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七年腊月廿三,祭灶的爆竹声在应天府巷陌间此起彼伏,却驱不散大理寺公堂内的寒意。
都楠越捧着卷宗立于案侧,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数十名官员——他们曾是柳逢平的党羽,此刻皆面如死灰,唯有为首的祝昀氏,虽卸了官袍,仍脊背挺直,仿佛跪的不是冰冷的青砖,而是通往另一场博弈的阶梯。
三日前,都察院李御史将柳逢平的书信呈至御前,江南盐运贪墨案、阿依莎命案、掌柜旧案如多米诺骨牌般轰然倒塌,涉案官员一网打尽。
唯有祝昀氏,凭着揭发柳逢平的“首功”与早已备好的脱身证据,只落得个“失察”之罪,贬为庶民。
“祝昀氏,”宣德帝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带着龙涎香的冷冽,“你还有何话可说?”
祝昀氏抬眼,目光越过群臣,落在公堂侧门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宛书瑜,一身素色布裙,鬓边仅簪着支银钗,与这金碧辉煌的公堂格格不入,却像根定海神针,让他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静下来。
“臣无话可说。”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但求陛下允臣一事——当年祝家抄没的家产,愿悉数赠予宛氏,以偿旧债。”
满堂哗然。
谁不知祝昀氏视财如命,当年为保祝家余产,连亲叔都能送进大牢。
都楠越眉头微蹙。
他看懂了祝昀氏的用意——这不是补偿,是挑衅,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将他与宛书瑜的关系钉死在“旧债”的框架里。
宛书瑜从阴影中走出,捧着个锦盒,缓步至案前:“陛下,民女有一物呈献。”
锦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碎玉,正是当年她摔碎的那枚,此刻被金线小心缀着,裂痕处竟泛出温润的光。
“此玉是祝家旧物,民女留着无用,今日便还与祝昀氏。至于家产,民女不要。”她抬眼看向祝昀氏,目光清亮,“祝家的债,你我早已两清。”
祝昀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更深的晦暗。
他以为她会恨,会借着这机会踩他入泥,却忘了她从不是困于恩怨的人。
“放肆!”户部侍郎——柳党仅存的漏网之鱼,此刻竟挣扎着喊道,“宛氏与祝昀氏私相授受,必有私情!此女定是柳党余孽,该一同问斩!”
这话像火星落进油锅,群臣瞬间炸开。都楠越上前一步,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张侍郎血口喷人!宛氏揭发柳党有功,何来余孽之说?”
“有功?”张侍郎冷笑,“谁不知她曾是祝昀氏的妻室?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们演的戏,目的就是铲除异己!”
宣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爱卿,你怎么看?”
都楠越沉声道:“陛下,张侍郎所言纯属臆断。宛氏自始至终都在协助查案,若有私情,何必冒险转移书信?祝昀氏若要演戏,何必自贬为庶民?”他看向阶下,“倒是张侍郎,前日有人看见你与柳府管家密谈,此事是否该说清楚?”
张侍郎脸色骤变,瘫倒在地。
祝昀氏忽然笑了,笑声在公堂内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都大人果然好手段。连我都没查到张侍郎与管家有私,你却早已布下眼线。”
都楠越不答。
他确实留了后手——从柳逢平死后,他便知柳党不会善罢甘休,暗中布网半月,就等今日收网。
“陛下,”宛书瑜忽然开口,“民女有个疑问,想请教祝昀氏。”
宣德帝颔首:“准。”
宛书瑜转向祝昀氏,目光落在他虎口的疤痕上:“阿依莎死前,你为何要放那西域女子回绣坊?以你的性子,斩草除根才是常理。”
祝昀氏一怔,随即苦笑:“因为她绣的胡杨林,像极了你当年教我画的那幅。”
满堂寂静。
连宣德帝都掀起珠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意料之外的戏。
“你以为我投靠柳逢平,是为权势?”祝昀氏的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柳逢平手里有祝宥狸通敌的密信,我若不依他,祝家便是通敌叛国的罪名,连祖坟都要被刨。”
他看向宛书瑜,“我留着那女子,是想让你知道,我没你想的那么狠。”
宛书瑜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祝府冷眼看着她被下人欺辱的男人,会为一幅画留人生路。
“可你还是杀了阿依莎。”她轻声道。
“是。”祝昀氏坦然承认,“她看见了不该看的——柳逢平与瓦剌使者交易,那鸽血红宝石,根本不是贡品,是瓦剌用来买通朝廷的信物。我若不杀她,死的就是你我。”
这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以为宝石是贪墨之物,竟牵扯到通敌!
都楠越立刻道:“陛下,臣请彻查瓦剌与柳党的勾结!”
宣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准。都楠越,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谢陛下!”
公堂审案的尾声,已悄然变成下一场风暴的序幕。
退堂时,雪下得紧了。
宛书瑜走在前面,都楠越与祝昀氏隔着半步距离跟在后面,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底踩碎积雪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宛书瑜,”祝昀氏忽然开口,“瓦剌的事,凶险得很。”
宛书瑜脚步未停:“与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祝昀氏快走两步,挡在她面前,雪花落在他眉骨,很快化成水珠,“都楠越性子太直,斗不过瓦剌那些豺狼。你……”
“祝昀氏。”都楠越上前,将宛书瑜护在身后,“不必费心。我的事,不劳你挂记。”
祝昀氏看着他们相护的姿态,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也好。”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宛书瑜,“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松子糖,我让下人重做的。”
宛书瑜没接。
他也不勉强,将纸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我要回江南了。
祝家旧宅改成了书院,教孤儿读书。”他顿了顿,看向都楠越,“瓦剌有个使者叫巴图,左眼是假的,最爱在酒里下蒙汗药,你多提防。”
都楠越挑眉:“你倒知道得清楚。”
“我当年为查祝宥狸的事,混进过瓦剌商队。”祝昀氏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入风雪中,“后会无期。”
雪花落在石桌上的油纸包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宛书瑜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把偷藏的松子糖塞进她手里,说:“吃吧,甜的。”
“在想什么?”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宛书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拿起油纸包,扔进旁边的雪堆里,“我们走吧,该去掌柜坟前看看了。”
都楠越点头,与她并肩而行。雪落在两人肩头,像撒了层碎银。
“瓦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从巴图查起。”都楠越的语气坚定,“柳逢平能与他们勾结,说明朝中还有漏网之鱼。”他看向宛书瑜,“你……要不要一起?”
宛书瑜笑了,眉眼弯弯,像雪后初晴的太阳:“好啊。正好我爹爹的果园,开春要种批新苗,说不定能从瓦剌的果种里,查出些什么。”
都楠越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寒冬也没那么冷了。
风雪中,石桌上的油纸包渐渐被雪覆盖,只露出一角油纸,在风中轻轻颤动。
而远处的城门外,祝昀氏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谁都知道,这场尘埃落定,不过是下一场博弈的开始。
瓦剌的马蹄声已在边境响起,江南的书院里藏着未解的旧案,而那枚被雪掩埋的松子糖,或许有一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揭开尘封的过往。
应天府的爆竹还在响,辞旧迎新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照亮了每个人眼中的期待与警惕——这世道,从来没有真正的终结,只有不断开始的新局。
月色如霜,泼洒在江南书院的青瓦上,映得祝昀氏指尖的棋子泛着冷光。
他坐在窗前的棋盘前,对面空着的座位旁,立着四名玄衣侍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院门口。
宛书瑜被两个侍卫“请”进来时,檐角的铁马正被夜风吹得轻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她看着棋盘上星罗棋布的黑白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祝昀氏握着她的手,教她落子:“棋要藏锋,像你这样一味冲杀,迟早会输。”
“祝昀氏,你这是做什么?”她站在阶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自那日公堂一别,她以为此生再不会与他这样相对。
祝昀氏抬眼,眸色比夜色还深:“下盘棋。”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赢了,放你走。输了,留下。”
宛书瑜后退半步,后腰已抵到侍卫的刀鞘,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来。“我不赌。”
“由不得你。”祝昀氏的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得飞快,“你看,这书院的墙角,藏着十二名弓箭手;门外的石板下,埋着三十名刀手。你觉得都楠越能闯得进来,还是你自己能插翅飞出去?”
她咬紧下唇,走到棋盘前坐下。
棋盘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正是当年祝府那副。他竟还留着。
“用我教你的法子下。”祝昀氏落下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气势大开大合,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收束。
宛书瑜深吸一口气,执起白子。
他教她的法子,是藏,是绕,是在看似无关的地方落子,最后收网时才知早已四面楚歌。
她曾最恨这法子,觉得失了棋趣,可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棋子落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在心里盘桓许久。
窗外的风越来越紧,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纠缠,时而分离。
宛书瑜渐渐占了上风。
她用他教的法子,在他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里凿出一个个细缝,待他察觉时,早已是千疮百孔。
祝昀氏的额角渗出细汗,落在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最后一子落下,宛书瑜的白子已如天罗地网,将黑子的大龙困在中央,只差最后一击便能屠龙。
她松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我赢了。”
祝昀氏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书院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他抬手,落下最后一枚黑子——那子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宛书瑜防线的缺口,她的白子竟有大半成了无根浮萍。
“你输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宛书瑜心上。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缝,原来都是他故意留的陷阱。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她走进这局棋。
“我该杀了你。”祝昀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味道。
宛书瑜攥紧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不会留下。”
她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
“怕了?”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给你再赌一次。”
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只能死死盯着他胸前的衣襟:“赌什么?”
“赌我敢杀你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可指尖的力道却在一寸寸收紧。
宛书瑜的目光抖了抖,却忽然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曾让她沉溺又让她恐惧的眼睛,此刻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
她孤注一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不会。”
祝昀氏盯着她,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他忽然笑了,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顺势滑到她的后颈,轻轻一按。
宛书瑜只觉天旋地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脸,和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再次醒来,是被窗棂上的鸟鸣吵醒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锦被上,暖融融的。
“醒了?”都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沉稳,“昨晚在书院门口发现你,怎么睡在石阶上?”
宛书瑜坐起身,后颈还有些发麻。
她摸了摸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祝昀氏指尖的温度。“没什么,许是累着了。”
都楠越递过一杯温水:“今日要去查粮仓的事,据说昨夜城西的粮仓被烧了,看守的老卒死在里面。”
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忽然想起祝昀氏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说“我是真的爱你”,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荡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好,我跟你一起去。”宛书瑜喝了口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都楠越看着她微红的眼角,没再多问,只是将她的披风递过来:“外面风大。”
走出房门时,宛书瑜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只有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在晨光里荡开。
她不知道,此刻江南书院的密室里,祝昀氏正将那副紫檀木棋盘劈成碎片,扔进火盆。
火星溅起来,映在他眼底,像极了那年雪夜里,她摔碎的那枚玉。
“大人,粮仓那边……”属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祝昀氏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按计划办。记住,别留下任何痕迹。”
火盆里的碎木片渐渐化为灰烬,就像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可谁都知道,有些东西,烧不掉,就像城西粮仓的浓烟,正一缕缕升向天空,预示着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