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县的夜来得早,残阳刚没入粮仓的废墟,暮色便漫过土夯的城墙,将西仓村笼罩在一片灰蓝里。
驿馆的窗棂糊着旧纸,被晚风灌得簌簌作响,像谁在窗外低声数着筹子。
宛书瑜将那枚木牌摆在灯盏旁,火光跳动着,在“仓”字的刻痕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用指尖沿着数字“七、三、九、空”的纹路摩挲,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老辈仓管记暗格,总爱用“排、列、层”做坐标——七或许是第七排粮囤,三是第三列,九是第九层,那“空”字呢?
“在想什么?”都楠越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西仓的账册,纸页边缘卷着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过。
他将账册放在桌上,见宛书瑜对着木牌出神,便也凑过去细看,“这数字倒像是库房的编号,只是‘空’字费解。”
宛书瑜抬头,灯花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星子:“你记不记得西仓的格局?去年汛期冲垮河堤后,他们曾改建过粮囤,将原本的十排减成了八排。”
都楠越一怔,随即恍然:“你是说,第七排粮囤还在?”
“不仅在,”宛书瑜指尖点在“空”字上,“或许还藏着暗门。老仓管总爱说‘空即是满’,说不定这‘空’字,指的是粮囤看似空置,实则内有乾坤。”
正说着,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孩童的啼哭。
都楠越走到窗边,撩开纸帘一角,见西仓村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像是有人在连夜搬东西。
“钱茂才说今日要清理火场,看来是真的。”他转身看向宛书瑜,“明日一早,我们去西仓废墟看看。”
宛书瑜将木牌收进锦囊,指尖触到锦囊里的龙井茶叶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老卒的家人呢?方才在西仓,怎么没见着?”
“钱茂才说,赵老卒无儿无女,只有个远房侄子在邻村教书,名叫孙砚,”都楠越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去年赵老卒告病,便是这孙砚来替过几日班。”
“教书先生?”宛书瑜挑眉,“倒要见见。”
夜渐深,驿馆的烛火昏昏欲睡。
宛书瑜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粮仓传来的风声,像极了有人在麦堆里翻找东西。
她摸出锦囊里的木牌,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仓”字的捺笔末端,刻着个极小的“水”字——难道与那通漕运的河有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往西仓去。
废墟上还冒着残烟,几个衙役正用铁锨铲着焦土,动作却慢吞吞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钱茂才站在一旁监工,见都楠越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都大人早!这废墟没什么看头,不如去东仓瞧瞧?那里的粮囤可规整了。”
“先看看西仓。”都楠越语气平淡,径直走向那片焦黑的粮囤基座。
第七排的位置果然还在,只是地基被烧得开裂,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宛书瑜蹲下身,用手拂去石板上的灰烬,忽然发现其中一块石板的边缘有凹槽,像是能活动。
她示意都楠越帮忙,两人合力将石板掀开,底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隐约能闻到潮湿的霉味。
“这是什么?”钱茂才的声音带着惊慌,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
都楠越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钱县丞觉得,这是什么?”
洞口深约丈许,架着木梯,显然是人为开凿的暗窖。
宛书瑜点亮火折子,顺着木梯往下走,暗窖里堆着些破旧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空的,只沾着些麦麸。
她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除了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桐油味——与昨日在灰烬里闻到的油腥气一模一样。
“这里藏过东西,”她对着上面喊道,“而且是用油布裹着的。”
都楠越让衙役下窖搜查,自己则盯着钱茂才:“钱县丞,这暗窖是谁挖的?”
钱茂才的脸白了几分,支支吾吾道:“许是……许是以前的仓管挖来藏私的吧?下官接任时,从未见过。”
“是吗?”宛书瑜从暗窖里上来,手里拿着个褪色的布包,“可这布包上的针脚,是去年的新样式。赵老卒一个孤老头子,哪用得着这么讲究的布?”
布包上绣着几枝麦穗,针脚细密,显然出自女子之手。
钱茂才的目光在布包上一扫,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正说着,一个衙役匆匆跑来,手里拿着本烧焦的账册残页:“大人,在暗窖角落找到的!”
残页上还能看清几个字:“宣德七年三月,漕运粮三千石,入西仓暗窖,孙记”。
“孙记?”都楠越看向宛书瑜,“孙砚?”
宛书瑜点头,将布包递给钱茂才:“这布包,是你家娘子绣的吧?我瞧着针脚,与你官袍上补的那块补丁很像。”
钱茂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里的布包像烫似的掉在地上。
两人没再理他,转身往邻村去找孙砚。
孙砚的学堂在村口的破庙里,十几个孩童正跟着他念书,声音朗朗的,倒冲淡了些粮仓的阴霾。
见都楠越来了,孙砚放下书卷,拱手行礼,举止斯文,不像个会掺和粮仓猫腻的人。
“赵老卒是你叔父?”宛书瑜开门见山。
孙砚的眼圈红了:“是。叔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我还没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
“他出事前,可有对你说过什么?”都楠越问。
孙砚低头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封信:“前日收到叔父托人捎来的信,只说‘西仓有水鬼,藏在第七排’,让我小心。我本想昨日来看看,谁知……”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与木牌上的“仓”字如出一辙。宛书瑜看着“水鬼”二字,忽然想起木牌上的“水”字:“你叔父懂水性?”
“何止懂,”孙砚苦笑,“年轻时是漕运上的撑船工,后来伤了腿,才来粮仓当差。他总说,水里的事,瞒不过他。”
离开学堂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都楠越看着远处的漕运码头,忽然道:“那三千石粮,怕是被运到河里去了。”
“用船运走的?”宛书瑜问。
“未必是运走,”都楠越沉吟道,“说不定沉在河里。暗窖里的桐油味,像是用来封船底的。”
两人正往码头去,忽听身后有人喊:“宛小娘子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衫的老者,背着个药箱,是昨日在西仓验尸的仵作。老者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昨日那尸首,脖颈里的木牌不是最奇怪的。”
他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从尸首指甲缝里找到的,不像是粮仓里的东西。”
油纸包里是几片碎瓷,边缘锋利,上面沾着点青绿色的釉彩。
宛书瑜拿起一片,对着日光细看,釉彩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赵”字。
“这是……”都楠越皱眉。
“是官窑的瓷片,”宛书瑜的声音有些沉,“而且是漕运使衙门专用的那种。”
漕运使姓赵,正是祝昀氏那日在应天府提到的“江南漕运”关键人物。
难道他也掺和进了蒙县的粮仓案?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烟尘滚滚,像是有大队人马过来。
都楠越握紧佩刀,却见为首的那匹黑马背上,坐着个玄色锦袍的身影,发间系着根玉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竟是祝昀氏。
他怎么来了?
祝昀氏翻身下马,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青草,带起些露珠。
他看向都楠越,唇角噙着惯有的笑:“都大人查案辛苦,陛下怕你人手不够,特命我来帮忙。”
都楠越皱眉:“祝先生不是在江南查漕运吗?”
“顺路,”祝昀氏的目光掠过宛书瑜手中的瓷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在码头看见艘可疑的船,船底有修补的痕迹,像是沉过,便跟过来了。”他顿了顿,看向宛书瑜,“那木牌,解了?”
宛书瑜将瓷片收好,没接话。
她总觉得祝昀氏的出现,没那么简单。
祝昀氏也不在意,转身往码头走:“那船的船主姓赵,说是漕运使的远房兄弟,前日在码头卸过货,用的是西仓的仓单。”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码头边停着艘不起眼的货船,船身果然有修补的痕迹,几个船夫正往船上搬着空麻袋,动作慌张。
祝昀氏跳上船,从船舱里翻出个账本,扔给都楠越:“自己看。”
账本上记着每次“沉船”的日期,与西仓账册上的亏空记录一一对应。
最新的一笔,正是宣德七年三月,三千石小麦,经手人写着“钱”。
“钱茂才果然是帮凶,”都楠越道,“可他一个县丞,哪敢动漕运的粮?”
“背后自然有人。”祝昀氏的目光落在那几片碎瓷上,“这瓷片,是赵漕运使去年生辰时,皇帝赐的酒壶碎片。据说他很宝贝,从不离身。”
宛书瑜忽然想起孙砚信里的“水鬼”,又想起木牌上的“水”字,心头豁然开朗:“赵漕运使用‘沉船’做幌子,将官粮沉在西仓附近的河里,再让钱茂才等人趁夜打捞,藏进暗窖,最后用‘失火’销毁证据。赵老卒发现了此事,才被灭口。”
“那‘七、三、九、空’呢?”都楠越问。
“第七排暗窖,第三夜,初九,用空船运走。”祝昀氏接口道,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答案。他看向宛书瑜,眼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说过,蒙县的老鼠,比猫还肥。”
宛书瑜没理他,只是望着那艘货船,忽然觉得这河水深处,藏着的恐怕不只是粮食,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她摸出锦囊里的木牌,阳光透过刻痕,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网。
而此时的西仓废墟,钱茂才正被衙役押着,路过那口暗窖时,忽然挣脱衙役,一头撞向旁边的焦木,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灰烬。
他倒在地上,最后望着漕运码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却被风声吞没。
祝昀氏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玄色的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半瓶龙井茶叶,与宛书瑜带来的那包一模一样。
他将茶叶倒在河里,看着它们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忽然低声道:“这茶,还是江南的水冲泡才好喝。”
宛书瑜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知道,这粮仓案才刚揭开一角,那沉在河底的秘密,那藏在暗处的“赵”姓之人,还有祝昀氏此行的真正目的,都像这蒙县的河水,深不见底。
远处的学堂传来孩童的念书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声音稚嫩,却在这充满阴谋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宛书瑜握紧手中的木牌,忽然觉得,他们要找的,或许不只是失踪的粮食,还有那些被遗忘的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