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夜总是比别处沉,檀香与权谋的气息在回廊里交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祝昀氏站在柳逢平书房外的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这是柳逢平上周赏的,玉质温润,却总带着股冰冷的算计感。
里面传来柳逢平与心腹密谈的声音,字句压低,却仍有只言片语钻出来:“……都楠越那边盯紧了,他手里的账册要是落到大理寺,咱们都得玩完……”“那西域女子招了吗?阿依莎藏的碎玉到底在哪儿?”
祝昀氏的后背轻轻贴着冰冷的廊柱,目光扫过庭院里被风摇得瑟瑟发抖的芭蕉叶。
三个月前,他带着祝家仅存的几本密账投靠柳逢平,用祝宥狸贪墨军饷的铁证换了个“义子”身份。
那时柳逢平拍着他的肩说:“昀儿,你弟走了歪路,你得替他把债还上,跟着我,保你前程无量。”
他信了。
或者说,他没得选。
祝家倒台时,只有柳逢平向他伸出了手。
如今他是柳府的“二公子”,是柳逢平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离那滔天权势最近的人。
“进来。”书房门被拉开,柳逢平穿着月白寝衣,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站在外头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祝昀氏躬身进去,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案上摊着几张纸,是都楠越近期的行踪记录。“义父,都楠越今日去了趟吏部,见了左侍郎。”
“哦?”柳逢平挑眉,给祝昀氏倒了杯酒,“他倒是沉得住气,阿依莎的尸检报告都出来了,还敢四处走动。”
祝昀氏接过酒杯,指尖冰凉:“他在查鸽血红宝石的下落,听说那宝石原是西域进贡的贡品,被前户部尚书贪墨了,辗转落到阿依莎手里。”
柳逢平笑了,笑得阴恻:“所以阿依莎死,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他凑近祝昀氏,声音压得极低,“昀儿,你说这宝石,会不会就在宛书瑜手里?”
祝昀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宛书瑜……这个名字像根细刺,扎在记忆深处。
他想起她当年穿着藕荷色罗裙,在祝府的海棠树下教他写“清正”二字,笔尖在宣纸上晕开墨团,她笑得眉眼弯弯:“慢慢来,字如其人,心正了,笔就稳了。”
可如今,他的心早就歪了。
“宛书瑜与都楠越形影不离,要查她不易。”祝昀氏避开柳逢平的目光,“但我查到,她贴身带着个锦囊,从不离身。”
“锦囊?”柳逢平眼睛一亮,“那你想个办法,把锦囊给我取来。”
祝昀氏的喉结动了动:“她防范心重,且都楠越的护卫寸步不离……”
“我养你是做什么的?”柳逢平猛地拍了下桌子,酒盏震得跳起来,“祝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连个女人的锦囊都拿不到?”
祝昀氏的头垂得更低,虎口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红:“明日宫宴,我试试。”
柳逢平这才缓和了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对。记住,你现在只有我能依靠,祝家回不去了,宛书瑜也靠不住。”
那晚,祝昀氏在自己房里枯坐到天明。铜镜里的人,穿着柳府的锦袍,眉眼间染上了与柳逢平如出一辙的阴鸷。
他从匣子里翻出块碎玉,是当年宛书瑜不小心摔碎的玉佩,她哭着说“岁岁平安”,用红线把碎片串起来送他。
如今红线磨断了,碎玉的棱角却依旧硌手。
宫宴当日,祝昀氏借着敬酒的机会靠近宛书瑜。
她穿着淡黄色宫装,鬓边插着赤金步摇,见他过来,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疏离的冷淡。
“都淑人今日风采照人。”他举杯,声音平稳无波。
“祝公子客气。”她淡淡回应,指尖护住腰间的锦囊,动作细微却坚定。
他的目光在锦囊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当年你教我写的字,我忘得差不多了。”
宛书瑜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
“家父在狱中染了风寒,”他继续说,语气带着刻意的疲惫,“我想去探望,却没门路……”
她终于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柳大人权势滔天,怎会没门路?”
“义父说,得拿些‘诚意’换。”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边,“比如……都淑人腰间的东西。”
宛书瑜猛地后退半步,厉声:“祝昀氏,你真让我恶心。”
周围的目光看过来,他从容后退,躬身致歉:“是在下失言。”转身时,他清楚地看到宛书瑜将锦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回府后,柳逢平见他空手而归,脸色铁青,却没发作,只是冷笑:“看来得用别的法子了。”
他递给祝昀氏一个小瓷瓶,“明日去给都楠越送份礼,里头加些‘料’。”
祝昀氏看着那瓷瓶,瓶身冰凉,像握着块烙铁。“义父,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柳逢平打断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忘了祝家是怎么倒的?忘了你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接过瓷瓶,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撞见柳府的护卫押着个奄奄一息的人,是阿依莎的同屋。
那女子看到他,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碎玉在柳大人的玉如意里!祝昀氏,你助纣为虐,会遭报应的!”
护卫一拳砸晕她,拖了下去。
祝昀氏站在原地,握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柳逢平书房里那柄羊脂玉如意,底座确实松动过。
深夜,他潜入柳逢平书房,果然在玉如意底座里找到了那块鸽血红宝石的碎块。
宝石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将碎玉攥在手心,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响动,是都楠越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脚步声:“搜!仔细搜!”
柳逢平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都大人深夜闯我柳府,是要造反吗?”
祝昀氏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手里的碎玉,又看了看桌上的瓷瓶,忽然将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义父,”他拉开房门,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鸽血红宝石的碎块,我找到了。”
柳逢平又惊又喜:“在哪儿?”
他摊开手心,碎玉在火把的光线下刺眼夺目。“在您的玉如意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我亲眼看见您放进去的。”
柳逢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祝昀氏迎着都楠越的目光,缓缓跪下:“都大人,柳逢平贪墨贡品、杀人灭口,属下愿作证。”
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没人知道,他此刻想起的,是宛书瑜当年写给他的那张“清正”,墨迹虽淡,却像烧在骨头上的烙印。
他知道,背叛柳逢平,他将再无依靠,甚至可能陪柳家一起覆灭。
但当碎玉硌痛掌心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债,用权势还不清,得用良心。
廊下的芭蕉叶被风撕得作响,像在为这场迟来的清醒,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