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县的月色带着水汽,漫过钱府的青砖灰瓦,将窗棂上的“福”字描得愈发苍白。
宛书瑜伏在西厢房的檐角,听着院里更夫敲过二更,檐下铁马被风拂得轻响,像谁在数着漏下的时辰。
白日钱茂才撞柱而亡,死前攥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赵”字——与漕运使赵某的私印纹样一般无二。
都楠越带人去查漕运码头时,宛书瑜却留了心:钱茂才的书房定藏着更要紧的东西,那本“孙记”账册的完整版,或许就锁在他的书匣里。
她借着月隐的间隙翻身落地,靴底踩在青苔上悄无声息。
正欲推门,身后忽然传来衣袂破风的轻响,惊得廊下夜鹭扑棱棱飞起。
“宛小娘子倒是好兴致,深夜来钱府做客。”
祝昀氏的声音裹着月光落在耳畔,他斜倚在石榴树下,玄色锦袍与暗影融成一片,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正是白日从钱茂才尸首旁拾得的那半块。
宛书瑜按住腰间的短匕,指尖冰凉:“祝先生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他缓步走近,扳指在指间转得飞快,“只是觉得钱茂才死得蹊跷,想来看看他的书房,是否藏着‘赵大人’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你我目的相同,不如联手?”
“与祝先生联手,怕是与虎谋皮。”宛书瑜侧身想绕开他,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你解不开钱家的锁。”他指尖点向书房门的铜锁,“这是江南‘子母锁’,需得两把钥匙对开,钱茂才带在身上的那把,已随他入了棺。”
宛书瑜心头一沉。白日验尸时,确实没在钱茂才身上找到钥匙。
祝昀氏见她迟疑,松开手从袖中摸出片铜簧:“我知你不信我,但这锁,只有我能开。当年祝府的库房,用的便是同款。”
他将铜簧塞进锁孔,只听“咔哒”轻响,锁舌应声弹开,“条件是,找到账册后,让我先看一眼。”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与霉味,案上砚台未干,摊开的宣纸写着半阕《忆江南》,墨迹被泪打湿了边角——想来是钱茂才死前写给妻儿的。
宛书瑜掠过这些,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柜,第三层的《论语》与《孟子》之间,果然空着一格,大小恰好能容下一本账册。
“不在书柜里。”祝昀氏却走到博古架前,指尖拂过一尊青瓷瓶,瓶底刻着极小的“漕”字,“钱茂才不敢把账册藏在明处,他既与漕运使勾结,定会用漕帮的法子藏东西。”
他转动瓶身,书架后竟滑开道暗门,露出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果然放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边角磨得发亮,显然常被翻阅。
宛书瑜刚要去拿,祝昀氏却先一步取在手中,快速翻阅着,眉头渐渐蹙起。
“上面写了什么?”她追问。
“比想象的更糟。”他将账册递过来,指尖停在其中一页,“每月初三,南渡口接船,不仅有粮食,还有私盐。”
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每笔收入旁都画着船锚,最后一页却被撕去,只留下“赵漕运使亲启”的残痕。
宛书瑜指尖划过“私盐”二字,忽然想起白日在码头看见的货船,舱底似乎有盐渍的白痕。
“他们用粮仓作掩护,走私私盐。”她抬头看向祝昀氏,“赵老卒发现的,恐怕不只是粮食亏空。”
祝昀氏没接话,目光落在案上的《忆江南》上,忽然道:“钱茂才的妻儿,此刻怕是在南渡口。”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低喝:“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是漕运使的亲卫!宛书瑜与祝昀氏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躲进暗格后的夹层。
刚藏好,书房门便被踹开,十几个黑衣人手执火把涌入,为首那人面有刀疤,正是赵漕运使的贴身护卫。
“赵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账!”刀疤脸一脚踹翻案几,宣纸散落一地,“钱茂才那厮定把账册藏在书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护卫们翻箱倒柜,火把的光映得他们脸上戾气毕现。
宛书瑜缩在夹层里,听着外面瓷器碎裂的脆响,忽然觉出不对——祝昀氏的呼吸拂在耳畔,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竟让她想起当年在祝府,他教她临摹《兰亭序》时的模样。
她刚要侧身躲开,祝昀氏却忽然按住她的肩,指腹在她肩胛骨处轻轻一点。
宛书瑜瞬间会意——那里有块松动的砖,是最后的退路。
“找不到账册,咱们都得被赵大人剥皮!”刀疤脸的声音越来越近,靴底踩在散落的书页上沙沙作响,“去看看那博古架,我记得钱茂才最宝贝那尊青瓷瓶!”
火把的光映在暗格的缝隙上,祝昀氏忽然偏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闭气。”
他指尖捏住那片铜簧,趁护卫伸手去碰青瓷瓶的瞬间,猛地弹出——铜簧撞在院中的石榴树,发出“咚”的闷响,惊得护卫们齐齐转身。
“在外面!”刀疤脸大喊着带人追出去,书房里顿时空了。
两人从夹层里出来,衣袍都沾了蛛网。
宛书瑜整理着褶皱,忽然发现账册的夹层里掉出张字条,上面用胭脂写着:“初三夜,南渡口,带孩子走”。
是钱茂才的妻子留的。
“他们要跑。”宛书瑜将字条递给祝昀氏,“漕运使的船今夜泊在南渡口,怕是要杀人灭口。”
祝昀氏看着字条上的胭脂痕,忽然笑了:“钱茂才倒是个痴情种,死前还想着护妻儿。”他将账册塞进她怀里,“你带着账册去找都楠越,我去南渡口拦着。”
“你?”宛书瑜皱眉,“赵漕运使认识你。”
“他不认识‘货郎’。”他从墙角翻出件粗布短打换上,又往脸上抹了些灶灰,瞬间从锦衣公子变成市井商贩,“对了,”他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是江南新出的松子糖,比当年你爱吃的那款,多放了些桂花。”
油纸包落在掌心,温热的。
宛书瑜抬头时,他已翻出院墙,玄色的衣角消失在月色里,像滴入砚台的墨。
她握紧账册往码头赶,路过钱府后门时,见两个黑影抱着孩子匆匆跑出,正是钱茂才的妻儿。
那妇人看见她,先是一惊,随即扑通跪下:“宛小娘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夫君说,账册在你手里……”
宛书瑜扶起她:“跟我走,都大人在码头等着。”
南渡口的风带着河腥气,吹得船帆猎猎作响。赵漕运使的官船亮着灯火,刀疤脸正指挥着手下往船上搬箱子,箱角露出的绸缎,正是官库里丢失的贡品。
“把账册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活路!”刀疤脸看见宛书瑜,拔刀指着她怀里的孩子。
宛书瑜将孩子护在身后,正欲开口,忽听码头另一侧传来货郎的吆喝:“卖糖人咯——甜糯的桂花糖人——”
祝昀氏挑着货郎担走来,糖人在火把下泛着琥珀光。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递过个糖做的小老虎:“官爷尝尝?刚从江南运来的。”
刀疤脸嫌恶地挥开,却没注意到祝昀氏指尖弹出的银针,正扎在他后腰的麻筋上。
“动手!”都楠越的声音从暗处响起,衙役们蜂拥而出,与护卫们缠斗在一起。
刀疤脸想拔刀,却发现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被祝昀氏一脚踹翻在地。
赵漕运使在船上听见动静,想乘船逃走,却被祝昀氏用钩索缠住船舵。“赵大人,别急着走啊。”
他踩着水跃上船头,玄色短打已被河水浸湿,“蒙县的粮仓,还等着您回去对账呢。”
赵漕运使抽出佩刀砍来,祝昀氏侧身躲过,指尖在他腕间一拧,佩刀落地。“你到底是谁?”赵漕运使嘶吼着,眼里满是惊恐。
“一个想让你还钱的人。”祝昀氏笑着,一拳砸在他胸口,“你吞的那些粮,够蒙县百姓吃三年了。”
岸上,宛书瑜看着船头缠斗的身影,忽然将那包松子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的甜混着松子的香,漫过舌尖时,竟与记忆里的味道渐渐重合。
都楠越走过来,看着她嘴角的糖渣,递过块帕子:“查到了,赵漕运使不仅走私私盐,还将粮仓的粮低价卖给瓦剌商人,用空仓的账本糊弄朝廷。”
宛书瑜点头,目光掠过被押上岸的赵漕运使,他领口露出半块玉佩,与钱茂才那半块恰好拼成完整的“赵”字。
月色渐浓,河面上的官船被衙役接管,船舱里搜出的账本,详细记载着与瓦剌交易的日期——下一次,就在三日后的惊蛰。
祝昀氏不知何时已换了衣袍,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河水出神。
宛书瑜走过去,将剩下的松子糖递给他:“多谢。”
他接过,却没吃,只是捏在指间:“瓦剌的事,比蒙县粮仓更棘手。”他忽然转头看她,眼里映着月色,“你要去查吗?”
“总要有人查。”宛书瑜望着远处漕运码头的灯火,“那些被卖掉的粮食,或许就藏在瓦剌的商队里。”
祝昀氏笑了,将松子糖扔进河里:“那我在江南等你。
书院新收了批瓦剌送来的果种,据说结的果子,甜得发苦。”
夜风吹过,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将他的话揉碎在浪声里。
宛书瑜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蒙县的月色,竟与江南的有些相似,都带着化不开的牵绊,像那包松子糖,甜里藏着微苦,苦中又渗着回甘。
远处更夫敲过三更,钱府的方向传来哭声,是钱茂才的妻儿在为他烧纸。
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那些被揭开的秘密,终于得以见光。
而瓦剌商队的影子,已随着河水流向更远的暗处,等着他们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