,给朕一个答复。” “臣,遵旨!” 退出宫门时,夜色已深,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都楠越紧了紧披风,忽然看见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祝昀氏。 “都大人好手段。”祝昀氏缓步走出,手中把玩着枚玉佩,“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陛下,倒是我小觑了。” “祝少卿若有闲心在此说风凉话,不如回去看看柳逢平的书信,或许能发现些‘惊喜’。”都楠越语气冰冷。 祝昀氏笑了:“都大人以为,那些书信还会留在大理寺?”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柳逢平死前,已将所有罪证都寄给了宛书瑜,此刻怕是就在她那陶罐里藏着吧。” 都楠越的脸色骤变,转身便往驿馆赶。 祝昀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阴冷——他算准了都楠越会去翻找证据,也算准了宛书瑜不会轻易交出那些书信,只要他们一动,他便能以“私藏罪证”为由,将两人一网打尽。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宫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诉。 祝昀氏抬头望向驿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狠厉取代。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到了最后关头,要么鱼死网破,要么……胜者为王。 而他,绝不会输。 只是不知为何,掌心的碎玉忽然变得格外冰凉,像握着块寒冰,冻得他指尖发麻。 第51章 第五十章 孟冬的夜,风卷着雪沫子抽打驿馆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处低泣。 宛书瑜将最后一只陶罐搬回内屋,刚用布巾擦净手上的霜气,就见都楠越掀帘而入,风雪卷着他的衣袍,带进来一身寒气。 “书瑜,柳逢平的书信是不是在你这儿?”他反手掩上门,声音里带着急意,鬓边的雪粒很快化成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宛书瑜心头一紧,却还是先取了干布巾递给他:“先擦擦雪。你怎知书信在我这儿?” 都楠越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目光扫过屋角那排陶罐——里面装着晾干的菊花、山楂,还有些腌制的青梅,都是寻常物事,可祝昀氏的话像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祝昀氏说的。他说柳逢平死前将罪证寄给了你,就藏在陶罐里。” 宛书瑜沉默片刻,走到最西侧那只陶罐前,弯腰将它抱了起来。 罐身沉甸甸的,除了底层铺着的干草,隐约能摸到些硬纸的边角。“他没说谎。” 她将陶罐放在案上,“三日前收到个匿名包裹,里面是这些书信,还有张字条,说‘藏此可保一命’。” 都楠越急忙揭开罐盖,一股淡淡的菊香混杂着墨味飘出来。 他伸手进去,果然摸出一叠油纸包裹的书信,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展开最上面一封,字迹正是柳逢平的,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上面赫然记着江南盐运的贪墨明细,连户部尚书的私印都盖在末尾。 “这些……”都楠越的手指微微颤抖,“足以扳倒半个朝堂了。” “所以才不能交出去。”宛书瑜将罐盖重新盖好,“柳逢平既然敢寄给我,就是算准了祝昀氏会盯上我。这些书信是烫手山芋,交出去,我们是死;不交,祝昀氏也会栽赃陷害,说我们私藏罪证。” 都楠越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柳逢平的用意——这哪里是保一命,分明是将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祝昀氏要的不是书信,是借“私藏罪证”除掉他和宛书瑜的借口。 “我现在就进宫,将书信呈给陛下。”都楠越将书信重新包好,起身便要走。 “不可!”宛书瑜拉住他的衣袖,“此刻已是深夜,宫门早已下钥。就算能进去,你怎知宫里没有柳逢平的同党?这些书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风雪里,“祝昀氏既然说了这话,定会带人来搜。我们得想个法子,把书信转移出去。” 都楠越心头一沉。 他派人守在驿馆四周,可祝昀氏身为大理寺少卿,若以“查案”为名带人闯入,护卫们根本拦不住。 “后院的围墙外有片竹林,”宛书瑜忽然道,“竹林尽头是王掌柜的远房侄子家,他为人可靠,可暂托他保管。” 都楠越点头:“我去转移书信,你留在这里应付。” “一起去。”宛书瑜拿起件厚实的披风披上,“你不熟悉后院的路径,我带你走近路。” 两人刚走到后院角门,就听前院传来喧哗声,夹杂着祝昀氏冷硬的声音:“奉旨搜查!若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 都楠越眼神一凛,将书信塞进宛书瑜怀里:“你先走,我去拖住他们。” 宛书瑜攥紧油纸包,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坚定:“小心。” 都楠越转身往正厅走,刚转过回廊,就见祝昀氏带着一队衙役闯了进来,火把的光映得他脸上的戾气格外清晰。“都大人,深夜在此徘徊,是在藏什么东西?” “祝少卿好大的排场,”都楠越站定,语气冰冷,“深夜闯驿馆,还敢提‘奉旨’二字?陛下给你的圣旨在哪儿?” 祝昀氏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晃了晃:“陛下口谕,柳逢平罪证可能藏匿于驿馆,着我带人搜查。都大人若要阻拦,便是与陛下为敌。” 都楠越冷笑:“口谕?空口无凭,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他侧身挡住通往后院的路,“驿馆是朝廷所设,未经允许擅闯,便是藐视王法。祝少卿想清楚了?” 祝昀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显然在判断书信是否被转移。“都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挥了挥手,“给我搜!搜到罪证者,重重有赏!” 衙役们一拥而上,翻箱倒柜的声响刺破了夜的寂静。 都楠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将桌椅掀翻,将陶罐一个个搬出来查验,心提到了嗓子眼——宛书瑜是否已安全离开? 宛书瑜踩着及膝的积雪穿过竹林,油纸包紧贴在怀里,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可她不敢停,身后隐约传来衙役的呵斥声,显然祝昀氏已发现她不在正厅。 “婶娘?”竹林尽头的茅屋里忽然亮起灯,一个年轻汉子推门出来,见是她,惊讶道,“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阿贵,”宛书瑜喘着气,将油纸包塞给他,“这东西关乎性命,务必收好,等风头过了,我再来取。” 阿贵是掌柜的侄子,当年周掌柜蒙冤时,是他偷偷给宛书瑜报的信。 他看着油纸包,又看了看远处晃动的火把,二话不说将包裹塞进灶膛下的暗格里:“婶娘放心,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护着它。” 宛书瑜刚要道谢,就听竹林里传来脚步声,祝昀氏的声音穿透风雪:“宛书瑜,出来吧!你跑不掉的!” 阿贵脸色一白:“婶娘,你快从后窗走!” 宛书瑜却摇了摇头。 后窗对着一片开阔地,根本无处藏身。 她转身走向门口,对阿贵低声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说见过我。” 祝昀氏带着衙役闯进来时,见宛书瑜正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的雪水亮晶晶的。“宛小娘好兴致,深夜跑到农户家烤火?”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灶膛上。 “祝少卿说笑了,”宛书瑜拨了拨柴火,语气平静,“前院太吵,出来透透气,正好路过此处,便进来暖暖身子。” “透气?”祝昀氏走到灶前,伸手就要去掀锅盖,“我倒要看看,这锅里藏着什么宝贝。” “祝少卿!”宛书瑜猛地站起来,挡住他的手,“农户家的锅碗瓢盆,有什么好看的?你这般放肆,就不怕传出去,说大理寺少卿欺压百姓?” 祝昀氏看着她眼底的紧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不是欺压百姓,搜过便知。” 他推开宛书瑜,一把掀开锅盖——锅里煮着半锅红薯,热气腾腾的,哪里有什么书信。 他不甘心,又让衙役将茅屋翻了个底朝天,连米缸都倒了过来,却连张纸片都没找到。 “看来是我多心了。”祝昀氏的目光落在宛书瑜沾着炭灰的手上,“宛小娘若喜欢农家,改日我倒可以送几亩地给你。” 宛书瑜没接话,只是低头添柴,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祝昀氏带着人离开后,阿贵从里屋钻出来,腿还在发抖:“婶娘,吓死我了。” 宛书瑜摇了摇头,额头渗出的冷汗在寒风中冻成了冰。 她知道,祝昀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驿馆时,天已微亮。 积雪覆盖了满地狼藉,只有几处翻倒的陶罐还在寒风中摇晃。 都楠越站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书信妥当了?” “嗯。”宛书瑜点头,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你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 “少不了几句唇枪舌剑。”都楠越笑了笑,眼底却带着疲惫,“祝昀氏虽没搜到书信,却放了话,三日内若交不出罪证,便以‘私藏罪证’论处。” 宛书瑜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块玉佩,是当年掌柜送她的护身符。“明日一早,你将这玉佩交给阿贵,让他拿着书信去见都察院的李御史。李御史是周掌柜的旧识,定会将书信呈给陛下。” 都楠越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宛书瑜的语气平静,“祝昀氏的目标是我,我若走了,他定会猜到书信的去向。我留下,才能稳住他。” “不行!”都楠越断然拒绝,“祝昀氏城府极深,你留下太危险。” “危险也得留。”宛书瑜看着他,“这是最快将罪证呈给陛下的法子。都楠越,我们查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她抬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动作轻柔,“相信我,我能应付。” 晨光从云层中漏出来,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神格外明亮。 都楠越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祝府的柴房里,也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说“我没罪”。 这一路,她从没有变过,始终坚韧,始终清醒。 “好。”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我去安排,明日一早就走。你……务必保重。” 宛书瑜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灶膛里的红薯还在冒着热气,阿贵蹲在灶门前,看着暗格里的油纸包,忽然想起叔父掌柜常说的话:“世道再难,也得守住良心。” 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握紧了刀柄——明日,无论谁来阻拦,他都要把书信送到李御史手上。 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 驿馆的积雪上,一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通向远方,像一串未写完的誓言,在寒风中静静等待着黎明。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宣德七年腊月廿三,祭灶的爆竹声在应天府巷陌间此起彼伏,却驱不散大理寺公堂内的寒意。 都楠越捧着卷宗立于案侧,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数十名官员——他们曾是柳逢平的党羽,此刻皆面如死灰,唯有为首的祝昀氏,虽卸了官袍,仍脊背挺直,仿佛跪的不是冰冷的青砖,而是通往另一场博弈的阶梯。 三日前,都察院李御史将柳逢平的书信呈至御前,江南盐运贪墨案、阿依莎命案、掌柜旧案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涉案官员一网打尽。 唯有祝昀氏,凭着揭发柳逢平的“首功”与早已备好的脱身证据,只落得个“失察”之罪,贬为庶民。 “祝昀氏,”宣德帝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龙涎香的冷冽,“你还有何话可说?” 祝昀氏抬眼,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公堂侧门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宛书瑜,一身素色布裙,鬓边仅簪着支银钗,与这金碧辉煌的公堂格格不入,却像根定海神针,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静下来。 “臣无话可说。”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但求陛下允臣一事——当年祝家抄没的家产,愿悉数赠予宛氏,以偿旧债。” 满堂哗然。 谁不知祝昀氏视财如命,当年为保祝家余产,连亲叔都能送进大牢。 都楠越眉头微蹙。 他看懂了祝昀氏的用意——这不是补偿,是挑衅,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将他与宛书瑜的关系钉死在“旧债”的框架里。 宛书瑜从阴影中走出,捧着个锦盒,缓步至案前:“陛下,民女有一物呈献。” 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碎玉,正是当年她摔碎的那枚,此刻被金线小心缀着,裂痕处竟泛出温润的光。 “此玉是祝家旧物,民女留着无用,今日便还与祝昀氏。至于家产,民女不要。”她抬眼看向祝昀氏,目光清亮,“祝家的债,你我早已两清。” 祝昀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更深的晦暗。 他以为她会恨,会借着这机会踩他入泥,却忘了她从不是困于恩怨的人。 “放肆!”户部侍郎——柳党仅存的漏网之鱼,此刻竟挣扎着喊道,“宛氏与祝昀氏私相授受,必有私情!此女定是柳党余孽,该一同问斩!” 这话像火星落进油锅,群臣瞬间炸开。都楠越上前一步,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张侍郎血口喷人!宛氏揭发柳党有功,何来余孽之说?” “有功?”张侍郎冷笑,“谁不知她曾是祝昀氏的妻室?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们演的戏,目的就是铲除异己!” 宣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爱卿,你怎么看?” 都楠越沉声道:“陛下,张侍郎所言纯属臆断。宛氏自始至终都在协助查案,若有私情,何必冒险转移书信?祝昀氏若要演戏,何必自贬为庶民?”他看向阶下,“倒是张侍郎,前日有人看见你与柳府管家密谈,此事是否该说清楚?” 张侍郎脸色骤变,瘫倒在地。 祝昀氏忽然笑了,笑声在公堂内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都大人果然好手段。连我都没查到张侍郎与管家有私,你却早已布下眼线。” 都楠越不答。 他确实留了后手——从柳逢平死后,他便知柳党不会善罢甘休,暗中布网半月,就等今日收网。 “陛下,”宛书瑜忽然开口,“民女有个疑问,想请教祝昀氏。” 宣德帝颔首:“准。” 宛书瑜转向祝昀氏,目光落在他虎口的疤痕上:“阿依莎死前,你为何要放那西域女子回绣坊?以你的性子,斩草除根才是常理。” 祝昀氏一怔,随即苦笑:“因为她绣的胡杨林,像极了你当年教我画的那幅。” 满堂寂静。 连宣德帝都掀起珠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意料之外的戏。 “你以为我投靠柳逢平,是为权势?”祝昀氏的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柳逢平手里有祝宥狸通敌的密信,我若不依他,祝家便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连祖坟都要被刨。” 他看向宛书瑜,“我留着那女子,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你想的那么狠。” 宛书瑜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祝府冷眼看着她被下人欺辱的男人,会为一幅画留人生路。 “可你还是杀了阿依莎。”她轻声道。 “是。”祝昀氏坦然承认,“她看见了不该看的——柳逢平与瓦剌使者交易,那鸽血红宝石,根本不是贡品,是瓦剌用来买通朝廷的信物。我若不杀她,死的就是你我。” 这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以为宝石是贪墨之物,竟牵扯到通敌! 都楠越立刻道:“陛下,臣请彻查瓦剌与柳党的勾结!” 宣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准。都楠越,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谢陛下!” 公堂审案的尾声,已悄然变成下一场风暴的序幕。 退堂时,雪下得紧了。 宛书瑜走在前面,都楠越与祝昀氏隔着半步距离跟在后面,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底踩碎积雪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宛书瑜,”祝昀氏忽然开口,“瓦剌的事,凶险得很。” 宛书瑜脚步未停:“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祝昀氏快走两步,挡在她面前,雪花落在他眉骨,很快化成水珠,“都楠越性子太直,斗不过瓦剌那些豺狼。你……” “祝昀氏。”都楠越上前,将宛书瑜护在身后,“不必费心。我的事,不劳你挂记。” 祝昀氏看着他们相护的姿态,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也好。”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宛书瑜,“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松子糖,我让下人重做的。” 宛书瑜没接。 他也不勉强,将纸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我要回江南了。 祝家旧宅改成了书院,教孤儿读书。”他顿了顿,看向都楠越,“瓦剌有个使者叫巴图,左眼是假的,最爱在酒里下蒙汗药,你多提防。” 都楠越挑眉:“你倒知道得清楚。” “我当年为查祝宥狸的事,混进过瓦剌商队。”祝昀氏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入风雪中,“后会无期。” 雪花落在石桌上的油纸包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宛书瑜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把偷藏的松子糖塞进她手里,说:“吃吧,甜的。” “在想什么?”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宛书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拿起油纸包,扔进旁边的雪堆里,“我们走吧,该去掌柜坟前看看了。” 都楠越点头,与她并肩而行。雪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层碎银。 “瓦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从巴图查起。”都楠越的语气坚定,“柳逢平能与他们勾结,说明朝中还有漏网之鱼。”他看向宛书瑜,“你……要不要一起?” 宛书瑜笑了,眉眼弯弯,像雪后初晴的太阳:“好啊。正好我爹爹的果园,开春要种批新苗,说不定能从瓦剌的果种里,查出些什么。” 都楠越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寒冬也没那么冷了。 风雪中,石桌上的油纸包渐渐被雪覆盖,只露出一角油纸,在风中轻轻颤动。 而远处的城门外,祝昀氏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谁都知道,这场尘埃落定,不过是下一场博弈的开始。 瓦剌的马蹄声已在边境响起,江南的书院里藏着未解的旧案,而那枚被雪掩埋的松子糖,或许有一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揭开尘封的过往。 应天府的爆竹还在响,辞旧迎新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眼中的期待与警惕——这世道,从来没有真正的终结,只有不断开始的新局。 月色如霜,泼洒在江南书院的青瓦上,映得祝昀氏指尖的棋子泛着冷光。 他坐在窗前的棋盘前,对面空着的座位旁,立着四名玄衣侍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院门口。 宛书瑜被两个侍卫“请”进来时,檐角的铁马正被夜风吹得轻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她看着棋盘上星罗棋布的黑白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祝昀氏握着她的手,教她落子:“棋要藏锋,像你这样一味冲杀,迟早会输。” “祝昀氏,你这是做什么?”她站在阶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自那日公堂一别,她以为此生再不会与他这样相对。 祝昀氏抬眼,眸色比夜色还深:“下盘棋。”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赢了,放你走。输了,留下。” 宛书瑜后退半步,后腰已抵到侍卫的刀鞘,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来。“我不赌。” “由不得你。”祝昀氏的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得飞快,“你看,这书院的墙角,藏着十二名弓箭手;门外的石板下,埋着三十名刀手。你觉得都楠越能闯得进来,还是你自己能插翅飞出去?” 她咬紧下唇,走到棋盘前坐下。 棋盘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正是当年祝府那副。他竟还留着。 “用我教你的法子下。”祝昀氏落下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气势大开大合,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收束。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执起白子。 他教她的法子,是藏,是绕,是在看似无关的地方落子,最后收网时才知早已四面楚歌。 她曾最恨这法子,觉得失了棋趣,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棋子落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在心里盘桓许久。 窗外的风越来越紧,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纠缠,时而分离。 宛书瑜渐渐占了上风。 她用他教的法子,在他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里凿出一个个细缝,待他察觉时,早已是千疮百孔。 祝昀氏的额角渗出细汗,落在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最后一子落下,宛书瑜的白子已如天罗地网,将黑子的大龙困在中央,只差最后一击便能屠龙。 她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我赢了。” 祝昀氏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书院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他抬手,落下最后一枚黑子——那子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宛书瑜防线的缺口,她的白子竟有大半成了无根浮萍。 “你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宛书瑜心上。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缝,原来都是他故意留的陷阱。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走进这局棋。 “我该杀了你。”祝昀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味道。 宛书瑜攥紧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不会留下。”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怕了?”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给你再赌一次。”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只能死死盯着他胸前的衣襟:“赌什么?” “赌我敢杀你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可指尖的力道却在一寸寸收紧。 宛书瑜的目光抖了抖,却忽然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曾让她沉溺又让她恐惧的眼睛,此刻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她孤注一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不会。” 祝昀氏盯着她,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忽然笑了,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顺势滑到她的后颈,轻轻一按。 宛书瑜只觉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再次醒来,是被窗棂上的鸟鸣吵醒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锦被上,暖融融的。 “醒了?”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沉稳,“昨晚在书院门口发现你,怎么睡在石阶上?” 宛书瑜坐起身,后颈还有些发麻。 她摸了摸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祝昀氏指尖的温度。“没什么,许是累着了。” 都楠越递过一杯温水:“今日要去查粮仓的事,据说昨夜城西的粮仓被烧了,看守的老卒死在里面。” 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忽然想起祝昀氏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说“我是真的爱你”,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荡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好,我跟你一起去。”宛书瑜喝了口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都楠越看着她微红的眼角,没再多问,只是将她的披风递过来:“外面风大。” 走出房门时,宛书瑜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在晨光里荡开。 她不知道,此刻江南书院的密室里,祝昀氏正将那副紫檀木棋盘劈成碎片,扔进火盆。 火星溅起来,映在他眼底,像极了那年雪夜里,她摔碎的那枚玉。 “大人,粮仓那边……”属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祝昀氏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按计划办。记住,别留下任何痕迹。” 火盆里的碎木片渐渐化为灰烬,就像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可谁都知道,有些东西,烧不掉,就像城西粮仓的浓烟,正一缕缕升向天空,预示着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宣德八年惊蛰刚过,应天府的柳条抽了新绿,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得蔫头耷脑。 细雨斜斜织着,打湿了文华殿的琉璃瓦,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咚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都楠越立于阶下,听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宣读那道关乎蒙县粮仓的旨意。 明黄的卷轴在他手中微微泛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鱼——那枚双鱼形的玉饰,是去蒙县查验粮仓的凭信,冰凉的触感浸着一丝雨气。 “……蒙县乃畿辅粮仓,岁储占天下三成,今岁春雨连绵,恐伤仓廪。着都楠越携文书前往,逐一核验储粮,据实回奏。” 雨声淅沥,将旨意的尾音泡得绵软。 都楠越躬身接旨,卷轴触手微凉,像蒙县那片据说积了百年谷香的土地,藏着不为人知的湿冷。 他想起去年御史递的密折,说蒙县“仓廪虚悬,账实不符”,只因柳逢平从中作梗才压了下来。 如今柳党倒台,这趟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是坑——那些被掩盖的亏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都藏在粮仓的麦堆里,等着人去翻。 “都爱卿,”宣德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和煦,像要驱散这倒春寒,“你此去蒙县,路途遥远,身边需得个伶俐人帮衬。朕倒想起一位——宛小娘子何在?” 都楠越心头微怔。 自去年腊月结案后,宛书瑜便回了江南打理果园或者回春堂。 算算时日,该是在来京的路上了。“回陛下,宛氏或于三五日内抵京。” “甚好。”宣德帝的笑声混着雨声漫出来,“那小娘子心思通透,去年查案时便可见一斑。你便等她几日,同去蒙县。粮仓账目繁杂,有她在,你也能省些心力。” “臣遵旨。” 退出文华殿时,雨丝粘在鬓角,带着沁人的凉。刚转过回廊,却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玄色锦袍被雨打湿了边角,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祝昀氏立在雨里,发间沾着细碎的雨珠,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藏着什么秘密。 “都大人要远行?”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 都楠越侧身让他过去,语气平淡如旧:“奉旨去蒙县。” 他瞥了眼祝昀氏手中的书卷,封皮是江南新出的《农桑要术》,“祝先生若得闲,不妨多教些孩童识粮票,免得将来被假账蒙了眼。” 祝昀氏脚步未停,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像片被风吹走的雨丝:“都大人还是先操心蒙县的粮仓吧,听说那里的老鼠,比猫还肥。” 都楠越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微蹙。 祝昀氏这话,绝非随口说说。 蒙县的水,恐怕比这倒春寒还要冷几分。 三日后,驿馆的门被轻轻叩响时,都楠正对着蒙县舆图出神。 开门的瞬间,一股江南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花香涌进来——宛书瑜站在雨里,穿一身湖蓝色布裙,裙角沾着些泥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的蓝布绣着几枝抽芽的柳。 “刚到就被你请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呢。”她笑着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坠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不过看在你托人带信说有要事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都楠越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那竹篮上。“里面是什么?” “江南的雨前龙井,”宛书瑜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我爹说,北方的水硬,用这个泡茶,能解些燥气。对了,蒙县的事,你在信里说得含糊,到底怎么了?” 都楠越铺开蒙县舆图,指尖点在县城中心那三个连在一起的粮仓标记上:“这里有三座大仓,分别储着米、麦、豆,号称‘天下第一廪’。但去年有密报说,实际储粮不及账册三成。” 他顿了顿,指向粮仓旁一个被红笔圈住的村落,“西仓村,看守粮仓的老卒们住的地方。领头的赵老卒,在粮仓干了四十年,据说手里有本私账,记着历年储粮的真实数目。” 宛书瑜俯身细看,指尖划过舆图上细密的线条,忽然停在西仓村外的一条小河上:“这河通着漕运?” “嗯,是蒙县的主河道,”都楠越点头,“去年汛期冲垮了一段河堤,粮仓曾借机申请过修缮银子。” “借机做假账?”宛书瑜挑眉,拿起桌上的账册副本,快速翻看着,“宣德六年入库小麦八千石,耗损竟记了一千石,这损耗率比江南的水田还高,太不合理。” 她抬眼,眼里闪着明澈的光,“我们得先去见这位赵老卒。” 都楠越看着她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这趟凶险差事,也添了几分暖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铁马声也变得清脆起来。 两日后,马车驶离应天府。 官道两旁的油菜花正开得灿烂,金黄一片,像铺到天边的锦缎,映得车厢里的账本都染上几分亮色。 宛书瑜将车窗推开条缝,春寒混着花香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都楠越:“你说,那赵老卒会信我们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都楠越翻动着账册,“重要的是那本私账。”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掠过的花田,“不过……你带的龙井,记得泡给老卒尝尝。江南的茶,或许比官话还好听。” 宛书瑜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那你可得学着说几句软话,总板着脸,别说老卒,老鼠都被你吓跑了。” 正说着,车夫忽然勒住马,声音带着惊慌:“大人,前面路被堵了!” 两人掀帘一看,只见官道中央横着棵被砍倒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几乎占满了路面,树后隐约有马蹄声。都楠越眼神一凛,抽出佩刀:“你在车里别动。” 刚下车,就见十几个蒙面人从两侧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握着砍刀,直奔马车而来。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都楠越挥刀格挡,刀刃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保护好账册!”他大喊一声,余光瞥见宛书瑜正从车窗里往外递什么东西——竟是那包还没开封的龙井茶叶。 只听“哗啦”一声,茶叶撒了满地。蒙面人脚踩上去,顿时打滑,攻势一滞。 都楠越趁机砍倒两人,其余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逃了。 宛书瑜从车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嘴角还沾着点绿色的茶屑:“这茶叶倒是派上了用场。” 都楠越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他们是冲着账册来的。蒙县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他弯腰捡起一片沾着泥土的茶叶,放在鼻尖轻嗅,江南的清苦混着尘土的厚重,竟有种奇异的味道。 五日后,蒙县县城出现在暮色中。 城墙是土夯的,带着粮仓特有的麦秆气息,只是那气息里,隐约混着些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 “奇怪,”宛书瑜掀开车帘,眉头微蹙,“怎么一股烟味?” 刚进城门,就见几个衙役抬着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盖着白布,边角处露出的布料焦黑蜷曲。 都楠越拦住一个衙役,对方满脸惊慌,说话都带着颤音:“大人是来查粮仓的吧?可不得了了!西仓昨夜走水,烧了半座仓房,看守的赵老卒……没跑出来!”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那本私账,那座粮仓,还有他们没说出口的疑问,似乎都随着这场火,烧得不明不白了。 赶到西仓时,大火已被扑灭,只剩下黑黢黢的仓房骨架,冒着青烟。 地上的积水混着灰烬,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像踩在墨水里。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味,混杂着麦秆和木头燃烧后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都大人!”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人气喘吁吁跑来,官帽歪在一边,正是蒙县县丞钱茂才。 他脸上沾着烟灰,袍子的袖子烧了个洞,看着狼狈又慌张,“您可算来了!这火邪乎得很,半夜三更着起来,等我们赶到,人早就没了……” 宛书瑜没接话,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撮灰烬。 除了麦秆和木头的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带着油腥的气息,不像是仓房该有的味道。 她将灰烬凑到鼻尖轻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老卒的尸首呢?”都楠越问,目光扫过那片废墟,焦黑的梁木交错着,像一只张开的黑色巨爪。 钱茂才指了指不远处的草棚:“在那儿呢,仵作正验看。这老卒也是倔,非要自己守西仓,说住了四十年,离不得……” 草棚里,一具焦黑的尸首躺在木板上,蜷缩着,看不清面目。 仵作正用银针探入喉间,见都楠越来了,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嘴里有烟灰,像是活活烧死的。”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尸首的手指上——指节处有明显的老茧,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与她从卷宗里看到的赵老卒特征吻合。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尸首脖颈处,焦黑的皮肤下似乎有块异常的硬块,不像烧伤该有的肿胀。 “能否让我细看?”她抬头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仵作愣了愣,看向钱茂才。 钱茂才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一丝慌乱:“宛小娘子是都大人带来的,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宛书瑜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轻轻按压尸首的脖颈。 那硬块约莫核桃大小,边缘规整,不像是烧伤肿胀,倒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她示意仵作:“麻烦剖开此处看看。” 仵作面露难色,钱茂才却催道:“一个死囚,烧都烧了,剖就剖吧!都大人要查案,还在乎这个?” 刀锋划开焦皮的瞬间,一块被熏黑的木牌滚了出来。 宛书瑜用镊子夹起,擦掉上面的灰——木牌正面刻着个“仓”字,笔画苍劲,像是用手指在木头上硬生生抠出来的。背面是串歪歪扭扭的数字:“七、三、九、空”。 “这是什么?”都楠越皱眉,看着那串数字,像一串没头没尾的密码。 宛书瑜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粮仓暗语——老一辈的仓管,总爱用这些数字记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那片废墟,夕阳的余晖穿过焦黑的梁木,在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这不是普通的火灾。”她轻声说,将木牌小心收好,“赵老卒也不是‘离不得’西仓,他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都楠越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远处,暮色渐浓,粮仓的废墟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守着秘密的老者,等着他们去揭开那层被火焰烧过的痂。而那串数字,就是钥匙。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蒙县的夜来得早,残阳刚没入粮仓的废墟,暮色便漫过土夯的城墙,将西仓村笼罩在一片灰蓝里。 驿馆的窗棂糊着旧纸,被晚风灌得簌簌作响,像谁在窗外低声数着筹子。 宛书瑜将那枚木牌摆在灯盏旁,火光跳动着,在“仓”字的刻痕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用指尖沿着数字“七、三、九、空”的纹路摩挲,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老辈仓管记暗格,总爱用“排、列、层”做坐标——七或许是第七排粮囤,三是第三列,九是第九层,那“空”字呢? “在想什么?”都楠越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西仓的账册,纸页边缘卷着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过。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见宛书瑜对着木牌出神,便也凑过去细看,“这数字倒像是库房的编号,只是‘空’字费解。” 宛书瑜抬头,灯花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星子:“你记不记得西仓的格局?去年汛期冲垮河堤后,他们曾改建过粮囤,将原本的十排减成了八排。” 都楠越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第七排粮囤还在?” “不仅在,”宛书瑜指尖点在“空”字上,“或许还藏着暗门。老仓管总爱说‘空即是满’,说不定这‘空’字,指的是粮囤看似空置,实则内有乾坤。” 正说着,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孩童的啼哭。 都楠越走到窗边,撩开纸帘一角,见西仓村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像是有人在连夜搬东西。 “钱茂才说今日要清理火场,看来是真的。”他转身看向宛书瑜,“明日一早,我们去西仓废墟看看。” 宛书瑜将木牌收进锦囊,指尖触到锦囊里的龙井茶叶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老卒的家人呢?方才在西仓,怎么没见着?” “钱茂才说,赵老卒无儿无女,只有个远房侄子在邻村教书,名叫孙砚,”都楠越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去年赵老卒告病,便是这孙砚来替过几日班。” “教书先生?”宛书瑜挑眉,“倒要见见。” 夜渐深,驿馆的烛火昏昏欲睡。 宛书瑜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粮仓传来的风声,像极了有人在麦堆里翻找东西。 她摸出锦囊里的木牌,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仓”字的捺笔末端,刻着个极小的“水”字——难道与那通漕运的河有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往西仓去。 废墟上还冒着残烟,几个衙役正用铁锨铲着焦土,动作却慢吞吞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钱茂才站在一旁监工,见都楠越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都大人早!这废墟没什么看头,不如去东仓瞧瞧?那里的粮囤可规整了。” “先看看西仓。”都楠越语气平淡,径直走向那片焦黑的粮囤基座。 第七排的位置果然还在,只是地基被烧得开裂,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宛书瑜蹲下身,用手拂去石板上的灰烬,忽然发现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有凹槽,像是能活动。 她示意都楠越帮忙,两人合力将石板掀开,底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隐约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这是什么?”钱茂才的声音带着惊慌,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 都楠越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钱县丞觉得,这是什么?” 洞口深约丈许,架着木梯,显然是人为开凿的暗窖。 宛书瑜点亮火折子,顺着木梯往下走,暗窖里堆着些破旧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空的,只沾着些麦麸。 她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除了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桐油味——与昨日在灰烬里闻到的油腥气一模一样。 “这里藏过东西,”她对着上面喊道,“而且是用油布裹着的。” 都楠越让衙役下窖搜查,自己则盯着钱茂才:“钱县丞,这暗窖是谁挖的?” 钱茂才的脸白了几分,支支吾吾道:“许是……许是以前的仓管挖来藏私的吧?下官接任时,从未见过。” “是吗?”宛书瑜从暗窖里上来,手里拿着个褪色的布包,“可这布包上的针脚,是去年的新样式。赵老卒一个孤老头子,哪用得着这么讲究的布?” 布包上绣着几枝麦穗,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钱茂才的目光在布包上一扫,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正说着,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手里拿着本烧焦的账册残页:“大人,在暗窖角落找到的!” 残页上还能看清几个字:“宣德七年三月,漕运粮三千石,入西仓暗窖,孙记”。 “孙记?”都楠越看向宛书瑜,“孙砚?” 宛书瑜点头,将布包递给钱茂才:“这布包,是你家娘子绣的吧?我瞧着针脚,与你官袍上补的那块补丁很像。” 钱茂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里的布包像烫似的掉在地上。 两人没再理他,转身往邻村去找孙砚。 孙砚的学堂在村口的破庙里,十几个孩童正跟着他念书,声音朗朗的,倒冲淡了些粮仓的阴霾。 见都楠越来了,孙砚放下书卷,拱手行礼,举止斯文,不像个会掺和粮仓猫腻的人。 “赵老卒是你叔父?”宛书瑜开门见山。 孙砚的眼圈红了:“是。叔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我还没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 “他出事前,可有对你说过什么?”都楠越问。 孙砚低头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封信:“前日收到叔父托人捎来的信,只说‘西仓有水鬼,藏在第七排’,让我小心。我本想昨日来看看,谁知……”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与木牌上的“仓”字如出一辙。宛书瑜看着“水鬼”二字,忽然想起木牌上的“水”字:“你叔父懂水性?” “何止懂,”孙砚苦笑,“年轻时是漕运上的撑船工,后来伤了腿,才来粮仓当差。他总说,水里的事,瞒不过他。” 离开学堂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都楠越看着远处的漕运码头,忽然道:“那三千石粮,怕是被运到河里去了。” “用船运走的?”宛书瑜问。 “未必是运走,”都楠越沉吟道,“说不定沉在河里。暗窖里的桐油味,像是用来封船底的。” 两人正往码头去,忽听身后有人喊:“宛小娘子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衫的老者,背着个药箱,是昨日在西仓验尸的仵作。老者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昨日那尸首,脖颈里的木牌不是最奇怪的。” 他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从尸首指甲缝里找到的,不像是粮仓里的东西。” 油纸包里是几片碎瓷,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青绿色的釉彩。 宛书瑜拿起一片,对着日光细看,釉彩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赵”字。 “这是……”都楠越皱眉。 “是官窑的瓷片,”宛书瑜的声音有些沉,“而且是漕运使衙门专用的那种。” 漕运使姓赵,正是祝昀氏那日在应天府提到的“江南漕运”关键人物。 难道他也掺和进了蒙县的粮仓案?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烟尘滚滚,像是有大队人马过来。 都楠越握紧佩刀,却见为首的那匹黑马背上,坐着个玄色锦袍的身影,发间系着根玉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竟是祝昀氏。 他怎么来了? 祝昀氏翻身下马,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青草,带起些露珠。 他看向都楠越,唇角噙着惯有的笑:“都大人查案辛苦,陛下怕你人手不够,特命我来帮忙。” 都楠越皱眉:“祝先生不是在江南查漕运吗?” “顺路,”祝昀氏的目光掠过宛书瑜手中的瓷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在码头看见艘可疑的船,船底有修补的痕迹,像是沉过,便跟过来了。”他顿了顿,看向宛书瑜,“那木牌,解了?” 宛书瑜将瓷片收好,没接话。 她总觉得祝昀氏的出现,没那么简单。 祝昀氏也不在意,转身往码头走:“那船的船主姓赵,说是漕运使的远房兄弟,前日在码头卸过货,用的是西仓的仓单。”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码头边停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身果然有修补的痕迹,几个船夫正往船上搬着空麻袋,动作慌张。 祝昀氏跳上船,从船舱里翻出个账本,扔给都楠越:“自己看。” 账本上记着每次“沉船”的日期,与西仓账册上的亏空记录一一对应。 最新的一笔,正是宣德七年三月,三千石小麦,经手人写着“钱”。 “钱茂才果然是帮凶,”都楠越道,“可他一个县丞,哪敢动漕运的粮?” “背后自然有人。”祝昀氏的目光落在那几片碎瓷上,“这瓷片,是赵漕运使去年生辰时,皇帝赐的酒壶碎片。据说他很宝贝,从不离身。” 宛书瑜忽然想起孙砚信里的“水鬼”,又想起木牌上的“水”字,心头豁然开朗:“赵漕运使用‘沉船’做幌子,将官粮沉在西仓附近的河里,再让钱茂才等人趁夜打捞,藏进暗窖,最后用‘失火’销毁证据。赵老卒发现了此事,才被灭口。” “那‘七、三、九、空’呢?”都楠越问。 “第七排暗窖,第三夜,初九,用空船运走。”祝昀氏接口道,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他看向宛书瑜,眼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说过,蒙县的老鼠,比猫还肥。” 宛书瑜没理他,只是望着那艘货船,忽然觉得这河水深处,藏着的恐怕不只是粮食,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摸出锦囊里的木牌,阳光透过刻痕,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网。 而此时的西仓废墟,钱茂才正被衙役押着,路过那口暗窖时,忽然挣脱衙役,一头撞向旁边的焦木,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灰烬。 他倒在地上,最后望着漕运码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却被风声吞没。 祝昀氏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玄色的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龙井茶叶,与宛书瑜带来的那包一模一样。 他将茶叶倒在河里,看着它们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忽然低声道:“这茶,还是江南的水冲泡才好喝。” 宛书瑜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知道,这粮仓案才刚揭开一角,那沉在河底的秘密,那藏在暗处的“赵”姓之人,还有祝昀氏此行的真正目的,都像这蒙县的河水,深不见底。 远处的学堂传来孩童的念书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声音稚嫩,却在这充满阴谋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宛书瑜握紧手中的木牌,忽然觉得,他们要找的,或许不只是失踪的粮食,还有那些被遗忘的道义。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蒙县的月色带着水汽,漫过钱府的青砖灰瓦,将窗棂上的“福”字描得愈发苍白。 宛书瑜伏在西厢房的檐角,听着院里更夫敲过二更,檐下铁马被风拂得轻响,像谁在数着漏下的时辰。 白日钱茂才撞柱而亡,死前攥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赵”字——与漕运使赵某的私印纹样一般无二。 都楠越带人去查漕运码头时,宛书瑜却留了心:钱茂才的书房定藏着更要紧的东西,那本“孙记”账册的完整版,或许就锁在他的书匣里。 她借着月隐的间隙翻身落地,靴底踩在青苔上悄无声息。 正欲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响,惊得廊下夜鹭扑棱棱飞起。 “宛小娘子倒是好兴致,深夜来钱府做客。” 祝昀氏的声音裹着月光落在耳畔,他斜倚在石榴树下,玄色锦袍与暗影融成一片,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正是白日从钱茂才尸首旁拾得的那半块。 宛书瑜按住腰间的短匕,指尖冰凉:“祝先生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他缓步走近,扳指在指间转得飞快,“只是觉得钱茂才死得蹊跷,想来看看他的书房,是否藏着‘赵大人’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你我目的相同,不如联手?” “与祝先生联手,怕是与虎谋皮。”宛书瑜侧身想绕开他,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你解不开钱家的锁。”他指尖点向书房门的铜锁,“这是江南‘子母锁’,需得两把钥匙对开,钱茂才带在身上的那把,已随他入了棺。” 宛书瑜心头一沉。白日验尸时,确实没在钱茂才身上找到钥匙。 祝昀氏见她迟疑,松开手从袖中摸出片铜簧:“我知你不信我,但这锁,只有我能开。当年祝府的库房,用的便是同款。” 他将铜簧塞进锁孔,只听“咔哒”轻响,锁舌应声弹开,“条件是,找到账册后,让我先看一眼。”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霉味,案上砚台未干,摊开的宣纸写着半阕《忆江南》,墨迹被泪打湿了边角——想来是钱茂才死前写给妻儿的。 宛书瑜掠过这些,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柜,第三层的《论语》与《孟子》之间,果然空着一格,大小恰好能容下一本账册。 “不在书柜里。”祝昀氏却走到博古架前,指尖拂过一尊青瓷瓶,瓶底刻着极小的“漕”字,“钱茂才不敢把账册藏在明处,他既与漕运使勾结,定会用漕帮的法子藏东西。” 他转动瓶身,书架后竟滑开道暗门,露出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果然放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常被翻阅。 宛书瑜刚要去拿,祝昀氏却先一步取在手中,快速翻阅着,眉头渐渐蹙起。 “上面写了什么?”她追问。 “比想象的更糟。”他将账册递过来,指尖停在其中一页,“每月初三,南渡口接船,不仅有粮食,还有私盐。” 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每笔收入旁都画着船锚,最后一页却被撕去,只留下“赵漕运使亲启”的残痕。 宛书瑜指尖划过“私盐”二字,忽然想起白日在码头看见的货船,舱底似乎有盐渍的白痕。 “他们用粮仓作掩护,走私私盐。”她抬头看向祝昀氏,“赵老卒发现的,恐怕不只是粮食亏空。” 祝昀氏没接话,目光落在案上的《忆江南》上,忽然道:“钱茂才的妻儿,此刻怕是在南渡口。”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低喝:“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是漕运使的亲卫!宛书瑜与祝昀氏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躲进暗格后的夹层。 刚藏好,书房门便被踹开,十几个黑衣人手执火把涌入,为首那人面有刀疤,正是赵漕运使的贴身护卫。 “赵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账!”刀疤脸一脚踹翻案几,宣纸散落一地,“钱茂才那厮定把账册藏在书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护卫们翻箱倒柜,火把的光映得他们脸上戾气毕现。 宛书瑜缩在夹层里,听着外面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觉出不对——祝昀氏的呼吸拂在耳畔,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竟让她想起当年在祝府,他教她临摹《兰亭序》时的模样。 她刚要侧身躲开,祝昀氏却忽然按住她的肩,指腹在她肩胛骨处轻轻一点。 宛书瑜瞬间会意——那里有块松动的砖,是最后的退路。 “找不到账册,咱们都得被赵大人剥皮!”刀疤脸的声音越来越近,靴底踩在散落的书页上沙沙作响,“去看看那博古架,我记得钱茂才最宝贝那尊青瓷瓶!” 火把的光映在暗格的缝隙上,祝昀氏忽然偏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闭气。” 他指尖捏住那片铜簧,趁护卫伸手去碰青瓷瓶的瞬间,猛地弹出——铜簧撞在院中的石榴树,发出“咚”的闷响,惊得护卫们齐齐转身。 “在外面!”刀疤脸大喊着带人追出去,书房里顿时空了。 两人从夹层里出来,衣袍都沾了蛛网。 宛书瑜整理着褶皱,忽然发现账册的夹层里掉出张字条,上面用胭脂写着:“初三夜,南渡口,带孩子走”。 是钱茂才的妻子留的。 “他们要跑。”宛书瑜将字条递给祝昀氏,“漕运使的船今夜泊在南渡口,怕是要杀人灭口。” 祝昀氏看着字条上的胭脂痕,忽然笑了:“钱茂才倒是个痴情种,死前还想着护妻儿。”他将账册塞进她怀里,“你带着账册去找都楠越,我去南渡口拦着。” “你?”宛书瑜皱眉,“赵漕运使认识你。” “他不认识‘货郎’。”他从墙角翻出件粗布短打换上,又往脸上抹了些灶灰,瞬间从锦衣公子变成市井商贩,“对了,”他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江南新出的松子糖,比当年你爱吃的那款,多放了些桂花。” 油纸包落在掌心,温热的。 宛书瑜抬头时,他已翻出院墙,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月色里,像滴入砚台的墨。 她握紧账册往码头赶,路过钱府后门时,见两个黑影抱着孩子匆匆跑出,正是钱茂才的妻儿。 那妇人看见她,先是一惊,随即扑通跪下:“宛小娘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夫君说,账册在你手里……” 宛书瑜扶起她:“跟我走,都大人在码头等着。” 南渡口的风带着河腥气,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赵漕运使的官船亮着灯火,刀疤脸正指挥着手下往船上搬箱子,箱角露出的绸缎,正是官库里丢失的贡品。 “把账册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活路!”刀疤脸看见宛书瑜,拔刀指着她怀里的孩子。 宛书瑜将孩子护在身后,正欲开口,忽听码头另一侧传来货郎的吆喝:“卖糖人咯——甜糯的桂花糖人——” 祝昀氏挑着货郎担走来,糖人在火把下泛着琥珀光。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递过个糖做的小老虎:“官爷尝尝?刚从江南运来的。” 刀疤脸嫌恶地挥开,却没注意到祝昀氏指尖弹出的银针,正扎在他后腰的麻筋上。 “动手!”都楠越的声音从暗处响起,衙役们蜂拥而出,与护卫们缠斗在一起。 刀疤脸想拔刀,却发现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被祝昀氏一脚踹翻在地。 赵漕运使在船上听见动静,想乘船逃走,却被祝昀氏用钩索缠住船舵。“赵大人,别急着走啊。” 他踩着水跃上船头,玄色短打已被河水浸湿,“蒙县的粮仓,还等着您回去对账呢。” 赵漕运使抽出佩刀砍来,祝昀氏侧身躲过,指尖在他腕间一拧,佩刀落地。“你到底是谁?”赵漕运使嘶吼着,眼里满是惊恐。 “一个想让你还钱的人。”祝昀氏笑着,一拳砸在他胸口,“你吞的那些粮,够蒙县百姓吃三年了。” 岸上,宛书瑜看着船头缠斗的身影,忽然将那包松子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的甜混着松子的香,漫过舌尖时,竟与记忆里的味道渐渐重合。 都楠越走过来,看着她嘴角的糖渣,递过块帕子:“查到了,赵漕运使不仅走私私盐,还将粮仓的粮低价卖给瓦剌商人,用空仓的账本糊弄朝廷。” 宛书瑜点头,目光掠过被押上岸的赵漕运使,他领口露出半块玉佩,与钱茂才那半块恰好拼成完整的“赵”字。 月色渐浓,河面上的官船被衙役接管,船舱里搜出的账本,详细记载着与瓦剌交易的日期——下一次,就在三日后的惊蛰。 祝昀氏不知何时已换了衣袍,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河水出神。 宛书瑜走过去,将剩下的松子糖递给他:“多谢。” 他接过,却没吃,只是捏在指间:“瓦剌的事,比蒙县粮仓更棘手。”他忽然转头看她,眼里映着月色,“你要去查吗?” “总要有人查。”宛书瑜望着远处漕运码头的灯火,“那些被卖掉的粮食,或许就藏在瓦剌的商队里。” 祝昀氏笑了,将松子糖扔进河里:“那我在江南等你。 书院新收了批瓦剌送来的果种,据说结的果子,甜得发苦。” 夜风吹过,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将他的话揉碎在浪声里。 宛书瑜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蒙县的月色,竟与江南的有些相似,都带着化不开的牵绊,像那包松子糖,甜里藏着微苦,苦中又渗着回甘。 远处更夫敲过三更,钱府的方向传来哭声,是钱茂才的妻儿在为他烧纸。 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那些被揭开的秘密,终于得以见光。 而瓦剌商队的影子,已随着河水流向更远的暗处,等着他们去追。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宣德八年三月初三,蒙县的晨雾裹着水汽,将南渡口的芦苇荡浸得发潮。 宛书瑜蹲在渡口旁的老槐树上,指尖缠着根芦苇,看着雾中隐约晃动的船影。 树下的草窠里,都楠越按着腰间的佩刀,呼吸放得极轻——账册上记的“每月初三,南渡口接船”,指的该就是此刻了。 雾色渐淡时,一艘乌篷船破开晨霭而来,船头没挂任何标识,船桨划水的声音沉闷,像是载着极重的货物。 船刚靠岸,就见钱府的马车从雾里钻出来,车夫与船夫交换了个眼神,便开始往车上搬麻袋,麻袋落地时发出“噗噗”的闷响,混着谷物受潮的霉味。 “是‘落水粮’。”都楠越低声道,“漕运粮船若遇风浪,常将受潮的粮食谎报‘沉没’,实则低价转卖。”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船桨上,那里刻着个模糊的“孙”字,与祝昀氏在茶馆听来的“孙县丞”恰好对上。 她正欲示意都楠越动手,却见乌篷船的篷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衣袍——祝昀氏竟在船上。 他怎么会在那里? 祝昀氏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隔着晨雾与她对视,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随即转身对船夫低语了几句。 船夫点头,从舱底摸出块朱砂,在船尾不起眼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马车很快装满粮食,摇摇晃晃往县城外去。 祝昀氏也跟着下船,混在搬运的脚夫里,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 他走得极慢,每过一段路,便在路边的石头上划个小记号,像是在留下踪迹。 “他在引路。”都楠越了然,“那船有问题,他想让我们跟着去看藏粮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上去。马车没进城,反而拐进了城郊的废弃窑厂。 窑厂的烟囱早已不冒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蒿草,只有中央那座最大的窑洞前,守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 马车刚停稳,钱茂才就从窑洞里走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拱手:“孙大人,这批粮可算到了,比上月的干些。” 被称作“孙大人”的人穿着藏青色官袍,正是蒙县的孙县丞。 他捻着胡须,声音透着得意:“那是自然,赵漕运使特意让人挑过的。你尽快入仓,别让都楠越那厮察觉。” 宛书瑜伏在窑顶的破砖上,心跳得飞快。 原来孙县丞才是真正的主谋,钱茂才不过是他的傀儡。她刚要往下看,祝昀氏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指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窑洞深处。 那里竟有座暗仓,门被伪装成窑壁,上面糊着与周围一样的泥灰,若非祝昀氏提醒,根本看不出破绽。 脚夫们正将麻袋搬进去,暗仓里堆着的粮食,竟都贴着官仓的封条,上面还印着“宣德八年”的字样。 “这些粮,怕是要充作今年的新粮入库。”都楠越的声音压得极低,“等朝廷查验时,便用这些受潮的粮食凑数,好把好粮倒卖出去。” 孙县丞在暗仓里转了一圈,忽然道:“西仓的火虽烧了些麻烦,却也让都楠越把注意力放在了废墟上,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他顿了顿,看向钱茂才,“那木牌呢?赵老卒死前攥着的那块,找到了吗?” 钱茂才的脸色白了几分:“还……还没找到,许是被烧了。” “废物!”孙县丞踹了他一脚,“那木牌记着暗仓的位置,若被都楠越找到,我们都得掉脑袋!” 窑顶的宛书瑜心头一震——原来木牌上的数字,不仅指向西仓的暗格,还藏着这里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忽然觉出不对,祝昀氏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 正疑惑间,就听窑洞外传来打斗声。 孙县丞的护卫大喊:“有刺客!” 孙县丞与钱茂才慌忙往外跑,暗仓的门没来得及关严。 宛书瑜趁机对都楠越使了个眼色,两人翻身跃下,冲进暗仓。 暗仓里的粮食堆得几乎顶到窑顶,墙角还堆着些银锭,用木箱装着,上面贴着钱庄的封条。 “这些都是倒卖官粮的赃款。”都楠越拿起一锭银锭,上面刻着“裕和钱庄”的字样,“孙县丞与钱庄勾结,将粮款换成银子,藏在这里。” 宛书瑜却在粮食堆里发现了异样——最底层的麻袋里,装的不是谷物,而是些青灰色的石块,上面沾着盐粒。“他们还在走私私盐。” 她解开麻袋,里面的石块裹着油纸,拆开油纸,果然露出雪白的盐粒,“用粮食做掩护,把私盐藏在底层。”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祝昀氏提着两个被打晕的护卫走进来,玄色的袍角沾着草屑,脸上却带着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你故意引开他们?”宛书瑜挑眉。 “不然怎么给你们时间查暗仓?”他走到暗仓的墙角,用刀刮下一块泥灰,露出后面的砖缝,“这里的砖是新换的,藏着孙县丞与赵漕运使的密信。” 都楠越撬开砖块,里面果然藏着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十几封书信,详细记载着每次分赃的数目,最后一封写着:“三月初十,瓦剌商队至,以粮换马,切记用‘落水粮’充数。” “他们竟勾结瓦剌?”都楠越的脸色沉下来,“这已不是贪墨,是通敌!” 祝昀氏将书信收好,目光落在那些私盐上:“孙县丞胆子不小,私盐与瓦剌的交易都敢沾。他以为烧了西仓,杀了赵老卒,就能高枕无忧?” “赵老卒的木牌,他为何如此忌惮?”宛书瑜忽然问。 祝昀氏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木片,上面隐约能看见“九”字的残痕:“这是我在西仓废墟找到的,与你那枚该是同一块。赵老卒不仅记了暗仓位置,还刻了每次交易的日期,孙县丞怕的是这个。” 正说着,窑外传来马蹄声,孙县丞带着人杀了回来,显然是察觉了不对劲。“给我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跑!”他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吼。 祝昀氏将书信塞给都楠越:“你们带证据先走,我断后。” “你断后?”宛书瑜皱眉,“孙县丞认识你。” “他只认识祝昀氏,不认识‘漕帮的账房先生’。”他从暗仓的木箱里翻出件灰色短打换上,脸上抹了些烟灰,瞬间变了副模样,“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都楠越拉着宛书瑜往窑后的密道跑,那是祝昀氏刚才指给他们的路。 跑出密道时,宛书瑜回头望了一眼,见祝昀氏正站在窑洞门口,与孙县丞的人周旋,他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像是在算什么账目,引得孙县丞等人一时竟忘了动手。 “他在拖延时间。”都楠越低声道,加快了脚步。 密道的尽头连着条小河,河边停着艘小渔船。船夫见了都楠越,连忙撑船:“都大人,这是祝先生让我备好的。” 船行至河中央,宛书瑜望着窑厂的方向,那里已燃起黑烟,想来是祝昀氏放的火,为了烧毁那些赃款和私盐,不给孙县丞留下证据。 她忽然想起祝昀氏在船上的眼神,那抹笑意里,似乎藏着比查案更深的东西。 “他为何要帮我们?”她忍不住问。 都楠越望着远处的晨雾,沉默片刻:“或许,他想查的,从来都不只是粮仓案。赵漕运使与瓦剌的交易,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渔船靠岸时,天已大亮。 宛书瑜摸出怀里的木牌,与祝昀氏找到的那半块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仓”字与数字。 她忽然明白,赵老卒当年在漕运上,怕是也参与过类似的交易,所以才会对这些勾当如此清楚。 “我们得尽快把书信呈给朝廷。”都楠越将油纸包贴身藏好,“孙县丞只是小喽啰,背后的赵漕运使,才是关键。” 宛书瑜点头,目光却望向江南的方向。 祝昀氏说过,他在江南等她,那里有瓦剌送来的果种。那些果种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远处的窑厂还在冒烟,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手指,提醒着他们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而南渡口的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船尾那点朱砂记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未完待续的谜。 她忽然想起祝昀氏在暗仓里说的话,他说:“有些账,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锭上,却又不像在看银子,倒像是在看更遥远的东西——或许是祝家当年的旧账,或许是那些被辜负的时光。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脸颊时,竟有些像江南的春雾。 宛书瑜握紧手中的木牌,忽然觉得,这场围绕粮仓展开的争斗,不过是更大棋局的一角,而他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却又都在试图挣脱命运的掌控。 孙县丞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都楠越将她护在身后,拔刀的瞬间,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刀刃上,闪着凛冽的光。 宛书瑜望着那道光,忽然笑了——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总有被照亮的一天。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蒙县的日头爬到正中时,县衙的青石阶被晒得发烫。 孙县丞坐在公案后,手里捻着串紫檀佛珠,看着堂下的都楠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都大人查案辛苦,下官已备下凉茶,不如先歇息片刻?” 都楠越将一叠账册推到他面前,纸页上“落水粮”三个字被红笔圈得醒目:“孙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三月初三南渡口接的粮,账册上记着‘漕运损耗’,实则进了废弃窑厂,孙大人对此可有解释?” 孙县丞拿起账册,慢悠悠翻着,眉头微蹙,仿佛真是头次见到:“竟有此事?钱茂才这狗东西,竟敢瞒着下官私吞官粮!”他将账册一合,语气陡然严厉,“来人,去把钱茂才给我绑来!” “不必了。”宛书瑜从堂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从窑厂带回的红土,“钱县丞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我们在窑厂找到他私藏的银锭,上面刻着孙大人府上的印记呢。” 孙县丞的目光在竹篮上一扫,指尖的佛珠停了停,随即又恢复如常:“宛小娘子说笑了,下官府里的银锭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定是钱茂才栽赃陷害。” 宛书瑜没接话,走到公案旁,将红土倒在纸上,用手指捻起一点:“这是窑厂特有的红土,含沙量极高,沾在衣料上极难洗净。孙大人袖口这抹痕迹,倒与它一般无二。” 孙县丞下意识地将袖口往袍子里缩了缩,笑道:“许是前几日去窑厂巡查时沾的。那里虽废弃了,却也是蒙县的地界,下官总得去看看。” “哦?”宛书瑜挑眉,“孙大人何时去的?我们昨日在窑厂,怎没见到您?” “昨日……”孙县丞顿了顿,眼珠转了转,“昨日下官去了东仓,查看新收的麦种,许是错过了。” 都楠越看着他愈发不自然的神色,沉声道:“孙大人还是说实话吧。那艘船桨刻着‘孙’字的粮船,是谁让你接应的?” 提到船桨,孙县丞的喉结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轻咳:“船桨?下官不知都大人在说什么。南渡口的船来来往往,许是哪个姓孙的商人的船吧。” 宛书瑜忽然笑了,从袖中摸出片船桨的木屑,上面还留着半个“孙”字:“这是从船桨上刮下来的,木料是江南特有的金丝楠,据说是孙大人去年从漕运使那里讨来的,用来打了套新家具,不知可有此事?” 孙县丞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捏着佛珠的手指泛白:“不过是块木料,谁还没个朋友送些东西?这也能算罪证?” “自然不算。”都楠越站起身,目光如炬,“但船桨上的刻字,与孙大人亲笔写的‘孙’字,笔锋如出一辙。若不是您亲手刻的,便是您身边极亲近的人刻的——比如您那位在漕运使府当幕僚的表侄?”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孙县丞最后的镇定。 他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都大人休要血口喷人!下官的表侄在京城任职,怎会来蒙县?” “是吗?”宛书瑜从篮里拿出封信,是从窑厂暗仓找到的,“这是您表侄写给您的,说‘赵漕运使已备好三月初十的货,让您盯紧都楠越’。这‘货’,指的该是与瓦剌交易的粮食吧?” 孙县丞看着信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佛珠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宛书瑜脚边。 堂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一群穿着书院校服的孩子从衙门口跑过,为首的那孩子手里举着个纸鸢,风筝尾巴上系着块小木牌,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仓”字。 “是江南书院的学生。”孙县丞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来蒙县交流学习,祝先生正在城外讲学呢。都大人若不信下官,可去问问祝先生,下官昨日确是与他在一处。”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祝昀氏怎么会与孙县丞扯上关系? 城外的临时学堂设在废弃的土地庙里,祝昀氏穿着件月白长衫,正站在香案前,给孩子们讲《农桑要术》。 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落在他身上,竟添了几分温文尔雅。 “……江南的水稻,需得用活水灌溉,蒙县的旱地种麦,却要讲究保墒,”他拿起支粉笔,在墙上写下“因地制宜”四个字,笔锋苍劲,“就像做人,得懂变通,却不能失了根本。” 孩子们齐声跟读,声音朗朗的,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宛书瑜站在庙门口,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在祝府,他也是这样教她写字,说“字如其人,藏锋者方能长久”。 “祝先生好雅兴。”她走进庙,声音打断了念书声。 祝昀氏转过身,看到她与都楠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孩子们笑道:“今日就讲到这里,明日我们学算粮账。” 孩子们一哄而散,土地庙里顿时安静下来。 香案上还摆着本摊开的《九章算术》,书页上写满了批注,字迹与祝昀氏在墙上写的一般无二。 “都大人,宛小娘子,”祝昀氏合上书本,语气平淡,“找我有事?” “孙县丞说昨日与你在一处。”都楠越开门见山。 “哦?”祝昀氏想了想,“昨日我确实见过孙大人,在东仓。他说要查麦种,让我给些建议——江南的麦种抗涝,或许适合蒙县的湿地。” 宛书瑜看着他眼中的坦然,忽然道:“祝先生在东仓,可曾见到刻着‘孙’字的船桨?” 祝昀氏抬眼,目光与她相撞,带着几分玩味:“船桨?东仓哪有船桨?倒是孙大人的幕僚,手里拿着支象牙柄的折扇,扇骨上刻着‘孙’字,说是家传的物件。” 都楠越心头一凛:“那幕僚现在何处?” “怕是已经离开蒙县了。”祝昀氏走到庙门口,望着城外的官道,“今早我见他带着个箱子,急匆匆往南去了,说是要回江南探亲。” 宛书瑜忽然明白过来——孙县丞的表侄就是那个幕僚,两人借着“探亲”的名义,想把与瓦剌交易的证据带出城。 她对都楠越道:“我们去追!” 都楠越点头,刚要动身,却被祝昀氏叫住:“都大人稍等。” 他从袖中摸出张字条,“这是我今早从那幕僚身上掉的,上面记着个地址,或许有用。” 字条上写着“城南三里坡,槐树下”。都楠越接过字条,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祝先生。” 两人匆匆离开后,祝昀氏转身回到香案前,从《九章算术》里抽出张纸,上面是用江南口音写的密信,墨迹未干:“漕运使赵已备妥私盐,初十与瓦剌在三里坡交接,孙县丞需亲往。” 他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唇角勾起抹冷峭的笑——孙县丞以为拉上他就能脱罪,却不知他从一开始,盯的就是漕运使那条线。 暮色降临时,宛书瑜在城南的槐树下找到了那幕僚。 他正与个瓦剌商人交接,箱子里装的不是私盐,而是份详细的蒙县粮仓分布图,上面用朱砂标着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拿下!”都楠越一声令下,衙役们蜂拥而上,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幕僚见了宛书瑜,忽然挣扎着喊道:“是孙县丞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图交给瓦剌,就能换来五百匹战马,到时候……” “到时候你们就能里应外合,掏空蒙县的粮仓,是吗?”宛书瑜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玉佩与孙县丞的佛珠是同块料子,“孙县丞与你表叔赵漕运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押着人往回走时,月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宛书瑜忽然想起祝昀氏在土地庙说的话,脚步慢了些:“都楠越,你觉不觉得,祝昀氏好像什么都知道?” 都楠越点头:“他一直在查漕运,或许早就盯上了赵漕运使。只是他为何要帮我们?” 宛书瑜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个念头——祝昀氏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粮仓案。 他像个藏在暗处的棋手,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收网做准备。 回到县衙时,孙县丞已被看押起来。 他见了被押回的幕僚,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 宛书瑜走进牢房,将那片船桨木屑扔在他面前:“你以为烧了船桨就能了事?祝先生早就从船夫嘴里问出,是你亲手刻的字。” 孙县丞猛地抬头:“祝昀氏?是他!他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忽然疯笑起来,“我就说他怎么总往窑厂跑,原来是在盯着我!好,好一个江南书院的督查,竟藏得这么深!” 宛书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想起祝昀氏在土地庙墙上写的“因地制宜”,或许他对孙县丞,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离开牢房时,月色正好。 她走到院外的老槐树下,见祝昀氏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在算什么?”她走过去问。 “算孙县丞贪了多少粮。”祝昀氏抬头,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碎银,“不多不少,正好够蒙县百姓吃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木牌上,“你解密码的样子,倒比当年在祝府拆我账本时熟练。” 宛书瑜想起那些被他藏在书柜后的账册,那时她总爱趁他不在,偷偷翻出来看,被他抓到时,他也不恼,只说“你若看懂了,便教你怎么改”。 她唇角弯了弯:“总比某人只会偷偷改账册强。” 祝昀氏笑了,将算盘收好:“改账册是为了藏,你拆账册是为了查,本就是一回事。”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去钱庄查查‘裕和’的账,孙县丞的银子,都存在那里——赵漕运使的名字,或许就藏在储户里。” 晚风拂过,带着槐花香,将他的话揉碎在夜色里。 宛书瑜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蒙县的月色,竟与江南的有些相似,都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算盘上的珠子,看似各自分离,实则被线紧紧连着,一动便牵扯全局。 远处的牢房传来孙县丞的哭喊,夹杂着佛珠落地的脆响。 宛书瑜摸出怀里的木牌,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背面的数字间,刻着个极小的“赵”字——原来赵老卒早就知道,真正的大鱼是漕运使赵某。 她握紧木牌,抬头望向钱庄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还亮着,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等着他们去揭开最后的秘密。 而祝昀氏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松烟墨香,提醒着她,这场博弈,才刚刚到最关键的一步。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蒙县的晨雾还未散尽,宛书瑜带着衙役们已至城外废弃窑厂。 砖窑的断壁上爬满了枯藤,烧黑的窑口像只沉默的眼,窥着来人。 昨夜的雨痕还留在砖缝里,踩上去滑腻腻的,混着窑土特有的腥气。 “大人,里头空的。”打头的衙役从主窑跑出来,手里拎着盏风灯,光照亮他脸上的困惑,“除了些破陶罐,连粒米都没有。” 宛书瑜蹙眉,目光扫过窑壁。 这窑厂她昨日远远看过,外围的脚印杂乱,不似久无人至的模样。 她伸手按在窑壁上,指尖触到一块砖的边缘有些松动,叩上去的声音也比别处空泛。“都退后些。” 她沉声说,从腰间解下防身的短刀,插进砖缝里轻轻一撬——那砖竟应手而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陈粮的霉味。 宛书瑜示意衙役点亮火把,火光里赫然现出一道石阶,蜿蜒向下。“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 她回头道,刚要迈步,却见祝昀氏不知何时立在窑厂门口,青衫被晨雾打湿了一角。 “祝督查倒是来得巧。”宛书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手里的火把映得她侧脸明明灭灭,“这里是官差办案,督查大人还是在外等候吧。” 祝昀氏走近几步,目光掠过那洞口,落在她握着刀柄的手上——那道旧伤还在,是去年替他挡暗器时被划的。 “暗仓机关多,”他声音压得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虽懂些拳脚,终究大意不得。” 他从袖中摸出枚铜制的哨子,“这是当年工部造的‘警哨’,遇险要时吹响,我就在附近。” 宛书瑜没接,转身踏上石阶:“不必了。都楠越还在县衙等着审钱茂才,这里有我足够了。” 石阶陡峭,每级都积着厚厚的灰,显然许久未有人走。 火把照见两侧的砖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字,细看竟是“永乐三年”“漕运储备”等字样。 走至底处,豁然开朗——竟是座丈许见方的暗仓,囤着的官粮堆得像小山,麻袋上“蒙县官仓”的封条鲜红刺眼。 “找到了!”衙役们兴奋地低呼,正要上前清点,宛书瑜却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她盯着粮仓角落的一堆稻草,那里的灰明显比别处浅。“掀开来。”她道。 稻草下面是块木板,掀开后露出本蓝布封皮的账册。 宛书瑜拿起翻看,指尖抚过墨迹:“分流账……” 上面记着每月挪用的官粮数目,销往何处,换了多少银锭,甚至连钱庄的名号都写得清楚。 她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那字迹换了人,虽刻意模仿前文,却在笔画转折处露出了破绽。 “是孙县丞的笔迹。”她冷笑一声,“钱茂才不过是个跑腿的。” 正说着,暗仓入口忽然传来响动,紧接着是钱茂才的嘶吼:“你们别想拿账册!这东西要是交上去,我全家都得掉脑袋!”火把光里,他手里竟抓着个孩子——正是赵老卒的孙子,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放开他!”宛书瑜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冲,却被钱茂才喝住:“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把他推下去!” 暗仓角落竟有口枯井,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宛书瑜停住脚,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账册还在手里,这是最重要的证物;孩子不能出事,赵老卒是为护粮才死的,绝不能让他孙子再遭毒手。她瞥见墙角的算盘,忽然有了主意。 “好,我不动。”她缓缓放下账册,“这账册你要便拿去吧,反正上面的记录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拿起算盘,“但你得让孩子先过来,我算笔账给你听——你挪用的粮够蒙县灾民吃三个月,若肯自首,顶多流放三千里,可挟持孩童是死罪,孰轻孰重你该清楚。” 钱茂才眼神闪烁,显然在动摇。 宛书瑜趁机拨弄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暗仓里格外清晰。 “你看,这是你每月的‘收益’,减去打点上下的银子,其实所剩无几,何苦呢?”她一边说一边靠近,算珠越拨越快,“孩子还小,你忍心让他记恨你一辈子?” 就在钱茂才分神的刹那,宛书瑜猛地将算盘往前一推,算珠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孩子趁他愣神的瞬间,狠狠踩了他一脚,挣脱出来往宛书瑜这边跑。 “抓住他!”宛书瑜喊道,衙役们蜂拥而上。 钱茂才见状,竟想往枯井跳,却被及时赶到的祝昀氏一脚踹倒。 “你怎么来了?”宛书瑜扶着惊魂未定的孩子,抬头见祝昀氏额角带着伤,像是跑来得很急。 “哨子没响,我不放心。”他喘着气,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随即看向被按倒的钱茂才,“孙县丞呢?他没来接应你?” 钱茂才啐了一口:“那狗东西早就跑了!他说只要我拖着你们,他就会派人来救我,都是骗我的!” 祝昀氏看向宛书瑜,眼神复杂:“孙县丞跑不远,我已让人去追了。”他顿了顿,“你手里的账册……” “在这里。”宛书瑜将账册递给他,“最后几页是孙县丞的笔迹,你看看是不是。” 祝昀氏接过翻看,指尖在那熟悉的笔迹上停留许久,他没说话,只是将账册小心折好,“这次不会了。” 宛书瑜别过脸,看着那堆官粮:“这些粮得尽快运回官仓,分给灾民。” 她声音很轻,“都楠越还在等消息,我先回去了。” 祝昀氏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让衙役送你,路上滑。” 宛书瑜没回头,脚步不停。走出窑厂时,晨雾已散,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她知道祝昀氏想说什么——他总觉得当年的事亏欠了她,想一点点补回来。 可信任这东西,碎了就像暗仓的封条,就算重新贴上,那道裂痕也永远都在。 而祝昀氏站在暗仓里,摩挲着账册上孙县丞的笔迹,忽然想起多年前宛书瑜曾对他说:“账本最是诚实,藏不住半分虚假。” 那时她眼里有光,说起要整顿漕运积弊时,连眉梢都带着意气。 如今那光淡了,只剩冰冷的清明。他苦笑一声,对衙役道:“清点粮食,登记造册,动作快些。” 远处的县衙里,都楠越正对着卷宗皱眉。 案几上的公文堆得老高,都是蒙县积压的旧案,他拿起一本,上面记着“永乐五年,官粮失窃”,笔迹与暗仓账册的前几页如出一辙。“原来不是一天了。” 他叹口气,提笔在卷宗上批注:“彻查历任漕运使,牵连者一体问罪。”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认真的侧脸,透着股不偏不倚的公正。 暗仓里,祝昀氏将那枚未送出的警哨放在账册上,哨身冰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宛书瑜心里的坎,也知道急不来,只是每当看到她故作疏离的样子,就像被窑火烤着似的难受。 他想,或许就这样陪着吧,等她什么时候觉得这哨子有用了,愿意收下了,或许……或许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宛书瑜走出窑厂很远,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废弃的砖窑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个藏满秘密的老人。 她攥紧了手心,那里还残留着账册的油墨味。 有些账,总得一笔笔算清楚;有些人,总得一点点看明白。只是这过程,注定漫长。 宛书瑜走出窑厂半里地,衣角忽然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枚小小的铜铃——是去年祝昀氏送的生辰礼,说是能驱邪,她一直没摘,却也从未让它响过。 此刻铃舌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极了那年在祝府后院,他教她算粮账时,算盘珠子碰出的脆响。 她抬手按住铜铃,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祝昀氏刚才额角的伤。 那道疤新添的,边缘还泛着红,许是跑太快撞到了树枝? 她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只是从袖中摸出块干净的帕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路边邮差的布袋里,上面用炭笔写着“祝府 收”。 暗仓里,祝昀氏正指挥衙役搬粮,忽然瞥见砖缝里卡着半片玉佩——是宛书瑜的,上面刻着个“瑜”字,边角缺了块,还是当年她替他挡暗器时磕的。 他弯腰捡起,指尖抚过缺口,忽然想起她刚才递账册时,手腕上空空的,原来掉在了这里。 “大人,这玉佩……”旁边的衙役刚要问,却被他抬手打断。 “没事。”祝昀氏将玉佩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揣着那枚没送出去的警哨。 两物相碰,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像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的田埂上,赵老卒的孙子正给田里的秧苗浇水,嘴里哼着新学的童谣。 阳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脸上,亮得晃眼。 宛书瑜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蒙县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暖得迟些,却也扎实些,像刚种下的种子,埋在土里不声不响,却在根须处攒着劲,要往深处钻。 她继续往前走,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像在跟身后的暗仓、窑厂,还有那个捧着玉佩发呆的人,轻轻道了声“再见”。 至于再见之后是重逢还是疏远,谁也说不准。眼下要紧的是把账册交到都楠越手里,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都晒晒太阳。 风掠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将铜铃声卷得很远,却卷不走暗仓里那枚警哨与玉佩的轻响,也卷不走祝昀氏望着她背影时,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这蒙县的事,还没了呢。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蒙县县衙的后堂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都楠越案头新沏的雨前龙井,倒比前院的皂角味清爽些。 宛书瑜将暗仓里找到的分流账摊开在案上,指尖划过“裕和钱庄”四个字:“孙县丞的银锭都存在这里,掌柜定是知情的。” 都楠越刚审完钱茂才,官服的领口沾了些汗湿,他拿起账册翻看,眉头越皱越紧:“钱茂才招了,每次转运官粮都是孙县丞指使,但他一口咬定账本是伪造的,还说这是钱茂才为了脱罪故意栽赃。” “他倒会撇清。”宛书瑜冷笑,从袖中抽出几张纸,“这是我从孙府外的废纸堆里捡到的,上面有他练字的痕迹,与账册最后几页的笔迹,起笔收锋如出一辙。” 纸上是孙县丞临摹的《兰亭序》,“之”字的捺脚处总带着个不易察觉的弯钩,与分流账上的“粮”字收尾如出一辙。 都楠越将两张纸并在一起,点头道:“确是一人所书。只是孙县丞在蒙县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不少,没有铁证,怕难让他认罪。” 正说着,衙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裕和钱庄的崔掌柜带到了。” 崔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藏青色绸缎袍子,见了都楠越,腿肚子先软了半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个掌柜,孙县丞存银子的事,小的不敢不从啊!” “不敢不从?”宛书瑜蹲下身,将账册递到他面前,“这上面记着每月初三,你派人去南渡口接银锭,每次都是你亲自点数,这也是‘不敢不从’?” 崔掌柜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是……是孙县丞用小的家人要挟,小的若是不从,他就……” “他就怎样?”都楠越沉声追问。 “他就把小的女儿卖到瓦剌去。”崔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也是没办法啊!他还说,这是漕运使赵大人点头的事,出了事有赵大人担着,让小的尽管放心。” 漕运使赵大人? 宛书瑜与都楠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桩案子,果然牵扯到了更高层级。 “赵漕运使与孙县丞如何分赃?”都楠越追问。 “小的不知具体数目,只听孙县丞喝醉了说过,‘赵大人分三成,剩下的咱们兄弟平分’。”崔掌柜磕着头,“账本最后一页原是记着分赃明细的,小的亲眼看见孙县丞写的,后来不知为何被他撕了。” 撕了? 宛书瑜心头一动,想起分流账最后几页确实有被撕过的痕迹,边缘还留着些细碎的纸屑。 她将账册拿起,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看,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隐约有淡淡的墨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洇过。 “都大人,借您的朱砂一用。”她道。 都楠越递过朱砂盒,宛书瑜用指尖蘸了点朱砂,轻轻涂在有墨痕的地方。 起初并无异样,可随着朱砂渐渐干透,一行模糊的字竟慢慢显了出来——“漕运使赵,分三成”。 “果然有字!”都楠越惊喜道,“这定是孙县丞撕页时没处理干净,墨迹渗到了背面。” 宛书瑜却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 这字迹虽与孙县丞相似,却少了他惯有的弯钩,倒像是刻意模仿的。 “崔掌柜,”她忽然问,“孙县丞的账册,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崔掌柜想了想:“上个月孙县丞带过一个人来钱庄,说是他的远房表侄,也是赵漕运使的幕僚,那人看过账册,还说‘这账记得太露,得改改’。” 是孙县丞的表侄! 宛书瑜心里豁然开朗,“这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想嫁祸给赵漕运使!”她指着“赵”字的最后一笔,“孙县丞写‘赵’字,走之底是圆转的,而这个‘赵’字,走之底带着棱角,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都楠越凑近细看,果然如此,“看来孙县丞是想把水搅浑,让我们以为赵漕运使才是主谋,他不过是从犯。”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赵漕运使牵扯极深。”宛书瑜将账册收好,“我们得尽快找到赵漕运使与他勾结的证据。” 话音刚落,衙役又来禀报:“大人,祝督查求见。” 祝昀氏走进后堂时,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锦盒,青衫上还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崔掌柜,目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看来你们有新发现。” “祝督查来得正好。”都楠越将显露出字迹的账页递给他,“这行字是后来添的,想嫁祸给赵漕运使。” 祝昀氏接过,指尖在字迹上轻轻拂过,忽然从锦盒里拿出一小瓶墨汁:“这是江南特有的‘显影墨’,遇碱水会变色。孙县丞的幕僚是江南人,惯用这种墨。” 他将墨汁滴在“赵”字上,只见那行字渐渐变成了暗红色,与周围的墨迹泾渭分明。 “果然是他添的。”祝昀氏道,“孙县丞的表侄不仅是赵漕运使的幕僚,还是他的远房内侄,这叔侄俩唱的一出双簧,倒把我们往沟里带。” 宛书瑜看着他手里的显影墨,忽然想起几年前,祝昀氏也爱用这种墨练字,说“墨里藏锋,方能不露痕迹”。 那时她总笑话他“字里行间都是算计”,他却只是笑着捏她的脸,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算计”,原是祝府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别过脸,掩去眼底的涩意:“赵漕运使的船今夜该在北渡口停靠,若能找到他与孙县丞的密信,便是铁证。” 祝昀氏将锦盒收起,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北渡口水流湍急,夜里风大,你不宜去。” “为何不宜?”宛书瑜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查案不分男女,更不分谁‘宜’谁‘不宜’。”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昀氏的声音沉了沉,“赵漕运使心狠手辣,当年为了吞并漕帮,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你去了,太危险。” “危险也得去。”宛书瑜站起身,“赵老卒的孙子还在衙署等着,我总得给他爷爷一个交代。” 都楠越见状,道:“我与祝督查今夜去北渡口,书瑜你留在县衙整理证据,若孙县丞有异动,也好应对。” 宛书瑜刚要反驳,祝昀氏却抢先道:“不必了。我去即可,都大人留在县衙主持大局。” 他看向宛书瑜,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若实在想去,便跟我一起。” “祝督查……”都楠越想劝阻,却被祝昀氏用眼神制止。 “多个人,多个照应。”祝昀氏的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入夜后,北渡口的风果然如祝昀氏所说,卷着河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祝昀氏租了艘不起眼的渔船,泊在离赵漕运使官船不远的芦苇荡里。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宛书瑜扶着船舷,望着官船上亮着的灯火,忽然道:“你当年藏的账册,到底记了什么?” 祝昀氏正在检查弓箭,闻言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记着祝府与瓦剌的交易。父亲想用粮食换战马,助瓦剌叛乱,我当时年幼,没敢交出去。” “没敢?”宛书瑜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竟有些落寞,“还是不想?” 祝昀氏放下弓箭,目光与她相撞,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怎么想?” 宛书瑜沉默了。 却没想到祝府的人早已烂到根里,就算没有那本账册,该来的报应终究会来。 宛书瑜看着他眼底的悔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别过脸,看向官船:“赵漕运使的船在装货,我们得想办法上去。” 祝昀氏从舱底摸出两套黑衣:“换上这个,我去引开守卫,你趁机去船舱找密信。” “你引开守卫?”宛书瑜蹙眉,“太冒险了。” “比起当年,这点险算什么?”祝昀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将一套黑衣递给她,“抓紧了,等会儿跳船时别掉下去。”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让宛书瑜想起多年前,他教她骑马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坐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温热,她以为那就是安稳,却不知那安稳的底下,藏着那么多算计与不堪。 官船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祝昀氏用弹弓打中了守卫的灯笼,火光落在水面上,惊得守卫们纷纷往水里看。 趁此时机,宛书瑜与祝昀氏悄无声息地爬上官船,像两道黑影潜入船舱。 船舱里堆满了木箱,散发着盐粒与谷物混合的气味。 宛书瑜在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找到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孙县丞与赵漕运使的密信,其中一封写着:“三月初十,以粮换马,瓦剌商队在三里坡等候,切记用落水粮充数,勿让都楠越察觉。” “找到了!”她刚要将密信收起,就听舱外传来赵漕运使的声音:“谁在里面?” 祝昀氏一把将她拉到木箱后面,自己则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赵漕运使带着两个护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正对着灯火翻看:“孙县丞那蠢货,连本账都记不好,若不是看在他还有点用,早把他扔去喂鱼了。” 护卫忽然道:“大人,这箱子弹过!” 赵漕运使的目光落在锦盒上,脸色骤变:“不好!有刺客!” 祝昀氏当机立断,拉着宛书瑜就往舱外跑。 守卫们蜂拥而至,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昀氏一边打一边退,忽然对宛书瑜喊道:“你先走!把密信带给都楠越!” “要走一起走!”宛书瑜反手将密信塞进他怀里,“你比我熟悉水路,我断后!”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当年替他挡暗器时一样,没有丝毫犹豫。 祝昀氏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比火把更亮,比月光更烈,竟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宛书瑜射来,祝昀氏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箭擦过手臂,血瞬间渗了出来。“快走!”他低吼道,将她推下船。 宛书瑜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挣扎着抬头,看见祝昀氏被护卫们围住,却依旧挥刀抵抗,玄色的衣袍在火光里翻飞,像一只浴火的蝶。 她咬着牙游向渔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把密信交给都楠越,一定要让赵漕运使和孙县丞付出代价,也一定要……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强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欠他的,当年他护过她一次,如今她还他一次,两清了。 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远处的县衙里,都楠越正对着卷宗发呆。 案上放着宛书瑜捡来的练字纸,旁边是他画的一幅小像,画的是宛书瑜蹲在码头算账的模样,眉眼清亮,鬓角沾着点灰。 他拿起小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北渡口的水汽,像谁在低声叹息。 这账本的尽头,藏着的不仅是贪腐与阴谋,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像密信上的墨迹,一旦写下,就再也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