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惊蛰刚过,应天府的柳条抽了新绿,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得蔫头耷脑。
细雨斜斜织着,打湿了文华殿的琉璃瓦,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咚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都楠越立于阶下,听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宣读那道关乎蒙县粮仓的旨意。
明黄的卷轴在他手中微微泛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鱼——那枚双鱼形的玉饰,是去蒙县查验粮仓的凭信,冰凉的触感浸着一丝雨气。
“……蒙县乃畿辅粮仓,岁储占天下三成,今岁春雨连绵,恐伤仓廪。着都楠越携文书前往,逐一核验储粮,据实回奏。”
雨声淅沥,将旨意的尾音泡得绵软。
都楠越躬身接旨,卷轴触手微凉,像蒙县那片据说积了百年谷香的土地,藏着不为人知的湿冷。
他想起去年御史递的密折,说蒙县“仓廪虚悬,账实不符”,只因柳逢平从中作梗才压了下来。
如今柳党倒台,这趟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是坑——那些被掩盖的亏空,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都藏在粮仓的麦堆里,等着人去翻。
“都爱卿,”宣德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和煦,像要驱散这倒春寒,“你此去蒙县,路途遥远,身边需得个伶俐人帮衬。朕倒想起一位——宛小娘子何在?”
都楠越心头微怔。
自去年腊月结案后,宛书瑜便回了江南打理果园或者回春堂。
算算时日,该是在来京的路上了。“回陛下,宛氏或于三五日内抵京。”
“甚好。”宣德帝的笑声混着雨声漫出来,“那小娘子心思通透,去年查案时便可见一斑。你便等她几日,同去蒙县。粮仓账目繁杂,有她在,你也能省些心力。”
“臣遵旨。”
退出文华殿时,雨丝粘在鬓角,带着沁人的凉。刚转过回廊,却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玄色锦袍被雨打湿了边角,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祝昀氏立在雨里,发间沾着细碎的雨珠,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藏着什么秘密。
“都大人要远行?”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
都楠越侧身让他过去,语气平淡如旧:“奉旨去蒙县。”
他瞥了眼祝昀氏手中的书卷,封皮是江南新出的《农桑要术》,“祝先生若得闲,不妨多教些孩童识粮票,免得将来被假账蒙了眼。”
祝昀氏脚步未停,只留下句轻飘飘的话,像片被风吹走的雨丝:“都大人还是先操心蒙县的粮仓吧,听说那里的老鼠,比猫还肥。”
都楠越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眉头微蹙。
祝昀氏这话,绝非随口说说。
蒙县的水,恐怕比这倒春寒还要冷几分。
三日后,驿馆的门被轻轻叩响时,都楠正对着蒙县舆图出神。
开门的瞬间,一股江南的潮气混着淡淡的花香涌进来——宛书瑜站在雨里,穿一身湖蓝色布裙,裙角沾着些泥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的蓝布绣着几枝抽芽的柳。
“刚到就被你请过来,连口气都没喘呢。”她笑着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坠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不过看在你托人带信说有要事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都楠越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那竹篮上。“里面是什么?”
“江南的雨前龙井,”宛书瑜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茶叶,“我爹说,北方的水硬,用这个泡茶,能解些燥气。对了,蒙县的事,你在信里说得含糊,到底怎么了?”
都楠越铺开蒙县舆图,指尖点在县城中心那三个连在一起的粮仓标记上:“这里有三座大仓,分别储着米、麦、豆,号称‘天下第一廪’。但去年有密报说,实际储粮不及账册三成。”
他顿了顿,指向粮仓旁一个被红笔圈住的村落,“西仓村,看守粮仓的老卒们住的地方。领头的赵老卒,在粮仓干了四十年,据说手里有本私账,记着历年储粮的真实数目。”
宛书瑜俯身细看,指尖划过舆图上细密的线条,忽然停在西仓村外的一条小河上:“这河通着漕运?”
“嗯,是蒙县的主河道,”都楠越点头,“去年汛期冲垮了一段河堤,粮仓曾借机申请过修缮银子。”
“借机做假账?”宛书瑜挑眉,拿起桌上的账册副本,快速翻看着,“宣德六年入库小麦八千石,耗损竟记了一千石,这损耗率比江南的水田还高,太不合理。”
她抬眼,眼里闪着明澈的光,“我们得先去见这位赵老卒。”
都楠越看着她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这趟凶险差事,也添了几分暖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铁马声也变得清脆起来。
两日后,马车驶离应天府。
官道两旁的油菜花正开得灿烂,金黄一片,像铺到天边的锦缎,映得车厢里的账本都染上几分亮色。
宛书瑜将车窗推开条缝,春寒混着花香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都楠越:“你说,那赵老卒会信我们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都楠越翻动着账册,“重要的是那本私账。”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掠过的花田,“不过……你带的龙井,记得泡给老卒尝尝。江南的茶,或许比官话还好听。”
宛书瑜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那你可得学着说几句软话,总板着脸,别说老卒,老鼠都被你吓跑了。”
正说着,车夫忽然勒住马,声音带着惊慌:“大人,前面路被堵了!”
两人掀帘一看,只见官道中央横着棵被砍倒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几乎占满了路面,树后隐约有马蹄声。都楠越眼神一凛,抽出佩刀:“你在车里别动。”
刚下车,就见十几个蒙面人从两侧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握着砍刀,直奔马车而来。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都楠越挥刀格挡,刀刃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保护好账册!”他大喊一声,余光瞥见宛书瑜正从车窗里往外递什么东西——竟是那包还没开封的龙井茶叶。
只听“哗啦”一声,茶叶撒了满地。蒙面人脚踩上去,顿时打滑,攻势一滞。
都楠越趁机砍倒两人,其余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逃了。
宛书瑜从车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茶末,嘴角还沾着点绿色的茶屑:“这茶叶倒是派上了用场。”
都楠越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他们是冲着账册来的。蒙县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他弯腰捡起一片沾着泥土的茶叶,放在鼻尖轻嗅,江南的清苦混着尘土的厚重,竟有种奇异的味道。
五日后,蒙县县城出现在暮色中。
城墙是土夯的,带着粮仓特有的麦秆气息,只是那气息里,隐约混着些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
“奇怪,”宛书瑜掀开车帘,眉头微蹙,“怎么一股烟味?”
刚进城门,就见几个衙役抬着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盖着白布,边角处露出的布料焦黑蜷曲。
都楠越拦住一个衙役,对方满脸惊慌,说话都带着颤音:“大人是来查粮仓的吧?可不得了了!西仓昨夜走水,烧了半座仓房,看守的赵老卒……没跑出来!”
都楠越与宛书瑜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那本私账,那座粮仓,还有他们没说出口的疑问,似乎都随着这场火,烧得不明不白了。
赶到西仓时,大火已被扑灭,只剩下黑黢黢的仓房骨架,冒着青烟。
地上的积水混着灰烬,深一脚浅一脚,踩上去像踩在墨水里。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味,混杂着麦秆和木头燃烧后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都大人!”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人气喘吁吁跑来,官帽歪在一边,正是蒙县县丞钱茂才。
他脸上沾着烟灰,袍子的袖子烧了个洞,看着狼狈又慌张,“您可算来了!这火邪乎得很,半夜三更着起来,等我们赶到,人早就没了……”
宛书瑜没接话,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撮灰烬。
除了麦秆和木头的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带着油腥的气息,不像是仓房该有的味道。
她将灰烬凑到鼻尖轻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老卒的尸首呢?”都楠越问,目光扫过那片废墟,焦黑的梁木交错着,像一只张开的黑色巨爪。
钱茂才指了指不远处的草棚:“在那儿呢,仵作正验看。这老卒也是倔,非要自己守西仓,说住了四十年,离不得……”
草棚里,一具焦黑的尸首躺在木板上,蜷缩着,看不清面目。
仵作正用银针探入喉间,见都楠越来了,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嘴里有烟灰,像是活活烧死的。”
宛书瑜的目光落在尸首的手指上——指节处有明显的老茧,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与她从卷宗里看到的赵老卒特征吻合。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尸首脖颈处,焦黑的皮肤下似乎有块异常的硬块,不像烧伤该有的肿胀。
“能否让我细看?”她抬头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仵作愣了愣,看向钱茂才。
钱茂才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一丝慌乱:“宛小娘子是都大人带来的,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宛书瑜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轻轻按压尸首的脖颈。
那硬块约莫核桃大小,边缘规整,不像是烧伤肿胀,倒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她示意仵作:“麻烦剖开此处看看。”
仵作面露难色,钱茂才却催道:“一个死囚,烧都烧了,剖就剖吧!都大人要查案,还在乎这个?”
刀锋划开焦皮的瞬间,一块被熏黑的木牌滚了出来。
宛书瑜用镊子夹起,擦掉上面的灰——木牌正面刻着个“仓”字,笔画苍劲,像是用手指在木头上硬生生抠出来的。背面是串歪歪扭扭的数字:“七、三、九、空”。
“这是什么?”都楠越皱眉,看着那串数字,像一串没头没尾的密码。
宛书瑜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粮仓暗语——老一辈的仓管,总爱用这些数字记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那片废墟,夕阳的余晖穿过焦黑的梁木,在地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这不是普通的火灾。”她轻声说,将木牌小心收好,“赵老卒也不是‘离不得’西仓,他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都楠越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远处,暮色渐浓,粮仓的废墟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守着秘密的老者,等着他们去揭开那层被火焰烧过的痂。而那串数字,就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