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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宣德八年三月初三,蒙县的晨雾裹着水汽,将南渡口的芦苇荡浸得发潮。


    宛书瑜蹲在渡口旁的老槐树上,指尖缠着根芦苇,看着雾中隐约晃动的船影。


    树下的草窠里,都楠越按着腰间的佩刀,呼吸放得极轻——账册上记的“每月初三,南渡口接船”,指的该就是此刻了。


    雾色渐淡时,一艘乌篷船破开晨霭而来,船头没挂任何标识,船桨划水的声音沉闷,像是载着极重的货物。


    船刚靠岸,就见钱府的马车从雾里钻出来,车夫与船夫交换了个眼神,便开始往车上搬麻袋,麻袋落地时发出“噗噗”的闷响,混着谷物受潮的霉味。


    “是‘落水粮’。”都楠越低声道,“漕运粮船若遇风浪,常将受潮的粮食谎报‘沉没’,实则低价转卖。”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船桨上,那里刻着个模糊的“孙”字,与祝昀氏在茶馆听来的“孙县丞”恰好对上。


    她正欲示意都楠越动手,却见乌篷船的篷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衣袍——祝昀氏竟在船上。


    他怎么会在那里?


    祝昀氏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隔着晨雾与她对视,唇角勾起抹若有似无的笑,随即转身对船夫低语了几句。


    船夫点头,从舱底摸出块朱砂,在船尾不起眼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马车很快装满粮食,摇摇晃晃往县城外去。


    祝昀氏也跟着下船,混在搬运的脚夫里,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


    他走得极慢,每过一段路,便在路边的石头上划个小记号,像是在留下踪迹。


    “他在引路。”都楠越了然,“那船有问题,他想让我们跟着去看藏粮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跟上去。马车没进城,反而拐进了城郊的废弃窑厂。


    窑厂的烟囱早已不冒烟,断壁残垣间长满了蒿草,只有中央那座最大的窑洞前,守着两个精壮的汉子,腰间别着短刀。


    马车刚停稳,钱茂才就从窑洞里走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拱手:“孙大人,这批粮可算到了,比上月的干些。”


    被称作“孙大人”的人穿着藏青色官袍,正是蒙县的孙县丞。


    他捻着胡须,声音透着得意:“那是自然,赵漕运使特意让人挑过的。你尽快入仓,别让都楠越那厮察觉。”


    宛书瑜伏在窑顶的破砖上,心跳得飞快。


    原来孙县丞才是真正的主谋,钱茂才不过是他的傀儡。她刚要往下看,祝昀氏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指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窑洞深处。


    那里竟有座暗仓,门被伪装成窑壁,上面糊着与周围一样的泥灰,若非祝昀氏提醒,根本看不出破绽。


    脚夫们正将麻袋搬进去,暗仓里堆着的粮食,竟都贴着官仓的封条,上面还印着“宣德八年”的字样。


    “这些粮,怕是要充作今年的新粮入库。”都楠越的声音压得极低,“等朝廷查验时,便用这些受潮的粮食凑数,好把好粮倒卖出去。”


    孙县丞在暗仓里转了一圈,忽然道:“西仓的火虽烧了些麻烦,却也让都楠越把注意力放在了废墟上,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他顿了顿,看向钱茂才,“那木牌呢?赵老卒死前攥着的那块,找到了吗?”


    钱茂才的脸色白了几分:“还……还没找到,许是被烧了。”


    “废物!”孙县丞踹了他一脚,“那木牌记着暗仓的位置,若被都楠越找到,我们都得掉脑袋!”


    窑顶的宛书瑜心头一震——原来木牌上的数字,不仅指向西仓的暗格,还藏着这里的秘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忽然觉出不对,祝昀氏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


    正疑惑间,就听窑洞外传来打斗声。


    孙县丞的护卫大喊:“有刺客!”


    孙县丞与钱茂才慌忙往外跑,暗仓的门没来得及关严。


    宛书瑜趁机对都楠越使了个眼色,两人翻身跃下,冲进暗仓。


    暗仓里的粮食堆得几乎顶到窑顶,墙角还堆着些银锭,用木箱装着,上面贴着钱庄的封条。


    “这些都是倒卖官粮的赃款。”都楠越拿起一锭银锭,上面刻着“裕和钱庄”的字样,“孙县丞与钱庄勾结,将粮款换成银子,藏在这里。”


    宛书瑜却在粮食堆里发现了异样——最底层的麻袋里,装的不是谷物,而是些青灰色的石块,上面沾着盐粒。“他们还在走私私盐。”


    她解开麻袋,里面的石块裹着油纸,拆开油纸,果然露出雪白的盐粒,“用粮食做掩护,把私盐藏在底层。”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祝昀氏提着两个被打晕的护卫走进来,玄色的袍角沾着草屑,脸上却带着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你故意引开他们?”宛书瑜挑眉。


    “不然怎么给你们时间查暗仓?”他走到暗仓的墙角,用刀刮下一块泥灰,露出后面的砖缝,“这里的砖是新换的,藏着孙县丞与赵漕运使的密信。”


    都楠越撬开砖块,里面果然藏着个油纸包,拆开一看,是十几封书信,详细记载着每次分赃的数目,最后一封写着:“三月初十,瓦剌商队至,以粮换马,切记用‘落水粮’充数。”


    “他们竟勾结瓦剌?”都楠越的脸色沉下来,“这已不是贪墨,是通敌!”


    祝昀氏将书信收好,目光落在那些私盐上:“孙县丞胆子不小,私盐与瓦剌的交易都敢沾。他以为烧了西仓,杀了赵老卒,就能高枕无忧?”


    “赵老卒的木牌,他为何如此忌惮?”宛书瑜忽然问。


    祝昀氏从怀里摸出半块烧焦的木片,上面隐约能看见“九”字的残痕:“这是我在西仓废墟找到的,与你那枚该是同一块。赵老卒不仅记了暗仓位置,还刻了每次交易的日期,孙县丞怕的是这个。”


    正说着,窑外传来马蹄声,孙县丞带着人杀了回来,显然是察觉了不对劲。“给我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跑!”他的声音带着气急败坏的嘶吼。


    祝昀氏将书信塞给都楠越:“你们带证据先走,我断后。”


    “你断后?”宛书瑜皱眉,“孙县丞认识你。”


    “他只认识祝昀氏,不认识‘漕帮的账房先生’。”他从暗仓的木箱里翻出件灰色短打换上,脸上抹了些烟灰,瞬间变了副模样,“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都楠越拉着宛书瑜往窑后的密道跑,那是祝昀氏刚才指给他们的路。


    跑出密道时,宛书瑜回头望了一眼,见祝昀氏正站在窑洞门口,与孙县丞的人周旋,他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像是在算什么账目,引得孙县丞等人一时竟忘了动手。


    “他在拖延时间。”都楠越低声道,加快了脚步。


    密道的尽头连着条小河,河边停着艘小渔船。船夫见了都楠越,连忙撑船:“都大人,这是祝先生让我备好的。”


    船行至河中央,宛书瑜望着窑厂的方向,那里已燃起黑烟,想来是祝昀氏放的火,为了烧毁那些赃款和私盐,不给孙县丞留下证据。


    她忽然想起祝昀氏在船上的眼神,那抹笑意里,似乎藏着比查案更深的东西。


    “他为何要帮我们?”她忍不住问。


    都楠越望着远处的晨雾,沉默片刻:“或许,他想查的,从来都不只是粮仓案。赵漕运使与瓦剌的交易,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渔船靠岸时,天已大亮。


    宛书瑜摸出怀里的木牌,与祝昀氏找到的那半块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仓”字与数字。


    她忽然明白,赵老卒当年在漕运上,怕是也参与过类似的交易,所以才会对这些勾当如此清楚。


    “我们得尽快把书信呈给朝廷。”都楠越将油纸包贴身藏好,“孙县丞只是小喽啰,背后的赵漕运使,才是关键。”


    宛书瑜点头,目光却望向江南的方向。


    祝昀氏说过,他在江南等她,那里有瓦剌送来的果种。那些果种里,又藏着什么秘密?


    远处的窑厂还在冒烟,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手指,提醒着他们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而南渡口的乌篷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船尾那点朱砂记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未完待续的谜。


    她忽然想起祝昀氏在暗仓里说的话,他说:“有些账,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银锭上,却又不像在看银子,倒像是在看更遥远的东西——或许是祝家当年的旧账,或许是那些被辜负的时光。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脸颊时,竟有些像江南的春雾。


    宛书瑜握紧手中的木牌,忽然觉得,这场围绕粮仓展开的争斗,不过是更大棋局的一角,而他们,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却又都在试图挣脱命运的掌控。


    孙县丞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都楠越将她护在身后,拔刀的瞬间,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刀刃上,闪着凛冽的光。


    宛书瑜望着那道光,忽然笑了——无论前路有多少迷雾,总有被照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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