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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作者:不是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蒙县县衙的后堂飘着淡淡的墨香,混着都楠越案头新沏的雨前龙井,倒比前院的皂角味清爽些。


    宛书瑜将暗仓里找到的分流账摊开在案上,指尖划过“裕和钱庄”四个字:“孙县丞的银锭都存在这里,掌柜定是知情的。”


    都楠越刚审完钱茂才,官服的领口沾了些汗湿,他拿起账册翻看,眉头越皱越紧:“钱茂才招了,每次转运官粮都是孙县丞指使,但他一口咬定账本是伪造的,还说这是钱茂才为了脱罪故意栽赃。”


    “他倒会撇清。”宛书瑜冷笑,从袖中抽出几张纸,“这是我从孙府外的废纸堆里捡到的,上面有他练字的痕迹,与账册最后几页的笔迹,起笔收锋如出一辙。”


    纸上是孙县丞临摹的《兰亭序》,“之”字的捺脚处总带着个不易察觉的弯钩,与分流账上的“粮”字收尾如出一辙。


    都楠越将两张纸并在一起,点头道:“确是一人所书。只是孙县丞在蒙县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不少,没有铁证,怕难让他认罪。”


    正说着,衙役匆匆进来禀报:“大人,裕和钱庄的崔掌柜带到了。”


    崔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藏青色绸缎袍子,见了都楠越,腿肚子先软了半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小的只是个掌柜,孙县丞存银子的事,小的不敢不从啊!”


    “不敢不从?”宛书瑜蹲下身,将账册递到他面前,“这上面记着每月初三,你派人去南渡口接银锭,每次都是你亲自点数,这也是‘不敢不从’?”


    崔掌柜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是……是孙县丞用小的家人要挟,小的若是不从,他就……”


    “他就怎样?”都楠越沉声追问。


    “他就把小的女儿卖到瓦剌去。”崔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的也是没办法啊!他还说,这是漕运使赵大人点头的事,出了事有赵大人担着,让小的尽管放心。”


    漕运使赵大人?


    宛书瑜与都楠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桩案子,果然牵扯到了更高层级。


    “赵漕运使与孙县丞如何分赃?”都楠越追问。


    “小的不知具体数目,只听孙县丞喝醉了说过,‘赵大人分三成,剩下的咱们兄弟平分’。”崔掌柜磕着头,“账本最后一页原是记着分赃明细的,小的亲眼看见孙县丞写的,后来不知为何被他撕了。”


    撕了?


    宛书瑜心头一动,想起分流账最后几页确实有被撕过的痕迹,边缘还留着些细碎的纸屑。


    她将账册拿起,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看,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隐约有淡淡的墨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洇过。


    “都大人,借您的朱砂一用。”她道。


    都楠越递过朱砂盒,宛书瑜用指尖蘸了点朱砂,轻轻涂在有墨痕的地方。


    起初并无异样,可随着朱砂渐渐干透,一行模糊的字竟慢慢显了出来——“漕运使赵,分三成”。


    “果然有字!”都楠越惊喜道,“这定是孙县丞撕页时没处理干净,墨迹渗到了背面。”


    宛书瑜却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


    这字迹虽与孙县丞相似,却少了他惯有的弯钩,倒像是刻意模仿的。


    “崔掌柜,”她忽然问,“孙县丞的账册,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崔掌柜想了想:“上个月孙县丞带过一个人来钱庄,说是他的远房表侄,也是赵漕运使的幕僚,那人看过账册,还说‘这账记得太露,得改改’。”


    是孙县丞的表侄!


    宛书瑜心里豁然开朗,“这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想嫁祸给赵漕运使!”她指着“赵”字的最后一笔,“孙县丞写‘赵’字,走之底是圆转的,而这个‘赵’字,走之底带着棱角,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都楠越凑近细看,果然如此,“看来孙县丞是想把水搅浑,让我们以为赵漕运使才是主谋,他不过是从犯。”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赵漕运使牵扯极深。”宛书瑜将账册收好,“我们得尽快找到赵漕运使与他勾结的证据。”


    话音刚落,衙役又来禀报:“大人,祝督查求见。”


    祝昀氏走进后堂时,手里拿着个小巧的锦盒,青衫上还沾着些尘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崔掌柜,目光落在案上的账册上:“看来你们有新发现。”


    “祝督查来得正好。”都楠越将显露出字迹的账页递给他,“这行字是后来添的,想嫁祸给赵漕运使。”


    祝昀氏接过,指尖在字迹上轻轻拂过,忽然从锦盒里拿出一小瓶墨汁:“这是江南特有的‘显影墨’,遇碱水会变色。孙县丞的幕僚是江南人,惯用这种墨。”


    他将墨汁滴在“赵”字上,只见那行字渐渐变成了暗红色,与周围的墨迹泾渭分明。


    “果然是他添的。”祝昀氏道,“孙县丞的表侄不仅是赵漕运使的幕僚,还是他的远房内侄,这叔侄俩唱的一出双簧,倒把我们往沟里带。”


    宛书瑜看着他手里的显影墨,忽然想起几年前,祝昀氏也爱用这种墨练字,说“墨里藏锋,方能不露痕迹”。


    那时她总笑话他“字里行间都是算计”,他却只是笑着捏她的脸,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算计”,原是祝府与生俱来的本能。


    她别过脸,掩去眼底的涩意:“赵漕运使的船今夜该在北渡口停靠,若能找到他与孙县丞的密信,便是铁证。”


    祝昀氏将锦盒收起,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北渡口水流湍急,夜里风大,你不宜去。”


    “为何不宜?”宛书瑜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查案不分男女,更不分谁‘宜’谁‘不宜’。”


    “我不是这个意思。”祝昀氏的声音沉了沉,“赵漕运使心狠手辣,当年为了吞并漕帮,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你去了,太危险。”


    “危险也得去。”宛书瑜站起身,“赵老卒的孙子还在衙署等着,我总得给他爷爷一个交代。”


    都楠越见状,道:“我与祝督查今夜去北渡口,书瑜你留在县衙整理证据,若孙县丞有异动,也好应对。”


    宛书瑜刚要反驳,祝昀氏却抢先道:“不必了。我去即可,都大人留在县衙主持大局。”


    他看向宛书瑜,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若实在想去,便跟我一起。”


    “祝督查……”都楠越想劝阻,却被祝昀氏用眼神制止。


    “多个人,多个照应。”祝昀氏的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入夜后,北渡口的风果然如祝昀氏所说,卷着河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祝昀氏租了艘不起眼的渔船,泊在离赵漕运使官船不远的芦苇荡里。


    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宛书瑜扶着船舷,望着官船上亮着的灯火,忽然道:“你当年藏的账册,到底记了什么?”


    祝昀氏正在检查弓箭,闻言动作顿了顿,半晌才道:“记着祝府与瓦剌的交易。父亲想用粮食换战马,助瓦剌叛乱,我当时年幼,没敢交出去。”


    “没敢?”宛书瑜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竟有些落寞,“还是不想?”


    祝昀氏放下弓箭,目光与她相撞,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怎么想?”


    宛书瑜沉默了。


    却没想到祝府的人早已烂到根里,就算没有那本账册,该来的报应终究会来。


    宛书瑜看着他眼底的悔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别过脸,看向官船:“赵漕运使的船在装货,我们得想办法上去。”


    祝昀氏从舱底摸出两套黑衣:“换上这个,我去引开守卫,你趁机去船舱找密信。”


    “你引开守卫?”宛书瑜蹙眉,“太冒险了。”


    “比起当年,这点险算什么?”祝昀氏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将一套黑衣递给她,“抓紧了,等会儿跳船时别掉下去。”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让宛书瑜想起多年前,他教她骑马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坐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温热,她以为那就是安稳,却不知那安稳的底下,藏着那么多算计与不堪。


    官船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祝昀氏用弹弓打中了守卫的灯笼,火光落在水面上,惊得守卫们纷纷往水里看。


    趁此时机,宛书瑜与祝昀氏悄无声息地爬上官船,像两道黑影潜入船舱。


    船舱里堆满了木箱,散发着盐粒与谷物混合的气味。


    宛书瑜在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找到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孙县丞与赵漕运使的密信,其中一封写着:“三月初十,以粮换马,瓦剌商队在三里坡等候,切记用落水粮充数,勿让都楠越察觉。”


    “找到了!”她刚要将密信收起,就听舱外传来赵漕运使的声音:“谁在里面?”


    祝昀氏一把将她拉到木箱后面,自己则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赵漕运使带着两个护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正对着灯火翻看:“孙县丞那蠢货,连本账都记不好,若不是看在他还有点用,早把他扔去喂鱼了。”


    护卫忽然道:“大人,这箱子弹过!”


    赵漕运使的目光落在锦盒上,脸色骤变:“不好!有刺客!”


    祝昀氏当机立断,拉着宛书瑜就往舱外跑。


    守卫们蜂拥而至,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昀氏一边打一边退,忽然对宛书瑜喊道:“你先走!把密信带给都楠越!”


    “要走一起走!”宛书瑜反手将密信塞进他怀里,“你比我熟悉水路,我断后!”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当年替他挡暗器时一样,没有丝毫犹豫。


    祝昀氏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比火把更亮,比月光更烈,竟让他一时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朝宛书瑜射来,祝昀氏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箭擦过手臂,血瞬间渗了出来。“快走!”他低吼道,将她推下船。


    宛书瑜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挣扎着抬头,看见祝昀氏被护卫们围住,却依旧挥刀抵抗,玄色的衣袍在火光里翻飞,像一只浴火的蝶。


    她咬着牙游向渔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把密信交给都楠越,一定要让赵漕运使和孙县丞付出代价,也一定要……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强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欠他的,当年他护过她一次,如今她还他一次,两清了。


    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远处的县衙里,都楠越正对着卷宗发呆。


    案上放着宛书瑜捡来的练字纸,旁边是他画的一幅小像,画的是宛书瑜蹲在码头算账的模样,眉眼清亮,鬓角沾着点灰。


    他拿起小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低声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夜风吹过窗棂,带着北渡口的水汽,像谁在低声叹息。


    这账本的尽头,藏着的不仅是贪腐与阴谋,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像密信上的墨迹,一旦写下,就再也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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