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应天府的晨霜落得紧,青石板路上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都楠越披着件天青色披风,站在大理寺衙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往来官吏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眉头微蹙。
三日前,狱中柳逢平忽染“急症”暴毙,仵作验尸后只说是“心疾突发”,可都楠越派人暗中查验,却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乌色粉末——那是西域一种罕见的毒草,需以烈酒调和方能致命,寻常狱卒断无机会接触。
“大人,祝少卿已在堂上候着了。”捕头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自祝昀氏升任大理寺少卿,行事愈发凌厉,短短半月便审结三桩积案,手段之狠,连老吏都暗自咋舌。
都楠越颔首,掀帘而入。
公堂之上,祝昀氏身着绯色官袍,正低头翻阅卷宗,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见都楠越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都大人来得正好,柳逢平的卷宗已整理妥当,按例该归档了。”
都楠越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卷宗上“病故”二字,指尖在纸面轻轻敲击:“祝少卿就不好奇?柳逢平在狱中看管严密,怎会平白无故心疾突发?”
祝昀氏合上卷宗,抬眼看向他,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都大人是怀疑有人动手脚?大理寺狱规森严,守卫皆是陛下亲选的忠勇之士,谁敢在此地妄动杀机?”
“忠勇之士?”都楠越冷笑,“祝少卿忘了上月那名试图向都察院递状纸的狱卒?据说他‘失足’落入冰湖,至今尸骨未寒。”
祝昀氏的脸色微沉,指尖在案几上顿了顿:“都大人若有证据,尽可呈给陛下。
若无凭据,便是质疑朝廷法度,恕在下不能容你在此放肆。”
两人目光相接,公堂内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都楠越清楚,祝昀氏这话是在提醒他——柳逢平已死,死无对证,再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可他更明白,柳逢平一死,那些与他勾结的官员便没了顾忌,掌柜的旧案、阿依莎的命案,怕是再难翻出真相。
“卷宗暂存,”都楠越转身,声音冷硬,“我会亲自入宫面圣,请求重审。”
祝昀氏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对捕头道:“将柳逢平的遗物清点清楚,尤其是那些往来书信,不得有半点差池。”
待都楠越走远,捕头低声道:“大人,那批书信里……有几封涉及江南盐运,若是落到都大人手里……”
“怕什么?”祝昀氏拿起一枚玉印,在卷宗上盖下朱红印鉴,“他要查,便让他查。江南盐道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捅破了天,第一个倒霉的,只会是他都楠越。”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城郊果园那边看看,盯紧些。”
捕头应诺而去,公堂内只剩祝昀氏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都楠越消失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疤痕。
那日在果园外,他亲眼看见都楠越帮宛书瑜摘苹果,两人站在果树下说笑,阳光落在他们发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那时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权势就能夺回来的。
就像那棵海棠树,即便留着,也再开不出当年的花。
驿馆后院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占了半亩地。
宛书瑜蹲在花圃边,正将晾干的菊花收进陶罐,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见是都楠越,脸上沾着些泥土,不由得笑了:“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怎弄得这般狼狈?”
都楠越俯身帮她扶住陶罐,指尖沾到她袖口的菊香,心头的烦躁淡了些:“去了趟大理寺,与祝昀氏争执了几句。”
他顿了顿,“柳逢平死了。”
宛书瑜收花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罐里装菊花,声音平静:“我猜到了。他知道的太多,留着总是祸害。”
“你不惊讶?”都楠越看着她。
“见得多了,便不惊讶了。”宛书瑜将陶罐盖好,“祝家倒台时,一夜之间没了七条人命,柳逢平这点事,算不得什么。”
她抬头看向都楠越,“你打算怎么办?”
“入宫面圣,请求彻查。”都楠越的语气坚定,“柳逢平背后牵扯的人太多,若不连根拔起,只会有更多人像掌柜、阿依莎一样枉死。”
宛书瑜沉默片刻,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递给他:“这是刚烤的苹果干,你带着路上吃。面圣时……凡事多留个心眼,别硬碰硬。”
都楠越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心头一暖:“我知道。”他看着她沾着菊瓣的指尖,忽然道,“等这事了了,我陪你回乡下种果树,如何?”
宛书瑜愣了愣,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命官,怎好去乡下种果树?”
“官袍可脱,心意难改。”都楠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护着的,从来都不是‘都淑人’,只是宛书瑜。”
阳光穿过菊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格外认真。
宛书瑜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摆弄着衣角:“大人还是先想着如何面圣吧,别误了时辰。”
都楠越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宛书瑜仍蹲在花圃边,正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地上的菊瓣捡起来,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得像幅画。
他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只要能护着这幅画不被风雨摧残,便值得。
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都楠越捧着奏折,站在乾清宫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皇帝与内阁大臣的争执声,眉头紧锁。
柳逢平的死果然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户部尚书力主“病故论”,而几位御史则附议都楠越,请求彻查。
“都爱卿,你非要揪着一个死囚不放吗?”宣德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从殿内传来。
都楠越躬身道:“陛下,臣非为柳逢平,为的是朝廷法度!若任由奸佞横行,草菅人命,百姓何以信朝廷?百官何以正衣冠?”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宣德帝的声音:“准了。着都楠越协理大理寺,彻查柳逢平死因,三日之内,给朕一个答复。”
“臣,遵旨!”
退出宫门时,夜色已深,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都楠越紧了紧披风,忽然看见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祝昀氏。
“都大人好手段。”祝昀氏缓步走出,手中把玩着枚玉佩,“三言两语便说动了陛下,倒是我小觑了。”
“祝少卿若有闲心在此说风凉话,不如回去看看柳逢平的书信,或许能发现些‘惊喜’。”都楠越语气冰冷。
祝昀氏笑了:“都大人以为,那些书信还会留在大理寺?”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柳逢平死前,已将所有罪证都寄给了宛书瑜,此刻怕是就在她那陶罐里藏着吧。”
都楠越的脸色骤变,转身便往驿馆赶。
祝昀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阴冷——他算准了都楠越会去翻找证据,也算准了宛书瑜不会轻易交出那些书信,只要他们一动,他便能以“私藏罪证”为由,将两人一网打尽。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宫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诉。
祝昀氏抬头望向驿馆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狠厉取代。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到了最后关头,要么鱼死网破,要么……胜者为王。
而他,绝不会输。
只是不知为何,掌心的碎玉忽然变得格外冰凉,像握着块寒冰,冻得他指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