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晨光带着初秋的凉意,漫过祝府——如今该称“柳府”的朱门时,门内已换了新的气象。
祝昀氏站在庭院的石阶上,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腰间玉带熠熠生辉,与数月前那个困守空宅的青衫人判若两人。
廊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却不再是挽歌的调子,倒像是在为新的权势唱和。
他抬手抚摸着门楣上新挂的匾额,“昀安府”三个字笔力遒劲,是皇帝亲赐的墨宝,取代了沿用百年的“祝府”旧匾。
“大人,都大人带着圣旨到了。”管家匆匆来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谄媚。
祝昀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迎着晨光望去,都楠越身着从三品绯色官袍,手持明黄圣旨,正缓步走入府中。
身后跟着的护卫皆是精悍之辈,腰间佩刀,目光锐利,与这府里的谄媚气氛格格不入。
“祝昀氏接旨。”都楠越站定,声音朗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昀氏依礼跪下,膝盖触地时,他刻意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都楠越的肩头,落在庭院里那棵重新抽出新芽的海棠树上。
那是宛书瑜当年亲手栽下的,他曾嫌它碍眼,如今却留着,像是在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即便失去,也该留下点痕迹。
都楠越展开圣旨,宣德帝的嘉奖之词透过他的声音传出:“……祝氏昀氏,揭发奸佞有功,复其功名,擢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赏银千两,赐府第曰‘昀安’……”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过往的尘埃上。祝昀氏低着头,左手按在腰间的玉带扣上,虎口的疤痕在官袍下若隐若现。
他想起柳逢平被押下狱时的嘶吼,想起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大牢的柳党余孽,想起宣德帝拍着他的肩说“朕信你”——这一切,都是用背叛换来的。
“臣,谢陛下隆恩。”他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激动。
都楠越收起圣旨,亲自将他扶起。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交锋。
都楠越的眼神锐利如刀,祝昀氏的目光却像淬了冰,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
“恭喜祝少卿。”都楠越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得偿所愿。”
祝昀氏整理着官袍的褶皱,轻笑一声:“托都大人的福。
若非大人追查得紧,柳逢平的狐狸尾巴也不会露得这么快。”
都楠越向前一步,两人身高相仿,气势不相上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祝昀氏,”他的声音冷得像霜,“你想要的权势、地位,如今都有了。昀安府的门槛高了,过往的恩怨也该了了。”
祝昀氏挑眉:“都大人想说什么?”
“放过宛书瑜。”
都楠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她与你早已两清,祝家的债、柳家的仇,都不该再缠上她。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我都楠越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会让你这昀安府,再变回祝府的废墟。”
祝昀氏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藐视:“都大人倒是护得紧。可宛书瑜曾是我祝家的人,她的事,我管与不管,似乎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外人?”都楠越冷笑,“你可是忘了,你给她的放妻书,她如今是我的淑人,我护着自己的妻子,天经地义。”
“淑人?”祝昀氏的目光扫过都楠越的官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过是权宜之计,都大人何必自欺欺人。”
他忽然凑近,声音里带着嘲弄,“你以为她心里真的有你?她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都楠越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至少我不会像你,用她的软肋换前程。”
“彼此彼此。”祝昀氏后退一步,理了理衣襟,“都大人的警告,我记下了。但我祝昀氏想做的事,还没人能拦得住。”
他抬眼看向都楠越,眼中战意凛然,“随时奉陪。”
说完,他转身走向正厅,步履从容,背影挺拔,竟没有再看都楠越一眼,十足的目中无人。
都楠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胸口的怒气翻涌。
护卫上前一步:“大人,要……”
“不必。”都楠越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离开昀安府时,晨光已烈得刺眼。
马车驶过长街,都楠越掀开帘角,看着那座焕然一新的府邸,眉头紧锁。
他知道,祝昀氏的得意不是没有道理,如今他官升大理寺少卿,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硬碰硬绝非上策。
唯一能做的,是护好宛书瑜,让她离这场漩涡远些,再远些。
马车停在回春堂门口,都楠越刚下车,就见宛书瑜提着个竹篮从里面出来,篮子里装着些刚摘的青枣,沾着晨露,看着格外新鲜。
“你回来了。”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初秋的阳光,清清爽爽,“刚从后院摘的,甜着呢,你尝尝。”
都楠越接过青枣,指尖触到她的手,温温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方才的戾气仿佛被这温度抚平了些。“圣旨宣读了?”她问,语气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嗯,他升了大理寺少卿。”都楠越看着她,“他……”
“我知道。”宛书瑜打断他,将一颗青枣塞进他手里,“官场上的事,本就瞬息万变。他如何,与我们无关了。”
都楠越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忽然想起祝昀氏说的“她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或许是吧,可这份爱自己的清醒,不正是她能从祝府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底气吗?
比起那些沉溺于恩怨情仇的人,她活得明白,也活得坚韧。
“书瑜,”他忽然开口,“谢谢你。”
宛书瑜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京城,愿意……扮作我的淑人。”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她笑了,摇了摇头:“举手之劳而已。若不是你,我也查不清周掌柜的案子,更没法安心回乡下。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掂了掂手里的竹篮,“对了,我爹爹在城郊种的果园,这几日正是摘苹果的时候,我想着回去帮帮忙,你……”
“我跟你一起去。”都楠越脱口而出,见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又补充道,“正好今日休沐,也想看看乡下的果园是什么样子。”
宛书瑜笑了:“好啊,那里的苹果又大又甜,比城里买的新鲜多了。”
两人并肩往城外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都楠越看着身边的宛书瑜,她走得轻快,竹篮里的青枣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忽然觉得,或许祝昀氏说得对,她爱的是自己,可这份爱里,没有算计,没有依附,只有干干净净的自在。
而这份自在,正是他想守护的。
此刻的昀安府,祝昀氏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都楠越与宛书瑜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桌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信,是狱中柳逢平的亲笔,字迹潦草,满是怨毒的诅咒,说要揭发他当年为了自保,故意隐瞒祝宥狸通敌的证据。
他拿起信,随手扔进火盆里。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将那些字迹吞噬殆尽。
“大人,这柳逢平……”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不足为惧。”祝昀氏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手里的证据,早在他入狱前,就被我换了。”他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眼神幽深,“倒是都楠越,还有宛书瑜……”
他想起方才宛书瑜与都楠越并肩而行的样子,她的笑容那样真切,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账册,里面夹着半块碎玉,是当年宛书瑜摔碎的那枚。
他曾以为,权势能填补所有空缺,能抹平所有遗憾,可此刻握着碎玉,掌心却空荡荡的。
“去查查,城郊的果园怎么走。”他忽然对管家说。
管家愣了愣,连忙应下:“是,大人。”
祝昀氏重新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他觉得这昀安府里,却照不进一丝暖意。
他得到了想要的权势,却像站在一座更高的孤楼上,四周都是风,吹得人发冷。
他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可后悔的。
宛书瑜也好,都楠越也罢,不过是他登顶路上的绊脚石,若敢挡路,便一脚踢开。
只是,那枚碎玉硌在掌心,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
宛书瑜提着竹篮走在前面,青石板路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布鞋,她却浑不在意,偶尔弯腰拾起路边的野菊,别在竹篮的缝隙里,素净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柔和的光晕。
都楠越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算计、祝昀氏的挑衅,都变得遥远起来。
“你看这朵,开得真好。”宛书瑜转过身,举着一朵嫩黄的野菊朝他笑,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像她眼里的光。
都楠越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默契地移开目光,空气中漫开一丝淡淡的尴尬,却并不让人难受。
远处传来赶车人的吆喝声,夹杂着几声犬吠,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让人心里踏实。
都楠越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明白宛书瑜为何总说乡下好——这里没有玉如意的寒光,没有官袍上的金线,只有实实在在的日子,像篮子里的青枣,咬一口,满是清甜的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